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年对象把我的夹具记给竹马，我转身下了海...
割阑尾手术的前一晚，我翻到晓梅写的广播稿，最底下有一行用铅笔添的小字：
"星期一春生回岗，把织好的毛线护腰捎上，搪瓷缸盛满红糖卧鸡蛋。"
我把那张稿纸塞回铁夹子，高兴得翻来覆去睁到天亮。
星期一上工，我猫腰去掏车床下面的扳手，缝线的口子猛地绷开，血一路沿着劳动布裤腿淌。
几个大姐围过来嘻嘻哈哈：马春生你这肚子跟坐月子似的。
我咬着牙没当回事，满脑子想着那碗红糖卧鸡蛋。
中午大喇叭突然响了一首歌，点歌人报的是刚分配来的技术员钟向阳：
"谢谢广播站刘晓梅同志，天这么冷特意帮我织了条护腰，还端来了红糖卧鸡蛋。"
那条护腰用的毛线，是我拿整整一个月的加班费，央人从省城扛回来的。
我慢慢把扳手丢进工具箱，走到劳资科柜台前，开口只要了一样东西——
停薪留职申请表。
1
劳资科的冯大姐把表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没松。
"春生，你想好了？十一年工龄，说不要就不要？"
我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在"姓名"那栏写了马春生，"工号"那栏写了八三零一七，"理由"那栏填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冯大姐把表抽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右下角："这得你们车间雷主任签字，厂办盖章，缺一样都递不上去。"
我把表折了两下塞进劳动布上衣兜里，没多说，转身往外走。
厂区主干道上，大喇叭正挂在电线杆顶上响。是她录好的磁带在循环放，把晌午那条点歌启事又滚了一遍：
"……感谢广播站刘晓梅同志，大冷天给我织了护腰，还送来红糖荷包蛋。"
我加快脚步，路过厂门口的宣传栏。
往常我不看这东西。今天一扫眼，最上头一整块黑板用红粉笔画了框，三行大字：
"热烈祝贺！技术员钟向阳同志改良犁铧专用夹具，装配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荣获一九九四年度技术革新能手称号，福利分房加五分！"
我站住了。
犁铧专用夹具。
五月八号我在车间画的第一张草图。六月改了三版，七月上夜班试制，八月定型交了一套成品。二十三个晚上，工具柜里的领料登记本上，签的全是我马春生的名字。
现在黑板上白纸黑字写的是钟向阳。
刀口的位置又开始往外渗。我没管，直接拐进车间。
车间里钟向阳站在虎钳旁边，三四个人围着他，有人递烟有人倒水。赵大姐看见我进来，笑着招手："春生你伤好了？快来看——小钟那夹具多厉害，厂长都表扬了！"
"赵姐，"我打断她，走到工具柜前头。
赵大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拉开第二层抽屉，把油乎乎的领料登记本翻出来，打开，翻到五月那页。
"五月八号，角铁四根，签名马春生。五月十五号，圆钢两米，签名马春生。六月三号，弹簧垫圈四十个，签名马春生。"
我一条一条地念，声音不大，车间里的机床还在转，但靠近这头的人全停下手里的活了。
钟向阳把刚点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绷得有点紧。
"春生哥，你这是——"
"我还没念完。"
我翻到八月那页："八月十一号，工装夹板两块。八月十九号，定位销二十根。最后一次是九月二号，调试用的百分表。一共二十三次，每一次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我把登记本合上，冲他扬了扬："钟技术员，这里面有你哪一笔？"
钟向阳手里的烟掉在水泥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站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是那种中专生特有的体面劲儿。
"春生哥，你误会了。夹具是咱们车间集体的成果，我只是帮忙把图纸整理规范了——"
"集体？"我把登记本往工具柜上一搁，"黑板上只写了你一个人，分房加五分也加在你头上。集体的东西就你一个人拿了？"
赵大姐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春生，小钟刚来，你别——"
"赵姐，你看看这个本子。二十三次领料，他来过几次？"
赵大姐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把本子递回来，退了一步。
雷主任的办公室门从里面推开了："春生，进来。"
我夹着登记本跟他进去，门一关。
雷主任坐在桌后头，端起大搪瓷茶缸喝了一口："你的本事我清楚，那夹具谁做的我心里有数。"
"那您跟技术科说。"
"技术科那边，革新申报表是钟向阳填的，图纸是钟向阳交的，存档里没你的名字。领料单只能证明你领了料，证明不了设计是你的。"雷主任放下茶缸，"你有图纸原稿没有？"
我张了嘴，又闭上。
八月底，晓梅来车间找我，看见桌上那些纸，说："你的字太潦草了，我帮你誊一份，交车间备案的时候好看些。"
我把草稿和定稿一共四页全给了她。她拿走之后，再没还过。
"图纸被人拿走了。"我说。
"谁？"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雷主任叹了口气："供销科的刘科长你也知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这个案我翻不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表拍在他桌上："停薪留职，您签不签？"
雷主任看都没看："不签。年底指标差三台犁铧，你走了谁干？过完年再说。"
我把表收回兜里，出了门。
走廊尽头是通往办公楼的楼梯。我刚迈出两步，楼梯上传来皮鞋声。
钟向阳从楼梯口冒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搪瓷缸。
军绿色，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那是我买给晓梅装红糖荷包蛋的。早上它还在广播站桌上——是我自己看到的。
钟向阳没注意到我，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
一块银壳棕带的上海牌。三个月前我花了一百八十六块钱买的，表壳背面拿锉刀刻了一个"春"字。
那是我给晓梅的定亲礼。
他踩着皮鞋上了楼，推开二楼广播站的门，门开了，又合上了。
楼道里只剩我一个人。
刀口又在渗血。劳动布裤子的左边裤腿上洇出一块暗色。
大喇叭里传来晓梅的声音："为大家点播一首《涛声依旧》，祝全厂职工冬日愉快。"
楼上，隐约听见搪瓷缸盖子碰了一声。
2
第二天一早，广播站还没开始放早操音乐，我就上了楼。
门虚掩着，晓梅正坐在桌前整理稿子。桌角摆着那个搪瓷缸，里头泡着半缸子茶。
我推门进去，把手里拎的一个空搪瓷缸放在她面前。
就是那个——军绿色，"为人民服务"。昨天钟向阳拿上来之后，我晚上去广播站门口等到他走了，从窗台上把缸子拿了回来。
晓梅的手停在稿子上，抬头看我。
"红糖荷包蛋好吃不？"我问。
她眼神闪了一下："春生，你说什么呢——"
"我问的是他。"
"什么他不他的，我——"
"那条点歌广播，他替你谢我？还是你替他谢你自己？"
晓梅把手里的稿纸放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软了半拍："春生，你听我解释。向阳刚分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是知道的，他在咱厂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他有啊。他有你。"
"我那是看在老同学份上——"
"护腰也是看在老同学份上？那毛线是我拿一个月加班费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你拆我的加班费给他织衣裳？"
她站起来，声音急了："那毛线我确实拿来织了护腰，但是——"
"但是什么？织完往他身上裹？搪瓷缸里的荷包蛋也塞他嘴里？这些东西不是你答应好了带给我的？"
晓梅的脸涨红了。她想开口，换了个方向："你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车间念登记本的事，已经传遍了——"
"小事？"我往前迈了一步，"那我说件大事。犁铧夹具，五月到九月，我在车间熬了二十三个晚上，领料单上全是我的签名。结果黑板报上写的是钟向阳，分房加五分也加在他头上。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她的眼神往旁边瞥了一下。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八月你来车间说帮我誊图纸，'你字太潦草了，我帮你弄好看点。'那四页图，你不是帮我誊的——你是帮他拿的。"
