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武宗的山门是整块青罡岩凿出来的，高九丈九尺，宽四丈四尺，据说当年开宗祖师一拳一拳砸出来的。三千石阶从山脚铺到山腰，每一级台阶上都有历代弟子留下的剑痕、脚印、以及偶尔几摊来历不明的油渍。
铁牛每天要在这条路上往返十趟。
他七岁，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能当门板，胳膊上能跑马。三年前被测出“蛮力天赋”特招进宗——测试那天她一拳打穿了测力石，碎石崩了监考长老一脸。长老抹掉脸上的石粉，给了个“丙下”的评语：“力气尚可，灵气亲和为零，经脉堵塞九成，不堪大用。”
于是她被分到杂役处搬石头。一搬就是三年。
此刻他扛着两块加起来比她还重的青石，哼哧哼哧往上爬。这是今天的第三趟——执事长老周山说了，日落前搬不完二十块，晚饭减半。铁牛对晚饭减半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她意见大的是搬石头这个活计本身。
“你说这石头，”她跟走在前面的伙房帮工赵小乙搭话，“从山脚搬到山腰，再从山腰搬回山脚，图啥？”
赵小乙头也不回：“图你力气大呗。不搬石头你能干啥？去炼丹房烧火？上回你把丹炉烧炸了，差点把苏长老的眉毛燎没。”
“那次是炉子不结实……”
“上上回让你去灵田除草，你把灵田里的灵参当草拔了，还问人家‘这萝卜咋长得这么小’。”
铁牛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嘟囔：“那参长得确实像萝卜。”
他哧吭哧往上爬，青石在肩上压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山道拐角处，几个外门弟子正坐在凉亭里纳凉。为首的是刘风，外门排名第一百零七，四品凝气，手里常年摇着一把折扇——那扇子是灵器，扇面上画着山水，扇骨是寒铁，扇一下能放出一道风刃。
“哟，铁牛！”刘风远远看见她就乐了，“今儿搬几趟了？三趟？你这速度不行啊。上回我跟执事长老建议，说你力气大，应该给你加量。长老说考虑考虑。”
铁牛没理他，埋头往上走。
刘风站起来挡在路中间，扇子一合，指着铁牛肩上那块青石：“这石头不对吧？昨天我路过山脚，看见你搬的那块有裂缝。你是不是偷工减料，专挑小块的搬？”
“俺没偷工减料。”铁牛瓮声瓮气，“俺搬的都是周长老划了线的，一块没少搬。”
“那你把石头放下来，我看看。”刘风拿扇子敲了敲青石。
铁牛把石头往地上一墩。轰的一声，石阶裂了三道缝。
“哎呀，”铁牛一脸无辜，“俺没站稳。”
刘风脸都绿了：“你——”
“刘师兄，”铁牛诚恳地看着他，“你站这儿挡着道，俺没法走。要不你先让让？太阳快下山了，俺还有十七块没搬。”
周围几个外门弟子憋笑憋得脸通红。刘风是外门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去年找铁牛麻烦，被铁牛“不小心”一肘子怼进灵田里，拔出来的时候嘴里塞了三斤泥。打那以后他看见铁牛就绕着走，但嘴上从来不饶人。
刘风恨恨地收了扇子，侧身让路：“搬你的石头去！我听说今年山门大比改了规矩，杂役也能报名。你要是敢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灵气法术——”
“俺不去。”铁牛重新扛起石头，“俺搬石头挺好的。”
“怂货。”刘风嗤了一声。
铁牛没理他，继续往上爬。走到半山腰时，身后传来刘风跟班的嘲笑声：“那傻大个除了搬石头还会啥？”“听说她连灵气感知都没有，经脉堵得跟死胡同似的。”“就这还特招进来的？杂役里都算最底层吧？”
铁牛嚼着嘴里没咽干净的馒头渣，心想你们懂个屁，搬石头练出来的背肌比你们那破灵气好使多了。但她懒得吵，反正吵赢了也没加餐。
他石头送到山顶库房，拐进伙房后厨。王婶儿正在收拾灶台，看见他来，从蒸笼里摸出两个热馒头扔过去：“今天又跟刘风呛呛了？”
“没呛。”铁牛蹲在灶台边上啃馒头，“俺让他让路，他就让了。”
“你那个‘不小心’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王婶儿嘴上嫌弃，手上又塞了块咸菜，“上回把人家怼灵田里，这回又把石阶砸裂缝，下回是不是要把山门拆了？”
