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下班铃之后
「先别把罗启的名字往医院问。」
小唐这句话从听筒里出来，沈知微的筷子还搭在碗沿。她把手机音量调低，侧过身，早餐铺里磨豆子的声音盖住了半句话。
「我只问你有没有他本人发出的信息。」
「没有。你白天给过我杜芸的联系办法，她同意我回访。她去了门诊，发来的收费小票是她自己的名字。罗启，我手上没有现实里的号码，也没有授权。」
沈知微把纸翻到空白面，写下两个名字，中间留了一道宽缝。杜芸的食指擦在支架上，罗启的腕伤发生在另一个班次，护具、停机、三份表，不能把后来的伤口接到先前的人身上。
蒋一帆接过她递来的笔，在罗启下面添了转诊待核。他写完停了一会儿，把笔搁到桌边，手指仍保持握笔的形状。
老瞿已经吃下半碗面。他没听全电话，只问杜芸今天还去不去上工。沈知微先转述小唐掌握的事，让他别替她答。
「她说按门诊给的单子休息，具体几天没让我转。原离岗条她留着。」
「那就好。」老瞿咬断面条，又改口，「别让人写旷工就好。」
小唐让他们核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消息。两人签单前发出的照片有接收时间，距早餐铺这通回电八小时四十六分。沈知微最后一次主动回复小唐，还比照片晚了两分钟。
「所以能确认的失联段，是八小时四十四分。」蒋一帆将自己的消息也调出来，「签完到失去信号有空档，回来下车也用了时间。这个数不能直接当副本时长。」
小唐念了一遍。两边手机显示相合，没有谁把仓里的班终时间换算成现实的天数。
沈知微想起自己在班车上睡过的一小段。她原本以为只要醒着，便能记住每一次灯灭、每一声铃响，现在那几段路在脑子里挤到一起，连谁先上车也要靠纸上的车牌才能分清。
她先吃面。
汤已经不烫，醋放多了，喉咙往下一咽便发紧。蒋一帆将水推过去，没有再催她核下一页。小唐在电话那头也停住，只有键盘偶尔响一下。
老瞿摸出零钱要结自己的账，老板隔着蒸汽说已经付了。他看向蒋一帆，又看沈知微，手里的十元纸币没有立即收回去。
「下回我买。」
「记着。」沈知微把空碗往里面挪。
小唐等他们吃完才说，杜芸的带班人又发了一张处理登记，想把门诊费用并进她下次工资，备注个人垫付、当班已结。杜芸不愿签，拍了空白签字格，请小唐帮她看看是不是得回去才能拿钱。
沈知微让小唐问一句，能否把与费用、派工有关的那半页给他们看，别传病历。杜芸很快回了语音，先说自己右手不好打字，接着说可以看，她要知道以后找谁。
图片下端有一枚收件章。众合人力服务站收费用凭据，班组写核实到岗，支付栏另有待转三个小字。没有谁在这张纸上承认已经付钱。
仓里罗启的三张表也曾绕过这些称呼。
蒋一帆用指节抵住桌面，等一阵酸痛过去，才将图片放大。
「先按这张记收件方。费用从谁账户出，还没发生。」
沈知微给杜芸回话，请她保留原小票，若交原件便留清晰副本及收件人签认。她没有让杜芸把私人材料都交给自己，也没有借这张现实纸条替罗启补上缺的劳务章。
杜芸把支付栏指给带班人，对方回了一段语音，解释当班已结说的是记录，不是费用。她便让他在原格后面补上费用未付，对方没有立即回应，先催她把下一班出勤确认了。
小唐问沈知微是否替她催。沈知微把话筒挪近一点，请杜芸自己决定下一班，费用的事另问收件人，别为了拿回一张小票先认能上岗。
过了一会儿，补写后的半页传来，费用未付四个字旁有经办人的姓。杜芸说原件还在自己手里，她去复印一份再送，不让带班人顺路带走。电话里响起塑料袋揉动声，她把小票一张张套起来，边角对不齐，又抽出来重装。
杜芸又发来一句，今天不去线上，她想先把手养好。
沈知微回，知道了。
她打完，拇指停在发送键旁，随即补了一行，刚才只是收到你的消息，没有替你答应那张登记。
小唐在那头笑了半声，笑到一半又止住。