"我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那图纸我确实誊了一份，交到了——"
"交到谁手上？"
"车间！我交到车间备案的！"
"车间没收到。雷主任说了，技术科存档的那份是钟向阳交的。你誊的那份，哪去了？"
晓梅的嘴唇抖了一下，退了半步靠在窗台上。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沉重，急促。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刘科长——晓梅她爹——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马春生，你一大早跑到广播站来干什么？"
"刘叔，我跟晓梅说我俩的事儿。"
"你俩什么事儿？"刘科长进了门，往晓梅那头站了站，"晓梅昨天回家哭了一晚上，说你在车间当着人骂她——"
"我没骂她。我在车间念的是领料登记本，本子上白纸黑字，谁的签名就是谁的。"
"什么登记本！"刘科长一拍桌子，搪瓷缸差点跳起来，"向阳是厂里正式分配来的技术员，有中专文凭，人家搞的技术革新，你一个钳工有什么资格质疑？"
"刘叔，您是供销科的，技术革新的事您管不着。我问您一个事儿：三个月前我给晓梅的定亲礼里有一块上海牌手表，您知道吧？"
刘科长眉毛跳了一下。
晓梅突然插嘴："手表在我这儿放着呢！"
"放哪儿了？昨天我看见钟向阳戴着它上楼。银壳棕带，表壳后头刻着一个'春'字。刘叔，您闺女拿我的定亲礼去送别的男人，这事您也要帮她圆？"
这句话砸下去，屋里安静了两秒。
刘科长的脸从黑变青，扭头看了晓梅一眼。
晓梅的手指拧着稿纸角，低下头。
但刘科长只沉了几秒，就转回来对着我："你这人，心眼子就是小。闺女帮同学忙你也要追着闹？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我帮你在厂里说话，你连分房都排不上号！"
"刘叔，分房是按工龄和技术等级排的。我五级钳工，十一年工龄，排第七，不用谁帮我说话。"
"你——"刘科长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快点到我鼻子上了，"我告诉你马春生，你今天在广播站闹事的事，我会跟厂办反映。你要是不想在厂里混了，就接着闹！"
我看着那根快戳到眼前的手指。
"刘叔，我还真不想在这厂里混了。停薪留职的表我已经填好了。"
我把兜里的表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转身就走。
晓梅在后面喊："春生！你停薪留职，往后吃啥？"
我头也没回："吃手艺。"
她追了两步到门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下了楼，劳动布裤子上昨天洇的血渍还没洗掉。我回了宿舍，把床底下的图纸夹子翻出来。
打开铁夹子，翻了一遍。
草稿纸，演算纸，改版的痕迹，全在。但八月那四页定稿——被她拿走的那四页——没了。
我把铁夹子合上，靠在床头。
窗外，大喇叭又开始响了。晓梅的声音照样清亮，在念下午的车间生产安排。
门被人敲了三下。
开门，是个穿花棉袄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条叠好的劳动布裤子。
"马师傅，你前天送来改裤脚的裤子好了。"她把裤子递过来，"我把那块血渍也帮你洗了。"
苗翠。厂门口斜对面那个个体裁缝铺的老板。
她探头看了一眼屋里散了一床的图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搪瓷缸。
"马师傅，你这是摆龙门阵呢，还是打官司呢？"
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但我问了她一个："你认不认识乡镇上搞农机的人？"
苗翠眨了眨眼。
3
苗翠没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她说她得想想，让我等她两天。
我等不了两天。第三天一早，我拿着领料登记本的抄件去了技术科。
技术科的老孙头坐在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接过我那几页纸翻了翻。
"春生啊，你这个……领料记录只能证明你从库房领了材料。"
"五月到九月，二十三次领料，全是犁铧夹具的零部件。同一时间段内钟向阳一次领料记录都没有。这还不够？"
老孙头把眼镜推上去，又摘下来："技术革新的申报表是钟向阳本人填写签字的，附件有完整的设计图纸，也是他的名字。你要翻这个案，得拿出你的图纸原件，证明设计在他之前。"
"图纸原件被人拿走了。"
"被谁？"
"刘晓梅。"
老孙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为难的表情。他把我的材料叠好递回来："春生，这事儿……你说的这些，我个人是信的。但你让我拿这个去推翻一个已经报到厂部的评审结果，我——供销科那边……"
他没说下去。不用说我也听得出来：刘科长的手伸得到技术科。
我把材料收了回来："老孙，那我换个法子。厂里的规矩，技术革新奖要不要现场考核？"
老孙头想了想："以前有过。八七年老段那个翻砂模具，当时就是现场演示才给评的。但是这几年都没搞了——"
"那规矩还在不在？"
"写在厂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九条里，'对革新成果存在争议时，可申请实操复核'。"
"我要申请。"
"春生，这个得厂技术委员会同意——"
"你把规矩翻出来就行，剩下的我去找人。"
我出了技术科，顺着走廊往厂办那头走。没走到头，碰上钟向阳从楼梯上下来。
他拦在走廊中间，笑眯眯地叫我："春生哥，我正要找你。"
"有话说。"
"昨天的事传出去了，好多人都在说你——我觉得吧，咱们之间没什么解不开的。那个夹具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分房加分那块，我可以跟厂里说加上你的名字——"
"钟向阳，我问你一个事。"
他的笑僵了半拍。
"那套图纸你从哪来的？"
"图纸？那是我——我根据现场调研和测量数据——"
"调研？你七月份才分到厂里。我五月就开始做了。你调研的时候，我的试制件已经装到犁铧上了。"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又站稳了，换了个口吻："春生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革新成果这个东西——"
"你做得出来不？"
"什么？"
"那套夹具，你做得出来不？不看图纸，不看成品，就凭你说的'调研和测量'，你能从头到尾做一套出来不？"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我盯着他，他往走廊窗户那边偏了偏头。走廊外面，有几个路过的人在看我们。
钟向阳的声音压低了："春生哥，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对谁都不好。"
"你说得对。"我点头，"对谁都不好。"
我绕过他走了。
下午是福利分房第一轮公示会。
大会议室里黑压压坐了几十号人。后勤科的人在前头挂了张大纸，上面是初排名次。
我站在后排，扫了一遍那张纸。
我的名字在第十一位。上个月还是第七。
后勤科的人在台上念："马春生同志，因个人婚姻状态未确认，暂按未婚标准核算积分，排名顺延。"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碰我："春生，你赶紧结婚啊，再拖就排到明年了。"
我没搭腔。
名单往上看，钟向阳排第六。技术革新加五分，把他从尾巴直接顶到了前头。
我举手。
台上的人愣了一下："马春生同志，你有什么问题？"
"我问一下，钟向阳同志的技术革新加分，有没有经过实操复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到处是窃窃私语。
后勤科的人翻了翻材料："技术革新的加分是技术科评定的，我们这边只管录入——"
"技术管理办法第十九条，对革新成果存在争议时，可以申请实操复核。我有争议，我要申请。"
钟向阳坐在前排，扭过头来看我。他的脸色不好看了。
"马春生同志，这个你得找技术科——"
"我找了。我需要的是厂技术委员会的批准，在座有委员会的人吗？"
后排角落里，雷主任站起来了。但他没替我说话——他只说了一句："此事技术科会按程序处理。"
散会之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是车间的老张师傅，五十多岁，排在分房表第八位。
"春生，"他压低声音，"五月份你熬夜的时候，我值夜班见过你好几回。你要是需要人作证——"
"张师傅，谢谢您。"我说，"不过我不需要作证。我需要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套夹具装出来。"
