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只空药盒
沈知微从车上下来，先闻到烤红薯的甜味。
路边小车上裂着几只焦黑的皮，卖红薯的人用夹子翻面，问他们要不要便宜拿两个小的。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老瞿那只空药盒，反光挡住了药名的一部分。
蒋一帆买了一个，掰开时烫得左右换手。
「我拿纸。」沈知微说。
他把红薯递过去让她抓着纸袋，自己去翻背包。两人站在小车旁忙了半天，卖红薯的人笑，说不用找了，底下有两层。
仓库大门在街对面，门岗换了人。
沈知微没有用这次车程推算现实过去多久，先回联小唐。手机里的主动发信记录与这次接通时间可以核，具体入仓那一刻仍没有连续见证。她说两人都已回到工业园路边，旧材料仍在仓内，约好的文具盒查验想放到真正睡醒以后。
「那就别赶七点。」小唐说，「我也没把盒子放桌上等你。锁着呢。」
她原先估的是明早，没约具体钟点。沈知微把时间改成十点，得到回复后才挂电话。
老瞿的照片一直没撤回。
蒋一帆找到上次获准留存的那张任务页照片，角上露出药盒，但同样没有完整用法。他将原图发回，只注明照片拍摄时的场景，没替老瞿补写吃几片。
对面隔了一会儿，发来语音。
「我在医务这里。人家说这盒早吃空了，今天那板在衣服口袋。我记岔了。」
他的声音比候车区低，后面有人拖凳子。沈知微问是否已经让医务核过本人药板与原有用药资料，老瞿说正在看，随后电话被暂时放到桌面。
她听见有人问他有没有多吃，有没有不舒服。
老瞿说没有多吃，就是昨夜把工具袋分层整理，旧空盒没舍得丢，拿错了。他答得很快，医务又问了一遍。他这次停了会儿，承认站久了头发沉，但没有把那点不舒服直接归到药上。
沈知微将自己的半只红薯放回袋里。
她不在现场，看不见他的脸色。电话里能做的只是请他先坐稳，将症状如实告诉面前的人，不要赶着回机台。
「我不操作四号机。」老瞿说。
「辅助检验也先停一下。」
他没立即应，朝门口问那批袋子谁数。医务让他先说自己的情况，别替别人报数。
通话断在这里。
沈知微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蒋将红薯袋口折上，放进她背包外层。两人坐到公交站背后的矮墙边。仓里一声一声的封口声隔着马路传来，这里没有八百件的牌子，她的肩膀仍像有人在后面等她起身。
「我们是不是应该留到他这班结束？」她问。
蒋一帆看了下她的手。
她右手食指的胶带翘起来，下面磨破的地方渗着水。
「刚才我也想过。」他把自己的夹板放平，「留下来，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哪板药在哪儿。现在他面前有医务。」
沈知微抠住胶带边，没撕。
她想起老瞿把四十六件筐签保存得那么平，却会将自己的旧药盒和新药板放混。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让她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她拿出本子，翻到刚记的设备范围，停了停，将本子合上。
这一页暂时没有什么可补的。
老瞿回拨时，他们已经上了回城区的公交。
他本人在电话里说明，医务核过所带资料，旧空盒不作这次用药依据；不舒服的情况已记，建议暂离岗位休息，若不缓解再作进一步处置。他不愿让医务将情况细讲给别人，沈知微便只问目前是否还在医务处。
「在。给我一张临时离岗条。」
他把那张条拍来，遮住身体资料，只留岗位处置和本人联。临时离岗不等于轮休达标，不补合格数，也没有写工资照发。辅助检验任务需交回当前批次，再由领班另排人。
老瞿问，交接那格能不能只签自己已经验过的数量。
蒋把电话接过去，说照任务实际写，未验的留给接手人点验，不替人保证整筐。若别人要求他认全批，再请对方把要求写明。他没把这说成一签就安全的办法。
公交在路口转弯，扶手撞得响。
老瞿问他们是不是还在路上，说别过来，自己能走。他这次没有马上挂，把手机放低，电话里响起他与丁姐说话的声音。
丁姐埋怨他空盒留着占地方。
「上面有字。」老瞿说。
「有字你拍一张，盒放家里。袋里三四个盒，摸哪个是哪个。」
「饭盒也占地方，你怎么不扔。」
「我饭盒里有饭。」
两人停了片刻，丁姐问他验到哪只筐。他报出批次与已验数量，她叫他坐着等接手人，自己不能整批接，还得完成本岗。老瞿说知道，不要她替。
沈知微在车窗上看见自己很淡的倒影。
她原先以为这通电话会变成劝一个人休息。真正让老瞿坐住的还有未验的袋子、下一班能否再被叫来、暂离时段怎么记。他没问她哪一句话能改掉那些东西，只问那一格能不能按实际签。
医务处后来给他留了椅子，接手人也到了。
他没有继续传照片，说交接完得去休息点。沈知微请他到了以后只回一个字就行，别边走边看手机。他说又不是小孩子，说完还是答应了。
快到城区时，丁姐来了一条经老瞿同意转发的消息。
老瞿已将本次临时离岗材料交当班记录，未验批次由接手人当面清点，领班只肯把离岗原因记待核，排班是否减少没有答复。他本人选择先休息，本班损失尚未核定。
沈知微读完，没发谢谢你替他扛这类话。
丁姐没扛走他的任务。她替他叫了人，还特地说清自己不能接整批。
沈知微回了收到，又提醒她留好自己的轮休联。
对方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说正放手机壳里，掉了手机都不能掉它。
蒋一帆在旁边笑了一声，随即咳起来。沈知微将水递过去，他接时碰到她贴胶带的手指，立刻换了个方向。
「去买新的。」他说。
下车后两人找了药店，各自处理磨破的地方，没有拿老瞿的情况问店员遥开用药。沈知微撕旧胶带，手指一缩，蒋背过身去看门上的公交图，给她留出柜台前的位置。
她包好手出来，他还站在那里。
「你看懂了？」她问。
「看了两遍，发现这是去年的。」
两人沿街走到分路口，谁都没提再去仓库蹲一趟。沈知微把明早十点的地点发给他，蒋回了收到，当着她面把闹钟往后调。
她回家后没有马上打开账本。
洗完手，热水碰到指尖，疼得她将水关小。手机放在洗手池外的干毛巾上，老瞿回了一个到字，紧跟着发语音说他在休息点，已经按本人资料核过药，别再帮他猜。
她听见被子摩擦的声音，回了个好。
床头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她将夹板放到柜上，把旧袜子从枕头边拿开，躺下时小腿仍在轻轻抽动。她没有去数那几次，只将腿往床里收了一点。
闹钟响过一次，被她按掉。
再睁眼时，窗帘边露出一条白光。她喝了水，吃完剩下的红薯，才将本子和照片逐份装袋。小唐说盒子仍在原柜，没提前动，等他们到齐再拿。
沈知微走到门口，又回来找尺子。
她拉开抽屉，里面正好有一只空纸盒。她把盒盖压平，拿来装新拆的胶带包装，扔进门边垃圾袋。
老瞿的空药盒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号码。
出门前，她给他发了一句：睡醒再回。
第82章 双层盒底
小唐把柜门钥匙放在桌上，没有先开柜。
「先看这个。」
她拿来收存时的照片，文具盒的外封签、四项内物清单和交存时间都在。沈知微将自己的副联放在旁边，蒋一帆把桌上半杯水挪到窗台，给尺子与垫纸腾出位置。
他们借的是一间小会议室。
桌面有被胶带揭掉的漆，蒋铺了两张干净的硬纸，不让盒底直接擦上去。小唐说柜里没进过水，钥匙一直由自己保管，本轮没有开盒，也没有为了给周母看而先揭哪一层。
周父的已核号码接通后，先传来周母问候的声音。
沈知微没有将镜头对着桌子就开始动手。她说明今天拟核外观及活动夹底，可能留下拆封痕迹，取出的纸不保证就是家书，也不能凭纸上地址就认周雅琴去过那里。
文具盒已从机构共同封存中按原清单交回，交付页没有写必须再由机构批准每次翻看。至于家属能否代失踪的女儿同意全部处置，他们不在电话里替这件事作结论。
周母问会不会把盒子弄坏。
「先看有没有能取下的活动板。需要撬坏，我们就停。」沈知微说。
电话那边商量了一会儿，周父说可以按这个范围查，别拆成散铁皮。周母又补一句，分药纸单独放，别同别的纸混了。
小唐将查验范围写在记录顶端。
这份家属意见与原交付范围一同留存，镜头只对物品，不对着桌边的私人资料。沈知微请家属在看不清时直接叫停，随后才让小唐取盒。
柜锁咔哒一声。
小唐双手托着文具盒放到硬纸上，先转四面核外封签，号码、折边与收存照一致，当前没见断裂或重新贴合的痕迹。蒋将可见状态逐项念给镜头听，没把一次肉眼查验说成绝无替换可能。