“俺真不是故意的。”铁牛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那石阶本来就裂了……”
“行行行，你最有理。”王婶儿摆摆手，“对了，你那个朋友呢？今天没来？”
“沈青？她在藏书阁扫完地就——”
“就来找你了。”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铁牛回头。沈青抱着一摞破破烂烂的竹简站在门口，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比铁牛矮一个半头，脸白得没血色，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跟浸了油的棋子似的。
“今天又翻到什么好东西？”铁牛把咸菜分她一半。
“《天工开物·机关篇》残卷。”沈青把竹简放在桌上摊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图解，“上面记载了一种叫‘连环破阵锤’的机关原理，以力破巧，用连续的冲击力破坏阵法节点。我觉得可以改一改，做成便携式的——”
“能帮你走路不喘吗？”
“不能。”
“那能帮你多吃半碗饭不？”
“……不能。”
“那你研究它干啥？”
沈青沉默两秒，把竹简卷起来敲了一下铁牛的脑袋：“你能不能有点追求？我研究的是破阵机关，将来万一你在外面被人困住了，我好歹能算条路出来。”
铁牛挠挠头：“俺又不出宗门，天天搬石头，能有啥危险？”
沈青翻了个白眼。她俩认识两年了——一个搬石头一个扫地，在山门最底层相依为命。铁牛是特招来的“蛮力天才”，沈青则是宗主远房亲戚塞进来的“关系户”，体弱多病，灵气稀薄，打发到藏书阁扫地省得碍眼。
但沈青不是普通扫地工。两年时间，她把藏书阁里所有阵法、机关、地理志、妖兽谱全背了下来。脑子里装的东西，能把外门执事问得哑口无言。去年有个内门弟子来藏书阁查一份阵法残卷，翻了半天没找着，沈青从角落里抽出一卷扔给他：“第三排第七格，压在一堆废纸下面。你找的那份是赝品，真品在第五排第九格，被虫蛀了三个洞，缺了第七页和第十三页。”内门弟子目瞪口呆地翻出真品一看——果然缺了第七页和第十三页。
打那以后，外门弟子背后管沈青叫“藏书阁活目录”。但叫归叫，她的身份还是扫地杂役。灵气天赋测试结果为零蛋，经脉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修炼三年连一品淬体都没摸到门槛。
“对了，”沈青忽然压低声音，“山门大比的事你听说了吗？”
铁牛嘴里塞满馒头：“唔？”
“今年改了规矩。除了擂台比武，新增‘秘境试炼’——所有弟子都能报名，包括杂役。”沈青盯着铁牛的眼睛，“试炼地点在‘千机洞’，里面有机关、傀儡、宝库。通过的人能直接升内门。”
铁牛把馒头咽下去：“哦。那跟俺有啥关系？俺又不会打架——哦不对，俺会打架，但俺不会那个……那个灵气啥的。”
“你不需要灵气。”沈青展开竹简，手指点在上面，“千机洞前九关全是物理机关和力量型傀儡。我看过地形图——去年周长老让我整理藏书阁旧档，我把千机洞的三百年前初建图翻出来了。第三关是万斤石门，第五关是滚石阵，第七关是铁壁回廊——全是硬桥硬马的东西，灵气法术反而不好使。因为当年设计千机洞的祖师爷说了，‘力者可破，巧者可解，唯花架子不可入’。”
铁牛眨眨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青把竹简一拍，“我负责算路线、破阵法、找宝库。你负责——一拳砸过去。”
铁牛嚼着最后一口馒头，想了三秒：“那要是砸错了呢？”
“砸错了算我的。”沈青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我算过三遍。千机洞前九关的机关全是力学结构，齿轮、杠杆、配重块。你的拳头能一拳打穿测力石，力量输出远超设计阈值。只要路径对，没有砸不开的关。”
铁牛看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又看看沈青瘦巴巴的小细胳膊：“那你呢？洞里要是黑灯瞎火的，你摔一跤咋整？”