从八号院出来以后，他们连一句普通的应答都要补上范围。
老瞿的手机这时响起来。屏幕边角裂着，他接了两遍才划开。家里人在问药买没买，他说今天就去，没提护具扣款，也没提领取条上仍有没核完的数。
挂断后，他把纸币折回钱包，问公交站往哪边走。
沈知微原想请他等等，一起到小唐那里把仓里的账整理完。话到了嘴边，先看见他膝盖外侧蹭破的裤料，破口里还粘着一点灰。
她把自己的号码重新写大，连同他允许拍的领取条一起给他核。老瞿认过名字和金额，按本人手机发了一条到了回信，算把联系方式接上。
「查我接过的袋子，你们叫我。旁人的，我真说不清。」
「只问您做过的。」
他把搪瓷缸扣进旧布袋，走到门边，又回来拿落在椅背上的帽子。沈知微扶住椅子，没有起身追他。早餐铺外的早班工人从他身边挤过去，几个人的袖口都是同样深的灰。
小唐说文具盒还在柜里，四项内物的封签照片同昨夜一致，盒底没动。陈立回过一次，答题卡主体尚未交；邵颖正在核工资，没有答应把夜班工时改回学习补助；周父只问了一次信找到了没有。
沈知微请她照实回复，原信仍未取得，去向还在查。
她从包里抽出现物卡副联，压在塑料桌面上。湿外袋、夹纸、灰签连体留在仓内检验台锁柜，启封待批。入口两项、出口一项，剩下只写注留。那一格没有地点，更没有周雅琴的名字。
蒋一帆伸手将纸边从水圈里移开，拿纸巾吸干桌面，再让她放回去。
「先回去睡。现物不会因为我们在这儿多坐半小时就变成原信。」
沈知微没有立刻收。她担心这一觉睡下去，醒来便错过了答复电话，像在自习室里错过一次开门，所有材料又被推到下一轮。
蒋一帆打开闹钟，把铃声试了一下，吵得老板朝这边看。他赶紧按掉，说只睡到能看清数字，谁先接到电话就留原话，不替另一个人承接。
她终于将副联装进干封套。
他们坐最早一班回城的公交，小唐在住处门口等。蒋一帆先在门外把旧工牌平放拍照，现班短章、旧孔、透明胶各留一张，实物仍由他持有。小唐给照片编了保存日期，没有往名字栏填许念。
沈知微站在柜前核过文具盒的整体封口，隔着玻璃看见那片蓝墨印。她没有拿钥匙，只把仓内现物卡与自习室目录副本分开放到桌上，免得醒来后将两套清单翻混。
小唐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先洗脸，你脸上都是黑的。」
她对着镜子擦，才发现耳后有一条袋绳留下的细痕，怎么擦也擦不掉。毛巾上的水变灰，痕还在。她把那一角搓干净，挂到水龙头旁。
床铺就在外间，沈知微脱鞋时，手机震了两下。
程曼的回复终于到了。她说现在才能完整看到那条关于程守仁结号的旧消息，父亲留的工资联还在家里，但有一页不愿拍着发。若沈知微要看，带上自己持有的三页目录，下午在旧房见。
紧跟着又来一条。
「第二十我认得。先别告诉我你以为是哪一个第二十。」
第72章 第二十码
程曼把父亲的工资联扣在桌上，先抽走了沈知微递来的目录。
「你让我认字，我认。让我认他同意过什么，我不认。」
她没有穿公司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还沾着洗旧文件袋留下的水。房间里搁着两只搬家纸箱，沙发少了坐垫，蒋一帆只能站在餐桌短边。
沈知微将包放到脚边，没有拿出红绳。
「先看您自己的材料。我们的待会儿再摆。」
程曼盯了她一阵，把扣住的纸翻正。
纸只有窄窄一条，边沿三个装订孔，右上写程守仁，下面是工号和月份。沈知微先看这些，又拿父亲账本里抄过的三十七人名单核名字。名单第二十位确实是他，工资联上却没有第二十这个数。
她请程曼自己念原先记得的地方。
程曼说父亲那年回家很晚，领回来的工资常有一栏暂存。有一回她问钱去哪儿了，他拿筷子在桌面划两下，说下一次一起领，后来工资联都塞进茶叶罐，没再让她问。
「我那时已经工作了。他还当我看不懂。」
她从罐底取出一张宽些的复写纸。背面粘过胶，揭下来时带走一层绿漆，表头缺了两个字，余下是工资结余暂存凭据。号码栏写结字第二十，存款人程守仁。