周母认出侧面那片蓝墨手印。
「她小时候也这样，笔坏了就往盒上抹。我说多少遍都不听。」
沈知微的手停在封签外，等她说完，才问现在是否继续。周母答应，小唐沿留存边剪开外封，剪下的封签按原方向压在另一张纸上。
盒盖掀起来，里面仍是那四项。
分药纸、薄钥匙、半截红绳，以及独立子封签里的纸角。钥匙用过三十七抽屉后已经按清单回收，子封签对应上次验封记录。沈知微先将不必打开的绳与纸角连包装移到各自的位置，小唐报数，蒋核照片。
周母看见分药纸，叫他们靠近一点。
纸上圆圈与横线还在，她用手指在屏幕外比画，说女儿嫌她念药名会念错，所以约好哪个时段看哪个记号。这只能支持两人既有的使用习惯，不能告诉他们这张纸何时放进盒里。
沈知微把纸转向镜头，随后放回独立垫纸。
盒内空了，底板那条异常的接缝露出来。
从上面看，铁皮底与四周相接；侧边磨痕却低了一点，和第七柜查验时留的照片相同。蒋用尺量内深，再核外深，差值只能支持里面另有一层，不能靠它猜夹着几页纸。
小唐从工具袋拿出一把薄塑料片。
「修手机屏保用的。先试边，不顶住中间。」
她没有马上塞进去，让沈知微拍清原始接缝。盒底靠短边有一个小缺口，缺口里压着透明胶带的尾端。沈用镊子轻触，胶带已经脆了，才抬起一点便裂成两截。
三个人都停下来。
小唐在记录里补了这次接触位置和胶带破裂，旧照片只能说明先前缺口在那里，不能把如今这道新裂也算成原有。周父问是否该停，沈将镜头移近，让他们看并未变形的铁边。
「活动板还没动。胶带尾断了，不能恢复成没拆过。」
周母说继续看，断下来的也留着。
塑料片沿短边缓慢滑入，薄板的一角松了。沈知微托着盒身，小唐将板抬起，蒋从侧面看有没有纸粘在下面。板抬到一半，一小截折纸露在两片铁皮之间。
没人去扯。
小唐换了镊子托住折纸外缘，先把活动板靠在垫块上，确认折纸没有粘住，才整条取出。折了两次的纸比一根手指宽，边上有剪裁留下的细小锯齿，一侧压着早已干掉的透明胶。
沈知微连同尺标拍完正反面，将它摊开。
里面没有妈字，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一面印着格子，另一面是手写的几个分项：外套二六八，附物暂移，纸件两项，另套零九。末端有一行更小的字，能辨出内封不拆，位置栏下是斜笔画，最后一个字看着接近柜。
日期栏少了半截。
小唐先将清楚的逐字抄下，不辨的用空框标出。沈知微想起检验台那只湿外袋，手指抵住桌边，没有立即给零九填上原信两个字。
「二六八是我们核过的外袋号。」她向家属说明，「纸条里也有，不证明这里每一项都一定执行过。」
蒋将仓内现物卡副联拿出来，只让它与新纸条隔着半张桌子对照。
入口两项、出口一项，余项注留，和另套零九之间有一个可能查询的缺口；货架浅盘里另存的黏连纸仍没核原袋，不能拿过来补齐两项。纸条没有列F005，也没有列DK371，两个待找的原件还不能因此合并。
周母问零九在哪。
沈知微说还不知道。最后一字不清，不能先报一个柜名给她，让她以为到了那里就能找到女儿。
周母沉默片刻，说那你们把纸拍清楚。
纸条翻过来，印刷面上有一截移位暂存联的表头，右下印着三号仓资料留置点。联号只剩末三位，和沈蒋现持流水副联不是同一类号码。它足以把查询限定在这个点，仍不足以直接打开任何一只内封袋。
蒋用垫纸挡住反光，重新拍了一张。
「先查这个联的原存根。」他说，「再问零九的接收与现在保管，别只问有没有零九。」
沈知微点头，将相机收远，拍下纸条、活动板与盒身在同一桌面的状态。小唐补记取出位置是夹底靠短边，没写成周雅琴亲藏。纸条无完整署名，谁写、何时塞入、谁曾碰过盒子，都还没有答案。
周父问能否拿纸条直接去领。
「只能拿它去核。原件是谁的、由谁交付，还得按原来的材料申请走。」
电话里传来周母拉椅子的声音。她没有催，问那张分药纸装回去没有。小唐把桌面四个位置依次拍给她看，纸条成为本次新发现的独立一项，不能再笼统记成原来四项内物之一。
沈知微将活动板翻面复查。
背面只有灰尘、锈点和胶痕，没再找出第二张藏纸。他们没有继续拆盒铰链，也没拿钥匙去刮锈。板可以放回，但断掉的胶带不能接回旧封状态，小唐用新封签标本次查验日期，保留旧签与碎胶。
盒子重新清点后，暂回小唐柜内。
新纸条独立保护，原物随盒锁存；沈蒋带核见副本及家属限定范围的查询意见。周母没有在任何退费或综合实践确认栏里补字，今天的查验也没替代周雅琴本人接受那些安排。
收好桌子时，沈知微才发现自己的尺子少了一角。
她在硬纸下面找到，原来是塑料端头的接缝，没掉。蒋在旁边收垫纸，笑她刚才连尺子都想做一个缺项记录。她说别乱讲，手却还是把尺子装回了单独的袋。
仓内查询电话下午接通。
值班登记员听完移位联表头，先让他们念印刷面剩下的联号，又问是外套袋还是内封。沈知微照纸面回答，不把猜测夹进去。对方翻册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回来只确认本点有相同格式的联册，须见副本核具体联页，电话里不认领物。
「零九的原存根呢？」蒋问。
「带你们原查询回执。不要把原纸条交给门岗。」
登记员约了外封核验时间，又提醒，目录中的纸质物若要启封，要通知登记权利人核身份。沈知微报了先前申请的F005、DK371两个项目，请他仍分开登记，不将这次纸条当两项原件已找到。
通话结束，小唐给柜门落了锁。
周母已经挂了视频，最后留的消息只有一句：盒子合上就好。
沈知微把新副本放进文件袋。袋面原本写着查信，她想了一会儿，在下面添了移位存根四个字。
这次终于有了可以具体去找的一页。
第83章 原件到场
「原件没带来，就在这里写没见原件。」
沈知微将门岗递来的笔放回槽里。来访单的第三栏印着原件核讫，下面紧接着争议物确认无误。门岗说这张每个人都填，她便指给他看，自己今天只带回执和副本，不能连没带来的东西也核了。
门岗打电话，听完让她在空白处注明携带物。
蒋一帆将两个文件袋分别放过安检台。一袋是旧申请与到件联，一袋是夹底纸条的核见副本。文具盒、纸条原物都还在小唐柜里，没有为赶一次约见送来仓库。
登记员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得很小的便笺。
她认得那张原查询回执。核过号码，才领他们沿访客线走，到了生产区域前拐进另一条走廊。隔窗能看见卸货口，有人推着空车倒退，脚下的绳头拖过黄线。老瞿没有在那边。
沈知微给他发的消息仍未读，没再打电话。
资料留置点只够放两张桌，桌下塞着断了一只轮子的纸箱。登记员打开联册，先找表头，再比副本上残余的末三位。两个号码相近的存根挨在一起，其中一页记的是工具移位，与纸件无关。
她将那页折回去，抽出下面一页。
「你们这个，右边原来还有半栏。」
完整存根上写着外套二六八，纸件两项，另套零九。缺失的位置栏是资料柜，不是他们先前猜过的某一格柜号。末尾注明待归并核对，接收人姓韩，日期是十二月十日。
蒋一帆把副本移近，仍隔着透明垫板。
存根与窄纸的裁边能够对上印刷格线，手写字的起落也连续。窄纸原物没在现场，眼下只能做图像对照。登记员在查询记录中写了相符处，没有勾原件拼合完成。
「这里两项，一项出去，一项留。留下的是哪项？」沈知微问。
登记员将册子翻到后面的去向页。
两项曾在十二月十日并入零九内封，随后其中一项登记转回教务核对。去向栏没有物名，只有附件序号。留下的一项写着密封个人函件，未拆。不能拿数量直接补上F005，也不能将转出的那一项填成陈立的答题卡。
她指着旧申请的两个项目，让登记员分开查。
对方拿起座机，请保管员带零九内封的外观登记和对应目录下来。等人的时候，她伸手去拉窗，拉到一半卡住，只能从下缘塞进一本旧本子。
「这屋冬天也闷。」她说。
蒋一帆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去掰窗扣。沈知微把外套拉链松开，听着走廊尽头的车轮声，忽然想起周母问的那句零九在哪。现在能回答一个柜，却还不能回答柜里是哪封信。
保管员将一只扁袋放到桌面。
零九写在袋角，和外套袋的流水号不是一个编号体系。外封日期、移位存根、保管页上的封签号逐个核过，封口上有两道旧压痕，其中一道已在收存照片里。保管员没有替历史上所有经手人保证，只签自己接手以来没开内封。
随袋目录列个人函件一封，封存项目F005，附原始点收照片。
照片里露着信封一角。左上有一小片油印，地址只写了半行，收件人处是妈。信封折角缺口的位置，与先前局部复印页上的水印方位能相互参照，还要开封后才能核页数。
沈知微握住袋子边缘，又将手收了回来。
「申请里的原信，这次能见原物？」
