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太医说，萧令仪中的是海毒。
这种毒潜伏多年，平日看不出，一旦发作，最多只能撑一个月。
药方里缺一味蓬莱赤珠。
那东西只生在东海深处，寻常船只到不了。
午后，谢停舟来了我的长明宫。
他身上的药味很重。
应当是刚从听雪阁过来。
“阿照，我想请你去一趟东海。”
他说的是请。
语气却不像在问。
我替自己倒了杯茶：“为什么是我？”
“东海暗礁多，只有你能从船工的掌纹里辨出活路。”
“还有呢？”
谢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看见赤珠在哪座岛上。”
我笑了笑。
原来半仙这个身份，也有不值钱的时候。
打天下时，他说我替他窥尽天机，已经够苦了。
登基那日，他当着百官的面下令，往后谁也不许逼我再替人算命。
如今萧令仪要死。
那道圣旨便不算数了。“我若不去呢？”
谢停舟沉默片刻。
“算朕求你。”
这句话比圣旨更重。
他知道我舍不得他求人。
从前军中断粮，他高烧不退，也不肯向世家低头。
如今为了萧令仪，他肯欠我。
殿外忽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萧令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不能去。”
她快步进来，抓住谢停舟的衣袖。
“陛下，我不要赤珠了。我宁可死，也不能让娘娘替我冒险。”
我伸手搭上她手腕。
画面比上次更快。
深夜，两个水手钻进船底。
铁锥一点点凿穿木板，只留下一层薄蜡堵住裂口。
萧令仪站在渡口暗处，将一袋黄金递过去。
“等船进了深海，蜡一化，她便回不来了。”
海水很快灌进船舱。
桅杆断裂，我会被巨浪卷走，但最后，我会被一艘南下的商船救起。
不会死，只是再也没有回京。
我转向谢停舟：“这一趟，非去不可吗？”
“赤珠只有你能找到。”
“若我说，船会出事呢？”
萧令仪的呼吸一下乱了，脸上也浮现惊惧。
谢停舟没看到，他全心都在搀抚她上：“阿照，别吓她。”
“船还没造好，你怎么知道它会沉？”
“我看到了。”
谢停舟压着情绪：“人的以后并非从不出错。”
明明正是靠这双眼睛，我替他躲过七次伏杀，找出军中叛徒，选定攻城的日子。
谢停舟从没怀疑过。
可萧令仪出现后，他开始信命会错。
“既然你觉得我看错了，为什么还要我去？”
他哑了片刻。
“我只是希望你别因为介意令仪，便把最坏的结果说给她听。”
原来在他眼里，我已经会拿生死争宠了。
萧令仪从惊恐中回过神，忙说：
“娘娘若不愿，便算了。是我命薄，怪不得旁人。”
谢停舟脸色彻底冷下去。
“你先回去。”
待宫人扶萧令仪离开，他才对我开口。
“阿照，她没有得罪过你。”
“所以呢？”
“别这样针对她。”
我将冷透的茶倒掉。
“我可以去。”
谢停舟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
“真的？”
“嗯。”
我已经试过两次。
每一次，他都向萧令仪多走一步。
也好，命既然改不回来，我便不改了。
谢停舟握住我的手。
掌纹里的未来依旧清楚。
他亲手摘下我的凤冠。
我却没有从前那么难过了。
“五年前你给我的承诺，就拿这趟东海抵吧。”
他没有听懂。
“等你回来，我陪你去北地看雪。”
我轻轻抽回手。
“不用了。”
因为这趟船，我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