这是第二套第二十。
沈知微取出小本子，将人名册序号与凭据号分别写下。程曼伸指头按住凭据，叫她先看金额，不要光看名字。
七百六十元。
旁边一格为领取方式，手写随下期，领取签字留白。程曼说她记得这个数，因为家里原想换一台洗衣机，父亲说先等等，她母亲后来拿手洗了一冬天床单。
蒋一帆把桌上歪掉的台灯转向纸面，请程曼确认背页是否也有字。她不肯让他碰，自己垫着硬纸翻过去。背面是一行小字，过期未领转入延时结余，另附同意书。
同意书没有在茶叶罐里。
「我没找到，不等于没有。」程曼把纸翻回来，「但也不能给他补一个有。」
沈知微点头。她想到父亲那三千一百小时，手背压在膝上，等指尖松开才去碰自己那份目录。
他们先用手机留全幅，装订孔、反面、缺口都拍，程曼自己保存原图，再同意给两人一份。纸不出这间屋，她要留着。
桌子腾出一半以后，沈知微才铺开三十七码抽屉的目录副本。第七码、第十九码、第二十码连在一页，页眉有模板沿革几个字，第廿行留程某、关系女，后面关联0813。
「这个第二十，您见过吗？」
程曼没立即答。她从纸箱翻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擦了两回镜片，才把目录挪到光底下。
「我父亲没用过0813。我也没见过这张纸。」
沈知微说那是后来使用的交接号，不能按这行推父亲到过自习室，更不能推周雅琴见过父亲。
程曼把镜架搁在纸外，问她为什么来。
「您那张凭据的名称、年代、结号，可能帮我们核模板来源。现在三样有一部分相近，还没有可直接连接的原页。」
「那女字呢？」
「只知道它印在关系栏。没核出指谁。」
程曼将椅子向后一推，椅脚刮得刺耳。她去厨房倒水，出来时只有两个杯子，走到桌边才折回去拿第三只。水杯碰到工资联旁的硬纸，她立刻挪远。
「他们以前找过我。」
沈知微没有接话，等她把杯子放稳。
那是父亲去世以后，一名自称代管旧厂结余的人请她补关系证明，材料里有女儿一栏。程曼签过收到资料，没有领到钱。她后来进人事，看过各种回执，才开始怕收到两个字后面还接着什么，便把自己的那联收起来。
她从书架夹层找出对折的纸。日期比工资凭据晚了多年，签字确为程曼，抬头是结余核对联系页。正文写家属收到待核材料，金额空白，附页数量二，页码却只有一张。
蒋一帆指向右下骑缝章的半边，没把纸抽走。
「另一张跟这张一起盖过章？」
「我当时没拿到。对方说附件后补。」
「后来补了吗？」
程曼摇头，手指却仍压着那个缺页号。
沈知微终于将包里的账本拿出来，摊到红绳露出仁字的那一处。她只让程曼看现状，没有拨开绳股。三十七个结挤在桌角，程曼伸出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这能知道钱还没还？」
「现在不能只靠它。您手里领取栏空着，联系我们的材料又缺附件，我们先从这些查。」
程曼说父亲走的时候，她忙着处理公司一场裁员，电话是邻居打来的。她赶到医院时连眼镜都没带，只记得父亲外套口袋鼓着，拿出来是茶叶，纸包已经被体温焐软。
她停住，把凭据放回硬纸上，边缘对了好几次。
沈知微认得这种对齐的手势。父亲也总把零钱按面额放好，她年轻时催他快一点，说超市后面的人在等。他便把硬币一把装进口袋，等出了门再重新数。
她不想用这段相似去换程曼的信任。她把自己要留的复印项目写在空白纸上，让程曼逐条选，原件、家里地址和无关页都不带走。
程曼选了工资联、暂存凭据、联系页三张。她要求联系页上的私人号码遮住，只保留原经办单位名称。
那枚章写的是旧厂清理账目代管处，末尾有一个档案保管地址。这个名字沈知微此前没拿到过完整印面，不能立刻替它认后来的某家公司。
蒋一帆抄出地址，拿三张纸的日期顺着排。最早是工资月份，之后开暂存凭据，再之后才到家属联系页，中间空了很多年。
