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腊月厂里分带鱼，我把五年的对象也分了...
九三年腊月，厂里发带鱼，每人两条。
郝向东替我俩领了四条出来，最肥那条，转手递给了话务室刚来的小于。
冷库门口人都看着，我开口：分手吧。
"就一条带鱼，至于吗？"他拿草绳把剩的三条一捆，"冬梅，你多大了。"
"就至于。"
"随你。"他把鱼往自行车后座一挂，"年后可别到厂门口来找我。"
在一起五年，分了七八次，每次他揣一袋糖炒栗子站在楼底下，我就乖乖下楼了。
他觉得我离不了他。
可这回带鱼只是个由头。
停薪留职的申请，前天厂里已经盖过章了。
出了正月十五，百货大楼一楼那个毛线柜台前面，挂上去的是我冬梅的名字。
1
腊月十六，北洺毛纺厂分年货，冷库门口的队伍从上班排到日头偏西。
一人两条带鱼，按工号领。我排到窗口，保管员翻着册子抬头：“宁冬梅？你家的让郝向东一块儿领走了。”
我一回头，他正站在队伍外头，胳膊底下夹着四条鱼，草绳勒着鱼鳃，冻得直挺挺。
最宽那条，比我手掌还宽出一拃。
“冬梅，这儿。”他朝我扬扬下巴。
我刚抬脚，他手腕一转，把那条最宽的抽出来，递向话务室的于小芸。
“小于，这条给你。”
于小芸穿件红棉袄，鬓角一只红发卡，手里拎个尼龙网兜。她嘴里推辞，网兜口却张得老大。
“郝师傅，这哪好意思。”
“客气啥。”郝向东把鱼塞进她网兜，“你外地人，一个人过年冷清，拿回去炖豆腐。”
队伍里有人夸：“向东这心，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
“大学生嘛，知道疼人。”
于小芸抱着网兜，声音甜得发腻：“宁姐，你家就你跟婶儿两口人，两条都吃不完，不嫌我沾光吧？”
我盯着那条鱼看了两秒。
我爹走那年，也是腊月。打那以后，厂里每回分带鱼，最宽那条郝向东都拎给我娘，说婶儿拉扯冬梅不容易。
五年了。今年这条，进了别人的网兜。
“郝向东。”我叫他。
“啥事？”
“那鱼，记的是你工号，还是我工号？”
“俩人四条，分那么清干啥。”他头也不抬，“小于一个人过年，你跟她计较这个？”
“我不跟她计较。”我说，“我跟你计较。咱俩散了。”
队伍里霎时静下来，接着有人笑出了声。
他低头捆着剩下那三条，手上一顿，乐了：“一条鱼你也闹？冬梅，多大的人了。”
“就为这个。”
“宁姐。”于小芸把网兜往我这边送了送，眼圈说红就红，“你别跟郝师傅置气，是我不懂事。这鱼你拿回去，就当我没领。”
她话说得敞亮，网兜带子却在手腕上缠了两道。
“你听听，人家小于比你小六岁，比你懂事。”郝向东直起身，“一条鱼，你至于当着全厂的人下我的脸？”
“你的脸，是你自己搁地上的。”
“成。”他把草绳头咬在嘴里，三下两下捆好，往二八车后座上一挂，“散了是吧？行。过了年，别跑来厂门口堵我。”
队伍里有人打圆场：“冬梅，大过年的，至于吗？回头让他赔你条鱼。”
“赔？”
我走到于小芸跟前，手伸进她网兜，捏住鱼尾，把那条最宽的整个抽了出来。
“不用他赔。这条记的是我工号，我自己拿。”
于小芸抱着空了的网兜，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我把鱼举高了些，让排队的人都看清：“都瞅见了，不是我宁冬梅小气。我的东西，我愿意给，是情分；我不给，谁也别想伸手。”
有人小声嘀咕：“一条鱼，闹成这样。”
“一条鱼？”我回过头，“张姐，上回你男人把两尺布票给了对门，你追到车间骂了半条街。轮到我这儿，就成一条鱼了？”
张姐把脸扭开了。
后头一个男工咳嗽一声：“冬梅，当哥的劝一句，男人在外头，脸面要紧。你俩好了五年，不值当的。”
“李哥，他拿着我的脸面送人，你咋不去劝劝他？”
李哥摸摸鼻子，不言语了。
我解下郝向东后座上靠外那条鱼，连同手里这条，一并挂上自己的车把。
“后座那两条是你的。往后，各领各的。”
郝向东一条腿撑着地，跨在车上看我，像看个不懂事的丫头。
“宁冬梅，你可想好了。处了五年，散了七八回，哪回不是我拎包糖炒栗子往你楼下一站，你就下来了？”
“这回不下来。”
“不下来？”他蹬上车，铃铛按得山响，撂下一句，“过了初三，我看你往哪儿下。”
二八车出了厂门，没影了。
于小芸抱着空网兜往人堆后头缩。擦肩而过的人听见她嘀咕：“神气啥，过了年，有她哭的时候。”
我推着车往家走，车把上两条鱼一荡一荡，网兜勒得手指生疼。
疼归疼，心里是松快的。
散就散了。带鱼的事，只是个引子。
停薪留职的报告，厂里前天就批了，红章压着，在我抽屉里躺了两天。
过了正月十五，百货大楼一楼那节毛线柜台，挂的是我宁冬梅的名字。
2
庞桂芝是踩着饭点来的。
筒子楼的公用走廊里，七八个煤炉一字排开，家家都在做饭。她拎着一网兜糖炒栗子，人没进屋，声先到了。
“他婶儿！新出锅的栗子，给你捎了点儿！”
我娘正往锅里下面条，忙在围裙上擦手：“他大娘，快坐。”
“不坐，说两句话就走。”
庞桂芝嗓门敞亮，半条走廊都听得见。东头张家的门帘动了动，西头李家干脆把门敞开了。
“他婶儿，俩孩子闹别扭，你当娘的也不说道说道她。”她往我家小马扎上一坐，“一条带鱼，值当的吗？叫全厂看笑话。”
我娘赔笑：“冬梅这孩子脾气犟，回头我说她。”
“犟？二十八了！”庞桂芝一拍大腿，“我们向东三十，厂里有头有脸，多少人给他说媒，他一个没应，就等你们家冬梅。她倒好，为条鱼，当着二三百人给我儿子下不来台！”
我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掀帘子出来：“大娘，话不是这么说的。”
“哟，你在家，正好。”她上下打量我，“冬梅，大娘把话给你说明白。当年你爹出殡，是谁家跑前跑后？棺材、杠房、席面，哪一样不是我们郝家张罗的？你爹走得急，你家连块像样的板都拿不出来，是我跟你大伯连夜去拉的木料！”
走廊里静下来，几家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响。
我娘的头低了下去。
“大娘不是来翻旧账的。”庞桂芝话锋一转，声音放软，“我是来给你递台阶的。向东说了，你去我家赔个不是，这事就翻篇。过了年他接老霍的班，分房榜一贴，你俩证一领，开春就办事。”
她拍拍我娘的手背：“他婶儿，你守了半辈子，不就盼这一天？”
我娘的手在围裙上搓着，抬眼看我。
“大娘。”我把那包栗子从她网兜里拿出来，搁回她膝盖上，“栗子你拿回去。我爹的丧事，郝家帮了忙，这份情，我们家记了五年。”
“可这五年，逢年过节，我娘哪回空着手进过你家的门？你家盖东屋，我请假给你拉了半个月砖；向东他爹住院，陪床的是我。大娘，人情是流水，有来有往，这五年，早流平了。”
“那、那是你们该的！”
“该的？”我点头，“行，那也该够了。婚不结了，往后两家各过各的，谁也别欠谁。”
庞桂芝抓起那包栗子，手指头戳到我面前：“栗子你也不认了？每回你俩闹，向东买，我这当娘的也跟着买！这一包包的，都喂了狗了？”
“栗子是栗子，人是人。”我说，“栗子我吃了，折成钱，往后一并还你。”
“你！”她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宁冬梅，你别给脸不要脸！二十八的老姑娘，离了我们向东，你看谁还要你！”
“没人要，我自己过。”
“你自己过？”她拎起网兜站起来，嗓门又高了八度，“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告诉你，人家小于，嘴甜着呢，她叔在厂里管分房！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口，走廊里几家门帘后头都探出脑袋来。
我娘的脸白了。
我替庞桂芝撩开门帘：“大娘，楼道黑，慢走。”
她摔摔打打地下楼，楼门咣当一声，震得楼道里的灯泡直晃。
门帘后头的脑袋缩回去，锅铲碰锅沿，比刚才热闹。
回了屋，我娘坐在床沿，半天，叹了口气：“她这张嘴，明天全厂都得编排你。”
“让她编排去。”
我从柜子里取出那件织了大半的灰毛衣。前襟、两只袖子都齐了，就剩领口。纯毛的线，托人从南方捎的，给郝向东织的，本想叫他过年穿上。
我找剪子剪断线头，一圈一圈往回拆。
我娘急了：“好好的毛衣，你拆它干啥？”
“线是好线，拆了重新织。”
毛线一圈圈散开，在膝头堆成小小的一团。
九一年，厂里挑人去南方驻点学跑销售，一去一年。我头一个报的名。郝向东问我，你去一年，咱俩还算不算？我就把名撤了。后来去的那个人，回来提了副科长。
今年秋天，我去浙江跑货，回程在火车站叫人掏了钱包，连车票钱都没了。我在车站邮电所打长途回厂里找他，话务室回话说，人不在。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他正猫在话务室，给于小芸背话务考核的号码表。