「可以查验，不能现在领走。登记权利人要核身份。」
保管员把预备好的单子转过来。通知领回人的格子已经印了周雅琴，旁边一行小字写逾期未领视为放弃。沈知微问通知送给谁、何时送达，对方翻出一张以0813为收件号的内部流转页。
还是那个被反复用过的编号。
蒋一帆用笔帽压住页边，问本人收到的凭据在哪。保管员拿不出来，说只是照册里的联系人走。沈知微没与他争谁该为旧册负责，先请他将本次未能出示本人送达凭据记上，避免查验又被改写成周雅琴逾期没来。
登记员写了两行，保管员在自己核见范围内签名。
她又把查询回执上的旧日期抄在旁边，注明这次来访沿用原申请，不能算今日首次提出。复写纸已经磨薄，蒋试着抬起下联，发现末行没透过去，便请登记员补清，等墨干了才收进袋里。
周父的电话接通后，周母也在。他们已经知道今天要查存根，听说出现F005，周母先问信封有没有湿。沈知微让镜头靠近外袋，把现状说清，再将电话交由登记员按原查询联系资料核对。
对方要求家属补到场意见，周父说可以来。
「不是让你们现在赶车。」沈知微扶住手机，「先听完他们要什么。」
保管员要求填退学退费事务代办授权，称函件是配套物。他将整套单推过来，信封外观查验和接受综合实践安排被放在同一页，后半页甚至留着周雅琴本人确认的位置。
周母在电话里说，她只来拿信，别的让她女儿回来自己说。
屋里停了片刻。
登记员重新抽了一张普通查询记录，让家属以原核号码确认本次仅申请查看个人函件，是否交付另议。退学退费表退回保管员手边，没撕，也没签。原信查验仍需他向负责人核准，他拿着外袋走到走廊打电话，袋子一直在镜头和门口两人的视线里。
沈知微手心出了汗。
这些天她一直在问原信在哪，等到它真放在桌上，脑中先跳出来的竟是那半张代拟退费通知。如果信里只有相同的话，她要怎么念给周母听。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低头核记录上的函件数量。
原件还没开，不能先替周雅琴写一句。
负责人回复后，允许在家属远程见证下由保管员开外套，查信封与信页；信封若未封口，可以逐页核见，原物当日仍按现保管链留存，后续交付须补家属到场手续。
沈知微请登记员将许可范围写在前面。
桌上的水杯被移走，硬垫板擦干。蒋把拍摄位置固定好，照到封签号与开口，不照别的个人函件。保管员剪开外套时，剪刀碰到袋沿，咔的一声，周母问是不是剪到信了。
「剪的是外袋，信还没碰。」沈知微将镜头放低。
里面只有一个薄信封，未粘口。保管员先取出点收清单，再用干净垫纸托出信页，一共两张，第二张只写了半面。第一页上缘有旧压痕，水印和已见复印片段对应，折边处的油印也在。
开头的字露了出来。
妈，外婆的药别和你的放一起。
周母说是她写的，紧跟着问能不能再往下。沈知微没急着把纸翻满，先核第二页有没有断句或缺边，随后让保管员逐页摊平拍照。家属对字迹的辨认记为辨认意见，封存来源与纸面内容分别留档。
这次F005原信确实到了他们面前，尚未交到他们手里。
蒋在目录另一栏找到DK371。那一项并未封在零九，而是另列教务复核件，原物地点仍待教务核。他拍下允许留存的这一栏，没拿空出来的袋子当答题卡已找到。
周母叫了一声知微。
沈知微抬头应她，手机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母说屋里人多，她去灶边坐，那里信号差一点，让他们念慢些。
保管员将第一页推到镜头中央。
纸的下半部有一行被重重划掉的话，留下一个清楚的回字。
周母没有再问那是什么手续。
「从第一句念。」她说，「别跳。」
第84章 写给妈妈
妈，外婆的药别和你的放一起。
沈知微念完，电话里有人碰倒了什么。周母说是空碗，没碎，让她接着念。保管员将手从纸边移开，两张信页平放在垫板上，折缝有些地方已经发白。
「圆圈是你的，横道是外婆的。我上回画反一处，又改了，你照改过的看，别只记以前的。」
周母轻轻应了一声。
沈知微看见纸上一个小圆，旁边还有一道短横。那个圆画得不齐，收笔处翘出去，和文具盒分药纸上的用法相近。她没有停下来讲辨认依据，只按周母的要求从头往下。
「我这次可能考不上。前几天总想等出分再说，可那时候已经花掉你的钱了。这里有个班，说能把分保住，还能安排实践，把欠的时长补进去。我问过，去了以后什么时候能走，没有人正面答我。」
字写到这里挤了一下，下一行压住了横格。
「别签那个退钱的表。你只要签了，他们就能说我已经同意换地方。我没同意，我也没让别人替我同意。」
沈知微停了停，喝了一口水。
这几句话与局部复印片段能接上，缺失的后半页终于不再是空白。周父在电话里说知道了，声音忽然变近，周母叫他往旁边站，别挡住屏幕。
周雅琴在信里写，她曾拿着退班表去问能否先搬出宿舍。教务让她交回原座、结清认可时长，再办理剩下的费用；勤学岗位还没验收，却已经在她名下出现转出的数。她不懂那几列怎么相抵，问了两次，被说成反复确认仍坚持参加。
「他们让我在第一人称那页补一句，自愿转入。我说那不是我写的。梁老师说先留空，后面再谈。我怕你接到电话听见退费就答应，才先写给你。」
保管员动了一下，张嘴只说了一个这字。
蒋一帆抬眼看他，将记录本转过去，只写了信中提及待核。他没让电话那边的朗读停在一句争辩里。纸面能证明周雅琴写下了这些话，具体交涉仍需核当时的人和记录。
沈知微接着念。
「你别借舅舅的钱了。我知道你说那是他还你的，你一说这个就去阳台打电话，关了门还能听见。我回去再找工作，先交一个月的房租。厨房那个水龙头我会换，视频里看过，不用等爸。」
周母忽然说，她不会换。
「她连扳手都拿不住，上次把底下的管拧松了。」
周父让她别打岔。周母回了一句我又没不让念，随后那边静下来，只剩一阵布料摩擦声。
沈知微扶住桌沿。
她认识的周雅琴总在问下一次能不能补上。工时、分数、被扣掉的座位，一件接着一件。原来她也早就想过回去，想过在很小的出租屋里住一个月，换坏掉的水龙头。
这件事甚至不需要考进前十。
纸上被划掉的那一行在第一张末尾。沈知微按原样说明有删除痕，没有猜被涂住的字。未涂尽的回字旁边，周雅琴另起一行，写十二月九日上午。
「今天想去寄。柜台说收退班材料时一并寄，要先把附页补齐。我没交，怕他们看见。有个值夜的说能帮我把信收在材料里，我不敢。等午饭出去自己寄吧。」
信在第二页继续，笔尖比前面重。
「后来没出去。出门条写家属来接，爸妈不来就让我填去向。我写回家，他们说这不算具体安排。要填协作点，我不填。下午我的座位就灰了，问原因又让我上三层。」
电话里周父问了句九号下午，周母叫他先听。
第二页靠右有个小墨团，下一行字避开了它。
「我把信折好了，又拆开。别笑我，连寄封信都磨蹭。我要先去把自己的名字问清楚。你要收到这封，别听见谁说已经安排好就放心，也别觉得我不回来是嫌家里。」
沈知微念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她将水杯拿起，没有喝。纸上的字还没结束，最后一段更小，挤在同一页下方。
「妈，饭留一点就行，不要每天留。冷了倒掉你又舍不得。我回来会自己煮面。挂面在柜顶，我够得着。」
落款是雅琴，十二月九日。名字下方没有后来补写的告别，也没有哪一处写她放弃回家。未封的信口与她写折了又拆的动作相容，仍不能单凭这些确定最终是谁将信收到资料袋里。
沈知微把落款念完，等电话那边说话。
周母很久没出声。
登记员拿来纸巾，放在手机支架旁。沈知微没抽，听见周母问挂面是不是不能放那么久。周父说家里早换了，换了好几包了。
「我是说她写的那包。」
周母说完这句，电话里响起一声压得很低的吸气。沈知微看着桌上两页纸，忽然不知道该把镜头推近还是收远。蒋用手挡了一下窗边的亮斑，让第二页最后一行一直留在画面里。
他们谁都没说她一定会回来。
过了一会儿，周母要求把最后一段再念一遍。
沈知微照念，从饭留一点开始，念到够得着。周母这回听完说她听清了，让他们把纸放平，别再折。她想来拿，坐最早那班车，周父陪着。
保管员翻开交付要求，原先那套退费表仍在旁边。他只把核身份、关系材料、原查询回执以及交付人应填写的部分报出来，没再要求家属代女儿承认综合实践。
沈知微请他将具体需要的材料发给原核号码。
如果缺什么，就在出发前说清，别等两位老人到了门岗才换一张单。对方答应先发清单，正式领回仍要核负责人意见。今天可以按许可留存逐页影像及查验记录副联。
周父问是不是该把这信叫遗书，转交时更有分量。
「她写了要回来。」周母打断他。
沈知微将笔放下，说当前只按未寄家书登记，信中日期是作者落款，不等于最后在场时间。查人仍继续，不能为了让一份材料被重视，先给女儿添一个没有查明的结论。
周父说那就别改名字。
