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完单身派对，回家却见顾安瑶穿着我价值千万的凤冠霞帔。
未婚夫在镜前替她整理千金冠。
“瑶瑶说没见过这么华丽的中式喜服。”
“反正你们身形一样，让她先替你试试也没什么。”
连着三个月，类似的事发生了无数次。
从挑手捧花腕花，到拍婚纱照，定妆彩排。
现在连我的婚礼喜服都换上了。
“瑶瑶说从小最喜欢的就是洋牡丹，她最了解你，就没再多余问你。”
“摄影师要临时改时间，你既然赶不回，就让瑶瑶替你。”
“彩排不过是走形式，瑶瑶这么聪明，之后看个录制视频就行。”
“瑶瑶。”“瑶瑶。”
有时分不清他们唤的我，还是她？
看向这个自称是从五年前穿来的自己。
我不由笑了。
“是挺合身。”
“那就顺便让她替我把婚也结了。”
1
“近洲，我这样是不是让瑶瑶生气了，要不还是先换下来吧。”
镜里的女人一脸为难。
“不用。”
沈近洲轻按住她，“你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
“别管她，耍耍小性罢了，难道连自己的醋都要吃？”
三个月前，二十二岁的顾安瑶穿来。
一身粉领学士服，黑茶披肩，双眸透着青涩纯真。
身形样貌，活像从大学毕业照里走出的自己。
她自称穿越，那时我竟无言反驳。
身边人也陆续接受了她的存在。
二十二岁顾安瑶搬进我房间那天，妈妈抚着我手感慨。
“当年你刚回顾家，是我们不对，因为你妹妹的病冷落了你。”
“现在给妈妈个机会弥补，好吗？”
我鼻尖一酸，叫停夺门而入的保镖。
看着那个顾安瑶，把我的卧室刷成粉色。
将满墙藏书和财刊扔出门，换作成堆的玩偶和游戏机。
看着妈妈领她出席各种高端活动和宴会，替她量身定制珠宝礼服。
我没动气，只是静默地想。
原来五年前的顾安瑶，也可以被她捧在手心，宠成公主。
可我没料到。
我的未婚夫，见她第一眼，就沦陷了。
沈近洲反应如同五年前，初见我的那个夏日。
淡漠不耐的神情，回头瞬间，眼底似乎生了光。
那天之后，他开始没空接我上下班。
频繁约会迟到。
“瑶瑶说想吃西市的可颂塔，要排的队伍很长，这次你就自己回。”
“她收养的流浪猫小腿骨折，一个人应付不来，我得陪去宠物医院，那家预订的餐厅就先取消了。”
甚至在相恋五年约定俗成的日子。
我们每月会包下那家初次约会的私人影院，窝在一起看老电影。
那天我照例推掉临时会议，赶往我们秘密基地。
却见二十二岁的顾安瑶枕在沈近洲腿上。
墙上播着一部幼稚的动画片。
我强装镇定，安慰自己。
他重新爱上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没必要置气。
可此后，他们却愈发无所顾忌。
在香气四溢的厨房嬉笑打闹。
在霞光万丈的露台动情接吻。
沈近洲生日当天，我提前结束大洋彼岸的工作，想着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可推开门，映入眼帘就是满地凌乱的衣物。
我眼眶刷的通红，抄起案边一只古董花瓶，就要朝那两道身影砸去。
“别闹！”
沈近洲皱起眉。
他从容穿上衬衣，夺走花瓶。
“还要我说多少次？顾安瑶，她就是你。”
“我爱你，所以也没办法克制住对她的感情。”
“别跟我说你天才头脑，这点你很难理解？”
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
我死死盯住他身后那个顾安瑶。
她一副怯懦样。
被沈近洲护在怀里的瞬间，脸上转瞬洋溢起得意。
像极了此刻，镜中回视我的女人。
“瑶瑶，你说我戴会好看吗？”
她冲我挑眉，手里拿着一支精美的凤钗。
为了这支钗，我特意去拜访花丝镶嵌传人。
画稿开始，几十道工序，中途无数次返工，耗时近三个月。
当时沈近洲很困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亲自动手。
我告诉过他这支双股凤钗寓意：
“鸾凤和鸣，夫妻永结一体。”
他那时没说话，却眼神动容地吻在我眉心。
可现在，只见沈近洲将我亲手打造的凤钗，簪进另一个女人发髻。
“瑶瑶会成为我最美的新娘。”
他道。
顾安瑶笑了。
可笑容却拉扯得皮肉扭曲。
五官在某瞬间，竟和我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
那张病恹恹的脸。
我身形微颤，忍不住瞪大双眼。
“沈近洲！她不是我！她是……”
2
或许选花那天，我就怀疑这个顾安瑶了。
毕竟喜欢洋牡丹的不是我。
是我妹妹，顾璟瑶！
五年前我刚回顾家，别墅里随处可见洋牡丹。
就因为顾璟瑶喜欢，即便我全身红疹，妈妈也下令不许更换。
直到我过敏性休克，被送去抢救。