老张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我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食堂。
食堂门口的条凳上坐着两个人——晓梅和钟向阳。
晓梅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正在往钟向阳碗里夹菜。钟向阳伸手接饭盒的时候，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晓梅抬手帮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表。
这个动作很熟练。
我站在食堂拐角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吃完饭起身往办公楼那边走。钟向阳的手搭在晓梅后背上，她没躲。
我的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折了两下的表。
停薪留职。
4
第二天一早，苗翠来找我了。
她站在宿舍楼底下，棉袄外面套了件蓝围裙，手里拎着一壶热水。
"马师傅，你问我认不认识搞农机的。我昨天去我表姐夫那儿吃饭，他在东边赵庄乡办的农机配件厂干活。他说，他们厂的钳工师傅上个月回老家了，现在活儿压了一堆没人干。"
我接过热水："什么活？"
"说是旋耕机上一个什么卡子，总断，需要改。他们自己改不了，想找外头的人。按件算钱，一个给十五块。"
十五块一个。我一个月工资才二百三。
"你跟他说，让他把断了的那个卡子拿一个给我看看。"
苗翠点头，把围裙上的线头拽了一下："马师傅，我多嘴问一句——你真要办停薪留职？"
"先把厂里的事了了再说。"
她走了之后，我去了趟澡堂子。在澡堂子外面的走道上碰到了车间的李婶。
李婶在车间看了二十年大门，什么消息都瞒不过她。她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怕隔墙有耳。
"春生，你知不知道，钟向阳他妈上礼拜天来过咱厂，去的供销科刘科长家。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刘科长亲自送到厂门口的。"
我的手停住了。
"钟家跟刘家是什么关系？"
"听说是钟向阳跟晓梅小时候在一个大院长大的，算半个发小。钟向阳分到咱厂以前，他妈就来找过刘科长。当时你还没跟晓梅定亲呢。"
"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跟晓梅定了亲。但钟家那边一直没断走动。春生，你想想——钟向阳七月份分过来，八月你的图纸就被人誊走了。这中间隔了才一个月。"
李婶松开我袖子，走了。
我站在澡堂子门口，脑子里把这几个月的事串了一遍。
七月钟向阳分到厂里。八月晓梅说帮我誊图纸。十月分房排名公示。十一月钟向阳拿着我的夹具报了技术革新。
晓梅九月开始找借口推婚期。她说"年前太忙"。她爹说"等过了年开春办"。
钟家来找刘科长，是在钟向阳分来之前。
这门亲事，两家在我定亲之前就开始谈了。
我不是备胎。我是垫脚石。
他们等的是钟向阳拿到分房名额——用的是我做的夹具。
等他有了房，晓梅就嫁过去。我就可以一脚踢开了。
下午，我去了技术科。
是去拍桌子的。
老孙头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两样东西搁在他桌上了：一份手写的书面复核申请，一本领料登记本原件。
"第十九条，成果争议，实操复核。我现在正式申请。"
老孙头拿起申请看了看："春生，这个得技术委员会——"
"委员会五个人：技术科长、车间主任、厂办副主任、工会主席、外聘顾问。雷主任是其中一个，他知道那夹具是我做的。你把流程走起来就行。"
"可是刘科长那边——"
"刘科长是供销科的，他不在技术委员会里。"
老孙头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说："老孙，你在技术科干了二十年。你看看这个登记本，二十三次领料，全是我的字。你告诉我，钟向阳交的那份图纸，纸是哪来的？"
老孙头皱了皱眉头："纸？什么意思？"
"你翻翻他存档的那份图纸，看看纸的背面有没有东西。"
老孙头起身去了档案柜，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的纸比一般的制图纸薄。老孙头翻到背面——
纸背面印着浅浅的红色竖线格，右上角有半行钢笔字，被裁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播"字的偏旁。
广播站的稿纸。
老孙头抬头看我。
"这种纸广播站一年领一次，只有广播站用。"我说。
老孙头把图纸翻过来看正面。图上的字迹工工整整，跟我的笔迹完全不一样。但也不像男人的手。
"这个字迹——"老孙头推了推眼镜。
"刘晓梅的。她在广播站写了三年稿子。"
老孙头慢慢把图纸放回桌上，沉默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雷主任站在门口。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我。
"春生，你来了正好。年底指标的事我跟你商量一下。"
"雷主任，"我说，"指标的事我干，三台犁铧年前交齐。但我有个条件。"
"说。"
"冬至前一天，给我一个场地，让钟向阳和我当面比一次。谁画的谁现场装。装不上的——奖退、分退、广播站在哪播的表彰，就在哪播更正。"
雷主任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赌这么大？"
"我输了，停薪留职的表我自己交，指标我白干，您不用签字我自己走。"
雷主任看着我，半天没出声。他转头看老孙头。老孙头把那张图纸的背面又翻了一下，指了指那个"播"字的偏旁，点了点头。
雷主任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冬至前一天，车间腾一块场地。全车间到场。"
他转身走了。
老孙头长出了一口气。
我收好登记本，出了技术科。
消息在厂里传开，只用了一个下午。
晚上九点多，宿舍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
晓梅站在走廊里，穿着她那件墨绿色呢子大衣，鼻头冻得发红。她手里拿着一个暖瓶，大概是找借口来的。
"春生，"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撤了申请吧。向阳他——"
"他什么？"
"他刚分来，什么都没站住脚，你这样闹，他在厂里待不下去了。你要是觉得分房不公平，我让我爸——"
"刘晓梅。"
她的话被截断了。我从来没连名带姓叫过她。
"冬至前一天，你来车间看。你从广播站拿的稿纸，誊的图，我全知道了。那天他装不上，你亲口在广播里给我更正。"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暖瓶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水泥地上，瓶胆碎了，热水从裂缝里冒出来，流了一走廊。
"别忘了开广播。"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面，暖瓶里的水还在滋滋地往外流。
5
离冬至还有六天。
厂里炸了锅。
食堂、澡堂、车间门口，到处都在说这事儿。一个五级钳工跟一个中专技术员当面叫板比手艺，赌的是年度大奖和分房名额——这种事，厂里三十年没出过。
钟向阳请了两天病假。
我没请假。白天在车间赶犁铧指标，晚上回宿舍，把那套夹具的每一个零件尺寸、配合公差、装配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二十三个晚上试出来的东西，闭着眼睛都能装。
第三天，钟向阳回来了。
他没来车间，直接去了技术科。从技术科出来以后，手里多了一份图纸的复印件——就是他交上去的那份。
赵大姐从窗户看见他在楼道里对着图纸比画，回来跟我说："春生，小钟在背图呢，你不紧张？"
"让他背。"
"人家好歹是中专毕业的——"
"赵姐，中专教的是制图和原理。夹具这东西，画在纸上跟装在手上是两码事。尺寸差半毫米，定位销就插不进去。他没摸过那些零件，背一百遍图也没用。"
赵大姐半信半疑地走了。
下午，刘科长找上了雷主任。
这事我不在场，是老张师傅后来告诉我的。刘科长在雷主任办公室拍了桌子："你让一个钳工挑战技术员的评审结果，这是打技术科的脸还是打厂部的脸？"
雷主任只说了一句："年底三台犁铧的指标，全厂只有马春生一个人能赶出来。这个比武他提的条件是输了白干，我不亏。"
刘科长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第四天，苗翠又来找我了。
她把一个铁卡子搁在我桌上。锈得不成样了，从中间断成两截。
"赵庄乡那个农机配件厂送来的。他们的旋耕机用的卡子，铸铁的，一到冬天就脆裂。一个冬天断四五个，一台机器就得停好几天。"