上个月科里盘账，他当着一屋子人夸我，冬梅一个能顶仨。转头又笑，小于刚来，啥都不会，你们多担待。
那一刻我才明白，能干，是不被惦记的理由。
转天我歇班，骑车去了百货大楼，问一楼毛线柜台承包的事。经理问我，你们厂能放人？我说，报告我自己打，批不批是厂里的事，这门路，我先问下。
线拆到袖口，我娘把面条端进来搁在桌上，瞅着膝头那堆线，瞅了半天。
“拆了好。”她说，“灰扑扑的，配不上你。”
3
年终聚餐吃到一半，雅间的门帘一挑，于小芸抱着话务登记簿进来了。
“霍师傅，各位师傅。”她脆生生叫了一圈，眼睛落在郝向东身上，“郝师傅，年底的长途账要跟销售科对，我们组长让我把簿子送来，今晚就得对。”
“对账还用到酒桌上对？”有人起哄，“小于这是奔着人来的吧。”
满桌哄笑。郝向东不恼，拍拍身边的凳子：“坐这儿，吃了再说。”
于小芸挨着他坐下，登记簿摊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给他续茶，一会儿把转盘上的糖醋里脊转到他手边。
“郝科长，您尝尝这个。”
“啥科长不科长的，”老孙笑骂，“老霍还坐着呢，轮得到他？”
“早晚的事嘛。”于小芸抿了抿嘴。
郝向东摆手说不敢当，嘴角却压不住，端起酒杯滋溜一口。
“郝师傅，听说咱厂开春要分房？”于小芸给他续茶，“你们销售科，肯定榜上有名。”
“有风声。”郝向东弹了弹烟灰，“管分房的领导，是你啥来着？”
“我叔。”她声音不大，半桌人都听见了，“回头我帮你问问。”
“哎，那敢情好。”
老孙挤眉弄眼：“向东，双喜临门啊这是。”
郝向东骂了句什么，眼睛往我这边瞟。我低头喝我的北冰洋。
老孙又转头来闹我：“冬梅，听说你俩为条带鱼掰了？真的假的？”
“真的。”
“得，大过年的……”他给我斟酒，“来，喝一个，消消气。”
郝向东伸手把杯子拦了：“她不能喝，我替她。”
这是他五年的老动作。从前我觉着是疼人，如今看着，只觉得这杯子他拦得顺手，拦得理直气壮。
“宁姐。”于小芸忽然转过脸来，眼圈说红就红，“你是不是还记我的仇？带鱼那事，我真不是有心的，当天我就把鱼钱补给郝师傅了……”
一桌子霎时静下来，筷子都停了。
郝向东压着嗓子：“冬梅，大过年的，给人家个台阶。”
“台阶？”我看着他，“小于，我问你，鱼钱你补给谁了？”
“补、补给郝师傅了呀。”
“鱼记的是我工号，钱你补给他。”我点点头，“你这账，对得可真清楚。”
有人没憋住，笑出半声，赶紧低头扒饭。
于小芸的泪挂在腮上，要掉不掉：“宁姐，你这是啥意思……”
“冬梅！”郝向东把酒杯往桌上一蹾。
那杯他替我拦下的酒，还在他手边搁着。
我伸手端回来，一仰脖干了，杯底朝下亮给他看。
“郝向东，往后我的酒，我自己喝。”
一桌子人你看我，我看你。霍振山坐在主位，老花镜推在脑门上，慢悠悠夹了粒花生米。
于小芸拿帕子按按眼角，抽抽噎噎又开口：“郝师傅，那我托你的事……年后你接了班，能不能把我调进销售科？我也想学跑业务，不想一辈子守交换台。”
她瞟我一眼，赶紧补一句：“就是怕宁姐多心。”
满桌的眼神唰一下全聚到我这儿。
“不多心。”我给自己倒了杯北冰洋，举起来，“我那张桌子，年后正好空着。谁想坐，谁坐。”
满桌都当我说气话，没人往心里去。
“冬梅这嘴，硬得很。”
“打赌不？我赌她过了初三就……”
后半句，那人头一缩，自己咽回去了。
散场时，外头飘起雪粒子。
我刚解开车锁，郝向东追下楼，把一包糖炒栗子塞进我车筐。
“行了，这回由着你闹。”他搓着手，“闹够了就回家。鱼的事，我让小于给你道个歉，行了吧？”
“我娘上你家，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躺了半天。”他叹口气，“冬梅，老人家一片心，你差不多就行了。”
“一片心？她当着我娘的面，说我二十八没人要。这也是一片心？”
“老人嘴碎，你跟她计较？”
“我不计较。”我把栗子拿出来，放回他手里，“我就是不结了。”
我跨上车，又想起一件事。
“郝向东，过了正月十五，你去百货大楼一楼走一趟。”
“去那儿干啥？百货大楼跟你有啥关系？”
“去了，你就知道了。”
4
我和经理正在一楼量毛线柜台的货架，郝向东带着于小芸进了百货大楼。
于小芸先瞧见我，胳膊肘碰了碰他。郝向东抬头，脚步一顿。
“冬梅？你来这儿干啥？”
“办事。”
“办事？”他扫了眼空柜台，转向经理，掏出工作证，“经理是吧？北洺毛纺厂销售科，郝向东。开年的毛线订货，想跟您碰一碰。”
经理接了工作证瞅了一眼：“北洺厂的？巧了。”
他转身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当着两人的面搁进我手心。
“小宁老板，钥匙你收好。货架要添几层，言语一声。”
黄铜钥匙压在手心，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
郝向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小宁老板？”他盯着经理，“你喊她啥？”
“小宁老板啊。”经理不明所以，“一楼这节毛线柜台，打正月起承包给小宁了，合同都签了。你们厂的停薪留职批得痛快，过了年，她就是我这儿的人了。你们……认识？”
“认识，咋不认识。”于小芸抢着答，眼睛在我脸上刮了一遍，“宁姐，你铁饭碗不要啦？下海守柜台，这多屈才。”
“屈不屈才，我的事。”
郝向东清了清嗓子，把来意接上：“经理，既然撞见了，正好。开年毛线的盘子，我们北洺厂是邢台最大的，粗线细线混纺，色号全。您这边一年走多少，我们供得起。”
“郝师傅，你跟我说没用。”经理往我这边一让，“今年毛线这块，全权交给小宁。你们厂的货要进大楼，跟她谈。”
“跟她谈？”郝向东的音儿都变了，“我是销售科管业务的！她一个……”
他刹住了，后半句没敢撂出来。
“她一个啥？”我问。
他不答，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压下来，又故意让经理听得见：“冬梅，我问你。这柜台开年，还进不进咱北洺厂的货？”
“看情况。”
“啥叫看情况？”他嗓门高起来，“你是厂里的人，端着厂里的碗，柜台进货不先进自家厂，你像话吗？”
“郝师傅这话岔了。”我把钥匙收进兜，“承包合同上，写的是我宁冬梅的名字。进谁的货，跟谁签，我说了算。”
他从于小芸手里抽过样品册，拍在玻璃柜上，往我这边一推。
“厂里开年的样品都在这儿。你看着办。”
我两根指头捏着样品册，推回他怀里。
“拿回去。我头一批货早定了，桐乡发过来。北洺的货要进也行，按柜台的规矩谈，别拿厂里压我。”
“你——”
于小芸凑到柜台前，手指头在玻璃柜上划拉：“宁姐，这柜台一个月得交大楼多少钱呀？怕是不老少吧。”
“不少。怎么，小于也想包一节？”
“我哪有那本事。”她撇撇嘴，“我就是替宁姐捏把汗。”
经理在旁边打圆场：“郝师傅，进货好商量。大楼今年的毛线，小宁点头才算数。”
郝向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行，宁冬梅，你有种。”他抓起样品册，“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家守节空柜台，上哪儿找货。撑不过俩月，你还得回厂里。”
他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到时候，别指望谁给你递台阶。”
于小芸没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瞅瞅郝向东的背影，又瞅瞅我手里的钥匙，忽然问：“宁姐，郝师傅接班的事，你早知道吧？”
“知道啊。”
“那你还……”她咬咬嘴唇，把后半句咽了，扭身去追人，红发卡在一楼的人流里一颠一颠。
经理看着俩人出了门，回头问我：“小宁，这位郝师傅，是你们科的？”
“嗯，二把手。”
“哦。”他咂咂嘴，“那开年他再来谈订货……”
“经理，柜台的规矩是死的。”我说，“谁的货好，进谁的。”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5
郝向东敲敲桌子，叫全科人都停下手里的活。
“说个事。”他站在办公室当中，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宁冬梅停薪留职，批了，过了正月就不在岗。厂里有规矩，走的人可以，客户不能带走。冬梅，把客户本交出来，科里留着。”
一屋子人都看我。
于小芸也在，抱着个新笔记本坐在角落。打昨天起，她就往销售科跑，说是提前熟悉业务。
“宁姐，”她扬扬手里的笔记本，“你放心，本子交上来我接着用，保证记好。”
“给你用？”
“啊。郝师傅说了，往后的客户联络，先由我跑。”
我看向郝向东：“这是你的意思？”