沈青从袖子里摸出三根竹管、一卷麻绳、两块铁片：“我做了机关。照明竹管，触发式绊索，还有这个——”她举起铁片，“护臂。绑在小臂上，万一有飞镖暗箭，能挡一下。”
铁牛接过来掂了掂：“有点轻。”
“铁皮就这分量。我又扛不动厚的。”
铁牛把铁片绑在自己胳膊上试了试，又解下来往沈青胳膊上套：“你戴着。俺皮糙肉厚，用不着这个。你细皮嫩肉的，划一道口子得流三天血。”
沈青愣了一下，低头把护臂系紧：“……谢了。”
“谢啥。”铁牛摆摆手，“你帮俺算路，俺帮你挡刀。公平。”
二
报名那天，执事堂门口排了二百多号人。
周山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报名册，手边一壶茶。他今年五十七，管了二十年杂役，脸皮跟山门石阶一样厚，什么刺头都见过。但当他看见铁牛和沈青一前一后走进执事堂时，手里的茶还是洒了半杯。
“你俩来干啥？”
“报名。”沈青把名册推过去，“大比试炼，千机洞。”
周山盯着名册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铁牛——铁牛站在沈青身后，跟座铁塔似的，把后面排队的人全挡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铁牛，杂役。沈青，杂役。”周山把名册往桌上一拍，“你俩凑什么热闹？这是弟子试炼，不是菜市场赶集。”
“名册上写了‘所有弟子均可报名’。”沈青平静地指着墙上告示，“周长老自己写的，总不会不认吧？”
周山噎了一下。周围排队的弟子哄笑起来。
“让她们去呗！”刘风排在队伍前面，折扇摇得哗哗响，“一个搬石头的，一个扫地的，正好给咱们当垫脚石。我赌她俩撑不过第一关。”
“我赌半炷香。”旁边一个外门弟子接话。
“那我赌一炷香——给杂役留点面子嘛。”另一个哈哈大笑。
铁牛站在沈青身后，把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全挡在外面。沈青回头看她：“紧张吗？”
“不紧张。”铁牛诚实地说，“俺就是有点饿。早上王婶儿给的馒头俺吃了三个，现在又饿了。”
沈青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饼递过去：“吃。进洞之后没空吃东西。”
铁牛接过来，看了沈青一眼：“你咋对俺这么好？”
沈青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因为你值。我在山门扫了两年地，只有你帮我把藏书阁门口的石阶铲平了，说怕我摔跤。就冲这个，我帮你算条路出来。”
铁牛啃着饼，含糊不清地嘟囔：“那石阶本来就不平……”
“吃你的饼。”
周山到底还是在名册上按了两个手印。他倒不是被沈青说服了——主要是铁牛站在那儿不动，后面排队的弟子全堵着进不来，再耗下去执事堂门口能堵到天黑。
“行行行，签了签了。”周山不耐烦地挥手，“我提醒你们啊，千机洞里没有救援。出不来就死里面，别指望宗门派人捞你们。”
“明白。”沈青收好名册，转身就走。
铁牛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周长老，俺要是通关了，能多吃一份晚饭不？”
周山差点把茶壶摔了。
三
千机洞在天武宗后山半山腰，入口是一面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力者开之，智者明之。”旁边立着块石碑，密密麻麻刻着前面闯关弟子的成绩：最快通关记录，三炷香。保持者，内门首席弟子林清寒，五品修为。
“五品，灵气外放，御剑破关。”沈青扫了一眼石碑，又看看铁牛，“你几品？”
“零品。”铁牛理直气壮，“俺属于品外之人。”
沈青深吸一口气：“行。零品，品外之人，跟上。”
石门轰隆隆打开，里面黑洞洞的。铁牛从腰后摸出两根火折子，递了一根给沈青：“给。你走后面，俺走前面。”
“你走前面没问题，但得听我指挥。”沈青把火折子吹亮，展开自己画的路线图，“第一关铁砂走廊，直走。第二关齿轮壁，左转。第三关万斤石门，直走。路线我背了三十遍，不会错。”
两人并肩走进去。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第一关：铁砂走廊。