我拿起来翻了翻，掰了掰断口："铸铁太脆了，得换弹簧钢。这个东西不难，开个模，锻一下，回火到合适的硬度就行。"
"那你能做不？"
"能。但现在不行，先把厂里的事了了。"
"行。"苗翠把卡子收回去，"我先帮你跟那边说着。对了，不止赵庄一家——东边张村镇、北边李集乡，三家农机厂都有这个问题。你要是做出来，一个冬天的订单够你吃一年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着我那些摊在床上的图纸和演算稿。
"马师傅，你这手艺搁厂里真是憋屈了。"
"你先去跟他们谈好价格。我这边赢了就走。"
苗翠利索地点了下头，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走了。
冬至前三天。
晚上我在车间加班赶最后一台犁铧。车间里就剩我一个人，机床轧轧地转。
十点多，车间门响了。
我以为是值班的老张，抬头一看——钟向阳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新买的军大衣，两只手插在兜里，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中专生的体面笑容了。
"春生哥。"
"说。"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在铁凳子上坐下来。
"后天的事，你能不能取消？"
"不能。"
"你要什么条件？分房名额我让给你。革新奖的奖金——三百块，我也给你。你把复核申请撤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钟向阳，你害怕了？"
他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
"你不是说革新是集体的成果吗？不是说你调研测量做出来的吗？那有什么好怕的？上去装一个给大伙看看不就完了？"
"春生哥，你这是——"
"你那块上海牌手表，"我打断他，"表壳后面是不是刻了个字？"
他的手下意识地缩进袖子里。
"'春'字。是我刻的。三个月前我花一百八十六块钱买的。是给刘晓梅的定亲礼。"
钟向阳的脸涨得通红。
"她跟你说什么了？旧货市场买的？"
他嘴唇动了动。
"夹具是我做的，你心里清楚。手表是我送的，你也清楚。你拿我的东西评奖，拿我的定亲礼戴在手上，现在跟我说'这事过去了'？"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后天见。"我说。
钟向阳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开口，直接推门出去了。
门外面风灌进来，十一月底的豫北，冷得刀子一样。
我把抹布扔进铁桶里，继续干活。
赶完最后一台犁铧已经凌晨两点。我把车床擦干净，工具归位，锁了柜门。
出车间的时候，月亮挂在烟囱顶上，又圆又亮。
6
冬至前一天。
车间里把靠南边的一排机床推到墙根，中间腾出一块空地。
八点钟，全车间七十多号人到齐了。不止车间的——技术科老孙头带着两个人来了，后勤科来了三个，连食堂大师傅都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看。
雷主任站在空地中央，两手背在身后。他面前摆了两张铁桌子，桌上放着一模一样的材料：角铁、圆钢、弹簧垫圈、定位销、工装夹板，以及全套工具。
钟向阳站在左边那张桌子前面。他换了件干净的蓝工装，头发用水抿过了，但额头上已经有汗了。
我站在右边。劳动布工装洗得发白，左边裤腿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
"规矩说一遍。"雷主任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犁铧专用夹具，从零件开始，现场装配一套完整成品。谁先完成，以成品能不能正常使用为准。马春生和钟向阳各一张桌子，材料一样，工具一样。"
他扫了一眼两边的人："有问题没有？"
我抄起桌上的锉刀，在手里掂了掂："没有。"
钟向阳拿起一根角铁看了看，放下了："没问题。"
"开始。"
我没看钟向阳那边。
右手拿锉刀修角铁的毛刺，左手同时在桌上排零件的顺序。这套东西我闭着眼都能装——五月到九月，二十三个晚上，每个零件从哪个角度切入，公差留多少，定位销怎么打，全长在手上了。
锉刀走角铁的声音很清脆。车间里静得很，七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的，只听见两张桌子上金属碰金属的声响。
一分钟，角铁修好了。我把工装夹板用虎钳固定住，开始钻定位孔。
左边传来一声"哐"——钟向阳的角铁从虎钳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满脸通红。
两分钟。我的定位孔钻完了，定位销一根一根插进去，严丝合缝。
三分钟。弹簧垫圈压上，螺栓拧紧。
对面的钟向阳还在修角铁。他的锉刀走得不稳，金属屑飞了一桌子，但角铁上的毛刺还没修干净。他的手在抖。
三分半钟。我把最后一块夹板扣上去，用手转了一下紧固螺栓，再用扳手紧到位。
四分钟。
我把成品往桌上一墩，退后一步。
"完了。"
车间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雷主任抬手压了压，走到我桌前。
他拿起夹具，用手晃了晃——纹丝不动。又拿了一块犁铧样件卡进去，严丝合缝。
"成品合格。"雷主任说。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左边。
钟向阳的桌上一片狼藉。角铁修了一半，定位孔还没钻。他手里拿着钻头，站在那里，汗把额前的头发全沾在了皮肤上。
雷主任看了看表："继续。"
钟向阳把钻头对准角铁，踩下台钻的脚踏板。钻头打下去，歪了。
他换了个位置重新打，又歪了。
第三次，钻头"嗞"的一声在角铁表面滑了过去，差点飞出去。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他的定位孔终于钻出来了，但位置偏了将近一毫米。定位销插进去，松松垮垮。
他试图把夹板扣上，扣不严。又拿锉刀修了修孔，再试——还是不行。
三十分钟的时候，雷主任开口了："钟向阳同志，还需要多长时间？"
钟向阳的嘴唇动了动。他两手撑在桌沿上，头低着。
三十五分钟。
他把手里的锉刀放在桌上，退了一步。
"我……装不了。"
车间里一片死寂。
我走到左边那张桌子前面。
不是去看他的半成品。我从桌角拿起老孙头带来的那份存档图纸——钟向阳当初交给技术科的那一份。
我把图纸翻过来。
背面是浅浅的红色竖线格。右上角有半行被裁掉的钢笔字，剩了一个偏旁。
"各位师傅看看，这是什么纸。"我举起来，让背面朝着所有人。
赵大姐第一个认出来："这不是……广播站的稿纸？"
"对。广播站一年领一次稿纸，除了广播站没人用这种纸。"
我把图纸翻回正面，指着上面的字迹："这个字迹，在座好多人都认识。你们每天听的广播稿，就是这手字写的。"
七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往图纸上看。
老张师傅站了起来："这不是晓梅的字吗？"
我没回答他的话。我看向人群后面。
刘晓梅站在车间门口。她大概是来看的，穿着那件墨绿色呢子大衣，围巾裹得很紧。
她的脸，白得像车间窗外的霜。
"钟向阳交给技术科的图纸，是刘晓梅从我手里拿走的原稿，用广播站的稿纸誊抄的。纸是她的，字是她的，设计是我的。钟技术员自己刚才也证明了——他连装都装不上。"
我把图纸递给老孙头。
老孙头接过去，翻了正面翻背面，又看了看钟向阳桌上那堆废料。
他推了推眼镜，转向雷主任："实操复核结果：马春生四分钟完成，成品合格。钟向阳三十五分钟未完成。另，存档图纸疑似非钟向阳本人所绘。"
雷主任点头："技术科当场撤销钟向阳'技术革新能手'称号和分房加五分。"
钟向阳站在他那堆废铁后面，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
我走到雷主任面前。
"雷主任，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黑板上的表彰是广播站播的。在哪播的，就在哪更正。"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刘晓梅。
"今晚的广播，你自己念。"
7
当天晚上六点半，厂区广播准时响了。
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是现场直播。
"各位职工同志，以下是一条更正通报。"
是晓梅的声音。跟平时播广播稿一样的语调，但仔细听，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
"经厂技术委员会现场实操复核认定，一九九四年度犁铧专用夹具技术革新成果，实际完成人为五车间钳工马春生同志。此前报送的技术革新能手钟向阳同志的评审结果，予以撤销，相关分房加分同时取消。"
"特此更正。"
大喇叭"啪嗒"一声关了。