“这是厂里的规矩。”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重，“客户是厂里的客户，不是你宁冬梅的私产。你在科里八年，本子上一笔一笔都是上班时间记的，凭啥带走？”
“凭啥？”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本子。
牛皮纸封皮，包了浆，四个角磨圆了。八年，一百七十多家客户，哪家要什么色号，哪家赊账赊到几月，哪家当家的爱喝什么茶，全在里头。
我走过去，把本子摔在他桌上，啪的一声。
“拿去。”
郝向东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手悬在本子上头，反倒没敢接。
“宁冬梅，你可想清楚。本子一交，你跟这些客户，就两清了。”
“两清？”我点点头，“郝向东，本子你尽管拿去打。我把话放这儿，这上头只有名字和号码。各家要什么货、认什么老规矩，在这儿。”
我指指自己的脑袋。
“人家认的是我宁冬梅，不是这几页纸。”
科里安静了几秒。
于小芸的笔尖搁在新本子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又环视一圈，把丑话说在前头：“还有。年前这几天，乡里的、南方的老客户，要上门来对年账、订开年货。本子既然交了，往后谁接的电话，谁接待，谁扛。”
“我来接！”于小芸举起手，“宁姐放心，保证给科里记好。”
郝向东把本子收进抽屉，咔哒落了锁，钥匙串到腰上。
“冬梅，”他语气缓下来，像给了我多大恩惠，“你也别赌气。过了年柜台要是不好干，回来，科里还给你留个位置。”
“留着吧。留给想坐的人。”
他脸一沉，不再理我，翻开本子第一页，摇起科里那部转盘电话，先拨总机，再要乡里供销社。
“喂，马主任吗？我北洺厂销售科郝向东啊！……对对，往后你们的货找我，小宁不管这块了……喂？喂！”
他把听筒拿远了些，皱起眉。
“乡里的线路就这样。”于小芸赶紧说，“回头我让话务室给盯盯，郝师傅你放心。”
“嗯。记上，马主任，回头再打。”
他又要了县里土产公司。
“喂，王股长？我郝向东……过年好过年好！开年那批货，咱提前碰一碰？……小宁？她不管了，往后找我……方便，咋不方便……”
他捂着听筒，冲于小芸抬下巴：“记，王股长，初六上门拜访。”
于小芸一笔一划记下来，声音又甜又脆：“郝师傅，你这电话打得比宁姐还利索。”
“那是。”郝向东合上本子，“客户是厂里的客户，认的是北洺厂这块牌子。离了她宁冬梅，厂子还转不动了？”
这话是说给全科室听的。
我收拾自己的东西，桌肚里的毛线团、搪瓷缸、旧账本，一样一样装进网兜。指头上绕惯了的那圈试色的毛线，我解下来，也揣进兜里。
“转得动。”我扎紧网兜口，接了一句，“郝科长本事大，年前老马他们来对账，你多费心。”
“一个供销社的土老帽，”他嗤了一声，“我还接不住？”
老孙凑过来，压着嗓子：“冬梅，真走啊？”
“真走。”
“你这又是何苦，跟向东低个头，科里、房子，啥不是现成的……”
“孙哥，八年了，他低过一回头没有？”
老孙张张嘴，没词了。
霍振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捧着搪瓷缸喝水，老花镜挂在胸前的绳上。
我拎着网兜从他桌边过，他掀起镜片，看了我一眼。
“霍师傅，我走了。”
“去吧。”他呷了口水，“年三十前，记得把科里分的劳保领了。”
“哎。”
6
后勤科发劳保的窗口前排到我，签字领手套，刚把劳保票递进去，老孙从院里一路小跑，隔着老远就喊。
“冬梅！可算找着你了！”
“孙哥，跑啥，让人撵了？”
“比撵了还急！”他扶着膝盖喘，“招待所！马主任带人来对年账，订开年货。向东拿着你那本子接的，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人家把桌子拍了！”
我把新领的手套塞进兜里：“他接的客户，他自己圆。”
“圆不了了！人家点名要你！老马放话了，小宁不来，年账不结，开年货不订，往后北洺厂的毛线，他们一件不走！”
“哦。”
“哦啥呀！”老孙直跺脚，“一屋子人僵着，老霍的脸都挂不住了。你快去吧！”
我还没挪步，院那头，郝向东过来了。
胸前两支钢笔，脸绷得铁青，走到我跟前，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冬梅。”他从牙缝里挤，“马主任，请你去一趟。”
劳保窗口排队的、领料的，十几双眼睛全转过来。
“请我？”我说，“客户本你都收了，锁都上了，还请我干啥？”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我把劳保票抽回来，慢条斯理叠好，“等我领完劳保。”
“人家等着呢！”
“等着就对了。”我说，“我排了半晌的队。”
郝向东的脸由青转红，甩袖子走了。
老孙凑过来，压着嗓子：“冬梅，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孙哥，腊月里你们打赌，赌我几天回头。”我看着他，“还赌吗？”
“不赌了不赌了。”他脑袋直摇，“打死不赌了。”
招待所接待室，门虚掩着，里头老马的大嗓门震得窗纸响。
“叫小宁来！我就跟你们说这一遍！”
我推门进去，一屋子火药味。
老马五十来岁，黑脸膛，蓝呢大衣敞着怀，面前摊着一团毛线。跟他来的年轻会计抱着算盘缩在角落。于小芸捏着笔坐在另一边，郝向东站在桌边，脸黑得像锅底。
“小宁！”老马一看见我，腾地站起来，“你可来了！你给评评这个理！”
“马主任，慢慢说。”
“慢不了！”他把毛线往桌上一拍，“开年我要六十件膨体纱，色号六零三，驼色。这位郝科长，给我按六三零记！六三零是啥色？”
“大红。”
“大红！”他又是一拍，“我一个乡里供销社，压一屋子大红毛线，卖给谁？卖给唱戏的？”
郝向东把本子翻得哗哗响：“本子上白纸黑字，就是六三零。”
“本子是我写的。”我接过来，翻都没翻，又搁回桌上，“六零三驼色，六三零大红，记在前后两页，中间隔着两行。你看串行了。”
“我……”他低头翻本子，翻了三遍没找着那页。
于小芸赶紧凑过去帮着翻，越翻越乱，铅笔头啪嗒掉在地上。
“还有！”老马竖起两根手指头，“赊账的老规矩，先货后款，麦收结一半，年前结清。八年了！这位郝科长跟我提现款现货！我老马跟北洺厂做了八年买卖，头一回听说要现款！”
“马主任，”于小芸捡回笔，赔着笑，“厂里的政策改了，往后都走现款，这也是为了资金周转……”
“政策？”老马眼一瞪，“小宁在这儿八年，我咋没听说过这个政策？你又是干啥的？”
“我话务室的，年后调销售科，我……”
“话务室的，跑来跟我谈毛线？”老马一摆手，“去去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于小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坐回去了。
我把桌上那团毛线拿起来，捻了捻，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马主任，去年腊月，你库里是不是还压着二十件精纺？”
“你咋知道？”
“你走货快的是粗线，精纺在乡里卖不动。”我说，“这样，开年这六十件膨体纱，我给你搭十件精纺的货底子，颜色随你挑，把库里压的那二十件换出来。账，还按老规矩走。”
老马的黑脸膛一下子亮了：“哎！这就对了嘛！这才叫办事！”
他掏出烟，想起我不抽，转手递给身后的会计，自己点上一根。
“小宁，听说你停了薪，去百货大楼守柜台？真的假的？”
“真的。过了正月十五开张。”
“中！”他一拍大腿，“往后我们供销社的毛线，从你柜台上走！”
“马主任，柜台的货是我自己的。厂里的单子，你照走。”我给他续上茶，“往后，你找个人签。”
“找谁？”
我领着他出了招待所，直奔销售科。郝向东和于小芸跟在后头，一路无话。
霍振山坐在窗边核账，老花镜挂在胸前的绳上。
“霍师傅。”我把老马让到前头，“乡里这条线，马主任他们，往后单子找你签。你签的，跟我签的一个样。”
霍振山抬起眼皮，看看我，又看看跟进门的郝向东。
“行。”
“郝科长。”我回头，“客户本你收好。年前来对账的还有七八家，你慢慢接。”
郝向东站在门口，手里的本子捏出了褶。他忽然扬手，把本子摔在地上，牛皮纸封皮摔开了线。
“宁冬梅，你故意的。”
“本子，是你当着全科要去的。电话，是你自己摇的。人，是你自己接的。”我说，“我故意啥了？”
老马弯腰把本子捡起来，拍拍土，塞回郝向东怀里。
“后生。”他说，“本子上记得再全，不顶用。俺们这些人，认的是小宁这个人。”
那天下午，乡里的年货照样订，厂里的货照样出，谁也不吃亏。
只有郝向东揣着他那本摔开线的客户本，在科里坐了一下午，一个电话没摇。