满地铁砂，踩上去就往下陷。墙壁两侧射出密集的铁钉，钉子上淬了麻痹毒，中一枚半边身子得麻半天。
铁牛刚迈出一步，脚就往沙里陷了半尺。“这沙子软的！”
沈青蹲下摸了摸铁砂，又侧耳听了听墙壁里的机械声，站起来在铁牛耳边说：“踩着我的脚印走。左三右四，步幅不要超过半尺。铁钉射速两息一轮，我数到三你跑。”
“那你呢？”
“我跑不快。”沈青亮出手腕上绑着的竹筒——她自己做的简易机关，里面装着铁砂和一根引线，“但我能算准时间差。你先跑，到对面等我。铁钉射我的时候，我已经算好下一轮空档了。”
铁牛看了她三秒，然后蹲下来：“上来。”
“什么？”
“上来。俺背你跑。”铁牛拍拍肩膀，“你算得再准，就这小身板跑两步也得喘。俺背着你，你指挥方向，俺负责跑和挡钉子。”
沈青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你力气再大也……”这种废话。她把路线一口气报完：“起步三格，右转半尺，前跳两步——现在！”
铁牛撒腿就跑。铁钉嗖嗖擦着她胳膊飞过去，在她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但铁皮护臂“当”一声弹开了钉子——沈青昨晚熬夜给她做了两块铁皮护臂，绑在小臂上，“以防万一”。
跑到一半时，前方铁钉突然密集了一倍。沈青趴在铁牛背上喊：“停！三息后再走！前面触发机关了！”
铁牛硬生生刹住脚步。三根铁钉擦着她鼻尖飞过去，钉在对面的墙上嗡嗡颤。
“你算准了？”铁牛咽了口唾沫。
“差半寸。”沈青盯着墙上的钉子，声音有点抖，但手上飞快地在竹简上勾画，“左边墙壁齿轮转数比右边快半拍，说明前半段和后半段的射速不一样。你听我口令，别抢拍。”
“行。”
二十息后，两人站在走廊另一头。铁牛放下沈青，看看胳膊上的护臂，嘿嘿笑了：“这个好使。”
沈青喘匀了气，低头在竹简上画了个勾：“第一关，过了。用时比预估多三息，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第二关：齿轮壁。
两排巨大的铁齿轮从左右墙壁里伸出来，交错旋转。齿轮之间只有半尺空隙，转动的节奏还不一样。铁牛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这咋过？俺再瘦一半也挤不过去啊。”
沈青蹲在地上画了半天，站起来：“齿轮每转一圈停两息。左排停的时候右排转，右排停的时候左排转。你需要在左排停的两息里穿过左半段，然后等右排停的两息穿过右半段。一共需要穿四次。”
“四次？”铁牛掰着手指头算，“那要是没赶上呢？”
“没赶上就被齿轮夹住。”沈青诚实地说，“但夹住不会死，顶多卡在那儿。我带了撬棍，能把你撬出来。”
铁牛看着她：“你咋啥都带了？”
“因为我算过你可能卡住。”沈青面无表情地掏出一根铁撬棍，“备着呢。”
铁牛深吸一口气，盯着齿轮转了三圈，忽然说：“俺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铁牛没说话。她蹲下来活动了活动脚腕，然后——在左排齿轮停下的瞬间，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她没用沈青算的“穿四次”方案，而是选择了更暴力的路线：从齿轮的正中间硬穿过去。齿轮停的两息她跑过了两段半的距离，第二息末尾时右排齿轮刚启动，她一拳砸在转过来的齿面上，借着反冲力把自己弹过最后半段。
落地时后背擦着齿轮边缘滑过去，衣服撕了个大口子，皮没破。
沈青在对面看得脸都白了：“我算的是四次穿越！你搞一次硬穿？你疯了？”
“俺算了一下，”铁牛喘着粗气，“四次穿越至少得停八息，你算的路线没问题，但俺跑不了那么精细。与其卡在半道上，不如一口气冲过去。你算的路线是‘巧过’，俺用的是‘硬过’。”
沈青盯着她看了三秒，低头在竹简上改了改：“……行。你的方案比我的快六息。但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俺怕你不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沈青拿竹简敲她脑袋，“万一没冲过去呢？”
