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还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白海芳的意识像沉在深不见底的冷水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耳朵边嗡嗡的细鸣，渐渐地，那层死寂被一些模模糊糊的声响凿开，吵吵闹闹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进来的人声。
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冷冽、干燥，带着股不近人情的苦味。
是消毒水。
这味道太熟悉了，男人走后那些年，泽宇打架挂彩，晓雾发烧感冒，她总是闻着这股味儿在医院走廊里跑上跑下，手里攥着缴费单，兜里揣着借来的钱。
好像……是在医院。
脑子里像是有根生锈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记忆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是了，刚刚在那面大镜子里看到的，她死了，躺在病床上，罩着那张欲盖不盖的雪白床单，孤零零地等着家属认尸。可是，等谁呢？等她那对一直怨恨仇视她的儿女？
呵。
她在心里扯了扯嘴角，却连牵动嘴皮的力气都没有。
父母生她晚，没等她尽孝就老去了，嫁的男人心是好的，可惜是个药罐子，孩子才六七岁，他就怕拖累她们娘仨，半夜摸黑去跳了河，如今她无父无母无夫，拉扯大的两个孩子却跟她不亲。
十几岁的时候家里鸡飞狗跳，泽宇在外面鬼混惹事，晓雾把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理，她忙忙碌碌为了多挣两个子，回家还得看脸色，一开始是心痛，后来心痛就成了绞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要把她逼疯。
临死前也没见到那两张脸，她竟觉得松了口气，真要是死之前还看着自己生下来的骨肉一脸倔强仇恨地瞪着她，嘴里说着不如不生下来的话，那才叫剜心。
可人心是肉长的，哪能真没怨？
她一个女人，当爹当妈，含辛茹苦把俩崽子拉扯大，大了反遭怨恨，怎么能不失望？怎么能不难过？那些委屈即便死了也散不去。
迷迷瞪瞪胡乱想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白海芳使了吃奶的劲儿，艰难地把那道缝撑开一条细线。
“我不管！！！我妈没死！！没死！！！”
光线一下子涌进瞳孔，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眼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泪来，视线模糊不清，她眨了好几下眼，泪花散去，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个一头乱糟糟锡纸烫、小麦色皮肤的少年正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副蛮不讲理的街头混混样子，手里还揪着医生的领子，好像恨不得当场掏刀子捅人。
“医生，你们今天不给我把我妈抢救回来，我，我今天就吊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松开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手边传来微热的温度，她偏过头，视线微转。
床边伏着个人，那是晓雾，那个初中时割腕，说不如不生下来的女儿，此刻正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潮湿，晓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耸动着，闷闷的哭声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闻之心碎。
白海芳看着，看着，心头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突然就像是被这滚烫的眼泪浇化了，丝丝缕缕地散去。
神魂刚刚归位，还没在身子里坐稳，手脚都不听使唤，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费了好大劲才悬在半空，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去，摸到了女儿的头发。
眼眶发酸，眼泪已经不自觉溢出。
“妈！！！！”
白晓雾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惊慌地大喊：“妈！！！”
白泽宇猛地回过头，
“妈！！！妈！！！”
少年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往病床这里飞奔。
就在这乱哄哄的哭声里，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急不缓，像是在宣读什么判词。
“白海芳，消解自身怨气，获阴德值30。”
白海芳愣了一下。这声音……是玉镇纸？是那个黑漆漆的玉块？
它说的什么阴德，她听不懂，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那股子刚回来的劲儿又要泄了，女儿的手还在抖，儿子的手抓得她生疼。
“医生！！！医生快来啊！！我妈醒了！！”白泽宇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