电话挂断后，屋里忽然显得很窄。登记员的膝盖碰着桌下纸箱，她将箱子往里面踢了一点，纸箱另一端又露出来。蒋蹲下把断轮垫稳，没开箱。
沈知微将获准拍的两页原图逐一放大。
第一张上缘的压痕与协议班桌内拓印中记下的行距能供后续比对，眼下不需要靠它证明内容真假。外封目录、点收照片、本次启封与家属辨字都有各自的出处，不能互相替代。
保管员重新清点两页和信封，准备归袋。
沈知微问起十二月九日下午的三层值班记录。这次问题有了范围，不再是问谁见过0813。她想找亲眼见过周雅琴交材料的人，以及信怎样从她手里进入外套二六八。
登记员说搬袋子的与收信的可能不是一拨人。
她去翻原始交存清点，指着一栏说，这里的经手签名先前只查了收件段，前段有个女工，已不在本点上班。沈知微记下可查询的班次，不索要私人住址，请对方代为转告联系请求。
「她愿不愿意说，让她自己决定。」
登记员拿手机去了走廊。
蒋一帆把本次原件查验副联放进硬夹。他没有催沈知微走，只将她刚才一直握着的水杯换到干净的一边。杯口粘着一点纸屑，他擦去纸屑，将揉过的纸巾一并收走。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次。
周母发来消息，说车票还没买，先等清单。紧跟着又补一条，请把信的照片发到这个号，原样就行，别做成什么纪念的样子。
沈知微把允许留存的两页照片发过去，没有配音乐，也没加一句话。
她等到接收完成，才将屏幕扣在桌面上。
第85章 最后一次见面
登记员回来时，先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她说不接陌生电话。我把你们的问题转了，让她自己回。」
沈知微将笔收起。她原本已经翻到一张空页，听完又把本子合上，请对方只转告联系范围，不把周家的信发给证人，也不先念出他们想核对的答案。
这次外封查验结束，不能借等电话继续占着原物。保管员按两页、信封、点收清单逐项复封，新签号码写进副联，旧外套留存。零九并不因为原信被读过就从册里消失，后续交付另办。
走出资料点，蒋一帆去门口买水。
沈知微站在访客线边，看到两只装空周转筐的小车相撞。一名年轻工人骂了一声，另一人弯腰把筐扶正，谁也没抬头看他们。四号机的隔离杆隔窗可见，末端仍挂着未验收的牌。
她问当班记录老瞿是否已休息，对方只确认本人交过临时离岗材料，不代答他的身体情况。她便没再问，给老瞿留了一句查信有进展，醒了再看。
手机在公交站响起来。
来电者先问她是否会把录音放到网上。沈知微说这次只为周家核人和材料去向，是否录音先由她决定，未经同意不转给无关的人。对方要求先不录，只听，听后写下来给她看。
她姓葛，叫葛秀萍。
她做过八号院生活区清点，后来被临调来仓库收存外袋。如今换了工作，不愿让新单位知道她还与旧机构来往。登记员用旧交存页上的经手记录联系到她，她自己回拨，并不等于登记员替她证实了后面每句话。
「你们说最后一次见面，是谁定的？」葛秀萍问。
沈知微怔了一下。她向登记员问的是谁见过周雅琴交材料，转到对方耳里，已经成了一个定好的最后时刻。
「这话传偏了。」她说，「问的是您自己哪次见过她。别人的以后，您不知道就不用说。」
葛秀萍的呼吸松了一点。
她在十二月九日值生活区晚班，去三层送清点表时，见过一个抱文具盒的女生。女生的名字，她当时不知道，直到后来帮着核物，看到联上的周雅琴，才将名字与脸连起来。
沈知微没发照片，先请她描述。
齐肩头发，刘海被汗压住，外套拉链少了拉片。女生说过一句盒子别压，说话时拿食指按住盒盖。左侧有蓝墨，葛秀萍擦桌时以为蹭到自己袖上，低头看过。
这些特征能与已见物品参照，仍不足以只靠电话认人。
葛秀萍愿意见周父母，但不想去仓库。她提出在新工作附近的面馆，自己午休只有一段时间。沈知微说家属还没到，可以先见他们，确认后再由家属决定要不要约第二次。
蒋把面馆名字记下，核公交路线。
去之前，他们没有带原信内容做提词。沈知微只携已有的交存时间副本，另将周父同意用于寻找女儿的那张日常照片留在手机里，打算等葛秀萍先说完再给她看。
面馆里有人端着碗找座，葛秀萍把自己的包放到对面。
她穿着深色工作服，胸前没有旧机构的牌，手背有清洗用品浸过的白痕。看到两个人，她先问谁是家属。沈知微说明受周父母委托查询的范围，出示原回执与家属联系意见，让她自己看，不要求抄私人证件。
「我只认我的那一段。」葛秀萍说。
她把包拿开，留出座位。
她记得女生在三层走廊待过，因为那次清点表少一页，她下楼拿，再上来时女生还在。梁老师在屋内，让她把旁边未拆的袋送去暂存。葛秀萍看到女生将一封未粘口的信交出来，要求随个人物品保留，不能当退班材料寄给家里。
「她说，寄了我妈会以为我回去了。我那时没听懂。」
沈知微攥住了衣角。
这比她预想的未寄原因更难受。信里原本还想午饭时自行去寄，到了葛秀萍目击的时段，周雅琴却已怕一封信替她完成离开。
她请葛秀萍继续，不去补出中间发生了什么。
女生交信时穿的衣服、手里的盒子，葛秀萍都还记得。信封上只写妈，她觉得奇怪，问怎么寄，女生说先别寄，之后自己来拿。屋里的人将信压在点收页下，交给葛秀萍时外套已经封好，她只能认自己当班接到的封套。
「盒子我没装。我接袋子的时候，它还在桌边。后来盒子到哪儿，是另外的人收的。」
沈知微翻出副本中十二月九日的前段交存栏，葛秀萍指认其中是自己的短签，接收的是材料封套，不是周雅琴的人身交接。次日她在三号仓把待移位外套交给本点，后面怎么归零九不在她亲历范围内。
日期与班次能从自己的值班联核，她随身带了手机照片。
照片里不只有周雅琴的材料，蒋一帆让她先挡住别人的名字，他们只拍经她同意的本次有关栏。九日傍晚接外套的时间和十日仓内接收顺序能够衔接，但不足以填满中间每一小时。
「她人呢？」沈知微问。
葛秀萍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她见女生从三层下来，自己要去后门收回空推车，走在前面。女生到楼梯底，被一名穿灰衣的人叫住，说还有个人去向要核。两人转向主楼后廊，葛秀萍从侧门出去，再没看到她。
「上没上车，走没走，我不知道。你别写我看她被带走。」
沈知微把刚写的带字划掉，重新写转向后廊，身份未核。
葛秀萍看完，要求添一句女生自己走着，未见被拖拽。她也不认识灰衣人的姓名，不能只因穿着相同就认成他们见过的某个管理员。
说完这些，她才接过周父提供的照片。
「是这个。」她指着脸，又把手机放回桌上，「当时比照片瘦。」
这是有姓名、物品特征、独立描述与本人辨认支持的一次目击，还不是失踪时间的完整答案。沈知微把称呼从最后一次改成葛秀萍目前能确认的一次，给她逐段核措辞。
葛秀萍改了三处。
她没有亲眼看见女生在信里写字，没有看到梁老师封外套，也不能断定后廊是谁在等。沈知微都照改，不拿原信中的经历替证人补记忆。等到葛秀萍确认，他们才商定可将这份范围明确的书面回顾给周父母和受理寻人事项的相关人员。
面已经胀起来，葛秀萍用筷子挑开，吃了两口。
「我当时要是问她家在哪就好了。」
沈知微没接那句如果。她看见葛秀萍碗里有一片没剥净的蛋壳，将旁边空碟推过去。葛秀萍挑出蛋壳，问自己这回会不会被写成转运人员。
「您交的是袋子，我们就写袋子。」
蒋把脱敏值班联的拍摄范围再给她看，删除误拍的一小截他人号码，当面让她确认。这才收起手机，没有请她再去旧单位偷找更多东西。
临走前葛秀萍想起一个地方。
主楼后廊不是直接通仓库，有间旧值班室，门外放过一块可挪的候核牌。她清点生活区时曾从那边领钥匙，但那晚没进去，里面有谁不知道。能查那一段的，应是八号院后门值守与去向核验原册。
沈知微记了位置，没把它写作新目的地证据。
走出面馆，她先给周父回电，讲清新增的这一段。十二月九日傍晚有人亲见周雅琴活着、自己行走；后来转入后廊，出楼、乘车和去向均未核。原信的落款与这次目击可以并列，不能替代门口的实际出入记录。
周父听完，问能不能去后廊等。
「先来拿信，按您收到的清单。」沈知微说，「那边我们提交具体查找范围，别只让他们查0813。」
电话那边传来拉拉链的声音。周母已把装材料的袋子找出来，问带普通布袋行不行，别把原信又折坏了。
蒋一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块备用硬板，递到沈知微手边。
她将尺寸拍给周母，随即联系陈立，请他只递查询申请，不独自闯后廊。陈立很快回复，原册目录上有那间值班室，但十二月九日的页面登记为附送总部。
紧接着，他发来目录照片。
去向核验页后，还有一张周雅琴的本人确认页。
那张页的形成日期，是十二月十一日。
第86章 不能替她签