「可以查哪一笔？」程曼问。
沈知微指七百六十元那一格。
「先查这张的领取和转入依据。别把父亲所有工时都压成这个数，也别让他们拿这张说其他结余全结了。」
程曼把桌上已经拧开的印泥盖回去。
她原想让沈知微当面按一份收条，收条上写代为追回程守仁全部延时结余。写到全部时，自己也停了，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蓝。
「那我怎么让你查？」
「您可以一起去。我只提供我们已有的目录，提问的材料由您拿。」
蒋一帆在旁边添了一句，若对方只肯查本人家属事项，就先查凭据号，不把许念和周雅琴的材料交进同一个袋子。
程曼将那张没写完的收条揉掉，站起来找文件夹。她选了一只透明夹，觉得太薄，又换成硬壳的，把三张原纸分别套好。那张空白领取格朝外，隔着塑料仍能看见。
离开旧房前，沈知微接到小唐转来的答复。仓内湿袋启封申请仍在待批，问是否同意由下次在岗协作人领取后续通知。
她回，不同意先确定下次岗位，只保留原申请联系方式，通知可以发给申请人本人。没有启封结果，就不能把回仓当作已经获准查物。
程曼站在楼梯转角等她，说保管地址就在旧厂生活区边上，她自己先去问过开放时间，下午还来得及。
「我不是去问那张目录的女字。」她握着文件夹，拇指按在脊背上，「我去问他工资为什么没领。」
沈知微把账本收进包，红绳原样绕回封皮。她给小唐留好去向，再跟上楼梯。
程曼走得快，到了最下面一阶忽然停住，回身把那张揉皱的收条递给她。纸已经被展开，全部二字让墨团遮得看不清。
「扔之前我再看了一眼。我平时就是这么让人签的。」
第73章 一张未结工资条
档案架从屋里拖出来时，底下掉出一枚纽扣。
程曼弯腰捡，工作人员用鞋尖挡住，说是抽屉上的塑料扣，早坏了。她把手收回来，文件夹抵在腿上，等那排沉重的铁架停稳。
旧厂生活区的代管点在一楼。原先的地址牌还钉着，门内已经改成资料保管室，桌上摆着搬迁装箱清单。看门的女人解释，他们只存旧账，不替旧厂付工资，下周这批架子要搬走，今天能查到哪算哪。
程曼将父亲的凭据放到桌上。
「我先查结字第二十，七百六十元，哪天领的，谁领的。」
女人看一眼章，又看一眼程曼的证件与关系材料。沈知微没有挤到前面，将三页目录留在包里，先同蒋一帆帮忙扶住歪在通道里的空纸箱，给对方让出找账的路。
资料室没有电脑索引。女人拿出按年份编的总册，翻到凭据上的月份，找同一结字号。那一页右边贴了窄纸条，纸条边缘下方压着原来的金额。
她说已经转结。
程曼没动桌上的凭据。
「领款联呢？」
「转结没有领款联。钱去了下一项。」
「下一项我也查。」
女人将总册摊平，纸条上写转入延时结余，日期比暂存凭据晚了两个月，批次号还算清晰。程守仁的名字列在其中，金额相同，凭据号也相同。沈知微站在程曼侧后，直到对方回头看她，才走近一步。
这张转结总册把工资凭据接上了。
但表头所谓本人已阅、统一转存，底下只有经办员签字。附件栏标一册，架子上对应位置放着一只线绳断开的纸盒。
工作人员翻出盒盖，在里面找了很久，拿出来的是汇总表，没有个人同意书。
「以前移过地方，散页不一定都在。」
程曼的手指按住自己那张凭据，纸套被压出白痕。
「那就写今天没查到。别写我爸同意了。」
「我只管资料，不做这种证明。」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电钻钻进墙里，细灰从窗沿簌簌落下。工作人员起身去关窗，程曼趁这几步时间将凭据收回夹里。她以为对方要把今天的事停在一句口头答复上，已经伸手去拿包。
沈知微请她等一等，指向桌上开放的查阅登记本。
那本子每行都要写查阅范围和提供份数，程曼刚才已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可以不要求工作人员判定谁欠谁，只请对方登记本次实际给了什么、没给什么。