“怎么办近洲？好像被姐姐她发现了。”
顾璟瑶肉眼可见慌张起来，沈近洲却很平静。
这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越过我，挡在了顾璟瑶身前。
我眼尖看见，妈妈将一只黄花梨木盒塞进顾璟瑶怀里。
里面是一整套复古华丽的金首饰。
原见和喜服很搭，想借来婚礼上戴。
可首饰贵重，妈妈不肯答应。
我现在明白，不过是顾璟瑶分量更重罢了。
“璟瑶跟近洲自小感情好，只想体验一回做他的新娘。”
“又抢不走什么，你做姐姐的，让让她不行吗？”
她脸上没半分尴尬，反倒认为我不懂事。
“体验？让让她？”
我只觉得荒谬。
“沈近洲是我的未婚夫！”
“或许，有些事也没必要瞒着你了。”
话音落下，只见沈近洲拉过顾璟瑶。
“我跟璟瑶，其实五年前就在一起了。”
“之所以会演这出戏，只是想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实现她过去的心愿。”
“不过你放心，婚礼结束后她就会回国外养身体，我要娶的仍旧是你。”
沈近洲承诺道。
可我盯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想到这群人陪着顾璟瑶演戏，合伙骗我，就为了帮她实现所谓的心愿。
只觉啼笑皆非。
“所以呢，那我现在算什么？工具人？”
沈近洲微皱眉。
顾璟瑶却忍泪含恨看过来。
“你觉得呢姐姐？”
“要不是当年我重病，被顾家送出国，你能捡漏跟近洲交往吗？”
“他要娶的，从来不过是顾氏继承人罢了。”
五年前，恰逢我被顾家找回，可妹妹顾璟瑶却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
我配型失败后，也是那时认识了留学归来的沈近洲。
他相貌出众，家世显赫，又对我百依百顺。
但凡我能说出口，想吃想玩想体验的，他都会送到我面前。
我初入家族集团，遭遇棘手项目和人际压力，是他出谋划策，陪我整夜复盘。
我们从不吵架，因为沈近洲会无底线妥协。
从相亲时一见钟情，到五年里逐渐形成了依赖。
“那你爱过我吗？”
我眼眶通红问道。
“沈近洲，你爱过我吗？！”
我不信只是场戏。
那些细水流长的爱意，明明还看得见摸得着。
可向来沉着的他，此刻眼底却划过一丝烦躁。
“计较这些毫无用处。”
“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最开始，不过是以联姻为目的。”
好一个以联姻为目的。
那无数个陪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光。
那些他亲笔为我写下的战略复盘。
那日日夜夜，热烈而滚烫的拥抱。
原来，都只是他为达目的的手段。
他真正爱的，从来另有其人。
我点点头。
“明白了。”
我笑出声，转身时脚下步子飞快。
可刚推开庭院大门，身后却有人追上来，扣住我手腕拦住去路。
“这么晚还要去哪？”
“集团。”
我别开脸，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自顾璟瑶出现后，顾家早没了我一席之地，就连他也从未发觉我一直住在公司。
“又回去加班？明天就是我们婚礼了。”
沈近洲无奈语气。
“派对上你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我送你。”
3
这一刻。
眼前人，仿佛又变回那个体贴的未婚夫。
我来不及拒绝，他手机先响了。
“近洲，璟瑶她不舒服！”
那头传来妈妈慌乱的声音。
沈近洲脸色瞬间紧绷，“瑶瑶怎么了？”
“还不是为了替安瑶去酒店试菜，估计吃坏肚子了！”
婚宴最终菜品，本是作为主人的我和沈近洲亲自确定。
可一周前厨房出了意外，时间又恰巧撞上我单身派对的日子。
“我马上过来。”
沈近洲应答很快。
意识到身旁的我，他又犹豫道，“先给你找个代驾。”
“这点小事，就不劳沈少操心。”
我没再犹豫，冷冷甩开他手。
回公司路上接到闺蜜电话。
听见她声音那刻，泪水再也无法克制。
“南霜，那个顾安瑶果然是假的！她其实是我双胞胎妹妹顾璟瑶。”
“原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我太可笑，居然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真爱……”
我跟季南霜处境相似，都是豪门里爹不疼娘不爱的存在。
每次在顾家受了委屈，我便会找她倾诉。
因为我知道，只有她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
可这次，我哭了半天，对面毫无回应。
“南霜？”