7
藕合刚下锅，油星子溅得灶台噼啪响，庞桂芝进了我家门。
她这回没嚷，进门先夸藕合香，又从网兜里掏出二斤槽子糕搁在桌上，这才搬个马扎，坐到我跟前。
“冬梅，大娘今儿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大娘有话直说。”
“分房榜，贴了。”她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下来，像递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向东那套房，两间，朝阳，三楼！榜后头写着呢，拟登记配偶，宁冬梅。”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油锅上。
“傻了不是？”她一拍我膝盖，“大娘就说嘛，向东心里有你！全厂多少人抢这五套房，他写的是你的名！冬梅，你俩证一领，开春就领钥匙。你低个头，这事就翻篇，大娘保证，往后再没人提带鱼！”
我娘在灶台那头，锅铲都停了。
五年。我等他报这个名，等了五年。九一年我撤了去南方的名额，就是怕耽误这套房。如今名是报上了，报在我俩散了之后。
“冬梅？”庞桂芝瞅着我的脸色，“高兴傻了？”
“大娘，榜在哪儿？”
“宣传栏呗，全厂都看着呢！”
我解下围裙，擦了把手，往外走。
“哎？饭不吃了？”
我娘追出来：“冬梅！你干啥去？”
“划个名字。”
身后庞桂芝的声儿变了：“划啥？！冬梅！你给我站住！”
宣传栏前围了三层人。分房榜红纸黑字，头一名，销售科郝向东，后头括号里一行小字，拟登记配偶宁冬梅。
“还真是冬梅……”
“人家俩不是掰了吗？”
“掰了还写她名？啧，郝向东够意思。”
我挤到前头。管分房的于科长，于小芸她叔，正背着手在榜前转，逢人便说这榜他核了三遍。
“于科长。”
“哦，小宁！”他笑眯眯的，“看见了？你的名，榜上有！恭喜恭喜！”
“麻烦把我的名划了。”
他脸上的笑忘了收：“你说啥？”
“郝向东后头那个名字，宁冬梅，划了。”我说，“当着这么多人，我说的。”
人群哗地炸了。
“疯了？两间朝阳房！”
“小宁，”于科长把脸一沉，“这可不是过家家。名字一划，他那套房分值就掉了，两间变一间都够呛，弄不好直接出局！你是他啥人，你说划就划？”
“我啥人也不是。”我说，“正因为啥也不是，这名字才不能挂。名是我的，我不同意，他写上去就不作数。于科长，是不是这个理？”
他被我噎得直眨眼。
“作孽啊！”庞桂芝从人堆外挤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哭，“两间房啊！祖宗！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没人敢扶。
“冬梅！”
郝向东从科里跑来了，头发跑乱了，胸口两支钢笔颠掉了一支，滚在地上。他挤进人堆，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疯了？这房是给你要的！”
“撒手。”
“我不撒！”他眼睛红了，“我从秋天就开始跑这个名额！送了多少礼，说了多少好话，就为了在榜上写你的名字！你说划就划？”
我甩开他的手。
“秋天？”我看着他，“秋天我在浙江跑货，火车站丢了钱包，打长途回来找你，话务室说你不在。那会儿你在干啥？你在给于小芸背考核的号码表。”
“那是两码事！”
“一码事。”我说，“郝向东，这房你不是给我要的，是给要接班的郝科长要的。榜上带配偶，分值高一截，你当我不知道？”
“你胡说！”他嗓门劈了叉，“我是想跟你过日子！”
“过日子？”我点点头，“冷库门口，最宽那条鱼，你当着二百人塞给于小芸。那也是过日子？”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宁，你听我说——”
“于科长。”我不再看他，“划吧。”
于科长捏着红笔，看看郝向东，看看我，又看看地上拍腿的庞桂芝。
“叔！”人群后头，于小芸不知啥时候挤到了前头，眼睛亮得吓人，“人家本人都张嘴了，你磨叽啥？出了事她自个儿担着！”
红笔落下，宁冬梅三个字上，一道杠。
郝向东盯着那道杠，半天，声音哑了。
“宁冬梅，你会后悔的。”
“这房，”我说，“你爱跟谁住，跟谁住。”
我挤出人群。身后，庞桂芝的哭声拔高了八度，于小芸的声音又甜又急。
“叔，那空出来的名字，是不是能补报……”
8
食堂的饺子窗口前排起长队，前头几个女工咬着耳朵，咬一句，回头瞟我一眼。
我端着饭盒排到窗口，后头的话顺着人缝钻进耳朵。
“……真的，天天打，长途，南方口音。”是于小芸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半条队都听见，“我们话务室都听见了。组长问他是宁姐啥人，他还不肯说，支支吾吾的……”
“哎哟，怪不得。”庞桂芝不知啥时候也排在队里，嗓门敞亮，“好端端的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敢情是外头有人了！这是要跟人跑南方去啊！”
“啧啧，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
“老实？老实人能干出停薪留职的事？”
我把饭盒往窗口一递：“二两，白菜肉的。”
打饭的师傅手一抖，勺子都拿不稳，不敢看我。
后头于小芸还在说，又甜又软：“我也不能确定，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传，传出去对宁姐名声不好……”
“名声？”庞桂芝一拍大腿，“她自己都不要名声了，你替她保啥密！小于，你接着说，那男的还说啥了？”
“他说……货都备好了，就等宁姐过去……”
“听听！听听！”
队尾一阵骚动。郝向东端着饭盒挤过来，脸沉得能滴出水，直冲冲站到我面前。
“宁冬梅，你给我说清楚！”
“说啥？”
“那个男的，是谁！”他把饭盒往窗台上一蹾，饺子汤溅出来，“全厂都在传！南方有个男的，天天给你打长途！你是不是早在外头有人了？”
一食堂的人，耳朵全支棱起来了。
处了五年。他不问青红皂白，当着一食堂的人，先给我定了罪。
“郝向东，”我说，“你是啥人，轮得着你问？”
“我……”他噎了一下，又梗起脖子，“我是怕你走歪路！让人骗了都不知道！”
“骗没骗，一查便知。”我转向人群后头，“于小芸！”
她正往人堆后缩，被点了名，僵在原地。
“你说他天天打长途。长途都过话务室，回回是你接的。正好，咱这就上话务室，当面对。”
“我、我下班了……”
“下班了？”我把饭盒塞给旁边的张姐，“张姐，帮我拿着。大伙都去，做个见证，看我宁冬梅的名声，到底是咋回事！”
女工们哄地跟上了。看热闹的、打抱不平的，呼呼啦啦跟了一楼梯。
话务室里，老话务员正守着交换台，被这一屋子人吓了一跳。
“冬梅？这是咋了？”
“姨，麻烦你个事。”我把记着号码的纸条递过去，“往这个寻呼机上发个呼叫。北洺厂宁冬梅，急事，请回电北洺厂话务室。”
她看看我，又看看缩在门边的于小芸，接过纸条，摇通寻呼台。
“喂，寻呼台？呼一下五零三六八，机主姓钱……对，留言，北洺厂宁冬梅，急事，请回电话务室。”
屋里静下来，交换台的灯一闪一闪。
于小芸贴着门框，声音发飘：“宁姐，你这是干啥呀……一个传呼，谁知道人家回不回……”
“不急。”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儿小年，我有的是工夫。”
一分钟。两分钟。
于小芸的额头见了汗：“那个，我还得回家包饺子，我先……”
“站住。”
电话铃炸响，一屋子人都激灵了一下。
老话务员抓起听筒：“喂，北洺厂话务室……哎，钱师傅！你等下，人都在！”
她把听筒拿远了些。那头的声音顺着听筒漏出来，一口浙江口音，尾音往上挑，半屋子人听得真真的。
“宁老板？出啥事了？”
“钱师傅，我冬梅。我问你，这个月，你往我们厂打过几回长途？”
“四回！整整四回！”那头嗓门很大，“回回都是个小姑娘接！头两回说你不在，后两回说你出差了，十天半月回不来！我还纳闷，你啥时候出的差？”
“你留姓名没有？”
“留了呀！桐乡钱德厚，报了四回！咋，话没传到？”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扎在于小芸身上。
“不是……”她的脸白得像墙皮，“话务室一天几百个电话，线路又忙，我哪记得住……”
“记不住？”老话务员从台子上抽出登记簿，“小于，外厂长途找人的，回回登记。这半个月，簿子上没有一个找冬梅的。他报了四回姓名，你一回都没登？”
“我……”
我又凑近听筒：“钱师傅，货呢？”
“货？我等你信儿等到现在！腊月里你说好的话，叫我咋发？”那头直叹气，“宁老板，再不发就赶不上年前的托运了，最快年后初十前后到站。”