铁牛嘿嘿笑着挠头：“没冲过去你再撬呗。”
第三关：万斤石门。
石门上嵌着九个铁环，每个环上系着一条铁链。旁边石碑说明：九链齐拉，门开；拉错顺序，砸人。
沈青研究了半天：“这九个铁环对应九宫方位，需要按洛书顺序拉——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顺序对了门开，顺序错了天花板砸下来。”
铁牛盯着九个铁环看了半天：“你说咋拉俺就咋拉。”
沈青站到铁牛身后，指挥她：“左三，右七，中间。停。左四，右二，左八，右六。停。”
铁牛双手扣住铁环，一根一根拉。拉到第八根时，门已经开了三寸，但沈青忽然喊停：“等等！第九根顺序不对！”
“咋了？”
沈青趴在地上看门缝：“门轴里有垫石。光按洛书顺序拉九根链子还不够，门轴的垫石卡着，需要先向右推三寸，再向上提。你先拉第九根，然后别松手，把整扇门往右推。”
铁牛把第九根链子一拽，然后用肩膀抵住石门——轰隆一声，整扇门向右滑了三寸，再往上一提，门板弹了上去。
沈青站起来拍拍手：“你看，力气和脑子配合，就这么简单。”
铁牛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你指挥，俺出力。咱俩还真搭。”
两人继续往前走。第四关是火焰陷阱，沈青算出了地砖的安全路线，铁牛负责把挡路的火焰喷射口用石头堵住。第五关滚石阵，铁牛站在前面一拳一块把滚石砸偏方向，沈青在后面喊：“左边第三块别砸！那块是实心的，砸了会触发连锁机关！”铁牛硬生生收回拳头，改砸右边。
第六关是毒气室。沈青掏出两块湿布：“捂着口鼻。这毒气比空气重，趴地上走。”两人趴在地上爬了半炷香，铁牛爬得直喘：“俺宁可搬石头……”沈青在后面踹她脚底：“快爬！毒气浓度在上升！”
第七关：铁壁回廊。
四面铁壁，每隔五息向内挤压一尺。必须在一盏茶内找到出口。
沈青蹲在地上飞速计算墙壁运动规律。铁牛站在她旁边，单手撑住一面正在挤过来的铁壁，纹丝不动。
“你能不能别撑了，我算不出来。”沈青头也不抬。
“不撑的话，这墙五息之后就挤到你了。”
“那你再撑一会儿。”
“行。”
半炷香后，沈青站起来：“出口在脚下。地板下面是空的，踩左下角那块砖。”
铁牛低头看了一眼：“俺踩下去，墙会不会合上？”
“会。”沈青看着她，“但墙合上需要三息，你踩砖、开门、把我扔进去，一息。够了。”
铁牛咧嘴笑了：“你这脑子，比俺胳膊好使。”
她一脚踩碎地砖，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单手捞起沈青往洞里一送，然后自己缩肩收腹跟着跳进去——头顶两扇铁壁“咣”一声合拢，擦着她后背滑过去。
沈青在洞里用火折子照了照四周，忽然笑了。
“笑啥？”
“你看墙上。”沈青把火折子举高。
墙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走到这儿的杂役：前面的宝库归你们了。后面机关坏了，直接走。另：往左走第三块砖下面有前人留的干粮，别吃右边的，右边是我三十年前留的，早馊了。”
落款：三年前第一拨闯关的杂役弟子。
铁牛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瓮声瓮气地说：“原来以前也有人跟俺一样。”
“一直都有。”沈青蹲下来敲了敲左边的地砖，果然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的饼虽然硬得能砸核桃，但至少没长毛，“天武宗开宗三百年，杂役弟子过万。大多数都没撑下来。但总有几个不服输的——你看这个留字的，三年前走到第七关，说明他力气至少跟你差不多。”
“那他后来咋样了？”
“不知道。但既然他说‘前面的宝库归你们了’，说明他通关了。”沈青把饼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得嘎嘣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接着走。”
四
第八关是傀儡阵。十二具铁傀儡排成两列，中间一条窄道。傀儡出拳有固定节奏，左右交替。