她沉默了很久。
“安瑶，对不起。”
我呼吸一滞。
嘴唇忍不住发颤。
“你也早就知道？”
想起今晚说好要早点回去试喜服，季南霜却故意缠着我多喝了好几轮。
“原来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季南霜，连你也骗我？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吗？！”
怀疑“顾安瑶”身份时，是她说。
“我们常去的那家凌晨粥铺，那条烧烤老街，我们收藏的那些宝藏小店，她居然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我瞒着家里跟穷小子谈过三年的事，这我发誓只跟你讲过啊！你信不过她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撞破沈近洲跟“顾安瑶”发生关系，我崩溃买醉。
是季南霜陪了我一整夜。
“想开点吧瑶瑶，反正又不是别人。”
当时她边给我擦泪，边安慰。
是啊，不是别人。
是我妹妹。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季南霜叹气，
“你也替璟瑶想想呢？”
“她在最爱沈近洲的时候，身患绝症，只能亲眼看着他跟别的女人恋爱结婚，她就不痛苦了不可怜了吗？”
我忍住泪，笑出了声。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够懂事？”
季南霜跟着笑了。
“你拥有的还不够多？”
“你是顾氏千金，是上市集团顾总，还成了沈近洲的未婚妻，你还有什么可不满？”
“别忘了，这原本都属于璟瑶，是她把一切让给了你！”
“她甚至为了体验做沈近洲的新娘，不惜整容成你，要你忍让这点很过分吗？”
“顾安瑶，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亲妹妹吗？
五年前，我为顾璟瑶配型失败，却偶然查出我跟她是一对异父异卵双胞胎。
这让相爱的父母一夜反目。
为了留在顾家，我放弃理想，接手顾氏，听从家族安排跟沈氏联姻。
我的确得到了顾璟瑶的一切。
我用了五年获取公司元老和外界媒体认可。
即便父亲私下只会训斥。
“别拿到点成绩，就忘了自己身份。若非璟瑶身体不好，老爷子会无计可施把位置给你？”
“真识抬举，就该对顾家感恩戴德！”
我知道自己是他们心中的一根刺，从不奢望亲情。
我以为找到了一辈子的好友和爱人。
却还是顾璟瑶的。
电话不知几时断了。
我在公司一夜无眠。
第二天婚礼筹备群热闹非凡。
现场宛如天堂，每一株洋牡丹都是从海外空运而来，布置在几乎每个角落。
沈近洲甚至重金拍下稀有品种，给新娘做手捧花和腕花。
电话很快打进来。
“化妆师都到了，你人呢？”
我盯着群里的照片。
“沈近洲，那些花，你认真的？”
他很疑惑。
“当初你不是没意见？”
不是我没意见。
而是根本没人问我意见。
婚礼筹备的大小事，所有人都去问那个“顾安瑶”了。
甚至连他，都把我对洋牡丹过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曾经，我以为找到了命定之人。
可现在。
这人不属于我。
这场婚礼，更不属于我。
“沈近洲，有洋牡丹，没我。”
“这场婚礼，我就不参加了。”
没等他开口，我掐断线，给私助发去条保密消息。
接着打给了一位大洋彼岸的朋友。
“你手上不是有个酒庄度假项目。”
对方慢半拍。
“开玩笑？动辄挥手几十亿上下的顾大总裁，看得上我这碟清粥小菜？”
我没多解释。
“先给我订张最快的机票，四十八小时待命。”
4
婚礼当天我没出现。
预料之中，也没人来叫我。
群里推送了条婚礼现场直播。
顾璟瑶穿着我的喜服，戴着妈妈送的嫁妆首饰。
父母在台上致辞，哭得眼角泛红。
季南霜当众叫嚣，沈近洲敢对瑶瑶不好，她第一个不会放过。
这些我早在彩排录屏里看过。
台下无一人发觉异样。
体验吗？
彩排是她，正式婚礼也是她。
我的喜服，金钗，都在她身上。
连婚房婚纱照里的女人还是她。
退出直播时，是沈近洲深情望向那张跟我九成像的脸宣誓。
回到顾家，婚礼已经结束。
妈妈看向进门的我。
“原本正式婚礼璟瑶没打算替你。”
“谁让你非要赌气，好在有你妹妹，不然现场没了新娘，你让我们顾家脸往哪儿搁？”
我低头看了眼私助消息。
“既然这是妹妹心愿，就让她如愿好了。”
“之后打算什么时候走？我亲自派人护送？”
顾璟瑶脸色惨白，刚要起身。
“安瑶，妈妈知道你会是个识大体的。”
妈妈伸手拉住她。
“璟瑶现在有了近洲的孩子，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外甥将来没有父亲，对吗？”