“压住，先别动。初六，你来一趟邢台，带上样品。到时候，当着全厂的面，把这事说清。”
“行！我初六准到！”
电话挂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煤响。
郝向东不知啥时退到了门口，手里的饭盒早凉透了。
“郝向东。”我叫住他，“刚才在食堂，你问我的话，当着这么多人，再问一遍。”
“冬梅，我……我那是怕你……”
“怕我啥？怕我名声不够臭，你亲自上来踩一脚？”
他抄起饭盒，挤出人堆走了。
于小芸还贴着门框，两条腿直打晃。
“小于。”我说，“初六，厂门口，咱当面锣，对面鼓。”
9
钱德厚比我到得还早，一身板正的中山装，站在传达室外头，腰上别着寻呼机，手里拎着一兜毛线样品。
初六，厂里头一天上班，厂门口人来人往。
“宁老板！”他老远挥手，浙江口音亮堂堂的。
“钱师傅，大过年的，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这个事情不说清爽，我这个年都过不安稳！”
上班的工友三三两两进门，瞅见这阵势，脚底下都慢了。有相熟的跟我打个招呼，索性站住不走了。
我朝传达室喊：“李大爷，麻烦你跑一趟话务室，请小于下来。就说，人到了。”
于小芸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从办公楼出来，红发卡换了新的，脸上堆着笑。
“宁姐，大年初六的，你兴师动众干啥……”
“钱师傅。”我侧身让开，“你认认。腊月里接你电话的，是不是这位？”
钱德厚眯眼一瞅，头点得又快又狠：“就是她！错不了！”
“我们话务室好几个人！”于小芸脖子一梗，“你凭啥说是我？接电话的多了去了！”
“姑娘。”钱德厚往前迈了一步，“头一回打电话，你问我是宁老板啥人，我说供货的。第二回，你又问我，是不是她对象——”
围观的人哄一声笑了。
“姑娘，我闺女都跟你一般大！你问这个做啥？”钱德厚把腰上的寻呼机一拍，“我做我的生意，你截我的电话，耽误我发货的日子。你安的啥心？”
“你血口喷人！”于小芸的眼圈说红就红，转向围观的人，“大伙别信他！谁知道他是宁姐啥人？一口一个宁老板，护得可真紧！宁姐，你这南方找的男人，可真向着你！又是供货，又是撑腰，这供的是货呢，还是人呢？”
笑声戛然而止。
这话太毒。这年头，女人的名声就是命。
我抬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脆响。于小芸捂着脸，歪了半步。
“这一巴掌，教你嘴上积德。”
“你、你打人！”
“打的就是你这张嘴。”我说，“钱师傅，桐乡意龙毛纺厂的供销员，跟我做了三年生意。他闺女，二十二，跟你同岁。你管这个叫男人护着我？”
我环视一圈，声音放开。
“都听好了。我宁冬梅停薪留职，包的是百货大楼的毛线柜台，货，钱师傅厂里供的。清清白白做买卖。往后谁再往我名节上泼一句脏水——”
我盯着于小芸。
“我不光打嘴。我闹到你家里去，当着你爹娘的面，把今天这一巴掌再演一遍。”
于小芸捂着脸，眼泪下来了，这回是真的。
她猛地转向办公楼门口：“郝向东！”
郝向东不知啥时候站在那儿，胸前两支钢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就站那儿看着？”于小芸带着哭腔嚷，“她打我！你不是说你说了算吗？你管不管！”
“小于，你别瞎喊……”他的脸涨成猪肝色，“谁、谁说了算……”
“现在撇清了？”于小芸又哭又笑，“让我替你盯着话务室的是你！说宁冬梅翻不了天的也是你！出了事，你倒缩了！”
人群轰的一声。
原来截电话，还有这一层。
“于小芸，”我接过话，“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自知失言，哭声噎住了。
我转向郝向东，把最后一件事钉死。
“郝向东，你也听清。钱师傅开年的货，往后直接发百货大楼我的柜台，不再经北洺厂的手。”
“冬梅，你不能……”他往前抢了半步，“这批货原先说好走厂里的，科里开年的任务就指着……”
“科里的任务，郝科长本事大，自己跑。”
钱德厚在旁边补了一句：“宁老板，头一批货的托运单，我节前就照老规矩办了，收货写的北洺厂。”
“回去就改。”
“我这就去发电报。”他挠挠头，“就怕货比电报跑得快。”
当天下午，办公楼门厅贴出一张通报批评，话务室于小芸。
那张纸前头，围的人三层。
10
毛线柜台的货架上到第二层，我踩着小凳给样品线缠标签，庞桂芝端着搪瓷缸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方凳上，搪瓷缸往玻璃柜上一磕。
“宁冬梅！你给我出来！”
正是晌午，一楼人来人往。这一嗓子，布料柜组的、鞋帽柜组的，全支棱起耳朵。
“大娘，有事说事。”我从柜台里出来，“别磕我玻璃。”
“磕你玻璃？”她噌地站起来，“我还要说道说道你这个人！大伙都来评评理！看看这个白眼狼！”
围的人渐渐多了。庞桂芝来了精神，一手端缸，一手比划。
“她爹死的时候，八八年！家里连买板的钱都拿不出！谁给张罗的？我们郝家！板钱、席面、杠房，垫了三百多块！八八年的三百多块！”
“如今呢？攀上高枝了，包上柜台了，翻脸不认人！我儿子跟她处了五年，她说散就散！分房榜上的名字，她说划就划！”
人群里叽叽喳喳。
“这姑娘看着不像啊……”
“知恩不图报，啧啧。”
售货员小赵急得直拽我袖子：“宁姐，咋办？叫经理？”
“犯不上。”
我转身进柜台，从最底下那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信封，腊月里我就备下了。从她骂我二十八没人要那天起，我就知道，这笔账，早晚得当着人面算。
我把信封拍在庞桂芝手里。
“大娘，当年郝家垫的钱，我娘记了五年，我也记了五年。”
她一愣，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里头五百块。当年垫的三百多，连本带利；这五年你往我家送的栗子、槽子糕，折成钱，都在里头。”
“你、你啥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看着她，“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说一句两清，钱你拿走。往后，你儿子是死是活，我家的事；我是穷是富，与你郝家无关。”
“你拿钱砸我？”她的手哆嗦起来，缸里的水晃了一玻璃柜，“我们郝家的情分，是钱能买的？”
“能。”我说，“这些年，你们郝家拿这份情压我。我爹的丧事，成了你们手里的一张牌，动不动抖出来，叫全厂看我欠着你们。今天我把钱拍在这儿，往后，谁也别再提。”
“我不稀罕！”她把信封往柜台上一摔，“我儿子的前程让你毁了，房也让你搅黄了！五百块钱就想打发？”
“房是我搅黄的？”我点点头，“大娘，摸着良心说。分房榜上写我的名，你们跟我透过一个字没有？没有。你们笃定我求之不得，笃定我看见那三个字就得乖乖回头。这回，你们看错人了。”
“你——”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说了句：“大娘，人家姑娘做到这份上了。钱也还了，话也明了，你说句两清，利索的。”
“就是，搁旧社会，这叫义利两讫，体面！”
“拿着吧拿着吧。”
庞桂芝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我知道她在想啥。说了两清，就再没由头拿捏我；不说，满楼的人看着，她这张老脸没处搁。
“……两清。”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起信封塞进怀里，“两清就两清！我儿子差你这一个？小于年底就跟他领证！人家小于的叔，管分房！”
话音没落，电梯口那边，于小芸挽着个女伴往大门走。
“小于！”庞桂芝像抓住救命稻草，扬手就喊，“小于！这儿！这儿呢！”
于小芸听见了。她朝这边瞟了一眼，脚步没停，挽着女伴拐了个弯，从侧门出去了。红发卡在人流里一闪，没了。
方凳边上，几个柜组的人都看见了。
“啧。”鞋帽柜组的老售货员咂咂嘴，“这还没过门呢。”
庞桂芝端着搪瓷缸，从脸红到脖子根。
经理不知啥时候过来了，客客气气：“大娘，话说完了？说完您回吧，别耽误人做生意。”
她张了张嘴，没找出一句囫囵话，抱着搪瓷缸挤出人群走了。
玻璃柜上，她那缸子水洒了一小片。
我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小赵凑过来，压着嗓子：“宁姐，你这手，真利索。”
“利索啥。”我把抹布搭回钉子，“干活。”
11
霍师母的白菜炖豆腐刚端上桌，院门就被拍响了。