沈青只看了一遍就说：“节奏是左三右四，跟第一关铁钉射速一样。你从中间走过去，左三右四，步幅两尺。别砸傀儡，砸了会触发连锁反应。”
铁牛走了一遍，果然毫发无伤。走到尽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傀儡拳头比刘风的扇子有劲。”
“那是给你热身的。”沈青指着前方，“最后一关。”
第九关：试炼石门。
一面厚达三尺的石门堵住去路，旁边石碑只刻了一行字：“一拳破关。做不到就回头。”
铁牛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面：“这石头比俺平时搬的硬。”
“青罡岩，跟山门同款材质。”沈青翻着路线图，“设计上要求三品罡体境全力一击才能破。你……”她看了看铁牛，“零品。”
“俺试试。”铁牛活动了活动肩膀，把右手拳头上缠着的麻布紧了紧。
“等等。”沈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液体，“我昨晚配的。润滑剂，涂在拳面上能减少摩擦损耗。虽然你没灵气，但这一拳力气够的话，理论上——”
铁牛已经一拳砸上去了。
轰！
石门震了三震，裂纹从拳心向四周蔓延，然后整扇门哗啦碎成一地碎石。门后是一条灯火通明的甬道，尽头堆着十几个箱子——灵石、功法、兵器、丹药。
沈青举着火折子看了半天，低头在竹简上写：“第九关，用时零息。一拳。”
“咋样？”铁牛甩着发麻的拳头。
“你破了林清寒的记录。”沈青的声音有点奇怪，“林清寒用剑劈了十二剑才破开。你一拳。”
铁牛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龇牙咧嘴地甩手：“疼死俺了。这石头真硬。”
沈青凑过来看她的手——指骨上擦破了好几块皮，但没伤到骨头。她从自己袖子上撕了条布给她缠上：“下回戴护臂。”
“护臂给你了。”
“那我再给你做一副。”
宝库里堆着十几本功法秘籍、三箱灵石、一把通体漆黑的巨锤。铁牛拿起锤子掂了掂：“趁手。”
沈青翻了翻秘籍，抽出两本塞给铁牛：“一本炼体功法《磐石诀》，一本锤法《破阵三十六式》。都是适合你的。剩下这些我拿回去研究——机关图、阵法谱、还有一沓前人留下的杂役弟子修炼笔记，这个最有价值。”
铁牛抱着书和锤子，有点懵：“这就……完了？”
“完了。”沈青把灵石往兜里装，“出洞之后会有人记录成绩。咱俩用时不到两炷香，破了林清寒的三炷香记录。”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洞里有前人留的路？”
沈青手上动作一顿，然后笑了：“不知道。但我算过概率。天武宗开宗三百年，杂役弟子过万，总有几个不服输的。只要有一个走到这里留了记号，后面的人就能省力——这是最简单的接力逻辑。”
“那万一没人留呢？”
“没人留就硬闯呗。”沈青背起装灵石的袋子，冲铁牛扬了扬下巴，“反正有你。”
五
两人往洞外走时，铁牛忽然停住脚步。
“咋了？”
“你听。”铁牛指了指身后的甬道。
沈青侧耳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啊。”
“刚才有脚步声。”铁牛皱着眉头，“从第九关后面传过来的。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沈青脸色变了：“第九关后面？宝库后面应该没路了……”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的墙壁忽然裂开一道缝，三个黑衣人从暗门里钻出来，为首的手里攥着一块发光的玉牌——那是宗门执事才有的通行令。
“可以啊，杂役也能破纪录。”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沈青认得的脸——周山的副手，执事堂二管事孙平。他身后两个人是外门弟子打扮，手里各执一把灵器长剑。
“孙管事？”沈青把火折子举高，“你这是……”
“千机洞试炼的规矩是‘通过的人升内门’。”孙平笑了笑，“但规矩没说不许截胡。你们打出来的宝库，我收下了。灵石、功法、还有那把锤子——交出来，我放你们出去。不交的话，这洞里的机关是我修的，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们‘意外’死在里面。”
