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热气腾腾。
孟玉婷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仔细擦拭炕桌上的油渍。
听见外头粗暴的砸门声。
她吓得手一抖，抹布掉在炕席上。
慌忙转身将还在舔嘴唇的孟玉娇搂进怀里，死死护着退到火墙最里侧的角落。
陈老二裹着破洞的厚棉袄站在院里雪地中。
他身后跟着鼻子肿得像紫萝卜的陈耀祖。
还有三个平时在靠山屯游手好闲的本家堂叔。
几个人冻得抄着手，鼻子冻得通红。
可那贪婪的眼睛，全顺着烟囱里飘出的野猪肉香味往灶房窗户里瞟。
口水咽得比风声还响。
陈立川面不改色。
他慢条斯理地从水盆里捞出毛巾，擦干净手上沾着的猪油水。
转身走到墙角。
拿起那把虎头牌双管猎枪，大拇指熟练地压了压击锤。
试了试腰间插着的锋利猎刀。
顺手拎起门后那根常年用来挑水、磨得溜光水滑的坚硬柞木扁担。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陈老二仗着今晚带了族里人多势众，底气又足了起来。
他拿着那根黄铜烟锅，在木栅栏上敲得梆梆作响。
唾沫横飞地冲着屋里叫嚷。
“立川，你爹走得早，教你没教好。”
“有了肉就知道自己吃独食，不孝敬长辈，这在屯子里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赶紧把锅里的肉连汤带水端出来赔罪。”
“再把那份护林员顶替表签了，二叔做主饶了你这回。”
本家堂叔陈老四脾气最暴。
他抡起生锈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院门的木栓上。
朽木断裂的沉闷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陈耀祖捂着还在渗血的鼻子，跳脚指着屋里叫嚣。
“陈立川，你敢打我，老子今晚非扒了你的皮。”
“你屋里肯定藏了粮票。”
他还指着窗户里影影绰绰的女人身影破口大骂。
“好哇，你个不要脸的，还敢藏黑五类的女知青搞破鞋。”
“大家伙冲进去，把他抓到公社去游街。”
话音未落。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
厚重的木门被陈立川一脚踹开。
他跨出门槛，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门前。
没有任何废话吵嚷。
他甚至没看那根断裂的木栓。
直接抬手，单臂端平双管猎枪，大拇指咔哒一声拉下击发栓。
黑洞洞的两根枪管，毫不偏倚地顶在陈老二的脑门正中央。
铁管上结着的白霜，冰得陈老二头皮瞬间缩紧。
逼人的杀气让四个气势汹汹的大老爷们齐刷刷连退三步。
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陈立川借着屋里透出的火光。
视线落在陈老四脚下的翻毛皮鞋上。
鞋底侧边粘着一层厚厚的黑瞎子沟特有的暗红色腐殖泥。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还是那句话！
这帮怂包哪有胆子进深山打猎。
一准是刚才去了后山边缘转悠，想去捡那头被他一枪爆头的熊瞎子漏。
没找着猎物，肚子又饿得发慌。
这才纠集起来跑他这儿打秋风，想用族长辈的身份压他要肉吃。
“二叔，长辈？”
陈立川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痞笑。
“咱们今天就当着族里长辈的面，把账算个明白。”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冰渣子味。
“我爹因公殉职，公社拨下来的三百块抚恤金。”
“一百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还有场部补发给我的两床新棉被。”
“全进了你家那口破木箱子。”
陈立川枪管往前用力顶了一寸，陈老二吓得往后仰着脖子。
“连本带利，你欠我四百六十块钱。”
“今晚拿不出钱，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滚出这个院子。”
陈老四握着铁锹的手直哆嗦，咽了口唾沫想搭腔。
“立川，都是一家人……”
“闭嘴。”
陈立川眼神如刀扫过去。
“开春雪化了，我还要进老林子猎大货。”
“谁要是再敢在护林点附近转悠，动我屋里东西的歪心思。”
“我这猎枪里的独头弹，可不认什么是本家亲戚。”
就在这时。
身后的木屋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孟玉婷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将一件缝补干净的旧军大衣从窗户缝里递了出来。
稳稳地披在陈立川宽阔的肩膀上。
她声音颤抖却异常清脆地冲着院里喊。
“陈耀祖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是来找陈同志借药救我妹妹的，欠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再敢满嘴喷粪造谣，我明天就去场部告你耍流氓。”
这一举动，直接把陈耀祖泼脏水的话堵死在嗓子眼里。
斜对面的破马架子门缝后。
林清雅等六名女知青正缩在寒风中偷偷看着这一幕。
她们原本以为陈立川会被族人逼得跪地求饶。
万万没料到，这个往日沉默寡言的汉子，竟然单枪匹马把四个壮汉震慑得不敢放肆。
炕头上的孟玉娇也爬到窗台上。
她挥舞着小拳头，奶凶奶凶地给陈立川助威。
“大坏蛋，赶紧赔我护林员大哥的钱。”
这脆生生的一嗓子，引得陈立川偏过头。
他冲着窗户里那个小丫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陈耀祖见陈立川转头分心。
恶向胆边生。
他悄悄抄起雪地里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想从侧面偷袭陈立川的后脑勺。
陈立川连头都没回。
那经仙泉改造过的千斤巨力，配合着敏锐的五感。
他反手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
军靴精准无误地正中陈耀祖的胸口。
咔嚓一声闷响。
陈耀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生生踹飞出三米多远。
一头栽进院外的深雪窝里，四仰八叉地躺着，半天爬不起来，嘴里直往外涌血沫子。
陈立川顺手抽出腰间的猎刀。
走到院门外十步远的地方。
刀尖抵着冻土，用力一划。
伴随着刺耳的刮擦声，在雪地上劈出一道深及半尺的醒目痕迹。
“规矩我立在这儿。”
“今后谁敢越过这道线半步。”
“先打断两条腿，再捆了送去公社保卫科吃牢饭。”
“不信邪的，现在就迈一步试试。”
风雪中寂静无声，只有陈老二几人粗重的喘息。
陈老二看着雪坑里不知死活的儿子。
再看看那道不可逾越的深痕和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他彻底怂了。
“老四，快，架上耀祖，走。”
几个泼皮扔下镐把，连滚带爬地架起吐血的陈耀祖，逃命似的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夜空中的暴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狂暴。
就在陈立川转身准备回屋时。
斜对面知青点马架子的房顶，那根腐朽的木梁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断裂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