“霍师傅！霍师傅在家吗？”
这顿饭是我张罗的。钱德厚为截电话那档子事，在邢台多守了好些天，等货上了车皮才敢合眼。我过意不去，借了霍师傅家的灶火，请他们老两口作陪。小院一间正屋一间煤棚，炕烧得热乎。
霍振山放下筷子：“这个点儿，谁来了？”
门帘一挑，郝向东站在外头，一只手两瓶酒，一只手一匣子点心，胸口两支钢笔别得整整齐齐。于小芸跟在他侧后，网兜挎在胳膊上，鼓鼓囊囊。
“霍师傅，快过年了，我跟小于来瞧瞧您二老。”
他一脚迈进屋，才看见炕桌旁坐着我和钱德厚，脚底下顿了一顿。
“哟，都在呢。”
于小芸看见钱德厚，脸先白了半边，往郝向东身后缩了缩。钱德厚瞥她一眼，没搭理，接着剥他的花生。
“霍师傅，”郝向东把酒和点心往桌上一搁，“一点心意——”
“拿走。”霍振山头也不抬。
“哎，大过年的——”
“我说拿走。”老人把老花镜从胸前的绳上取下来，架到鼻梁上，“我这把老骨头，吃不动这个。有事，说事。”
郝向东把酒瓶扶正，清了清嗓子，眼睛扫过钱德厚，先绕开了正题。
“这位是……”
“桐乡，钱德厚。”钱德厚头也没抬。
“哎呀，钱老板！”郝向东一步跨过去，手伸得老长，“久仰久仰！往后科里我主事，你们厂开年的产能，咱们得好好唠唠……”
钱德厚没伸手，剥开一颗花生，吹了吹皮。
“郝科长，我的货，宁老板说了算。”
郝向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于小芸撇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宁姐如今是老板了，请客都请到霍师傅家来了，真会挑地方。”
“灶是我的，我乐意借。”霍师母端着一碟花生米从灶间出来，不冷不热，“姑娘，吃了没？没吃我也不留。”
于小芸的笑僵在脸上。
郝向东把酒瓶往前推了推，直奔正题：“霍师傅，那我直说了。年终大会就在眼前，您退休以后，科里这个摊子，总得有人接。材料我写了，可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在大会上替我说句话，顶十份材料。”
“我凭啥替你说话？”
“您带了我八年……”
“我带过你？”霍振山抬起眼皮，“你爹把你领进我办公室那年，说的是让我帮着看两年。看了八年，看会你啥了？签字？”
“于科长早就应了我。”郝向东补了一句，“大会上他念名单，就缺您一句话。”
“他应你，是他的事。我这票，在我自个儿兜里揣着。”
“霍师傅，话不能这么讲。”于小芸接上，“科里的业务，哪样不是郝师傅撑着？倒是有些人，人都停薪留职了，手还伸在厂里，把客户往自家柜台上划拉。马主任那单，硬是从郝师傅手里撬走的。您是老前辈，得说句公道话。”
我放下筷子。
“公道话？小于，马主任那单，客户本在他抽屉里锁着，电话是他自己摇的，人是他自己接砸的。接砸了，满厂子找我救场。那天你也在场，你说，是不是？”
“我……反正你走了还搅和！”
“冬梅。”郝向东把话接过去，“今天当着霍师傅，我把话说明白。你停薪留职，批了，你就是外人。往后科里的客户、科里的业务，你别再沾边。”
“行啊。”
“你说啥？”
“我说行。”我看着他，“大会哪天开，你清楚，我也清楚。那天，乡里的、南方的老客户都到厂里订开年货，正好，新科长上任头一单。郝向东，你有本事，当着全厂的面，把这单接下来。”
“接下来咋样？”
“接住了，我往后再不踏进销售科一步。客户本你锁进保险柜，我绝无二话。”
郝向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郝师傅，应下她！”于小芸在旁边直拽他袖子，压着嗓子，“本子在你手里，人我都挨个通知到了，怕她啥？”
“就这？”郝向东忽然问，“我要接住了，你光不沾边就完了？你的柜台，往后得照单全收北洺厂的货！”
“行。你的货要进我的柜台，按柜台的规矩谈。”我顿了顿，“可要是接不住呢？郝向东，你敢押点啥？”
“他押我这句话。”霍振山端起自己的酒盅，抿了一口，“大会上，客户当面。谁接得住，我这票，投谁。”
“一言为定！”郝向东的声儿都亮了，“霍师傅，您就瞧好吧！客户我挨个通知到了，本子我天天揣着，谁家要什么货，我背都背下来了！”
“是，长途都是我在话务室盯着打的，一家没落。”于小芸赶紧表功。
霍振山从镜片上头看她：“小于，你那张通报批评，墨干了没有？”
于小芸的脸腾地红了：“我那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霍振山点点头，“那就大会上，办公事。”
郝向东见话落了地，拉起于小芸就走。退到院门口，他忽然回身，嗓门故意放大，像是说给全院听。
“等大会开完，我看她那柜台，还坐不坐得稳！”
院门咣当一声。
“这孩子，”霍师母收拾着空碟，直摇头，“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么越大越回去了。”
霍振山望着我，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眯：“丫头，这赌，下得不小。”
“赌注是他的。”我说，“我一个子儿没押。”
钱德厚把最后一颗花生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皮。
“宁老板，大会那天，要我们几家做啥，你尽管吩咐。”
“啥都不用做。”我说，“说实话就行。”
12
老孙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长椅压得吱呀一响。
“冬梅，你可真敢来。”
年终职工大会，厂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满了人。主席台蒙着红布，厂长手边压着一沓红纸，先进名单，开会头一项就念这个。
“外头都传遍了，”老孙凑过来，“今天宣布向东接班，于科长亲自保的。科里那帮小子又开了赌局，赌你今儿不敢露面。”
“替我押两块。”我说，“押他接不住。”
厂长先讲，总结去年，展望明年，一套话说了一个钟头。然后于科长接过话筒，扶了扶眼镜。
“下面，说说干部的事。销售科霍振山同志，干了一辈子，年后光荣退休。接班的人选，厂里考察了很久。郝向东同志，大学文化，年富力强，销售科锻炼了八年，客户熟，业务精。依我看，这个担子，他挑得起来。”
台下稀稀拉拉一阵掌声。
“郝向东同志，上来讲两句！”
郝向东从第三排站起来，抻了抻中山装，胸口两支钢笔一晃一晃。他上了台，从兜里掏出一张稿纸，看都没看，又塞了回去。
“表决心的话，我不多说，就说一件事。开年的订货，我提前抓起来了。乡里的马主任、县土产公司的王股长、南方桐乡的钱老板，今天，都应我的约，到厂里了！”
他朝礼堂后门一挥手。
“请！”
后门开了。
老马头一个进来，黑呢大衣敞着怀，胳膊底下夹着一捆毛线样品。后头跟着钱德厚，中山装笔挺，腰上别着寻呼机。再后头，县土产的王股长，还有两三张熟脸，都是这些年厂里的老主顾。
郝向东三步并两步迎下台，手里举着那本摔开过线的客户本。
“马主任！王股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前排坐，前排给你们留着呢！”
老马站住，眼睛越过他，满礼堂扫了一圈。
“小宁呢？俺们找小宁。”
“马主任，往后的业务归我管，小宁她已经……”
“归你管？”王股长开了腔，“小伙子，电话里你说得比唱得好听。那我问你，我开年要的那批军绿，多少针，啥支数？”
“这个……”郝向东低头翻本子，一页，两页，“军绿……军绿……”
“翻不着吧？”王股长一摆手，“上礼拜电话里我就问你，你说回头查查。查到今儿，查出啥了？”
“还有俺们！”老马的大嗓门震得房梁响，“郝科长，俺再问你一遍，六零三，啥色？”
郝向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上回你说大红。”老马哼了一声，“俺一个乡里供销社，差点压一屋子大红毛线，卖给唱戏的！”
哄堂大笑。
于科长在台上坐不住了：“安静！安静！客户同志们，有话慢慢说，先入席……”
“俺们不入席。”钱德厚往前走了两步，浙江口音亮堂堂的，“各位领导，各位师傅，我说句实话。我钱德厚，跟北洺厂做了三年生意，这三年的单子是谁跑下来的？是宁冬梅！她来桐乡，住五毛钱一晚的招待所，跟着我一个乡一个乡地跑厂子。你们这位郝科长，我连面都没见过！”
“小宁叫俺们来，是给厂里把开年的事定下来。”老马接上，“货，俺们照订。可跟谁签，得小宁当面认。旁人，免谈！”
礼堂里霎时炸了锅。
郝向东站在过道中间，忽然一转身，手指头直直地指向我。
“宁冬梅！你串通好的！你早就跟他们串通好了！”
满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我站起来。
