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十月的夜风透着一股潮湿。
秦骁停下旧电动车。脚撑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提着一袋还没凉透的炒粉，踩着城中村坑洼的积水往里走。水花溅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上。
走上三楼。楼道里飘着劣质油烟味。
秦骁掏出钥匙，对准302的防盗门锁孔。钥匙刚插进去一半，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门没反锁。
秦骁推开门，客厅里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他看到破旧的布艺沙发上扔着一件男士高定西装外套。旁边是一条爱马仕的皮带，银色的H型扣环反着冷光。
这不是他的东西。
紧闭的卧室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里面传来声音。
木板床摇晃的嘎吱声，还有女人压抑不住的喘息。
秦骁手里的塑料袋勒紧了手指。指节瞬间绷得惨白。
炒粉袋子掉在地上。汤汁渗出塑料袋，在地板上晕开。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摔东西。
秦骁走到卧室门前。抬腿，膝盖提拉。
四十二码的工装靴猛地踹在三合板门上。
“砰。”
一声巨响。廉价的门锁直接崩碎，整扇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骁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逼仄的单人床上，两个人慌乱地分开。
赵雅尖叫一声，扯过碎花被子死死裹住自己。她的头发凌乱，肩膀上全是红痕。
躺在她旁边的男人倒是没怎么慌。
男人掀开被子下床，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西裤套上。
富少王天宇。魔都王氏集团的独生子。
秦骁认得他。上个月赵雅公司团建，王天宇作为大客户来敬过酒。
当时赵雅还拉着秦骁的手说，这种有钱人最花心，她这辈子只跟秦骁安安稳稳过日子。
“秦骁……你、你听我解释。”赵雅结巴了一下，眼神躲闪。
秦骁没看她，盯着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块百达翡丽手表和一把奔驰车钥匙。旁边是几团用过的卫生纸。
牙关死死咬紧，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秦骁深吸了一口气，把血水咽下去。
王天宇扣好皮带，光着膀子走到床头，摸出一根九五之尊咬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照亮了王天宇那张充满讥讽的脸。
“解释什么？”王天宇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飘向秦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今天下班挺早啊，外卖送完了？”
秦骁没理他。转头看向裹着被子的赵雅。
“五年。”秦骁声音发干。
赵雅听到这两个字，身体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咬了咬牙，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
“秦骁，你别用这种受害者的眼神看我。”赵雅声音拔高，“五年怎么了？五年我陪你住在这个下雨漏水、夏天连空调都舍不得开的破地方！”
她指着墙角发霉的墙皮。
“我二十五了，不是十五岁。别人背LV，我背拼多多三十块包邮的帆布袋。别人发朋友圈是法式餐厅，我只能发街边的麻辣烫。”
赵雅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眼眶都红了。
“我受够了穷日子。王少能给我市中心的大平层，能给我想要的一切。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秦骁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要走，说一声就行。”秦骁捏紧拳头，“何必在我租的床上。”
王天宇嗤笑出声。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秦骁拖过地的旧地毯上。
“秦骁是吧。说得挺硬气啊。”
王天宇走到秦骁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王天宇微微仰着下巴。
“其实雅雅早想跟你分手了。这不是觉得直接走太绝情，怕你纠缠嘛。”
王天宇转身，从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
他拿着纸，走到秦骁面前，直接拍在秦骁的胸口。
秦骁没接。纸掉在地上。
“看看。”王天宇夹着烟指了指。
秦骁低头。借着卧室的灯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张借款合同。
借款金额：一百万整。
最下面，有红色的手印，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秦骁。