我坐在宿舍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空搪瓷缸。
缸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也不需要它装什么了。
门被敲了两下。
"春生，出来一下。"是雷主任的声音。
我出去。雷主任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广播念了，技术科的结果也改了。你满意了吧？"
"还有一件事。分房的名额我不要了。"
雷主任的烟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排在我后面的是老张师傅，他一家四口挤在筒子楼一间半的屋里，两个闺女大了，连写作业的桌子都摆不开。把我那个名额顺给他。"
"马春生，你是不是脑子发烧了？你跟人打赌比武，闹了这么大动静，结果分房不要了？"
"我要停薪留职。要了房也住不上。"
雷主任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摸了半天口袋没找到火。
"你真要走？"
"三台犁铧年前交齐，我的事就了了。表您签不签？"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签。"
他从兜里掏出钢笔，接过我递上来的那张折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表。在"车间主任意见"那栏写了两个字"同意"，签上名字，按了日期。
我把表收好。
"春生，"雷主任叫住我，"你出去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厂里的门还开着。"
"混不下去的不是我。"
我回了宿舍。
坐下来，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
纸上是我这几天拟的一份东西。是一份礼单。
手表一块，上海牌，一百八十六元。
礼钱二百元整。
毛线两斤，托人从省城捎回，连工带料四十七块。
红糖两斤，八块钱。
搪瓷缸一个，三块五。
鞋垫两双，她生日时我让赵大姐帮忙绣的，工钱五块。
加起来，四百四十九块五毛。
我把数字核了一遍，确认没错，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明天是冬至。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厂里借的永久自行车，去了县城东头的刘科长家。
刘科长家住的是厂里的老家属院，三室一厅。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大门开着。
我推着车进院子，把车支在墙根。里屋传来刘科长的声音，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刘科长、刘晓梅她妈、还有刘晓梅。
桌上摆着一碗饺子，没动筷。冬至的饺子。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叔，婶。"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礼单，摊在饭桌上。"这是咱两家定亲的时候，我给的全部东西。今天过来，一样一样点清楚。"
刘科长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刘母站起来，又坐下了。
晓梅看着桌上那张纸，嘴唇抿得很紧。
"手表一块，上海牌，一百八十六块。现在戴在钟向阳手腕上。"
刘科长"啪"的一拍桌子："马春生！你大冬至的来我家干什么？"
"退亲。"
8
这两个字落下去，饺子碗旁边飘的热气好像都凉了一截。
刘母先反应过来，伸手拉了一下刘科长的袖子。刘科长把她手一甩，站起来指着我。
"退亲？你凭什么退亲？是你马春生先在厂里闹事——"
"叔，咱一件一件说。"我把礼单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一件，手表。一百八十六块，是我在百货大楼买的，售货员叫王莲芳，当时开了发票。表壳后面刻了个'春'字。您闺女收了以后转手送给了钟向阳，这事您知道不知道？"
刘科长的嘴张了一下，扭头看了晓梅一眼。
晓梅低着头，不接他的目光。
"第二件，礼钱二百块，过年的时候我骑车送来的，您亲手接的。第三件，毛线两斤，从省城捎回来的，四十七块。我买回来是给晓梅的，她拿去给钟向阳织了护腰——这个事儿，全厂广播里都放了。"
刘母坐在凳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惊到恼，又从恼到慌。
"第四件，红糖两斤，八块钱。第五件，搪瓷缸，三块五。第六件，鞋垫两双，工钱五块。加在一起四百四十九块五毛。"
我把礼单上的数字一样一样点完了，手指敲了敲桌面。
"叔，您不用还我搪瓷缸和鞋垫了，折成钱就行。手表，限您三天之内从钟向阳手上要回来。剩下二百六十三块五毛钱，今天给。"
刘科长的脸涨成了酱色。他指着我的手抖了起来。
"马春生，你——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县城混不下去？"
"叔，我已经不在厂里了。"
我把兜里的停薪留职通知单掏出来，拍在礼单旁边。上面有雷主任的签字、厂办的公章，日期是昨天。
"您是供销科的副科长，管得了厂里的人，管不了厂外头的。我从今天开始不吃这碗饭了。"
刘科长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慢慢落下来。他把那张通知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时候晓梅开口了。
"春生，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
"你把事情闹这么大，我——我也有难处。向阳他——"
"刘晓梅。"我看着她，"你八月份拿走我的图纸，说帮我誊。誊完了交到钟向阳手上，让他拿去报了技术革新，加了五分，分房从末尾排到了前头。你送他手表，给他织护腰，在广播里给他邀功。这哪一样是'难处'？你这是一件一件地挖我的墙角。"
晓梅的眼眶红了。刘母拉了她一把，替她说话："春生啊，晓梅年轻不懂事——"
"婶，她不是不懂事。她什么都懂。"
我转回去看着刘科长。
"叔，我再跟您说一件事。钟向阳的妈上礼拜天来过您家，坐了一下午。钟向阳七月份分到厂里之前，他家就跟您走动了。我跟晓梅的亲事，是今年三月定的。您那时候已经在跟钟家说了吧？"
刘科长的烟袋"咣"的一声掉在了桌腿上。
刘母的脸色也变了，手指绞着围裙角。
"您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晓梅嫁给我。"我说，"您等的是钟向阳拿到分房名额——用我做的夹具。等他有了房，您闺女就过去了。我的定亲礼、我的图纸、我的分房排名，在您眼里不过是给钟家铺路的垫脚石。"
屋里没有人接话。
窗外面风呼呼地刮，把院子里晾着的一件褂子吹得来回荡。
"今天冬至。我把账算清楚了。"我从桌上拿回礼单和通知单，揣进兜里。"二百六十三块五毛，今天给。手表三天以内还。给不了的话——刘叔，您在厂里供销科这些年，经手的条子，我相信也不止我这一笔。"
这句话不算威胁。但刘科长的脸一下子从酱色变成了灰白。
"马春生！你——"
"叔，您别急。我不是来吵架的。钱点清楚，表拿回来，咱两家从此各走各的。"
我站起来。
刘科长坐在那里没动。刘母从里屋的柜子上翻出一个铁盒子，手哆嗦着打开，从里面数了二百六十三块五毛钱出来。两张一百的，六张十块的，三块钱的毛票，五毛钢镚一个。
她把钱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桌上当着他们的面数了一遍。不多不少。
"手表三天。"我把钱装进上衣兜里，扣上扣子。
"春生。"晓梅突然叫我。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桌子旁边，手指缠着围巾的穗子，眼睛是红的。
"你就这么走了？五年了，你就这么走了？"
"五年里你给钟向阳织护腰那天，就已经走了。不是今天才走的。"
我推门出去。
院子里，苗翠骑着二八大杠停在墙根，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她没进来，就在外面等着。
"走了？"她问。
"走了。"
"赵庄乡的厂子回话了。"她拍了拍帆布包，"他们给你出了个价：改好的卡子，一个二十块。第一批要五十个。"
二十块一个，五十个就是一千。
"先去看看场地。"
我跨上自行车后座。
苗翠蹬着车往东去了。车轱辘压在结了冰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身后刘家院子里，冬至的饺子还摆在桌上，没人动筷。
9
赵庄乡离县城十七里地。