女人把窗扣合上，回来翻登记本。原来写的是结字第二十已查，下面还有空位。
程曼坐回椅子，自己补了暂存凭据及转结总册可核，个人领取联和同意书本次未提供。工作人员看了几遍，在本次两字下划线，表示仅认今日检索范围。
「按今天写。」程曼把笔递回去。
她拿到盖着查阅章的复印页，整页总册只留父亲那一行与必要表头，其余名字盖住。遮挡纸移开前，工作人员自己核了原行，复印件下写明原册页码和批次号。
蒋一帆将日期再核一次，提醒转结日期与工资月份不同。程曼在夹脊塞了两张色签，一张夹工资，一张夹转结，没有顺着贴成已经领款。
女人见他们还不走，问是不是要找付款人。
程曼说是。
她从搬迁清单底下抽出一份旧交接目录，指出这批账后来移交过一个专项清算账户，保管室只留总册，个人支付明细和账户承接文件不在这里。地址是旧厂生活区外的账务联络处，纸上的接收部门有全称，章面与程曼联系页上的旧章不同。
沈知微先看了接收日期。它比那张家属联系页更晚，不能倒过来说当年联系人已代表现在的接收方。
她请对方只将与结字第二十有关的移交批次摘出来。女人说整份目录不能外带，可以出一张定位条，写册名、页码、接收文号，让接收方自己回查。
「这不保证能给钱。」
「我拿它找账。」程曼答。
走出资料室，她没有站在门口讨论，抱着夹子一直走到生活区外的自行车棚。棚里有一张断脚长凳，蒋一帆试了下才让她坐靠墙的一头。
程曼说自己过去处理过比这大得多的工资争议，七百六十元还不够她请人吃一顿饭。
说完，她拉开文件夹，又去摸那张空白领取格。
沈知微蹲在旁边，把定位条装进单独纸套。她没有劝程曼想开，也没计算这些年利息应该翻多少倍。眼前能查的是工资被暂存、再被经办人转入另一项，清偿与授权仍缺原据。
程曼问她能不能先把钱补上。
「您补给谁？」
「补到原账户。先把他那一结解了，再慢慢查。」
沈知微拉开包，露出账本封皮旁的红绳。程曼看了一会儿，没伸手。
「账户现在能收款吗？这笔付进去，是还工资，还是再添一笔暂存？」蒋一帆将定位条放到她面前，「而且结号没有对应上，不能拿它试。」
程曼收回目光，拉好了自己的文件夹。她叫了辆车，先报账务联络处的地址，上车后又改口，让司机在路口停一下，她去买三份饭。
店里只剩蒸得发干的菜，她端着托盘挑了很久，点了一份豆腐，一份青椒肉丝，问能否多盛点汤。沈知微坐在塑料凳上看手机，老瞿回信说药已买，人到家了，自己的领取条还在，不用今天找他。
她给他回了收到，没请他下午再跑一趟。
到联络处时，程曼把原件夹在胸前，不再让沈知微替她先开口。接待的人要她填欠款登记，表上收款人写家属，经办人解释原工人不在了便统一这样填。
她拿笔在金额后面画了括号，注明本次仅核结字第二十七百六十元工资暂存款，不含其他工时结余，收款资格另核。
经办人说这样写没法直接付款。
「你现在能付？」她抬头。
对方翻了电脑，说须先调原账，目前只能登记。
程曼便把直接付款那一格空着，提交查询申请。接待的人要求交暂存凭据原件，她取出来放在桌上供看，问今日是否出具原件收存清单，对方说无需那么麻烦，压在申请后就行。
她将凭据收回来，递过去复印件。
「核过原件，请记一笔。要留原件，再给我有页数和用途的收存单。」
对方看她没有松手，叫来同事核验，在复印件旁签了核见原件四字。三张材料、一张定位条，各有数量，程曼自己留住带接收日期的申请副联。
答复要等调账，今天没有付款，也没有人保证旧款一定能追到。联络处只确认能按移交批次向所列接收部门调支付明细及转入依据，并留下经办姓名与回联时间。
这至少不再是下一次再来问。
从楼里出来，沈知微将实际受理范围发给小唐，只发副联上与本次申请有关的一段。她把三十七人名单第二十位旁边原本的待核，添成工资暂存七百六十，领取及授权查询已收，未清偿。
绳上三十七个结没有一个松动。
程曼没有再要求解。她将文件夹扣好，临走前问沈知微，若查出来父亲确实签过同意，怎么办。