铁牛把锤子往地上一杵：“你是说，俺们打出来的东西，你抢？”
“抢？”孙平摇头，“这叫资源重新分配。你一个杂役，拿这么多灵石干什么？回去搬石头呗。”
沈青拉住铁牛的胳膊，低声说：“他五品修为，后面两个四品。打不过。”
“那咋办？”
沈青盯着孙平手里的玉牌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孙管事，你那个通行令——是周长老给的，还是你自己偷的？”
孙平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千机洞的暗门只有执事长老以上才有权限开启。”沈青的声音稳得很，“周长老今天在执事堂值班，他的通行令不可能在你手上。除非——”她从怀里掏出那沓前人笔记，翻到某一页，“除非你用的根本不是通行令，而是三百年前祖师爷留的备用钥匙。那钥匙在第七关铁壁回廊的地砖下面藏着，前人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你偷了钥匙私开暗门，这事报上去——”
孙平的笑容消失了：“你诈我？”
“我算过。”沈青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你如果是正常执事，不会走暗门堵我们。你既然是偷的钥匙，那就说明你不想被人发现。一个不想被发现的人，最怕什么？最怕有人把这事捅出去。”
孙平沉默了三秒，忽然拔剑：“那我就让你没法捅。”
剑光一闪。铁牛动了。
她没用锤子——太重，洞里抡不开。她用拳头，一拳砸在孙平拔剑的手腕上。孙平四品修为，灵气护体，但铁牛那一拳砸下去，护体灵气“啪”一声碎了半边。孙平整个人撞在洞壁上，剑脱手飞出去三丈远。
“你——！”孙平捂着碎掉的灵气护罩，脸色惨白，“你一个杂役——”
“俺是杂役。”铁牛挡在沈青前面，拳头攥得嘎巴响，“但俺搬了三年石头，每天三万斤。你那破灵气护罩，还没俺搬的石头硬。”
后面两个外门弟子想动手，沈青忽然举起竹简：“你们两个的灵气波动频率是四品下等，持续输出大约百息后会出现半息间隙。铁牛一拳破防，两拳打晕。你们要试试吗？”
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同时收了剑。
孙平被铁牛拎着领子提到洞口。沈青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那沓前人笔记：“孙管事，回去之后你写个检讨，承认偷钥匙私开暗门。不写的话，我把笔记抄一百份贴满外门告示栏。”
“……写。”孙平咬着牙。
六
两人走出千机洞时，夕阳正好落在山门前。围观弟子鸦雀无声，周山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铁牛扛着锤子，沈青抱着一摞秘籍，两人灰头土脸地从石门里走出来。铁牛脸上有擦伤，沈青衣服上全是铁锈和泥，但两个人都在笑。
“成绩——”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结结巴巴地喊，“两炷香不到——破纪录——”
刘风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铁牛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刘师兄，俺刚才在洞里捡了把锤子，你帮俺看看，这玩意儿打人疼不？”
刘风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沈青已经走到告示牌前，拿起毛笔，在“最快通关记录”旁边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小字：
铁牛（杂役·零品）
沈青（杂役·零品）
用时：一炷香零三息
备注：不用灵气，一拳的事。
周山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孙平呢？”
“孙管事啊，”沈青头也不回，“他在洞里说要帮我们搬灵石，可能得晚点出来。哦对了，他让我转告您——说他想写个检讨，关于备用钥匙保管不当的事。”