周母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公交站旁的保安看了她一眼。
「剪胶带的。」她赶紧解释。
袋里还有两张硬纸板，边缘剪得歪，周父拿透明胶把毛边裹了一圈。他们收到清单才买车票，早班长途车到站后又换公交，带来的馒头没吃完，用保鲜袋包着压在证件底下。周母怕信带不平，把家里装电饭锅的纸箱拆了一面。
蒋一帆接过那块纸板，发现比信封宽出许多，说够了。
「你看过，肯定够？」
「两页都放得下。」
她这才将剪刀收回去。
沈知微昨晚已把交付清单与到场时间向资料点核过。今天门岗仍叫他们等，因为表上填的是周雅琴本人姓名，来的人却是父母。周父把清单展开，指着接收人一栏。他没用女儿的名字登记，只报自己的，又将原查询回执递过去。
登记员出来领人，走到半路回头问了句，只有这四位吧。
周母点头，把两只装馒头的袋子合在一只手上。
资料点的桌面已经清出来，零九封套放在垫板上。新封签与上次查验副联一致，保管员没立刻开，而是先递来三张纸。身份核验一张，实物交付一张，最后一张订在下面，露出一行较小的字。
家属知悉本人去向及综合实践安排，无其他异议。
周父伸手去拿笔。
沈知微压住纸角，请他先将三张拆开看。保管员说这是交付附页，领走就表示这项材料不再由本点保管，要有个完整的结束。
「哪项结束？」周母问。
「这封信的交存。」
「那你写信，别写她。」
保管员把纸转过来，念上面领回个人物品几个字，说本人不在时家属办，一直这么填。周母没接笔。她站得离桌子有些远，袖口还沾着车座上的灰，用手拍了一下，拍不掉。
周父低声叫她先坐，拿到了再说。
「以后还要找，别每回来一趟都卡在这。」他对沈知微说。
他不是没读过那封信。昨晚他还把照片放大，问女儿说的舅舅那笔钱究竟哪天借的。现在原件就在手边，他只想把它带出去。多等一轮，回程票可能又要改；周母膝盖不好，刚才下公交，他扶着才下完最后一级。
沈知微把另一把椅子拉过来，没有说签完也拿不走这样的话。
「这张上面，是替她确认去向。我们还没查到她去了哪。」
周父握着笔，拇指反复推笔夹。
登记员拿着身份材料出去找负责人。屋里一时只剩翻纸声。周母坐下，将布袋横放在膝头，问丈夫家里阳台窗关了没有。周父说关了，又说她出门前自己看过。两人争了一句哪扇，随后都不说了。
蒋一帆用备用纸抄出今天实际要做的事：核验领物人身份；核见信封和两页信纸；原物由谁交出、谁收到。他将纸摆在保管员那侧，没替对方签。
「其他争议有原回执，留原号。您把保管这一段结掉就行。」
保管员说领走后原件缺失不能再算他们的。
「交付清点写明，离开前拍清楚。」周父接了这句，「我们收到几样，就认几样。」
他放下笔，终于把最下方那张推了回去。
负责人来时带了以前的交付册。她翻到一笔证件转交，说明可以另列交付附件，但原表不能撕毁。沈知微请她将未采用的附页划线留存，注明没有取得家属确认，别在他们离开后与签过的领物页重新订成一套。
这件事又耗去半个多小时。
周母将保鲜袋拆开，问谁吃馒头。没人伸手，她自己掰了一块，咽得慢，喝水时有一点碎屑粘在嘴角。周父抬手要替她擦，被她躲开，说自己有纸。
交付附件最后写的是未寄家书原物领回。领物人周父、共同在场人周母，原查询编号另列。末尾补明只确认本次交付物品、数量及外观，不作本人去向、转班、退费和其他争议的确认。
周母读了两遍，让把自己的姓写正。
负责人在改动处签名，保管员核封签，四个人看着开封。两页信和信封放在桌上，页角没有新增的裂口。周母伸手到一半，先问能不能摸，保管员说可以，她便用两根手指托住信页下缘。
她没从头再读。
目光停在第一句，随后沿着折痕一点点移到落款。周父站在她背后，手伸过来，想翻第二页，被她拦住。
「等我看完。」
周父收回手，弯腰看了很久。
清点时，沈知微照上次记录报两页、一封套，没把点收清单也算成家属原物。清单原件留仓，家属收交付副联及允许复制的相关页。旧封签、新封签号、查验后复封的记录都接到今天，不用一句材料已退把中间的保管过程抹掉。
周母在收讫处签自己的名字，写得比证件上慢。
她写完将笔拿起来，问旁边那个本人确认框还留着做什么。负责人用直线划去，注明本次不适用。周母等墨干了才松开按纸的手。
原信装入干净护套，平放在她带来的硬板中间。
板子多出一截，布袋口合不上。蒋一帆拿了两根宽皮筋，只套纸板外侧，没勒住信。周母试着竖起来，又赶紧放平。她问这样坐车是不是该另外买个座，周父说放腿上就行，他负责不让人挤。
收好原件后，周父才拿出另一张打印纸。
那是陈立发来的目录照片。本人确认页几个字被他用笔圈了，形成日期十二月十一日，在圈外另划一横。
「这一张，能不能也给我们？」
负责人没有接纸，只说原册不在这里。
沈知微请她先看条目。目录并未显示签名内容，也没有现场查验照片，今天不能叫周父母辨认一个没见过的名字。仓方能答的是是否持有、何时转出、交到哪里，以及有无本地副本。
登记员查到移交索引，给原申请补了一项定向查询。所列确认页跟随后廊核验原册附送总部资料统存，本点没有原页，也无法据此确认本人签署。形成日期来自编目栏，未标明是填表、打印还是补录时间。
周父用笔将自己圈出的本人二字又描了一遍。
「上面敢写本人，下面却不知道是谁写的。」
登记员没反驳，只在答复后面留下经办短签。沈知微请周父收着这份补充，不把它跟信的交付页订起来。寻人的查询仍在继续，今天领回一封信，不能变成撤回其他申请。
离开时，周母走得很慢。
到了门外，她叫沈知微别送了，转身将布袋打开一条缝，确认纸板还平着。那截露出的纸箱印着半个米字，她用衣袖盖了盖，没盖住，又将袖子放下。
周父想带她去吃点热的。她说先找个坐的地方，自己抱着袋子坐到候车亭，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
沈知微坐过去，手机里正好收到陈立的消息。
他的原卡复核准许本人到场，纸角只能由现保管人按原清单带来查验，不能先寄给教务。预约的时间是明天下午。沈知微将全文转给小唐，写明这次要核哪一项，等她核保管安排，没有直接答复能取出原物。
周母没问消息是什么。
她从外套里摸出一颗硬糖，糖纸揉得很旧，递给沈知微。沈知微接过来，周母又从另一只口袋找第二颗，找了一会儿，说没了，你们分着吃吧。
蒋一帆站在公交站牌旁，朝她摆摆手，说自己不吃糖。
周母将布袋往腿里侧挪了挪，给丈夫留出那块空位。
第87章 陈立的原卡
陈立把试卷摊在长椅上，先擦掉了第三十七题旁一个小勾。
「后来添的，不算。」
他说的是核分后用红笔做的标记。交卷当日的照片还在，纸上哪些字后来改过，他用另一张便条逐项列了出来，没把一张被翻旧的试卷都当成原样。邵颖坐在旁边算自己的工资，听见这句，抬头叫他别擦破了。
沈知微到八号院时，小唐还没下公交。
昨天核过保管安排后，她们没有把整个文具盒交给快递。今天小唐在原柜前与沈蒋共同核新封签，拍下五项内物及活动夹底的位置，只取纸角的独立子封套。外面另加转运护套，写明查验往返；钥匙、分药纸、半截红绳、夹底窄纸及旧签碎胶仍在原处，盒子重封回柜。
这会儿小唐抱着小硬盒赶来，鞋带松了，走到长椅边才蹲下系。
她请了半天假，手机里还有三条催表的消息。
「最晚四点半得走。不是说查完就行，回去还要交。」
沈知微说记住了，随后叫陈立先看转运外护套，不碰内签。纸角不因为今天要拼卡就成了教务已收的附件。查验完由谁带回，也提前写在到场说明里。
教务这次用了里间桌子。
梁老师没坐主位，旁边多了一名负责保管复核件的人。她报出DK371，陈立没有点头，先问是不是自己当时背面粘着另一个名字的那张。
保管人说按这个号调来的。
「我要先看，不能先认。」
封套有资料室B的入库标记，后接教务暂存签认，中间转出日期与取件人另有记录。沈知微请保管人将卡片离开抽屉后的一段也展示，免得取出来的东西只剩一个叫得相同的编号。转移页写明为复核移交，未列已交本人。
陈立核了自己的申请号，才在到场栏签字。
卡放到垫板上，背面朝上。
两个名字都还在，胶带边缘比他记得的宽，旁边黑痕也是后来的。他指给邵颖看。她只能确认上次核分现场见过变化，不能代他认考试时就有这条胶。梁老师说修补属于维护，陈立要求把这句写进记录，并列出维护发生于哪一段保管时间。
保管人翻页找了一阵，找到复核期间的处理记录。
没有写用过什么胶，也没附处理前全图。
小唐看了一眼时间，没催。她把硬盒里的子封套拿出来，先核签号，再由保管人和陈立看着开启。纸角很薄，夹在透明保护片中，没有从保护片上硬揭。
卡片右下方少了一块。
蒋一帆将旁边的纸尺放平，不压到两件原物。保管人用薄托片移动卡身，让缺口靠近保护片里的纸角；沈知微只调镜头位置，先拍整体，再拍相邻的断边。
裂开的灰点上下接住了。