苗翠蹬着二八大杠带我一路往东，经过三个村子，过了一条结冰的小河沟，才到了乡上那家农机配件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个大院子，三间砖瓦房加一溜铁皮棚子。院里停着两台拖拉机和一堆废铁架子。一个穿蓝棉袄的矮胖子从棚子里钻出来，搓着手迎上来。
"苗老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马师傅？"
"赵厂长，人我给你带来了。"苗翠下了车，拍了拍帆布包，"你先把场地给人看看。"
赵厂长带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设备不多：一台老式台钻、一台砂轮机、两把虎钳，角落里堆着一批半成品旋耕机部件。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堆部件，又看了看台钻的精度。
"你们这台钻跑偏了，钻头也该换了。"
赵厂长一愣："你看出来了？"
"钻出来的孔偏了零点五。你们的卡子断，一半原因是材料不行，另一半是加工精度不够，应力集中。"
赵厂长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
"马师傅，你这手艺——你在国营厂子里头干过？"
"干了十一年。"
"那你为啥出来了？"
苗翠替我接了话："你管人家为啥出来，人来了你就偷着乐吧。马师傅五级钳工，全县找不出第二个。"
我蹲在那堆部件旁边，拿出从刘家出来之前装在兜里的那个断卡子，跟新件比了比。
"材料换弹簧钢，开模锻压，回火控制在四百二十到四百五十度之间。我需要一个锻炉和一套模具。锻炉你们有没有？"
"有！后院有一个，烧蜂窝煤的，去年买的。"
"模具我自己做。"
赵厂长搓了搓手："那咱价钱——"
"苗老板跟你说了吧？一个二十。"
"二十……行倒是行，但是——"
"不还价。你拿我做的卡子跟你原来铸铁的比，能多用三年。一台旋耕机上八个卡子，一个冬天你少停多少天工？这笔账你自己算。"
赵厂长想了两秒，伸出手来。
我跟他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苗翠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天快黑了，土路上的冰碴子在车轮底下碎得咯吱响。
"马师傅，你这第一批五十个，得多长时间做出来？"
"模具三天，试制两天。正式开工以后，一天能出六到八个。"
"那大概十天。十天的话正好赶上腊月，乡下的旋耕机正忙。"她踩了两脚，又说，"对了，张村镇和李集乡那两家我也联系了。要是赵庄这边试出来效果好，他们也要。"
"先把赵庄的做好再说。"
第二天我就搬了。
宿舍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皮箱子、一卷铺盖、两件换洗衣裳、一套自己攒的工具。
工具是最值钱的。锉刀、卡尺、百分表、手锤、丝锥——十一年一件一件置办的，全是好货。光那套卡尺就花了我三个月奖金。
我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天不亮就出了厂门。
门卫老赵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春生，这是搬家啊？"
"嗯。以后不住厂里了。"
"哎——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干活。"
我骑着车出了厂大门。大喇叭还没开始放早操音乐，厂区的路上一个人没有。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钟向阳那条表彰已经被撤了。黑板上白粉笔写着两行新字："冬季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我没再多看，蹬车走了。
在赵庄乡的三天里，我没回过县城一次。
白天做模具，晚上借赵厂长办公室的灯画图。苗翠隔一天送一趟饭——她从裁缝铺里带来热馒头和炒菜，用保温饭盒装着，骑十七里地的路送过来。
"你不用天天跑。"我说。
"我不跑你吃什么？赵厂长的食堂就一个人做饭，连盐都舍不得放。"她把饭盒搁在桌上，"吃完了记得还我盒子，那是我嫁妆来的。"
第三天晚上，模具做好了。
我试锻了第一个卡子。弹簧钢在锻炉里烧红了，夹出来放在模具上锻压。一锤，两锤，三锤。形状出来了。
放进炉子回火，温度控制在四百三十度。
等了四十分钟，拿出来空冷。
我用卡尺量了一下：公差在两道以内。用手掰了掰——弹簧钢的韧性，铸铁比不了。
"成了。"
赵厂长在旁边看得直拍大腿。
"马师傅！这东西你要是能稳定出货，我一年的订单都给你！"
"先把这五十个做完。"
正说着，院子门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不是苗翠——苗翠从来不按铃，她进院子直接喊我名字。
院门口停了一辆半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车上下来一个穿军大衣的人。
路灯昏黄，那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拢了拢头发。
钟向阳。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缩在袖子里。
"春生哥。"他的声音比在厂里的时候小了很多。"我找了你两天了。"
赵厂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我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擦了擦手。
"赵厂长，借你院子说两句话。"
赵厂长识趣地钻进了屋子。
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还有锻炉里没灭尽的煤火。
"说吧。"
钟向阳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手绢包着。他打开手绢，是一块手表。
银壳棕带，上海牌。
"刘叔让我还的。"他把手绢托着表递过来，手有点发抖。
我没接。
"翻过来。"
他把表翻到背面。昏黄灯光下，表壳后面刻着的那个"春"字，清清楚楚。
"你戴了多长时间了？"
他张了张嘴。
"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别跟我说是旧货市场买的。"
"……十月。"
"十月。正好是分房排名公示那个月。晓梅把表给你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钟向阳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说……她说是她自己的旧表，不戴了——"
"你信了？"
他没回答。
"钟向阳，你是中专毕业的，不是文盲。表壳后面刻着'春'字，你没看见？"
他把表放在了锻炉旁边的铁凳子上。
"春生哥，对不住。"
"对不住三个字，能把我那二十三个晚上还回来吗？能把我丢的分房名额还回来吗？"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表我收了。你走吧。"
我拿起那块表，揣进兜里。
钟向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他走出去大概十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好像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转身回了棚子里。
锻炉里的煤火还有余温。我把第二块卡子的料放进去烧。
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10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五十个卡子交齐了。赵厂长验了货，当场数了一千块钱出来，全是十块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马师傅，你过了年接着给我做。一月份我们还要六十个。张村镇那边也来问了，说过了正月就下单。"
我把钱接过来，分了两沓。一沓装进上衣兜，另一沓用报纸包好，放进铁皮箱。
苗翠在旁边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一千块减掉材料费两百二，煤钱四十五，模具损耗大概三十——你净赚七百零五块。一个月不到。"
"你跑了十七趟饭，算多少？"
"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成。过了年，我请你下馆子。"
苗翠把算盘一合："谁稀罕你请。我有正事跟你说——县城南头新修了一排门面房，一间月租八十块。位置好，离汽车站近，乡下来赶集的人都打那儿过。你要是想开个铺子，我帮你去问问。"
八十块一个月。加上水电、材料周转，启动资金至少得准备两千。我手里拢共一千出头，不够。
"先看看。"
年前这几天，厂里传出来不少消息。