周山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
尾声
三个月后，天武宗多了两个内门弟子。
一个整天在练武场抡锤子，把地面砸出七个坑，执事长老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填土。铁牛的磐石诀突破了三品罡体境，靠的是每天砸坑和搬石头——她说这叫“以工代练”。
一个整天在藏书阁画图纸，给整个内门弟子宿舍设计了一套“自动起床机关”——到点不醒就泼凉水。沈青靠着那沓前人笔记和自己的机关图，正式被聘为藏书阁副管，专门负责整理阵法机关类典籍。她依旧体弱，依旧跑两步就喘，但再也没人管她叫“关系户”了。
两人住同一间宿舍，铁牛睡下铺沈青睡上铺。每天晚上铁牛把沈青举上去，每天早上沈青从上面扔两个馒头下来。
刘风后来找过铁牛一次，支支吾吾地说想学两招。铁牛教了他一招“搬石头深蹲”，让他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刘风练了半个月，发现自己灵气没涨，但打架时底盘稳了，再也不怕被铁牛一肘子怼飞了。他给铁牛送了一盒点心当学费，铁牛吃了两块，沈青吃了三块，两人一致认为“比王婶儿做的好吃”。
孙平写了检讨，贴在外门告示栏三天。第四天开始没人记得这事了，因为铁牛和沈青在千机洞里发现的那沓前人笔记被整理成册，取名《杂役弟子修炼实录》，在宗门里卖了三百多本——买主全是外门底层弟子。
后来山门里流传一句话，是新入门弟子必背的第一条规矩：
“力气和脑子分开用，都是废物。合在一起用，能破纪录。”
——据说是沈青写的，铁牛负责贴在告示栏上。用拳头贴的，抠都抠不下来。
再后来，天武宗修改了杂役制度。杂役弟子可以申请参加每年的大比试炼，通过者免试入内门。新规矩的第一条备注是沈青加的：
“建议组队参加。找一个能一拳碎门的，找一个能算路的。找不到？那还是搬石头去吧。”
铁牛看了这条备注，嘿嘿笑了半天，然后扛着锤子去帮王婶儿修灶台了。她修灶台的方式是拿锤子把松动的砖头砸回去，砸完之后灶台比新的还结实。
沈青站在旁边看了三秒，掏出竹简记了一笔：“铁牛修灶法：一锤。适用场景：所有需要砸东西的地方。”
“你别啥都记。”铁牛嘟囔。
“我记下来才能改进。”沈青合上竹简，“下一步我打算设计一套灶台加固机关，以后你就不用手动砸了。”
“那你不就没活干了？”
沈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可以指挥你砸。”
铁牛想想也对，嘿嘿笑了。两人并肩往伙房走，王婶儿远远看见她们就喊：“馒头刚出锅！你俩谁先来？”
铁牛刚要跑，沈青一把拽住她：“别抢。你跑起来带风，把蒸笼掀了上回谁赔的？”
“……俺赔的。”
“所以？”沈青抬了抬下巴，“慢慢走。馒头又不会跑。”
铁牛放慢脚步，两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伙房。王婶儿一人塞了两个馒头，外加一碟新腌的咸菜。
铁牛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沈青，你说咱俩以后还搬石头不？”
“不搬了。”沈青嚼着馒头想了想，“但有别的活。宗门要修新演武场，缺人砸地基。”
铁牛眼睛亮了：“这个俺擅长。”
“我知道。”沈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画的图纸，“所以我提前接了这个活。砸地基，一天五个时辰，工钱比搬石头高三成。”
铁牛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忽然问：“你算过俺砸多少下能砸完不？”
“算过了。三千四百锤。”沈青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工期七天。你每天砸四百八十六锤，中间休息三次。我负责记录和验收。”
铁牛咧嘴笑了，伸出拳头。沈青也伸出拳头，两个拳头碰在一起，一个沙包大一个核桃小，碰得清脆响亮。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