框线在靠拢处也能续上，边缘的回折与入库照片可见位置相应。保护片隔着，纸纤维没有真正贴合，几处细毛仍看不清。陈立伸手想将纸角挪得更近，指尖到了桌边又停住。
「能贴回去吗？」
「先别加新胶。」小唐说。
她不是核分的人，只知道新加一条胶，就又多一次谁处理过的问题。保管人同意保持现状，将本次相邻查验、可见吻合与仍受遮挡的部分分别写下，没给出已经完成技术鉴定的结论。
陈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惦记这张卡太久，真的到了眼前，先认出的竟是自己涂得越界的一个小黑点。那次笔芯快没了，他来回涂了几遍，监考催交，手指蹭过还没干的墨。这个小点不能证明全卡没变，却让他终于把桌上的纸与那个下午接起来。
「翻正面。」他说。
第三十七题仍是旧答案。
他从夹子里拿出交卷当日拍下的试卷照片，旁边写着自己改过的选项。梁老师说试卷不能证明答题卡同步改了，陈立没争这句。他问原始读卡图在哪里，复核前与维护后的图是否都在。
保管人调来一张打印件，说这是核分时留的图。
图中第三十七题涂格与现卡相近，右下方却裁掉一截，卡背当然也不在同一面。打印日期在后面，没有标扫描采集时间。蒋一帆将纸放回桌上，请她别用打印日代替扫描日，也别拿现在的卡倒推每次扫描都相同。
陈立接着看计算题。
负号还在。第三区那块纸色不同，先前看出的接缝这次有托板可平放观察，框线在胶带下有一处错位。维护记录没有说明这块何时拼上，只列了破损修补。陈立要求保留这一项，不让它被并入右下角那个缺口。
梁老师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现在到底要恢复多少分？」
陈立握着试卷的手收紧。
他本来准备过一个数字，甚至在公交上算过，第三十七题加上争议区，能不能出末位。邵颖说今天最好别先报总分，他还嫌她绕远。眼前缺的却不是一道加法，他连那块纸究竟该读谁的答案都不知道。
「先把我原来交的，和你们后来动的分开。」
他说完又补一句，不认可原成绩，不等于已经证明每一道都算错。今天的要求是原始扫描、修补前状态、拼接来源和完整复核，不先签恢复某分后放弃其他查询。
保管人重新取来空白附件。
这回写字的是陈立。他把自己亲眼确认的几项按卡面位置画出来，试卷照片拍于交卷后，只记录拍照时试卷的状态；临交卷改动另有陈立当时的陈述和沈知微所见动作，不能替代答题卡同一时刻的影像。邵颖在见证处只签今天看见的翻面、相邻查验及对方展示的记录。
纸角查验后回保护片和子封套，新签由小唐核收。DK371主体暂不交出，要在本次异议下保全，不再做无现场记录的修补；原物仍归教务复核保管，不能写陈立已经拿回了卡。保管人签收补充申请，给出接收日期，没有承诺今天就改分。
陈立核副联时发现卡背示意图漏了一处接缝，便坐回去补画。保管人起初只在原记录上添字，他请她把副联一并补全，改动处双方注明。邵颖将两张纸并排，看见位置和文字都接上了，才把自己的那支笔借给他。
陈立拿着副联站起来时，椅腿擦过地面。
「还有个事。」
他把勤学岗位的验收牌放上桌。那四小时不是本次原卡复核的交换条件，他要另案查，不能用一次查验权限抵过去。梁老师说今天只排卡的事，他便要了另件接收栏，没再把验收牌留给对方。
小唐出门时正好四点过一刻。
沈知微陪她到站，核纸角已重新封好，由她沿原安排带回原柜，回柜后再与原清单复核、重封文具盒。陈立留在院门里等邵颖，她的工资表还没核完，他得把长椅那头留给她坐。
回仓库的公交比去公司那辆先到。
沈知微没有上。她把今天可留存的查验副本分好，才看见老瞿回了先前那条留言。他说自己休息过，医务已核，不用给他带药。四号机正在做空载检查，他的任务仍是隔离线外辅助检验，没有操作机内的权限。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段短视频。
拍的是交接牌，复机签认栏仍空着。画面边缘有人拿着一捆封好的外袋走过，撞到隔离杆，杆子歪了一下。老瞿在视频里喊了声别往这边堆，镜头便晃开，停在他的工作鞋上。
蒋一帆把视频从头看完，给他回电话，问今天谁负责检查后正式接机。
电话没接通。
沈知微向陈立确认纸角已由小唐带回、回柜验封待报，又给仓内值班联系号拨了过去。她站到站牌外侧，先把进站那辆车让了出来。
第88章 第三次停机
「你说四号，还是十四号？」
值班员把电话夹在肩头，背景里有推车轧过铁板的声音。沈知微报了老瞿的全名，再说四号机、复机栏空白、外袋堆近隔离杆。她请对方到现场找人，没把一句电话没接写成已经出事。
对方叫她等，过了一阵回来，说瞿正生在，刚才手套没摘，手机搁在柜子上。
老瞿接过话筒先咳了一声。
「听见了。你们别来，线还围着。」
蒋一帆问空载检查结束没有。
「转过一轮，师傅去拿东西。接机的没来签。」
那一捆外袋已经移走，杆子扶正了。老瞿说自己只在外面接检验筐，没进去，更没给别人签复机。他嗓子哑，沈知微叫他先喝水，他说杯子在另一头，等这筐数完。
电话换回值班员手里。
沈知微请他将现场待接机状态转给当班负责人，报了视频能看清的那一处堆放。值班员只答应转，不肯在电话里保证机器不开。蒋一帆问能否留一条值班接报记录，对方记下两人的姓名，末尾却问他们是哪一班。
两人现在没有班。
这句话让接报停了一下。沈知微报原查询编号，说明自己不是来代老瞿接岗，所见是他发来的现场影像。对方说知道了，挂断前又叫了一遍四号位。
小唐的验封照片随后到来。纸角已经回柜，新旧清单相接，五项都齐。沈知微将收到两个字回过去，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进站口，后面的人已经绕过她上了两辆车。
她坐到长椅上，膝盖在抖。
昨天到今天，几处材料终于往前走了一点，她原以为可以回家洗澡。蒋一帆去站外买了两只饼，递给她时纸袋烫手。他自己咬了一口，里面的葱掉在外套上，拍了两次没拍掉。
「先吃。不能到门口才发现站不住。」
沈知微看他。
他把刚收到的协作询问翻给她看。值班转报后，服务站问两人是否愿意回仓补做记录岗与封袋岗的交接核验，附件仍有原事项随岗接续那句话。机器上的危险是真实可见的，递过来的岗位却仍想借这份着急，将旧争议一并收回。
「这一行不签。」她说。
「先问清要我们做什么。」
他们吃完饼才给服务站回联。只查询现场情况，可以在现实访客区等；要进协作班，就得本人确认当班任务，旧事故和旧工资不得随新岗默认结清。服务站的人嫌麻烦，叫他们到门口再说。
到三号仓时，天还没全黑。
门岗认出沈知微，指指访客凳。她没往车间走，蒋一帆在窗口把两份任务页逐行看完，找回原来那张已注明旧事项另核的副联。新页只接本班封袋与记录，不授予维修或验收权限；未了事项附原号，不作新承接。经办人补签之后，两人才分别拿笔。
沈知微手腕的黑纹挨到纸面，皮下发热。
这次过劳没有忽然消失。她在硬椅上坐了十几分钟，背贴着凉墙，闭眼便是陈立那块缺口，睁眼又看见窗里新递出的《延时工作确认单》。蒋一帆将手机中可回联号码交小唐留底，说明两人这次各自确认的新班，原物仍留柜，没有带来。
他先签自己的，她随后签。
访客凳下面的地砖变成了带槽的钢板。
耳边原有的搬运声远了一层，又贴回来。四号机在车间中段，黄杆没撤，旁边的新班牌上写着待正式接机。沈知微站在岗位培训线内，等培训员逐项核护具，不敢越过那一段只够两个人并肩的窄道。
老瞿从检验台侧面举了一下手。
他人还好好的，水杯也拿过来了。
「不是叫你们别来。」
「我们有自己的班。」蒋一帆把任务页给他看，「你别替我们补签。」
老瞿哼了一声，让他别把自己当傻子。
培训员将新批次与上班余件分开，沈知微领到封袋岗，蒋一帆做本班流转记录。两人各有验收要求，不能因回来查旧事免掉生产。四号机只做过空载检查，正式接机还差防护与带料确认；待机料暂放邻侧，隔离道不得堆物。培训员指着地上黄线，让新来的人绕外道走。
沈知微跟着做了一遍示范，封好第一件才看见赵成。
他胸前用本人姓名贴住了旧牌名，正抱一筐外袋从外道过。那张纸贴得太低，走动时往上翘，他拿下巴压了一下，腾不出手重新粘。
老瞿接走筐的一头，叫他回头去找宽胶。
车间没有因为几个人到场就变慢。待机料一筐筐往旁边积，邻机的出料端又挤进来半个周转架。领班让挪远，搬运工说远处已经满了。推到中间，一只轮子卡在地槽里，两人一起拉，筐沿撞了黄杆。
老瞿将自己的检验台让出一角，腾出外道。
他没去挪机器，也没替维修人动任何开关。只是把两只空筐摞好，叫赵成先放手，别拽坏胳膊。沈知微隔着传送台看见，指尖还得压住手里的袋口，计件屏在她眼前一格一格跳。
八百件那条规定仍贴在上方。