「先看原件，看看同意的是哪一笔。」
她听完点头，去赶自己的车。沈知微与蒋一帆站在路边，剩下那份饭还在包里，汤已经洇湿一层塑料袋。两人找了个台阶，没再摊开旧账，先把午饭吃了。
手机就在饭盒旁亮起来。
三号仓回的仍非启封批复，是二次协作通知。材料核验被列在下个夜班，查询人须先确认领班岗位，附页继续印着原岗位未结事项随岗接续。
蒋一帆将自己收到的同版通知并排摆上台阶，先拍全页，没点确认。
沈知微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豆腐，把随岗接续那行圈出来。上一次划去的字，这一回又印回了他们名字下面。
第74章 返工名单
沈知微把台阶上的饭盒盖好，重新拨了通知上的电话。
接听的人让她先确认领班，否则夜班不排她的位置。她问领班要带多少人、负责什么、是否有培训，对方停了一会儿，说先来，到了再分。
「我上班能做的，是上一班培训过的封袋。领班没做过。」
「你不是要查材料？」
「我已交查询申请。现在问的是你发来的岗位。」
塑料袋里的汤顺着饭盒流到手指上。她换了只手拿手机，蒋一帆递来纸巾，把两份通知一起挪离积水。对面说工资照旧，原来没完的工作总要有人做，具体到岗再谈。
电话挂断后，沈知微没有再打。
她把通知和上班离场联并排打开。离场联已列明工资暂挂、物品存放和交接未了事项；通知却只保留了未结两个字，后面连的是随岗接续。上次登记的个人异议没有出现在附件里。
蒋一帆拿笔，将自己的记录岗任务抄到空白处。
「我交了记录，签认没全齐。这次把我排成领班，底下还空着人数。」
「我不接这个。」
「我也是。先去现实服务站，把新岗位单拿全。没单就回来睡觉。」
她看了他一眼。蒋一帆的眼白布着血丝，说完把自己还没动过的半盒饭吃了，菜凉到结油，他也没再挑。
他们到众合服务站时，门前堆着刚收回的反光背心。工作人员把通知看了一遍，从抽屉取出一叠二次协作名单，纸上不止两个人，有人已经在名字旁画了圈。
沈知微找到老瞿。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带班，确认栏空白，上一班欠产的数字被搬到新页，旁边多了一笔四号位停线分摊。
她没有拍整张名单，先把自己的那行指给工作人员。
「原班工资复核未完，这一栏为什么成了新班任务？」
「电脑带的。我这儿只能出单。」
蒋一帆请他把名单翻到背面。背面有排岗说明，领班须核人数、代收领牌页、确认本班承接事项。工作人员用手压着纸边，说一般不用看这么细，按原岗位回去就好。
「领班不是原岗位。」沈知微把手收回，「请换封袋岗位。旧事项继续复核，不写进本人新增计件。」
后面等登记的男人把背心丢在桌上，催他们快点。他还要回去接孩子，只想知道今晚有没有班，不想陪着查几张旧表。
沈知微侧身让开，让他先办。
男人填完电话号码，经办人请他在一整页右下签字，男人笔尖落下去前又停住，问那两个没来的名字也归自己管吗。经办人说是打印在一起的，不用管。
他犹豫着把纸推回去。
「那给我裁开。我认我自己的。」
等他走了，桌后的人终于打电话给仓内排班口。通话没有开免提，沈知微只听见他说了两遍不肯带班。随后他抽出另外两张岗位单，封袋和记录分别印在上面，领班栏划了斜线。
旧事项仍在附页。
他解释撤不了，系统要带着查询关系。沈知微没有拿到这句话便签字，先逐项核对附页内容。她的四号位争议责任仍标待复核，工资仍未实付，原样品还列在检验台；蒋的旧牌核验也没结。最底下的确认语仍写本人承接。
她把那四个字划去，补为知悉上班待核清单，非责任确认，请对方在改动旁签收到。
工作人员不肯，说自己没有权更改岗位条件。
「那请记我们今天没有确认旧条件。」
沈知微将纸放下，转身去拿包。她的脚已经走到门边，身后电话又响了。经办人接完，让他们等，仓方会另发一张本班任务页，附页只供核未了事项，签字不作责任结论。