心脏像被攥住，狠狠拧了一圈。
我却很轻地笑了。
“你们想怎样？”
妈妈语气依旧平静。
“老爷子婚礼上宣布，顾氏未来继承人会是璟瑶肚里的孩子。”
“她身体不好，将来孩子出生，我们希望交由你和近洲抚养。”
集团挂牌那日，老爷子亲口许诺会将顾氏家业托付于我。
原来。
是这么给我的。
五年前为了亲情，我放弃了理想。
以为拼命努力，终有一日能被看见。
现在他们告诉我。
我的全部努力，都是为她人做的嫁衣。
“我已向董事会发送邮件，卸任……”顾氏总裁一职。
话还没说完。
咚的一声！
顾璟瑶仰面倒地！
周遭死寂。
沈近洲几乎失态，仓促上前将人抱起。
所有人急忙围上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
眨眼间，偌大会客厅就只剩我一人。
浓重的后怕涌上来。
我独自开车追去医院。
手刚按在门把手。
激烈的对骂传出来。
“多亏你的好主意！说什么把孩子给她，哪个做母亲的人听得了这个？！”
“不这样留得下她？让她死心塌地为顾家卖命？”
“你眼里只有你们顾家！什么时候能想想我和璟瑶？！”
最后这句像是触了妈妈逆鳞。
她近乎歇斯底里地笑了。
“没想过你们？！”
“当年查出异卵，为了留住你，把她送走，顾家有丝毫犹豫？”
“五年前璟瑶病重，顾家又把她寻回，不就是以为她身上的血有用，为了璟瑶一线生机？”
“她为顾氏殚精竭虑五年，有哪一刻主动要过什么？甚至连婚礼，都是我们算计着为璟瑶肚里的孩子谋划一个名分！”
“从头至尾，我哪里没有为你们想？”
“安瑶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以为这样演戏，这样骗她，我心里就好过吗？！”
我僵立在门外。
寒意从脚底迅速蹿遍全身。
原来当年，我并非走失。
原来被顾家寻回，仅仅是我对顾璟瑶可能有用。
原来，从始至终我就活在一个一个，他们精心编织的骗网里！
是个呼之即来，没了价值可以随时扔弃的傀儡木偶。
顾璟瑶不知几时醒了。
沈近洲守在床前，将满眼怒火压下去。
父亲面色和缓，妈妈也止住哭声，转瞬扬起担忧的笑脸。
一整个病房人心照不宣围着她嘘寒问暖。
手机震了下。
是刚出的机票。
以及一大笔名下资产变现的转账来信。
秘书突然来电，语气着急忙慌。
“顾总，原来跟迅腾科技敲定的那笔重大收购款，对方突然违约，我们前期已经垫付了巨额资金，现在这笔回款要收不回来的话……”
“您看当下是否该紧急预案处理？”
我淡淡瞥了眼，病房内的温馨画面。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们顾总。”
“你说的，不归我管。”
5
顾璟瑶体质差，加之婚礼上劳累，只是低血糖晕过去。
合上病房门。
沈近洲面色差到极致。
侧头，用警告的眼神看向季南霜。
“刚才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告诉给安瑶，否则，我不会让你在季家好过。”
他最是清楚。
为了家族事业，我每天在公司到底有多拼。
把顾氏看得比什么都要重。
他更清楚，以我的性格，如果有一天知道了这背后的一切。
那一切都会结束。
我们之间将彻底没有可能。
他不允许那样的情况发生。
“我明白……”
季南霜目光飘向一边。
唇色苍白。
想起昨晚和我那通电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无知。
她所知道的，不过是顾家人展现出的冰山一角。
命运是待顾璟瑶不公。
可所有人都将她视若珍宝，捧着爱着。
相较，那个抢走妹妹一切，她觉得占据最多好处的我。
却一直都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蒙骗，利用。
季南霜感到一阵心虚和懊悔，主动给我发消息。
【瑶瑶，之前那些话是我喝多了胡说的，没经过脑子，希望你别放心上。】
那条消息，我始终没回。
三天后，顾璟瑶出院，顾家人陆续获悉集团那头出了事。
而我却凭空消失了。
董事会集体收到了我的辞呈邮件。
元老股东怪我临阵脱逃，辜负了他们信任。
顾家人骂我关键时刻撂挑子，枉费顾家悉心栽培，是老爷子看走了眼。
那段时间，手机每天都有几百个电话打进。
顾氏群龙无首，资金断层危机没能及时处理，影响到旗下多个项目暴雷。
状况进一步恶化。
而我，既没关机，也没拉黑任何人。
只是不回复。
看他们，就像在看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顾湘悦最开始也是对我各种指责。
一连串抱怨，尽数石沉大海，她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