老张师傅托人带话给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钟向阳被从技术岗调到了技术科资料室，整理档案。说是"暂时调整"，但谁都知道，干这活的以前是个快退休的老头。
第二件：刘晓梅跟钟向阳的事黄了。听说是钟向阳的妈从省城赶过来，听说了比武的事和手表的事以后，把钟向阳骂了一顿，不让他再跟刘家来往。钟向阳的妈说："人家的东西你拿了，人家的功劳你冒了，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第三件：分房那件事，我的名额按我的要求给了老张家。老张师傅说，搬家那天，他爱人煮了一锅面条端到车间，让所有人都吃了一碗。
腊月二十六，我去看了苗翠说的那个门面。
南头的新门面房确实不错。砖墙铁皮顶，进深六米，门口就是县城到乡镇的主干道。旁边一家是修自行车的老秦，另一边空着。
"这间我帮你谈到七十块一个月，先签半年。"苗翠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房东是我姨家的邻居，好说话。"
"定金多少？"
"三个月的。两百一。"
我数了两百一十块钱递给她。
"苗翠，你帮我跑的这些事——"
"别。"她抬手拦住我的话，"我不是帮你，我是给自己找一个长期客户。你做农机件，我给你做工装手套、劳保用品。你铺子开起来了，我的生意也能带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精得很。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门面房里包饺子。从厂里搬出来的铁皮箱摆在墙角，工具挂在墙上，一排锉刀一排扳手，码得整整齐齐。
锻炉搬不来，我借了老秦的煤炉子凑合。和好的面搁在案板上，馅是白菜猪肉的——猪肉是赵厂长给的年货，白菜是苗翠送的。
我正擀着皮子，门被拍了两下。
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冻得鼻头通红，戴着一顶老旧的棉帽子。
老张师傅。
他手里拎着一瓶县里产的白酒和一包花生米。
"春生，我听老秦说你在这儿。大过年的一个人，像什么话。"
"张师傅，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进了门，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地方不赖啊。你准备开铺子？"
"过了年挂牌。"
"干什么的？"
"机修。给乡镇农机厂做零配件。"
老张把酒和花生米搁在桌上，在马扎上坐下来。
"春生，你走了以后，厂里好多人都说你有种。十一年工龄说扔就扔，铁饭碗说不要就不要。有人佩服你，也有人说你傻。"
"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傻。这年头铁饭碗也不铁了，你没听说吗？市里纺织厂上个月裁了三百人，轴承厂也在减员。咱厂要不是今年指标完成得好，过了年也得裁。"
他拿起酒瓶拧了拧盖子："你现在有手艺有人脉，自己干比在厂里等着强。"
我把包好的饺子下了锅。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了几杯酒，吃完饺子，老张骑车走了。
大年初三，我在铺子里画新的模具图纸。
门口的风刮得呼呼响。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不进来也不走。
我抬头看了一眼。
门外面站着一个穿墨绿色呢子大衣的人。
晓梅。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面房的台阶底下，看着门框上面我前两天刚用红漆写的几个字——"春生机修"。
"春生。"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放下笔。
"有事？"
"我来——"她顿了一下，"过年了，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她往门里探了探头，看见了墙上的工具、桌上的图纸、角落里的铁皮箱。
"你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我没回答。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饭盒，搁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给你煮了红糖荷包蛋——"
"拿走。"
她的手停在饭盒上面。
"春生——"
"刘晓梅，咱两家的账我已经算清楚了。你给我的定亲礼退了，你爹的钱我拿了，手表钟向阳还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向阳的事，是我——"
"你做没做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来这儿跟我说对不起。你想吃红糖荷包蛋，给钟向阳送去。"
"钟家已经不理我了。"
"跟我没关系。"
我走到门口，把她搁在台阶上的饭盒拿起来，递还到她手里。
"你走吧。"
她接过饭盒，站在台阶底下，看了我好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拢。
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得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远。
我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画图。
画了两笔，苗翠的二八大杠在门口刹住了。
"马师傅！张村镇的厂子来电话了，他们要一百个卡子，年后开工就要！"
我把笔一搁："多少钱一个？"
"他们说十八——我替你还到了二十二。"
"成。初七开工。"
苗翠把车把上挂着的一卷布料扔给我："这是给你做的工装围裙，新的。你那件旧的，我看着都替你寒碜。"
她蹬着车走了，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铺子招牌得弄块正经的，光拿红漆在门框上刷像什么话！我认识县里刻章的老冯，帮你刻一块木牌子！"
车轱辘声远了。
我抖开那卷布料。是一块蓝色的粗布，针脚很细，边角用白线锁了一圈。
苗翠做裁缝的手艺，确实不赖。
11
初七一过，我就开了工。
张村镇的一百个卡子，赶在正月十五之前交齐了。二十二块一个，两千二百块。刨去成本，净赚一千五。
加上赵庄的一月订单六十个，又是小一千块进账。
苗翠帮我找的那块门面，真是选对了。门口就是通往各乡镇的主干道，赶集日来来往往的拖拉机和三轮车都打门前过。有人路过看见"春生机修"的招牌，进来问能不能修个什么。修完了一传十十传百，活越来越多。
不光是卡子了。旋耕机的轴承座、播种机的排种盘、脱粒机的筛片——只要是农机上的金属件，找到我这儿来的没有空手走的。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你得招人。"苗翠搬了把凳子坐在铺子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光你自己，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也赶不完。"
"招谁？"
"你原来厂里那些人啊。老张不是跟你说了吗，厂里过了年要减员。第一批裁的就是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师傅，买断工龄每年给两百块，打发回家。这些人手艺都不差，就是年纪大了，厂里不要了。"
我放下手里的锉刀。
"你帮我联系三个人。老吴、小孟，再加上赵大姐家的那个儿子，去年刚学完徒的那个。"
"行。"
三天以后，三个人到了。
老吴五十二岁，四级钳工，厂里干了二十六年。买断工龄给了五千二，他揣着钱在家坐了半个月，坐不住了。
小孟二十三岁，学徒刚出师就赶上减员。他算是被裁的第一批。
赵大姐的儿子赵磊二十一岁，技校毕业，手脚利索但经验不够。
三个人站在铺子里，看着墙上那排工具和桌上堆的订单，眼睛都直了。
"马师傅，你这是——"老吴搓着手，"你这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活儿量。多的时候三四千，少的时候也有一千多。你们仨来了，活能接得更多。工钱按件算，底薪加提成，保你们比厂里的买断款强。"
老吴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上手了。
小孟和赵磊也跟着干。
四个人一起干，产量翻了一番。到了二月底，账上已经有了六千多块。
正月二十八那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钟向阳，也不是晓梅。
是刘科长。