这一次有了落款。
经办人让他们把原单留下，沈知微请他先复印，自己在复印件上注明仅供本次排岗核验。他抱怨打印机卡纸，蒋一帆就站在桌边等，等到背面的修改说明也印全才将两张叠好。门口又进来一个找夜班的人，听见没有领班补贴，便说那不带班了。经办人抬头叫他别走，他仍去车棚推自己的电动车。
沈知微等他出了门，才发现自己一直把包带攥在手里。带子压得掌心发红，她松开手，在裤缝边擦去汗。
他们仍需各签本人新的延时工作确认单。沈知微先把两版通知、修改页及收件回复传给小唐，注明尚未入仓，文具盒原封继续留她那里。小唐回了柜门照片，封签没有断，也没问她为什么还要去。
沈知微盯着照片，给老瞿发消息，问他是否确认带班。
老瞿回得很慢，说没有，今天不去。他想拿着领取条把上班的钱问完，但刚吃过药，女儿让他先睡。
她把名单里自己看见的那行字告诉他，请他本人向服务站核，不代他答复。老瞿发来一段语音，背景有电视声，他叫错了蒋一帆的姓，又改过来，说你们也歇歇。
两人最终在附近找了间钟点房。
沈知微将闹钟设好，鞋摆在伸脚就能穿的位置。她躺下去以后还在听走廊推车，眼前一闭，就是纸上四号位的黑字。蒋一帆靠窗坐着核完出入资料，手机从手心滑到床沿，他伸手接住，没接稳，砸在鞋面上。
她往里挪了挪，让出床边。
「别核了。响了再起。」
窗帘没有全拉严，细光落在两个装着纸的袋子中间。他们各留一份本人材料，原件不互换。沈知微把账本压在外套下，终于睡着。
醒来时她舌根发苦，记不清有没有做梦。
两人吃了面，去服务站领合尺码的护具，再逐项核新单。返工培训在场示范后，沈知微才签本人确认页，未替名单上的任何人落笔。蒋一帆同样签了记录岗，本班任务页与前班未了事项单分别装袋。
门外的车鸣了一声。
沈知微踏进车门时，左腕的黑数字从袖口下慢慢发热。她握紧栏杆，没有回头找另一个出口。窗外服务站的白墙退下去，接上仓库里成排的卷膜，车厢地板轻轻一颤，脚下已经是卸货口的防滑铁板。
丁姐站在门内，手里抱着空筐。
「这班别站四号。」
沈知微没立刻往里走。四号位挂着检修牌，围栏仍在，机头外罩拆开一半，下面摆着接油盘。她先问丁姐是否看见维修验收，丁姐摇头，只说新班表已经排了个人上去，机器暂时没动。
那个人正低头系袖口。
沈知微将自己的封袋任务页拿给领牌人核，确认分在邻线，领班栏为空，前班停线未摊入新计数。蒋在旁边核记录起始点。八百首次合格、返工不重复计、护具破损先报告的告示仍贴在原处，他们没有因换班少做岗前示范。
检验台锁柜隔着两条线，湿袋现物卡还挂在外侧，玻璃上挡了一张启封审批流转表。沈知微看不清结果，先向值班检验员问，对方说材料查验安排在本班交接前，批准的是核外封与移位清点，里面纸质物尚不能打开。
她将这句话写回自己的申请副联，没往前多填一格。
领牌人催她收牌，指着打印机刚吐出的夜班名单，让邻线领班统一认到岗人数。领班翻到第二页，拿笔逐行点，点到四号位时头也没抬。
「周雅琴，到了没有？」
沈知微手里的护目镜碰在工牌上。
系袖口的人抬起头，是个右眉有疤的短发男人。他先应了一声，又伸手去遮自己胸前的牌。
「我就用这个号。不是这个名字。」
领班的笔没有停，在周雅琴后面画了一道到岗线。那条线刚落下，四号位的读卡器亮了，检修围栏还没有撤开。
第75章 被借走的名字
「围栏别碰。」
沈知微先叫住那个男人，没伸手去夺他的工牌。他的胳膊已经搭到检修栏上，听见声音又缩回来，露出袖口下磨破的线头。
领班皱起眉，说自己只是点名，没叫开机。
蒋一帆指向还亮着的读卡器，请他把待维修与到岗分开记。维修员蹲在机尾，闻声走过来，用布擦着手上的油，说外罩没装，验收页也没签，读卡只通排岗电源，不代表机器能开。
领班将点名板夹到腋下，催其他人各归岗位。
男人仍站着，胸前的牌扣在掌心。他说不碰就不碰，今天给他什么活总得说。他是来挣钱的，上一班等了半夜，回去连一顿饭钱都没领齐。