那天，她下意识走进“我”卧室试图寻找什么。
可她什么都找不到。
那个房间已经被顾璟瑶所占据，不再有我任何痕迹。
她莫名想起当年，查出我跟妹妹是对异父异卵双胞胎。
襁褓之中，妹妹嚎啕大哭。
而我睁着不谙世事的眼睛对她咯咯笑不停。
她伸出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护士吓得连忙抱开我，怪她怎么这样对自己孩子。
妈妈脸色很差。
“她妹妹都哭了，她怎么还能笑？”
“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能不哭？”
护士说这是早慧的象征。
妈妈盯着我，只是痛苦地想。
为什么这个她一眼就喜欢上的孩子，不是她和名义上丈夫亲生的？
每次看见我，她都能想起那个男人。
当年的事，她自以为隐瞒得很好。
可为什么万分之一的概率要降临在她身上？
她至今还能想起丈夫那时的脸色，以及顾家即将面临一个巨大的丑闻。
她不愿面对我，断然接受家族提议，将我送走。
却没想到五年前我还能再回到她身边。
顾湘悦莫名担心起我的安危。
【还为婚礼的事生气呢？妈妈亲自去找沈家商量再加办一场，婚礼相关的安排我们不掺和，只要你满意。】
【瑶瑶，别不回消息……】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你可别吓妈妈！】
直到某一日晴空万里。
我翻出行李箱里的宽檐帽，心血来潮拿起那只静了音的旧手机。
看了眼，回复她。
【那天病房里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姓顾。】
6
这次跟迅腾合作，由纪丛身边的高层管理负责。
董事会上我否决过很多次，可父亲却说我翅膀硬了，一次又一次不给长辈面子。
不是我不给面子。
而是之前几次合作，已经充分验证了这方势力来者不善。
他们只见眼前利益，根本不去深究公司那几次危机都是怎么解决的。
事后我没怪过任何人。
即便纪丛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从回顾家那一刻，我始终拿他当亲生父亲对待。
在公司遇到意见相左，也鲜少驳他面子。
秘书解释，前几次集团陷入困境，都是总裁用自己名下其他公司股权质押，筹措资金，才挽救集团于水火。
简而言之，有好处归集团。
风险和损失永远是我来担。
我的离开，让顾氏直接失去担保背书，没了核心增信，资金链岌岌可危。
纪丛闻言，脸色顿时白了。
顾氏集团这场劫难，沈家并未出手相救。
最终以老爷子觍着脸下场，卖尽老脸，才挽回一条生机。
“顾家这些年也没短她的好。”
“她走就走了，还留这一大烂摊子事。”
“外公都八十多的人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却要受这种罪。”
顾璟瑶阴阳怪气抱不平。
“顾氏积病已久，安瑶不惜放弃名下几家瞪羚企业，也要接这烫手山芋，这些年拆东补西，才维持住表面繁荣。”
这些顾璟瑶无从知晓，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只见提到我时，沈近洲才肯多跟她说上一句话。
脸色无比难看，仍耐着性子。
“公司的事我也不懂，可近洲你看姐姐她都走这么久了，可能真的无法接受我跟你早就相爱的事实。”
“我们宝宝也一天天大了，肚子快要藏不住了怎么办？你什么时候陪我先把证领了？”
沈近洲明显一顿。
“顾家的事还没彻底结束，我相信安瑶她会回来的。”
他始终无法相信我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样放弃一切一走了之。
这些天，顾璟瑶搬进了我和沈近洲的婚房。
本想依葫芦画瓢，改造我卧室那样，推翻我设计的婚房格局，重新装修。
却被沈近洲制止了。
每次看向墙上那张婚纱照。
我性子寡淡，向来不苟言笑。
照片里的女人却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他都清醒地意识到这并不是我。
卧室里那件凤冠霞帔还没收起。
那是我走个人账户，提前大半年预订的高定婚服。
里面那支金凤钗，我曾连续三个月，将所有休息时间都耗费在花丝工作室，向老师傅请教学习。
可无论喜服还是金钗，我曾如此期待。
最终连亲自一试都没来得及。
“她怎么可能走呢？”
“她不会走的。”
“她早晚会回来。”
沈近洲低喃自语，独自坐在客厅里。
脚边倒下的酒瓶一个接一个。
他刚踉跄起身，身后却环上两条细白的手臂。
顾璟瑶打开了衣帽间里的睡裙礼盒，那是我为婚后蜜月准备的。
还有私人定制款香水。
“瑶瑶？你回来了……”