“串通？前天在霍师傅家，你当着霍师傅两口子的面说，客户你挨个通知到了，本子你背下来了。今天人来了，是你自己请上台的。接不住，怪我？”
“你……”
“我说两句。”
霍振山站了起来。老人没上台，就站在座位前，把老花镜戴上。
“我是销售科管事的，下个月交班。这几年，南方的线、乡里的线，是宁冬梅一双脚跑出来的。八五年她头一回下南方，绿皮车，两天两夜，硬座，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兜里揣着三个乡镇厂的电话。乡里的线，是她一村子一村子赊出来的名声。”
“郝向东这八年做啥了？坐办公室，签字。字，签得漂亮。”
台下有人笑，笑到一半又憋了回去。
“我原先跟厂长讲，向东年轻，这个担子挑得起来。”霍振山顿了顿，“这句话，我今天当着全厂，收回。”
于科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老霍！这都是定好了的……”
“定好了？”霍振山从镜片上头看他，“客户就在台下站着。你问问他们，认谁定的？”
于科长把话筒往远处挪了挪：“这个……郝向东同志，群众基础，还是，还是薄弱了点……”
厂长抬手压了压满场的议论。
“让小宁说两句。”
我走上前，没上台，就站在过道当间。
“各位师傅，我说三件事。一，开年的订货，乡里加南方，一共一百八十件。现在，当场签。”
老马把样品往旁边一塞，从怀里掏出订货单，大步走过来拍在我手里。
“小宁，你说签谁，俺们签谁！”
我接过单子，铺在过道边的窗台上，刷刷几笔，抬头写了霍振山三个字。
“霍师傅，往后厂里的单子，认您。”
“二，”我直起身，“厂里的货照样出，工人的年终福利照发，一分不少。谁也别想拿全厂的利益，垫自己的前程。”
掌声哗啦啦起来了。
“三，打正月起，我宁冬梅停薪留职，跟厂里两清。销售科那张桌子，我腾出来，留给真干活的人。”
我顿了顿，看向后排。
“话务室的小于同志，惦记这张桌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话我放这儿，这张桌子，得会跑业务的人坐。”
后排一阵骚动。于小芸猫着腰从人缝里往后门溜，红发卡一闪，没了。
厂长把红纸名单翻过来，拿笔在上头勾了一笔，侧头跟于科长说了句什么。于科长的肩膀塌了下去。
老孙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回头冲我直比划。
“勾了！把向东的名勾了！”
郝向东几步抢到台前：“于科长！于科长您说句话！上礼拜您在我家喝酒的时候……”
“哎，别乱讲！”于科长把话筒一关，“谁上你家喝酒了？”
哄笑声里，郝向东站在台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散会的人流往外涌。他还站在过道中间，像根钉歪了的桩子，人流从他两边绕着走。
我经过他身边，他一把抓住我袖子。
“冬梅……咱俩，单独谈谈。”
“郝科长。”我把袖子抽回来，“往后厂里的业务，别再来找我这个外人。”
13
张姐一掀我家门帘，人没进来，声先砸了进来。
“冬梅！出大事了！”
她一屁股坐上我家床沿，棉袄扣子都顾不上解。
“昨天厂里发分房钥匙，你猜咋着？于小芸，当着一窗口的人，把郝向东给蹬了！”
我正帮我娘剁饺子馅，刀都没停：“咋蹬的？”
“啧啧。”张姐拍着膝盖学，“窗口念到郝向东的名，管事的问，结婚证呢？郝向东回头找那丫头，你猜她说啥？”
张姐捏着嗓子，学得活灵活现：“‘谁要跟你登记了？我可没答应过！’哎哟，就这么一句，脆生生的，一窗口的人都听见了！”
我娘的手停在面盆上。
“郝向东站那儿，跟让人当头浇了瓢凉水似的。”张姐直咂嘴，“于科长那张老脸哟，红一阵白一阵，没等钥匙发完就溜了。房子？配偶不登记，分值不够，当场收回！”
“那于小芸她图啥？”我娘问。
“图啥？人家蹬完郝向东，扭头就跟新接手业务那个小年轻好上了，今儿一早，俩人还手挽手置办年货呢！”张姐凑近我，压低嗓门，“冬梅，楼里可都传，郝向东这两天到处打听你。你留点神。”
“跟咱没关系。”我把白菜馅拨进盆，“娘，面醒好了没？”
当天夜里，除夕前夜，家家贴上了对联，外头的二踢脚一声接一声。我跟我娘包完最后一盖帘饺子，楼下忽然一声喊。
“冬梅！宁冬梅！”
我娘的手一抖。
那声儿我太熟了。五年，七八回，回回这个调，拉得老长，带着三分醉。
张姐从对门探出头：“冬梅，别下去！……哎，要不，你还是下去看看吧？大过年的，喝了酒的人，别再冻出个好歹。”
三楼李婶也推开窗：“下去吧冬梅，都五年了，好歹说句囫囵话！”
喊声还在，一声比一声哑。
我解下围裙：“娘，我下去一趟。”
“我跟你……”
“没事。”
楼道灯昏黄。我下到楼门口，郝向东站在院子当间，中山装皱巴巴的，胸口两支钢笔别得歪歪扭扭，手里举着一包糖炒栗子，举得老高，像举着面旗子。
庞桂芝也在。一看见我，她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就哭。
“冬梅！好孩子！千错万错，是我们家的错！那个红发卡妖精，吃了我家多少顿饺子，说翻脸就翻脸，她耍了我们全家呀！”
各家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了。
“房子没了，钥匙收回去了……”庞桂芝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冬梅，只要你点头，榜上那名字还能改回来！大娘求你了，大娘给你作揖！”
郝向东踉跄两步，把栗子递到我面前。
“冬梅……你看，栗子，热乎的。西街口那家，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一个钟头队……”
我接了过来。
他眼睛一亮。
我走到墙根的公用煤炉跟前，掀开炉盖，把那包栗子整个倒了进去。
火苗腾地一蹿，栗子壳在火里噼啪炸开，溅起一蓬火星。
“郝向东，我数着呢，这是第九回。”我拍拍手上的纸灰，“回回一包栗子。在你心里，我这个人，就值一包栗子。”
“以前……以前你看见栗子就下来了……”
“以前是我贱。”
他张着嘴，酒气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耍我……”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于小芸她耍我！房子名字都换成她了，她说蹬就蹬……冬梅，全厂都看我笑话，就你，就你一个人没笑话过我……”
“我没笑话你，是因为我懒得看。”
“冬梅，我错了，这些年是我糊涂……”他的膝盖一软，扶住煤炉边沿，“房子，我跑那房子，真是为你跑的……”
“为我？榜上的名字，你们跟我透过一个字吗？你们笃定我看见那三个字就得乖乖回头。郝向东，那不叫为我，那叫下套。”
“那你说，你要我咋样？”他忽然嚎了一嗓子，“跪下？我给你跪下！”
“你跪天跪地跪你娘，别跪我。你的膝盖，在我这儿不值钱。”
“那毛衣呢？”他忽然想起什么，扑过来抓我袖子，“你给我织的毛衣！灰的那件！开春我就穿，我天天穿，行不……”
“毛衣啊。”
我把袖子抽出来。
“早拆了。腊月十六夜里，一针一针拆的，线绕成了球。如今织成新样，挂在我柜台上了。”
郝向东扶着煤炉，一点一点滑下去，蹲在炉根底下，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庞桂芝忽然炸了，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蹲在这儿干啥！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是让你蹲在人家楼下丢人的？我郝家的脸，叫你丢尽了！”
窗户后头，一片抽气声。五年了，庞桂芝头一回当着人，骂的是自己的儿子。
三楼李婶探出头：“向东，回吧，大过年的，别叫孩子看笑话……”
我最后看了郝向东一眼。
“往后，别再来。你再来楼下喊一回，我就去厂里找领导说道一回。你还在厂里吃饭，自己掂量。”
楼上，我娘倚着门框等我。
“栗子呢？”
“喂炉子了。”
我娘站在黑影里，半天，轻轻叹了口气。
14
“冬梅！快！货场！”
老孙一头扎进百货大楼，棉帽子跑歪在耳朵上，扶着毛线柜台直喘。
“今儿初十，南方的货刚到站。向东不知从哪儿听了信，带着两个装卸工奔货场去了！说那批毛线是厂里的货，要往回拉！”
我的心往下一沉。托运单上的收货地址，写的是北洺厂。货是节前备的单子，改址的电报没撵上车皮，这一节，让人钻了空子。
“孙哥，你骑车，速去请霍师傅，货场见。”我抓上棉袄就往外走，“钱师傅在招待所，我顺道叫。”
火车站货场，托运仓库里，成包的毛线码了半人高，包皮上印着桐乡意龙四个字。郝向东站在货堆前，手里挥着一张单子，冲管事的嚷。
