“滚！”
陈立川停在门槛外，回身一脚把被风顶回来的门踹开，枪口仍朝着屋里，卷进来的雪沫落了陈耀祖满脸。
“我只数一声，再不滚，独头弹就从陈耀祖身上穿过去！”
他拇指压着击锤，没再往下数。
陈老二听懂了这句话，扶着板凳爬起来，扯住还想捡粮票的王桂花，把她推向门口。
王桂花架起满嘴是血的陈耀祖，三个人挤过门槛时撞成一团，摔进院里的雪窝，又忙乱地爬起来。
陈耀祖掉了一只棉鞋，疼得直抽气，还想回头去够。
陈老二朝猎枪瞄了一眼，拖着儿子就走，那只鞋很快被风雪埋住了半边。
斜对面又传来一记闷响，断掉的只是外层门板，里面还有人用木杠和身子撑着。
陈立川回屋带上门，来不及收拾被翻乱的米缸，只把撒在炕席上的粮票扫进衣兜。
那碗百草灵泉原液随着他的念头落进手里，水面晃了两下，险些泼到炕上。
碗沿磕了一下门牙，他顾不上疼，仰头把泉水喝了个干净。
泉水入口凉得扎牙，到了胃里却烧了起来，那股热劲沿着胳膊和腿往外顶，憋得他扶住了炕沿。
几处关节接连作响，声音不大，陈立川却听得清楚。
汗从棉袄里往外冒，额头和脖子上渗出黑油一样的污泥，酸臭味钻进鼻子，连他自己都被熏得退了半步。
窗外的风仍在刮，落雪拍着窗纸，斜对面有人咳嗽，屋里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
更远一点，柴垛后有人换了只脚，鞋底挤过积雪，发出短促的咯吱声。
前世那根打断他腿的柞木棒子，此刻就藏在那里。
陈立川抓起猎枪掂了掂，平日坠手的枪身轻了不少，连熬夜后的头沉都散了。
“好东西……”
这句话刚出口，对面又响起踹门声。
他抹掉脸上的汗泥，抓起墙角的麻绳，把猎刀别在腰后，从后窗翻进积雪，贴着红松林绕向柴垛。
手电光在雪地上来回扫动，时不时照亮破马架子歪斜的房檐。
赵卫东裹着羊皮军大衣，狗皮帽子压到耳朵上，抬脚踹向剩下的门板，醉醺醺的身子也跟着往前扑了一下。
“孟玉婷，你爹和外公都倒了，还拿公社吓唬谁？出来陪我喝两盅，药和土豆都归你。再不开门，里头那个烧死了可怨不着我！”
门后有人咳得喘不上气，隔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声。
“姐……我冷，我想睡……”
陈立川借着手电扫过去的光，从破口处看见了半张土炕。
孟玉娇裹着露出黑棉絮的被子，烧得脸上发红，林清雅和几个女知青堵在门边，脚下那根木杠已经裂了口。
孟玉婷握着半截烧火棍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灰被汗冲开了一道，左眼下面那颗泪痣露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旧棉袄空荡荡的，烧火棍却一直对着门缝。
“赵卫东，你敢进来，我就死在这儿。明早公社过来收人，我看你爹拿什么往下压！”
赵卫东喷出一口酒气，没有继续撞门，反而把手电往柴垛那边偏了偏。
“来人啊！抓流氓啊！”
喊声被风吹散，护林员木屋的正门始终没有动静。
柴垛后，刘二麻子握着一根粗柞木棒，脖子缩进破围巾里，视线只盯着陈立川平时出门的那条路。
他等得不耐烦，探出半个身子，朝赵卫东那边摆手。
陈立川已经贴着林子绕到他身后。
积雪没过小腿，每落一脚都可能出声，他走得比平时慢，最后几步干脆踩进刘二麻子留下的脚印。
刘二麻子似乎听见了什么，刚要回头，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把那声叫喊堵了回去。
柞木棒从旁边扫来，擦掉陈立川的棉帽，重重砸在红松树干上，积雪兜头落了两人一身。
陈立川的耳朵被震得发麻，手上却没松，抬脚踹进刘二麻子的腿弯，挨着树干把人压进雪窝。
刘二麻子还想抓棒子，猎枪托已经砸在他耳朵后面。
他趴进雪里，嘴里只剩含混的呜咽。
陈立川抽出麻绳，绕过他的胳膊收紧，结打到一半被雪水滑开，只好又勒了一遍。
破围巾被扯下来塞进嘴里，刘二麻子连人带棒被拖进林间的雪坑，只在地上留下一条凌乱的拖痕。
陈立川蹲下来搜身，从棉袄里摸出一个大红布兜。
布兜里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贴身小衣，叠得方方正正，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衣服下面压着一封《检举陈立川同志作风败坏信》，歪斜的字迹已经写满半张纸，末尾还按着红手印。
刘二麻子另一边衣兜鼓得厉害，翻出来的是五张大团结和三十斤全国粮票。
陈立川把钱和粮票装进自己兜里，检举信折好塞进棉袄内层，又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前世塞进他怀里的东西，这回全落在了刘二麻子身上。
雪坑里的人挣扎起来，脚跟乱蹬，踢得积雪往下直落。
陈立川把红布兜按回他怀里，提起猎枪离开林子，踩着雪坡往马架子侧面靠近。
赵卫东还在骂刘二麻子，手电几次照向柴垛，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拎起半截木板，正准备朝门缝里捅，身后传来金属扣合的脆响。
陈立川把枪口往下挪开，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独头弹钻进赵卫东脚边的冻土，碎冰和泥块砸上羊皮大衣，留下一片黑点。
赵卫东往后一坐，手电滚出老远，灯光斜照着他半边身子。
他用手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裤裆那块羊皮很快洇深，骚臭味连风雪都没遮住。
“谁开的枪……二麻子！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没人应他。
雪坡上站着一个端枪的人，帽子已经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和军大衣上都是雪。
赵卫东认出陈立川，嘴里的叫骂断了，膝盖顶着雪往后挪。
“半夜带人钻重点防火区，还砸女知青的门。你再往前挪一步，下一发独头弹往你身上招呼。天亮到了场部，你留着这些话跟你爹说。”
赵卫东看了看脚边冒烟的弹孔，又朝柴垛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劈了。
刘二麻子仍旧没有露面。
他终于从雪里爬起来，连手电都没捡，捂着湿透的裤裆朝场部跑，靴子接连踩空，摔了又爬。
马架子里没有人欢呼，孟玉婷仍握着那根烧火棍，门后的木杠也没有撤掉。
陈立川刚要往门口走，黑瞎子沟那边传来一声低吼。
紧接着，粗树枝从中间折断，积雪成片砸进林子。
刚才的枪声惊醒了树洞里冬眠的成年东北黑熊。
黑影顶着满头积雪撞出红松林，鼻口喷着白气，奔来的方向正对着马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