她做了三十多件，才发现大家越来越少朝四号机看。没转，没响，又围着杆，足够让人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欠数。老瞿反复让出那条道，领班便叫他顺带看着料，别再让人堆过去。
「我只验筐。」老瞿回答。
领班没应，走远了。
蒋一帆在流转页旁另写了一行现场待机物料占道，请实际搬运人核本筐位置。没人愿意把整个车间的堆放签在自己名下，最后只记下这两筐由谁从哪儿搬到哪儿。纸没有让道变宽，丁姐从后面推来一架空车，众人才将邻侧堵着的那半架拉出去。
培训员回来查看时，正好接到维修人的手势。
试料要开始了。
四号机周围先清了人，黄杆外多加一名看护。沈知微看不清接机表上的字，只听见对方说试料，尚未交生产。她手里的这一批做到半筐，蒋一帆忽然停笔，抬头望向出料端。
封口头落下，声音比邻机沉。
第一件过去了，第二件歪在导向边。维修人停下，伸工具取出，重新站回操作侧。没有人用手去够。赵成在杆外接试料筐，老瞿只检查出来的封边，挑出起皱的一只，放进另筐。
第三次送进去的是连着两只的外袋。
沈知微没看见谁先喊。她抬头时，赵成的筐正在往外倾，一段松开的捆带垂进转运小车的轮子。车被拉动，筐边跟着偏，赵成脚后跟碰到黄杆底座，整个人向机器出口那侧倒。
老瞿离他最近。
他抓住赵成背后的衣服，把人拽向自己。两人撞在一起，老瞿左肩碰上金属导架，身子侧过去，赵成的膝盖跪在杆外。
红色急停被按了下去。
响声断了，最靠近出口的那一段还在往前蹭。老瞿没松手，右脚被倾下来的筐挡住，衣服下摆绷在导架间。沈知微听见他吸气，很短的一声。
「别拉我，先别拉。」
维修人朝总电源跑，培训员拦住要跨杆的两个人。蒋一帆已经离开记录台，叫值班医务来，报的是有人受困，位置四号机出口，不报自己没看清的伤。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袋子，带着另一人从外道腾开医务推车的位置。她手背挨到架沿，旧伤疼起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老瞿的水杯翻在检验台下。
杯盖没扣紧，水沿钢板槽往她鞋边淌。灯光还亮着，四号机的指示灯一颗颗熄下去。他站在那里，抬起没有被夹住的那只手，朝赵成指了一下。
「先让他出去。」
第89章 没下线的人
赵成爬起来的第一下，没能站稳。
他的鞋带勾住倾倒的筐，膝盖又磕回地面。老瞿的手还搭在他后背，想把他往外推，手指渐渐滑开。培训员从外侧将赵成拉到杆外，叫他别再往回扑。
「总电源断了，等确认。」维修人蹲在操作侧。
这一次没人拿指示灯灭了当作结束。维修人核查机器停止与残余动作，又叫同伴固定住变形偏斜的导架。老瞿侧身卡在导架与出料支座之间，外套下摆卷进去，胸口随呼吸起伏得很浅。沈知微方才隔着筐，只看见衣服绷紧，这时才看清他腰侧被挡住的那一片。
有人拿剪刀要剪衣服，医务赶到，叫先别动架子。
沈知微退开半步，将外道最后一筐物料往外推，筐轮压上脚尖。她顾不上疼，和丁姐一人一头推到底，空出担架转弯的位置。蒋一帆在电话里重复车间入口与通道，叫门岗去接急救人员，别让人按平时装货路线绕后门。
老瞿还睁着眼。
「赵成呢？」
赵成蹲到他能看见的地方，举起两只手，说自己在，手都能动，就是膝盖碰了。血从裤子磨开的地方渗出来，他用掌心捂住，不让老瞿往下看。
「没卷进去。」他又说。
老瞿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
医务问疼在哪里，老瞿指了指右侧。她没有叫他站起试试，只核呼吸、意识，将人群向后赶，留维修人与救援人员的位置。导架固定后，在她指挥下慢慢腾出间隙，担架铺近，几个人一同将他托出来。
他的工牌留在支座下面。
丁姐要伸手捡，沈知微拉住她，让维修人先看。那片地方尚未交回，不能因为是他的东西，就叫另一个人再把手探进去。丁姐急得骂了一句，转过身，将掌心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老瞿躺平后闭了一会儿眼，医务叫他的名字，他又睁开。
「我的杯子。」
「在这。」赵成说。
他还不知道杯子已经翻了，四下找，最后在检验台下面看见，没进隔离区，用长柄扫把从外侧拨出来。杯盖滚到更里面，暂时够不到，他便只拿杯身。医务不让这会儿喂水，他攥着杯子，不知道往哪放。
沈知微将空杯接过来。
「我替你拿着。」
老瞿看了她一下，没有再问。
担架过通道时，四周的计件屏还亮着。邻机也停了，几个人站在自己的工位边，手里攥着没封好的袋。他们已经听到停机要核误工，没人回去补数，也没人敢保证这次离岗在结算里会怎么算。
丁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跟着担架走。
领班伸手拦了一下，问谁跟车，谁留现场。她说自己知道老瞿放证件的地方，医务叫谁去她就去。培训员留下姓名和电话，让她先走，没有让她签那张仍空着原因栏的离岗单。
沈知微跟到门边，被现场登记员叫住。
「你也是这一班的？」
「是。封袋岗。」
「事故时擅离岗位？」
她指向已经腾空的外道，说明自己在急停后搬走挡担架的筐。对方将笔停住，换了一行，写协助清通道，时间待核。她又请他把听到急停和离开封袋台的先后写清，不能把救援中的离岗挪到事故前面。
说到这里，她忽然忘了老瞿被抬走前，杯子究竟在谁手里。
低头一看，就在自己掌中。
杯沿磕掉一小块漆，里面剩着一点水，晃动时沾湿她的袖口。她抓紧杯身，没继续争时间的具体秒数。视频、设备记录与医务接报可以再核，她只签自己能记住的顺序。
蒋一帆留下来与赵成分别作记录。
赵成说老瞿拉了他，登记员问是不是自己突然靠近机器，他张嘴就要说全怪自己。蒋一帆叫他先坐下，把筐、捆带、车轮和脚下的事一项项说，不用一句怪谁代替经过。
「我看见带子缠车轮，但它什么时候垂下来的，我没看见。」
赵成攥着裤腿，照这句往下说。
有人从后面插话，说试料前都清过场，怎么会跑进来。赵成抬头，先看了看黄杆倒下的位置，又看地槽，随后要求将这句是谁说的也分开写，别放在自己那一栏。
那人走开了。
维修人不许人将倾筐扶正，也没把被卡住的外套拉出来扔掉。总台收到保留现场的通知后，给这处挂了待核牌。它挡不了所有事，至少让想先收拾干净再说的人停在了杆外。
救护车开走后，车间里空了一块。
沈知微站回自己的封袋台，袋口已经凉了。她没有继续用那半件凑合格数，按未完成件放到一边，拿任务页去交接。她要离场去医院，不能一边离开，一边让空着的岗位被写成仍在生产。蒋一帆也交出了本班未完成的流转页，注明哪些已经核过，哪些还缺检验人。
两人的工资又要暂挂一段。
登记员说今天没到本班结算点，不能提前按完成班次放行。沈知微让他找值班负责人核急事离岗，承认本班未达标，不签无争议结清，也不把老瞿的事故挂成自己的既有欠产。交接办到一半，丁姐来电话，报了医院名称，说人在抢救，让他们带老瞿柜里的证件袋。
钥匙由医务陪同人员交回，经领用记录核明，值班负责人同意先走急事离场通道，原班事项另留。沈知微没去开柜，实际领物的人与保管员一起取证件，封在透明袋里，交丁姐指定的接应人。
她和蒋一帆走候车道出去。
门外的天色比车间窗里亮，车站报站声贴近耳边。现实仓门的保安正在和一辆急救车留下的接应人说话，地上有新划开的通道线。沈知微给丁姐拨回去，对方报出同一个医院，又问他们现在在哪，话里夹着急诊大厅的叫号声。
她没有先给两边的时间找解释。
两人打车过去，医院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收了一半。丁姐坐在急诊走廊，外套反穿着，领口磨到脖子，她一直没发现。她看见空杯，先问怎么没带盖子，问完又摇头，叫沈知微坐。
「家里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妹妹在路上。」
丁姐把能联系的亲属交给医院，其他信息没往群里发。事故经过由在场者各留一份，诊疗由医院处置，她说自己现在最烦手机响，一响就以为叫去签什么。
沈知微陪她坐着，蒋一帆到外面买了温水。
水拿回来，谁也没喝完。
抢救室的门开过几次，医护出来问既往情况，丁姐只能说自己知道他平时带药，不能替他说全。医务移交的记录已经送到，她将随身小袋交给护士，没凭印象报剂量。沈知微握着手机，等医院联系到亲属补充。
再后来，医生叫家属进去。
老瞿的妹妹从电梯那头赶来，布鞋跟踩塌了，走到门前才提好。她没朝他们问经过，先问人在哪，护士领她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丁姐将外套翻正，袖子穿错一边，又脱下来重穿。