沈近洲闻见那股清冷的玫瑰香，一把紧紧拥住了她。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顾璟瑶勒窒息。
“嗯，是我，我是你的瑶瑶。”
顾璟瑶轻声道。
汹涌的爱意几乎将沈近洲撕扯开。
那一晚，他们的孩子没了。
7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已经不纯粹在看我了。”
顾璟瑶躺在病床上，直盯着天花板。
男人沉默着，没动。
“其实你早就变心了，对不对？”
沈近洲依旧不说话。
可他心里很清楚。
或许早在五年前，见到顾安瑶的第一面，他就已经移情别恋了。
他身在戏中，不知几时入戏太深。
“对不起。”
顾璟瑶眼睛瞬间红了。
她没了孩子，也意味着在顾家没了价值。
其实顾家通过总裁私助，早就知道了我的行踪。
所以迟迟没有追来，或许就因为还有顾璟瑶那未出生的孩子。
如今孩子没了。
他们也算末路穷途。
而我等了整整一年。
没能等来一句道歉。
只有一则冷冰冰的，驳回我辞呈的复函。
紧随而至，
是一封意图招安的股份合同。
看到合同内容时我笑了。
当年接手顾氏，我没想过要顾家任何东西。
因为在我眼里，这棵早被蛀虫囊坏的大树，其实毫无前景和价值。
只是我愿意孤注一掷，
愿意为了那份渴望的亲情，
牺牲掉自己名下几家，毕业前夕就完成盈利闭环的独立公司。
可现在……
我只是冷笑声，敲下按键。
发去一份股权收购协议。
落款：林氏国际。
*
半年前，我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父亲。
那时我才了解到，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经守在我身后。
顾氏集团那场危机便是他的手笔。
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我，顾家早被整垮一百回，消失在豪门行列当中。
当时我放弃国内一切，将名下股份和资产在三天内全部折现，投奔好友。
白天跟着农场主进葡萄园子干活，晚上宴饮玩乐，企图逃避现实。
在顾家五年，我熬命似的工作加班，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如今这样闲下来，身体反倒无法适应地垮了。
那夜，我毫无预兆倒在酒庄的露天吧台。
人群中两道身影顷刻上前。
之后记忆断层，只隐约知道有个人每天都会来看我。
有时在我床前守一下午，有时会跟我说说话。
可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醒来后，我躺在一间低调奢雅的套房。
面前是个气度不凡的男人。
伟岸冷峻，不怒自威。
我不过只怔愣片刻，就认出是谁。
林砚声。
在某些大型商业峰会上，偶尔能看见他的身影。
林氏神秘，势大，加之传闻和顾家生过嫌隙。
我没机会，也从未主动上前打过照面。
“感觉怎么样？”
男人低沉的音色将我拉回。
平平语气中，夹杂了丝不难察觉的关心。
我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林砚声没再隐瞒来意。
身边的英国管家递上文件。
是一份亲子鉴定文书。
证实了我和他的亲缘关系。
林砚声告诉我。
最初为掩饰丑闻，顾家刻意对外隐瞒了我的出生。
直到五年前我被接回顾家，某次公开活动中，他看到了我那张和他眉眼极其相似的脸。
出于对当年之事的介怀，暗中调查了我的身份。
得知这个消息后，林家勃然大怒。
这些年，为了顾虑我的心情，不想我夹在两家中间，他们始终没什么大动作。
直到我婚礼前夕，顾家人一而再地戏耍，蒙骗，欺负我。
林氏再也做不到按下不发。
8
见到祖母那刻，她潸然泪下。
得知我在顾家受的所有委屈后，更是恶狠狠地说不能就这么便宜那一大家子。
可我已经不想再和那些事，那群人，有任何瓜葛。
我笑着劝慰她。
“顾氏早从根上烂了，我们无需脏了自己手。”
风光只是表象。
没人比我更清楚，顾氏早已朽木描金，外强中干了。
或许刚离开时，我还心有不甘，有怨恨，难以释怀。
如今大病初愈，心态倒是轻盈平和了许多。
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终将远去。
过去是我识人不清，将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从今往后。
我未来如何，只取决于自己。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朝向全新的方向发展，沈近洲却追来了。
一次慈善晚宴中，我接到工作电话，刚到走廊。
那道高大身影笼罩下来，将我死死禁锢在怀里。