那是他的笔迹。
秦骁眼神沉下来。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秦骁问。
“借据啊。”王天宇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正规地下钱庄的借据，日息千分之五。受法律保护的那种。”
秦骁猛地看向赵雅。
赵雅偏过头，不敢看秦骁的眼睛，声音变小了：“上个星期五你过生日，喝多了……我拿着你的手，按的。”
秦骁想起来了。那天赵雅破天荒买了两瓶好酒，灌了他很多。他断片了。
“钱呢？”秦骁往前走了一步。
王天宇站起来，挡在赵雅床前。
“钱？当然是买东西了。”王天宇指了指墙角的几个大号购物袋，“卡地亚的镯子，香奈儿的外套。哦对，还帮雅雅付了套房子的首付。”
秦骁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她买东西，用我的名义借高利贷？”
“对啊。”王天宇笑了，笑得很放肆，“老子就是想玩你女人，还让你背债。怎么，不服气？”
王天宇凑近秦骁，压低声音。
“实话告诉你，借贷公司就是我名下的。钱打进雅雅账户，雅雅转头就买了东西。这账，全算在你秦骁头上。”
秦骁闭上眼睛。
深呼吸。
肺里全是劣质香烟和廉价香水的混杂味。
五年感情，不仅被绿，还被下套背了一百万的高利贷。换做普通人，现在已经抄起厨房的菜刀拼命了。
但秦骁没有。
他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口袋深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长条。微型录音笔。
大拇指摸到侧边的开关。用力往上一推。
“咔。”轻微的阻尼感。机器震动了一下。
录音开启。
秦骁睁开眼，表情平静得可怕。
“所以，你们承认这是合伙设局坑我？”秦骁看着王天宇，声音平稳。
王天宇觉得秦骁是被吓傻了。
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踩灭。
“设局坑你怎么了？老子有钱有势，踩死你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你去告我啊，看看警察是信你，还是信白纸黑字的借条。”
王天宇摊开双手，满脸挑衅。
秦骁转头看向赵雅。
“赵雅，这一百万的借条是你趁我喝醉按的手印。钱也是你花的。你确定要这么做绝？”
赵雅咬着嘴唇。她看了一眼王天宇，像是找到了靠山。
“秦骁，你签都签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少说了，只要你乖乖搬出去，以后别来烦我，那一百万的利息可以给你免了。”
“就是只还本金？”秦骁问。
“对。”王天宇抢过话头，“一百万本金。给你一个月时间。还不上，老子叫人打断你的手脚，扔到黄浦江里喂鱼。”
对话进行到这里。该有的话都套出来了。
指控、承认、敲诈勒索。每一句都录得清清楚楚。
秦骁口袋里的手松开了开关。
他没再看床上的赵雅一眼。这个女人，连让他愤怒的资格都没有了。
“行。”秦骁点点头。
王天宇以为秦骁认怂了，得意地大笑起来。
“废物就是废物。拿着你的铺盖，赶紧滚。别在这碍老子的眼，我们还没办完事呢。”
秦骁转过身，走出卧室。
经过客厅时，他一脚将地上的炒粉踢到了墙角。汤汁溅在了王天宇那件高定西装上。
“草！我的阿玛尼！”卧室里传来王天宇的骂声。
秦骁没理会。
他大步走出防盗门。反手一甩。
“砰！”破裂的房门重重关上，掉下一地木屑。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隔壁电视机里播放的肥皂剧声音。
秦骁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踩在满是污渍的水泥台阶上。
走出城中村的巷口。
外面的世界，是魔都繁华的霓虹灯。远处的中心大厦高耸入云，外墙的LED屏幕滚动着金融广告。
纸醉金迷，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夜风吹得秦骁的冲锋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哭，也没有无能狂怒地去砸墙。他只是觉得胸口憋着一团火，要烧穿这五年的窝囊。
秦骁把手伸进冲锋衣的贴身内兜。
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
名片的边缘有些磨损，在他身上放了整整三年。
这张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三个字：陆晚凝。
下面是一串绝密的私人手机号码。
魔都千亿财阀，陆氏集团的最高掌舵人。那个高冷禁欲，被无数权贵仰望的冰山女总裁。
秦骁掏出碎了屏幕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照出他冷硬的面部轮廓。
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下那串号码。按下拨通键。
手机贴在耳边。嘟嘟声在夜风中显得很清晰。
响了三声。
电话接通。那边环境极度安静。
秦骁吐出一口肺里的浊气。眼神像盯着猎物的狼。
“我是秦骁。”
秦骁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霓虹。
“陆总，你欠我的命，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