他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骑着那辆老凤凰自行车，停在铺子门口。进门先看了看四个工位、三面墙上挂的工具、角落里码好的成品，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我正在台钻上给一批轴承座打孔。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里的活。
"马春生。"刘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叔，有事？"
"有事。"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县里工业办的人上个礼拜来厂里检查，说——你的停薪留职手续……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停薪留职期限是半年，但是你没有按规定每个月回厂报到一次。工业办的人说，按规定可以按自动离职处理，你在厂里的关系就没了。没了关系，你的个体执照也——"
"刘叔。"
我关了台钻，从工位上站起来。
"您别绕弯子。您是来告诉我，有人在工业办那边递了话，要卡我的执照。对吧？"
刘科长的脸皮抽了一下。
"递话的人是不是您，我不问。我问您一个事儿：您想让我干什么？"
他想开口，又合上。
我从工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这是我上个礼拜写好的正式辞职报告，一式三份。一份给厂里，一份给劳资科存档，一份我自己留着。我已经不打算回厂了。辞了职，跟厂里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停薪留职的规定也管不着我了。个体执照我会自己重新办。"
刘科长看着那几张纸。
"您跑一趟，帮我把这个交给厂办吧。反正您回去也得路过。"
我把信封递到他手上。
刘科长接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春生……晓梅她——"
"刘叔，我跟您闺女的事已经结了。您要是来说这个，就不用说了。"
"她这阵子——天天在家哭——"
"那是她的事。"
我坐回台钻前面，重新打开开关。台钻嗡嗡地转起来。
刘科长攥着那个信封，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走了。
老吴从里间探出头来，小声问我："春生，那人谁啊？"
"以前厂里的。没事了。"
三月初二。
一个骑摩托的人停在铺子门口。
不认识。穿一件皮夹克，三十来岁的样子，戴着蛤蟆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招牌，走进来。
"你就是马春生？"
"我是。"
"我姓周，周口那边过来的。开了个小农机厂，做旋耕机整机的。听赵庄的老赵说你这儿做的零件质量好，专门跑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的手艺，再谈一笔大活儿。"
他从皮夹克兜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我们新设计的一款旋耕机，整机配套。里面有二十三种零部件需要外协加工。你要是能接下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年三万块的订单。"
老吴的锉刀掉在了地上。
12
周老板的三万块订单，不是白给的。
他在铺子里蹲了一整天，把我做的卡子、轴承座、排种盘一样样拿在手里翻。又看了我的工具、量具，问了我的设备情况。
"设备差了点。"他把蛤蟆镜推到头顶上，"你这台钻精度不够，砂轮机也老了。要接我这个活儿，至少得添一台立式钻床和一台小型车床。"
"多少钱？"
"二手的，钻床大概一千五，车床三千多。"
四千多块。我手里有六千多，拿出来就去了大半。
苗翠在旁边拨着算盘："马师傅，你现在手里的订单够养活四个人。周老板这个单子接下来，一年三万——平均一个月两千五。刨去材料成本和工钱，你还能净赚一千多。一年下来，设备钱半年就回来了。"
"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溜。"
"那是。"
我看着周老板那张图纸。二十三种零件，最复杂的是一个变速箱里的齿轮轴套。这东西精度要求高，没有车床干不了。
"周老板，设备我来解决。给我半个月。"
"行。半个月后我再来。签了合同，先付三成定金。"
周老板骑着摩托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苗翠帮我联系卖二手机床的。她门路广——做了三年裁缝，县城里三教九流全认识。
三天后，苗翠骑着二八大杠跑了两趟，一台立式钻床和一台小车床分别从两个倒闭的乡镇企业淘了回来。钻床八成新，一千二。车床旧了点，但精度还行，两千八。一共四千块整。
设备到位那天，老吴围着车床转了三圈，跟过年似的。
"春生，有了这台车床，咱什么活都能接了。"
"先把周老板那二十三种零件打样。每种先做两个，我亲自检验。"
半个月后，周老板带着他的技术员来验了样件。技术员拿着千分尺一个一个量，量完了冲周老板点了个头。
"马师傅，你这手艺没话说。"周老板从皮包里掏出合同和一个信封，"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这是三成定金，九千块。"
信封里是九十张一百的，扎成一沓。
我没急着数钱。先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苗翠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行，签。"
签完字按了手印，周老板把合同收好。他站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铺子里四个工位、五六种设备、墙上挂的一排排工具。
"马师傅，你这铺子不小了。过半年怕是得再扩一间。"
"先把活干好再说。"
周老板走了以后，我让老吴和小孟去对面老秦那儿打酒。
四个人在铺子里吃了顿饭。没什么好菜，就是白酒、花生米、猪头肉，加上苗翠拿来的一盆炖白菜。
"春生。"老吴端着搪瓷碗，眼眶有点湿，"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买断的时候给了我五千二，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收留我这两个月，我挣的钱比买断的还多。我——"
"吴师傅，别说这个。"我跟他碰了一下碗。"您是我师父的师兄，手艺比我好。是厂里亏待了您。"
赵磊闷头吃了半碗酒，脸通红，突然冒出一句："马师傅，你说咱这铺子以后能干多大？"
"看手艺。"我说，"手艺在，活就在。活在，人就饿不着。"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的时候，苗翠没走。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马师傅，你那块手表放哪儿了？"
我从铁皮箱底下翻出那块上海牌。银壳棕带，后面刻着"春"字。表停了，不走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扔了还是卖了？"
我想了想，走到墙边。
铺子进门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排挂工具的铁钩子。最右边的钩子空着。
我把手表的皮带绕了一圈，挂在那个钩子上。
然后从铁皮箱里翻出那本旧得发黄的领料登记本，撕下五月八号那一页——第一次领料记录，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我把这张纸钉在手表底下。
苗翠歪着头看了半天。
"你这是干什么？留着当纪念？"
"不是纪念。"我说，"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自己：东西在谁手上做的，就是谁的。别人拿不走。"
苗翠看着那块停了的表和那张发黄的纸，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把鞋底和线团收进围裙兜里。
"行了，不耽误你了。我回去了。明天老冯那儿取招牌，正经木头的，刷了两遍漆。你看看挂在哪儿合适。"
她推着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马师傅，开春了，该换件新工装了。你那件劳动布的都洗白了，裤腿上还有血印子。我给你做一件？"
"多少钱？"
"成本价。十二块。"
"成。"
苗翠蹬着车走了。车铃铛叮铃叮铃地响，拐过街角，声音才没了。
我把铁皮箱的盖子盖好。箱子底下压着两样东西：周老板的合同和九千块钱的定金。箱子上面搁着明天的活——一沓图纸和一堆等着加工的毛坯件。
我拿起锉刀，坐到工位上。
该干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