“顾安瑶，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离开时连句话都没给我留下，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先是一愣，纹丝不动站着。
片刻后，凉冷一笑。
“你认错人了，我不姓顾。”
说完刚要抽身。
沈近洲却先低头道起歉来。
“对不起，瑶瑶。”
“你相信我，我跟你一样也蒙在鼓里，对顾家做的那些事毫不知情，甚至璟瑶回国前就怀孕了，他们也没告诉我。”
“我对你说的那些，都是我以为的实情。”
我看着他，没再笑。
只淡淡开口。
“无论过去如何，现在，你是有妇之夫，不该再来找我。”
沈近洲将我抱得更紧。
“我跟她没有领证，安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忍耐已经达到极限。
我摸出手机，刚要叫保镖进来。
沈近洲被人抓着一拳头挥到了墙上。
徐澈全然不复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
拽着沈近洲衣领，看他的眼神只剩阴狠。
“离她远点。”
“是你？”
沈近洲抵着嘴角。
他跟徐澈一早认识。
我们交往之初，他就很看不惯徐澈打着合伙名义跟我走得太近。
而徐澈也算性情中人，尊重我的选择，主动把业务重心转移到国外。
“你们在一起了？”
沈近洲难以置信地笑了笑。
徐澈漫不经心瞥他。
“是又怎么样？”
“没有。”
我淡声否认。
侧身拍拍徐澈肩膀，“谢了。”
看向沈近洲眼里再度燃起的希望。
我冷不丁给他浇下一捧凉水。
“沈近洲，我没你想的那么空虚脆弱。”
“不是没了你，就要急于再找另一个人来填补我的生活。”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走出了过去。”
“可我不爱你了，这点我很明确。”
沈近洲嗓子暗哑。
“是我认清得太晚了，瑶瑶，我现在才知道，我其实早就爱上你了。”
我轻笑。
“爱我？”
“所以将我亲手打造的金钗簪在顾璟瑶头上？”
“所以明知我洋牡丹过敏，却重金空运花海装饰整片婚礼现场？”
“在本该属于我们的婚礼上，对另一个女人宣誓，这就是你口中的爱我？”
我语气始终平和，不掺一丝情绪。
“曾经我站在你面前，一遍遍问你爱没爱过我，你说计较这些毫无用处。”
“那现在，你已经彻底从我的未来划出去了，就也别说什么爱我。”
“我不爱你，真的，别再来烦我。”
沈近洲站在原地。
木然地看着两道身影并肩远去。
9
这个素来冷傲的男人，要远比我想象的固执。
只是所有努力，不过如泥牛入海。
他将喜服和金钗寄还给我，手写万字道歉书和告白信。
书信没拆，我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转手将凤冠霞帔送去高端拍卖行。
花丝金钗，拆掉宝石，黄金料子回炉熔了。
我所住私家别墅，林氏国际楼下，
周边垃圾箱里每天都能看到价值不菲的巨型永生花束。
上下班期间，他只能站在十里之外，远远看着我。
稍加靠近，便会有一米九的魁梧保镖张臂拦下。
“不嫌烦人？一不做二不休跟我装个情侣，叫人彻底死了这份心多好。”
徐澈抬手，替我拉开车门。
“他不过是一时上头，坚持不了多久。”
我也是近来才想清。
交往前期，沈近洲百般讨好我，从不在我面前展露任何情绪，说话做事谨慎如发。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为自己也好，沈家也罢，有利益趋向。
他说对顾家人做的那些事毫不知情，说自己无辜。
或许真不知情。
可我猜想，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或许他真的爱我，可他更爱自己。
“精致利己的男人，不会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一个得不到的女人身上。”
徐澈似乎觉出味来，挑唇轻笑，弯身钻进车里。
三个月后，我上下班周边的垃圾箱渐渐干净。
沈近洲也终是泄气地回了国。
顾璟瑶流产后，顾家人渐渐不再拿她当回事。
当初她重病，无药可医，顾家将她一个人送去国外。
即便病情好转，也没人记得，直到她千方百计怀上沈近洲的孩子，得以回来。
现在孩子没了，这个情感淡漠的家族，再度展现出面具下冰冷的面孔。
每次站在镜前，看着这张酷似顾安瑶的脸，她都无比自厌。
她约了之前的整形医生，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可最终却导致面部瘫痪，彻底毁容。
这让原本就不稳定的病情更加恶化。