“收货单位，白纸黑字，北洺毛纺厂！我是销售科管业务的！这批货，我拉回厂里！”
管事的捏着单子直挠头：“地址是没错……可人家来电话说，货主姓宁……”
“姓宁的也是厂里出去的人！她停薪留职，人走了，货能带走吗？”
两个装卸工扛着撬棍，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敢动手。
“郝科长。”
我拨开人走进去。
“你手里那张单子，货款，是谁汇的？”
郝向东一回头，像逮着了我的把柄：“你来得正好！大伙都听听，收货地址，写的是北洺厂！厂里的地址，厂里的货！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货是我发的！”
钱德厚从我身后挤出来，寻呼机在腰上一颠一颠，浙江口音炸得满仓库响。
“货，桐乡意龙毛纺厂发的，我亲手装的车！款，宁老板从百货大楼汇的，一分不少！邮局有底子，一查就明白！地址为啥是厂里？当初电话让你们厂话务室截了，发货的日子耽误了，单子照老规矩填的！改址的电报拍了，没撵上车皮！”
“你血口喷人！”郝向东脖子一梗，“地址是厂里！”
“厂里的货？”
人群外头，霍振山分开众人走进来。老花镜挂在胸前的绳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他一直走到郝向东面前。
“郝向东，我这个管事的还没死。我问你，厂里开年的进货计划，哪一笔是我签的？北洺厂的账上，有一分钱汇去桐乡吗？”
“霍师傅，我是为了厂里！货拉回去，开年科里的任务就有着落了！我这是公事！”
“公事？”霍振山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张单子，举到他眼前，“人家的汇款，进你的任务？你这是拿别人的米，充自己的仓！大会上丢的人还不够，你跑到货场来抢！”
两个装卸工一听，扛着撬棍往后退了一步。
“霍师傅，俺们不知道是这么档子事……这位说是公家的货，俺们就当个差……”
“公家的？”霍振山指着那半人高的货堆，“钱是人家的汇款，票是人家的名字。愣着干啥？装车！装宁老板的三轮！”
“哎！”装卸工把撬棍一扔，这就上手，一边搬一边嘀咕，“早说嘛，差点跟着成了抢货的……”
郝向东扑过去拦：“谁敢装！这是我……”
“这是啥？”货场管事的把单子从他手里抽回来，“人家的货，人家的人证。同志，你再闹，我叫保卫科了啊。”
郝向东僵在货堆前。
“郝向东，我知道你想啥。”我说，“扣下这批货，我正月十五开不了张，就得回头去求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
“五年前你要肯这么用心琢磨我，咱俩走不到今天。”
“冬梅……”他的声儿忽然软了，“你想想，五年啊。你发烧那次，是我背你去的医院……”
“背我那次，你记了五年，挂在嘴上五年。”我说，“郝向东，你每对我好一分，都记着账，留着兑换。如今我不跟你换了，你反倒说我无情。”
“我现在啥都没了……”他的嗓子哑了，“房子没了，位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可怜你？冷库门口，你把我的鱼塞给于小芸，可怜过我吗？小年那天食堂里，你当着一屋子人审我，可怜过我吗？”
“我那是怕你……”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打断他，“往后在邢台城里碰见了，百货大楼门口也好，火车站也好，就当不认识。”
三轮车装好了。我数出装卸费，当着他的面，一人一份，拍进装卸工手里。
“师傅，受累。”
“不受累不受累！”装卸工把钱往怀里一揣，“老板，往后有货，还找俺们！”
钱德厚围着货堆转了一圈，跑回来报数：“宁老板，四十二包，一包不少！”
郝向东站在空了的货位前，忽然一拳砸在仓库门框上。
后来的事很简单。霍振山回厂把货场的事一说，正月里，郝向东调去了仓库保管组，连二把手的位子，也没保住。
老人拍拍我三轮车上的货包，掸掸手上的灰。
“正月十五，你开张。我领全科的人，去给你捧场。”
“您来，”我说，“我给您留最好的地儿。”
15
开张的鞭炮是小赵抢着点的，两千响，从柜台门口一路铺到楼梯口。
红纸屑还没扫净，人就涌了进来。
“宁姐，这边二斤宝蓝！”
“先来后到啊大姐，我这都等半天了！”
“小宁老板，腈纶的啥价？给大孙子织毛衣，哪个色耐脏？”
玻璃柜台后头，我收钱、开票、扯线，小赵打下手，算盘珠子拨得山响。货架前两天就让钱德厚领着人塞满了，花花绿绿的毛线码到顶。样品架最高一格，挂着一件灰毛衣。
前襟、袖子、领口，全是新样子。腊月十六夜里拆回来的那些线，一针一针，又站直了。
霍振山真领着科里人来了。老孙挤在最前头，嚷嚷着给媳妇扯二斤枣红，非让我挑最鲜亮的。老人啥也没买，背着手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冲我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忙过晌午，人流松了些。
我直起腰，看见队尾有个人。
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人瘦了一圈，胸口空空的，一支钢笔也没有。
郝向东。
小赵扯扯我袖子：“宁姐，要不要叫经理？”
我摇头。
他随着队往前挪，眼睛一直落在样品架最高那一格。轮到他，他把手按在玻璃柜上，指头冲着上头。
“这件。我要了。”
柜台前霎时静下来。排队的、路过的，眼睛全聚过来。有人认出了他，咬着耳朵。
“毛纺厂那个……”
“大会那天，丢大人了……”
“样品。”我说，“不卖。”
“不卖？”他从棉袄内兜掏出一沓钱，拍在柜台上，“多少钱，你开个价。”
“多少钱都不卖。”
“小伙子，人家说了不卖，你较啥劲？”排在前头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后头排着队呢！”
“就是，啥人呢这是……”
“宁冬梅。”他压着嗓子，眼圈红了，“那线，那本来就是我的线。你当初，是给我织的。”
“线，是我的钱买的，托人从南方捎的。织，是我一针一针织的。拆，也是我一针一针拆的。”我说，“郝向东，从头到尾，哪儿有你的？”
“五年……”他的嗓子哑了，“五年，就换来一句不卖？”
“五年，你拿它换过一条带鱼。”
四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搬过小凳踩上去，把灰毛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当着他的面抚平，重新挂回最高一格，领口抻得正正的。
“这件毛衣，从今往后，只给人看，不卖。更不卖给你。”
我从凳子上下来，转向队伍。
“后边哪位？”
“我！二斤宝蓝！”
队伍活了过来。郝向东站在柜台前没动，人从他两边绕过去，扯线的、问价的，没人再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把柜台上那沓钱慢慢收回去，掖进内兜，转身，顺着人流出了百货大楼。
玻璃门外的光晃了一下，灭了。
我抬手，把柜台角上那块木牌扶正。
牌子上三个字，宁冬梅。
后半晌，我娘来了，拎着网兜，网兜里一只铝饭盒。
“今儿十五，都垫垫。”
饭盒一打开，热气冒上来。炖带鱼，宽宽的一段一段，酱色油亮。
小赵抽着鼻子凑过来：“婶儿，这鱼可真宽！”
“腊月十六，我闺女拎回来的。”我娘拿筷子把鱼分成几段，“最宽那条，我拿盐腌上了。我就寻思，留到我闺女开张这天炖，讨个彩头。”
“婶儿，这彩头好！”小赵接过一截，烫得直哈气。
钱德厚也不客气，捧着饭盒盖当碗：“鲜！宁老板，你妈这手艺，开饭馆都够格！”
我娘笑得眯起眼，把最大的一段鱼肚夹进我碗里。
“对了宁姐，”小赵忽然想起来，“前儿有个姑娘来问柜台招不招人，鬓角别个红发卡。经理问她，会织毛衣不？会认色号不？她啥也不会，扭头就走了。”
我咬了口鱼，没搭茬。
“第二批货，”钱德厚扒完最后一口饭，拿袖口抹抹嘴，“宁老板，你说，备多少？”
“往多里备。”
“妥了！”他一拍腰上的寻呼机，“我就等你这句话！开春南方雨水多，我赶头一班车走！”
柜台里外笑成一片。我娘坐在里侧的小马扎上，端着热水，眼睛落在那块木牌上，看了很久。
正月里的日头斜进来，照得玻璃柜亮堂堂的。人流还一拨接着一拨。
“宁姐！二斤宝蓝好了没！”
“来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够货架。腰间那串黄铜钥匙随着我，走一步，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