医生出来说明伤情和抢救结果时，沈知微听见了瞿正生三个字。后面的话她一字字听完，还是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医院确认抢救无效，相关时间与证明须由家属按正式手续领取。妹妹站在门内没有哭，先说早上还发了消息，问是不是找错人。
没人催她接受。
丁姐扶着墙站起来，又坐下。赵成赶到走廊时，膝上纱布刚换过，他看见杯子，脚便停了，离椅子还差两步。
沈知微把杯子放在自己身边，没有递给他。
手机在衣袋里震了很久。仓内的新班点名回执被转来，别人的状态陆续变成离场，只有瞿正生那一行仍写着在岗，待本人完成下线确认。
她将那条消息交给蒋一帆留存，随后按医院刚核过的联系号码，把妹妹落在椅子上的包拿过去。
包带很长，拖在地上。她提起来，绕了两圈，放到那双还没提好的布鞋旁边。
第90章 三十七个人的欠账
程曼赶到医院时，手里拿着一份付款核对单。
她没把纸立刻递出来。走廊那头，老瞿的妹妹正用哥哥的电话给家里回拨，一遍遍说还没办完，别都过来。赵成坐在远处，膝盖不能弯，腿伸进过道，又赶紧缩回半截。
程曼将核对单收进包里，先去买了些能垫肚子的东西。
面包放到长椅上，丁姐挑了一只，撕开后递给老瞿妹妹。她没接，丁姐便自己咬了一口，边嚼边哭，碎屑落在衣领里，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沈知微陪她们等了很久。
医院能确认的记录，由家属按手续办理；仓方派来的人只肯先说慰问和协助，问及事故申报，便说要等内部核查。老瞿妹妹将两件事分开问，住院抢救产生的费用怎么处理，现场和人员名单有没有保存，谁是现在能找到的联系人。
她说自己不懂机器，让他们别叫她认什么操作不当。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在里面了。我怎么知道他碰了哪儿。」
沈知微把自己记下的经过给她看，注明签名的人只对亲见负责。蒋一帆另留赵成与培训员的可联系办法，经各人同意才交家属。他们没有把副本里打印出来的所有材料都称为现实医院已认的证明，两边可核的来源分别列着。
老瞿妹妹翻到最后，问四十六件是什么。
丁姐抬起头。
「他做的，转给我了。不是今天这班。」
她讲得磕绊，把早先另一旧班的八百四十六件、转出的四十六件，以及自己实际收到的那一段说清。她愿意再核，也愿意当面认，但现在手里没有能决定付款的东西。老瞿妹妹听完，只问哥哥有没有拿过这四十六件的钱。
「还没核完。」丁姐说。
妹妹将这一项留在页上，没有划掉。
仓方的人递来一张遗留事项代办表，希望家属填完，好替瞿正生做下线。表的上半页是物品，下半页写当班及历史劳务事项无其他要求。妹妹盯着那一行，问为什么哥哥的杯子要跟工资放在一张纸上。
对方说格式一直如此。
程曼这时坐过来，将空白纸垫在表边，问能不能先列实际交出的物品，每项有数量和交接人。代办下线只记本人已无法操作、由谁据何材料更正状态，不让家属替他认以前的账。
她语气平，没拿人事总监的身份去压谁。
对方给负责人打电话，走出几步，又走回来，要拍医院材料。妹妹同意在所需范围内核验，先问用途和接收人，不肯将手机里全部照片发进一个没姓名的群。
沈知微把空杯放到物品栏旁。
杯盖未取出，写未交；证件袋已由陪同人员交到家属，写实际签收；工牌还在事故现场，不能列作已经退回。妹妹抱着杯身坐了一阵，问能不能晚一点再签，旁边没人催。
程曼陪到亲属过来接替，才叫沈知微到走廊外说话。
「我那笔批下来了。」
她取出方才收好的纸，是程守仁七百六十元暂存工资的单笔付款核对，附着原查询编号。联络处让她次日去核领款账户，若按这份办理，仅处理已核这一笔，不包含她父亲全部旧厂欠账。
沈知微看见款项用途，手指停了停。
「来源呢？」
「原暂存清理账户。我要先看实际付款户和流水，再认到账。」
程曼将纸翻过来，背后有她自己列的问题。旧账如何由暂存转成延时结余，原经办签名在哪里，个人同意书为什么仍未提供，这些都没有随着付款审批消失。
「你不用现在陪我去。」她说，「回去睡。我会自己核。」
沈知微本想说自己还能撑一阵，蒋一帆已经将外套递过来。她穿错袖口，手伸了半天，从衣服下面钻出来，两个人都没有笑。
这次她没有再拿一份材料给自己续出几个小时。
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可以短休的房间，各自向家里报平安。沈知微躺下时没脱袜子，醒来后小腿压得发麻，手机上只有几条实际需要她回复的消息。小唐核柜仍完整；陈立确认原卡保全申请已收；周父说信放在家里干燥的抽屉，寻人补充材料还在等答复。
没有周雅琴的新消息。
她将这一栏空着，没拿葛秀萍那次目击去填更晚的日期。
程曼约在原联络处楼下见面，付款还要本人核。沈知微带着父亲账本去，蒋一帆带前次允许留存的摘录，谁也没有将老瞿的材料夹进程家的工资单。
联络处桌上放着两张同额凭据。
一张是支出审批，一张是待核银行回单。经办人指着前一张叫程曼签收到，她将纸推回去，说审批不是到账。对方有些不耐，调来付款流水，又让她自己查看收款账户。
程曼先核户名和账号末位，再用自己的手机进账单。
七百六十元已经到账。
她没有只看通知弹窗，将明细展开，核对日期、金额和付款方名称，又请对方在本次清理说明中列明所对应的原暂存凭据。原工资联、结字第二十暂存凭据与此次付款编号，终于能在同一张定位页上接住。
「这张领回，签这里。」经办人指了指末尾。
下面印着程守仁相关工资、补助及延时结余全部结清。
程曼拿笔的手停住。
沈知微坐在旁边，没有替她接话。钱已经进来，最容易被劝下去的一刻反而是现在。那七百六十元曾被放了许多年，程曼可以接受它终于归来，也可以继续问其他的，不必用全部旧账换这一条到账记录。
「改成这一笔。」程曼说。
经办人说款都领了，别让他再找主任。程曼将自己核过的用途摆过去，让他按付款实际内容写，不能一个账户只付了七百六十元，另一页却让她认不知总额的全部清偿。
主任后来出来，看了前次答复与这次审批，允另附单笔收讫说明。
程曼确认本人按继承关系核领该笔款项，原款为父亲程守仁名下暂存工资七百六十元；只结此笔本金，不确认其他工资、利息、补助或历史责任一并结清。转入延时结余缺本人同意的疑问仍附原号待核。旧表没扔，未采用的全部结清栏划线留存。
沈知微帮她将副联对齐，直到三张上的改动都相同，才把笔收起来。
离开办公室，程曼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到账明细。
「以前觉得钱回来，我会高兴。」
她把屏幕关了，又按亮，金额没有变。她父亲当年拿这个数能做什么，她没算给谁听，只说家里的旧风扇修过三次，最后一次没有修好。
楼道里有人搬一台打印机，叫她们让一让。
程曼退到窗边，沈知微也退开，账本书脊碰到墙。夹在封底的红绳从纸间滑下一截，落在她袖子上，首结旁那片露着仁字的窄纸比先前松。
她没有立刻去拉。
蒋一帆取出此前留下的照片，两人先核同一处线结与纸边。露出的字仍不足认人，更不能凭今天谁到账，就把它指成谁。沈知微托着绳，将纸片原本被结压住的一角翻到光下。
纸上是铅笔写的结字第二十，下面一行七百六十，姓名的守字被折进去了。
她换一个角度，程曼俯身辨认，才看清完整的程守仁。
字不是因为到账才长出来的，纸在结里藏了很久。前几次只露出一个仁，她们没有拆，今天线结自行松开，才能看见更多。沈知微让程曼先拍照，再把原凭据的编号、金额和父亲姓名放在旁边一项项核。
红绳没有替任何人核掉未知的账。
那处小结松着，沈知微托住绳身，没有抽开绳尾。窄纸露出折痕，仍压在线股之间。她把整段垫进护套，在今天的副联旁注明纸面新核见的内容，不写程家所有欠账已清。
程曼看着那根绳，问能不能解了。
沈知微翻出从老楼带回的那句话，指给她看。每还清一个人的账，解一个结。程曼看完，收回伸向绳尾的手。
「三十七个，先留着。」沈知微说，「这一笔收到了，其他的还得接着查。」
她说完，将父亲的工资条从原夹页抽出半寸。那张纸上的三千一百小时还在，许念的九小时租借、老瞿的四十六件、罗启暂挂的工资，各有自己的去处，不能往绳上随便找个结替他们抵。
程曼伸手把护套压平，没有碰账本。
楼下卖旧电器的车响着喇叭，她听了一会儿，将单笔收讫副联装进自己的文件袋，转身下楼。
沈知微留在窗边，又给老瞿妹妹回了一条消息。
杯盖还在现场，工牌尚未交回。四十六件仍列待核，没人替他签过全部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