医生给出的病情告知书，预后评估她很难活过三十。
沈近洲每天早出晚归工作，顾璟瑶当着他的面将整个婚房的东西全砸了，也激不起他一丝情绪。
只是淡声吩咐佣人重新收拾。
顾家人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发疯。
顾湘悦念起了我的好。
我待在顾家的五年，拼命想学着做一个好女儿。
我记得她每年生日节日，精心备礼，她觉得我送的东西不上档次。
我拿下她拍卖会看上的所有玉器藏品，她怀疑我刻意逢迎，没安好心。
名下公司每年分红我都会匀一部分孝敬她，她却说瞧不上这点苍蝇肉。
顾湘悦越回忆越觉亏欠，立马订了机票，飞往我所在的城市。
那天我恰好陪爸爸出席完活动。
离开宴会厅，走向停车场。
顾湘悦撞见林砚声的刹那，整个人都愣住。
当年是她暗恋这个风华绝代的天之骄子。
追求不成，背地里使了下三滥的手段。
林砚声素有洁癖，事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路边一摊垃圾。
骄傲如她，尊严扫地，认定他恨她入骨。
于是在回国当天，立马接受了正在追求她的男人。
却万万没想到……
如今时过境迁，他看她的眼神，莫如说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湘悦不敢回视，只是垂下头。
10
我换下礼服后，跟她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中间电话不断。
咖啡见底，顾湘悦都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处理工作，不出声。
“晚点还有家宴，你要实在没什么说的，就先这样。”
我断了线，唤来服务员结账。
“等等……”
顾湘悦急忙阻止。
“我想再看看你，安瑶。”
“你在顾家的五年，妈妈确实是做错了很多事，对你不够上心甚至还……”
“我不原谅。”
我清淡的目光望向她。
顾湘悦一噎。
“我知道，妈妈不是来祈求原谅的。”
她说着眼睛发酸，泛起泪花。
“我来找你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林家待你好不好？”
“顾家比不得林家，他们家族庞大，成员关系只会更加复杂，妈妈担心你受委屈，没人撑腰……”
我忍不住笑了。
她说得仿佛我曾经就过得很好，没受过委屈，有人给我撑腰。
“我在林家很好，远比我在顾家的每一天，都好。”
顾湘悦蓦地噤声，半天后才缓缓吐字。
“那就好。”
顾湘悦回去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我寄东西。
珠宝器物，名家珍藏，她名下各类高奢品牌的股份，不甚枚举。
我从未收过。
毕竟与其讨好我，她更该顾好自己。
顾氏集团比我预期中多撑了一年，才宣布退市。
我猜到其中有沈家的操作。
不过此后，我跟沈近洲再未见过。
和季南霜，是几年后在一座海岛上巧遇。
我正休长假，而她在陪丈夫度蜜月。
见到我那刻，季南霜先是一愣，继而上前对当年的事表示道歉。
说她不明真相，就对我各种指摘。
内容和那时手机上发的消息没什么差别，我转身要走。
“安瑶，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羡慕你。”
“甚至是嫉妒，你脸蛋漂亮，智商超群，能力出众。”
“你总说我们一样，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
“其实我们不一样，你可以不依靠顾家，反过来让顾家依靠你，这点我真的做不到。”
她说如今自己的丈夫是家里安排的，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她说新婚当天，撞见丈夫和养妹抱在一起时，她才真正感同身受我当时的心情。
我只是看着她，没有言语。
因为那时什么样的心情，已经在我脑海里变得很陌生了。
临走前，她说。
“知道你不用之前的手机了，我可以加你新的联系方式吗？”
“听说你脱离林氏国际独立出来创业，我嫁给现在的丈夫后，别的没有，有的就是钱和资源人脉，或许你瞧不上，但我还是希望能帮到你。”
“我猜以后不会再见。”
我说。
季南霜低头，尴尬一笑。
最后我还是给了她号码，可我们从未联系。
也的确再未见过。
二十岁时，白手起家，初创名下首家公司。
二十五岁，操盘顾氏集团IPO上市。
三十那年，离开林氏国际，重新开始。
三十五岁，跻身福布斯年榜TOP10。
我笃信，人生尚有无数个充满奇迹的五年，值得我全力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