沈知微把自己的岗位单指给他看，问他的单上写了什么。
他从裤袋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边沿全是毛。他只让她看岗位那一栏：辅助搬运。姓名栏写赵成，后面贴着一个半透明小条，条上是0813。
「他们说旧牌还能用，换牌要等。我就先拿着。」
纸被他捏回去，沈知微只核见没有拍。她将方才听到的点名原话复述，请他自己看名单上究竟怎样登记。赵成不太情愿，去找领班时脚步拖着，鞋底粘起地上的封箱胶带，扯出一长段响声。
沈知微回邻线戴好护具，先做岗前试件。她的第一只封袋压歪了，检验员退回来，让她拆封重做，不计合格。她没争，按示范将袋口摊平，手掌压住标线，听封口机短短一声响。
机器节拍比上班快了一点。
她等检验员确认本班标定没有改变，才开始计数。几筐做下来，赵成回来了，胸前的牌翻到了背面。
他在她隔离栏外停下，问是不是她认识周雅琴。
沈知微完成手里这件，让传送带送过去，才答她的家属正在找她。
「我没见过她。」赵成马上说，「这个你得给我讲明白。」
「我没有说你见过。你想更正，得自己提。」
赵成伸出左手，掌心沾着一条没撕净的胶。他说自己问了领班，对方让他找领牌口；领牌口说名字是上面带的，今天先用，明天换。把人绕回来以后，他这班已经少了二十多分钟。
「我写自己名字，他们说牌不对。改成牌上名字，我领钱是不是又不对？」
沈知微没替他保证工资能怎么领。她把本班任务页翻到本人核见栏，告诉他自己只签过自己的姓名，领到什么号就另外写号。赵成借了她的笔，站在空筐上垫着岗位单背面，写得很慢。
他写完问成字是不是这么写。
她说是。
领牌人拿着名单赶来，见赵成没上工，先要记离岗。赵成把纸递过去，声音忽然大了，问辅助搬运的位置到底在哪里。他没有岗位却要被记耽误，领牌人伸手指四号位，维修员在另一头又喊不能进。
两个人隔着围栏各喊各的，赵成站在中间。
蒋一帆过来核记录起始点，没替赵成签字，只请领牌人把辅助搬运的安排写在本人任务页。四号位仍待修，可以搬指定空筐，不得进入围栏。领牌人打电话问了排班口，在纸上补下这两行。
赵成拿着那张纸，回头又指名单。
「那个名也改。你们问我到了，我应的是我到。」
领牌人将他带到桌前。沈知微看见名单被划了一道，没看清改成什么。她继续做袋，等一筐验完才请检验员核数字，八十六合格、四只返工，四只不能先添进去。
她拆到第三只时，赵成把笔还了回来。
更正副联上写赵成本人到岗，临用0813岗位牌，周雅琴本人到场未经核实。原点名线旁另注误以旧牌显示名称点名，保留更正，不把原页撕掉。领牌人口头说以前都这样，没肯为以前哪一班作证。
赵成让她看自己签的名字，确认没写错便折起来。
「我不用再证明她没来过吧？」
「你只写今天自己的事。」
他松了口气，把纸塞进贴身口袋，去搬空筐。
第一只筐把那张副联顶皱了。他放下筐，解开外套，将纸往内侧挪。领班隔着机器催了一声，赵成答应着，仍把拉链拉到头才抬第二只。沈知微看见他在筐把上垫了块旧布，右手只用三根指头出力，没有问他为什么。他自己转过脸，说拇指是以前搬家具压的，天冷不灵便，今天已经报过。
沈知微指了指纸上的辅助搬运四字，让他再确认有没有重量限制。赵成低头瞅一眼自己的手，挑了两个空筐叠着搬，没有照旁边的人那样一次抱起六个。经过四号位时，他特意绕过围栏，没用那张牌再刷读卡器。
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检验员敲了敲空筐才收回目光。红色计数灯在她头顶停着，等下一件合格品。她将余下那只返工袋重新封好，没把查人的时间算成生产时间。
第一轮换筐时，领牌口送来旧号使用记录的答复。
他们只肯提供本班0813使用部分，赵成本人同意后才能随争议核验清单出具。历史夜班挂靠名单要另行申请，不能把整张给她。蒋一帆读完，把申请中的全部姓名改为0813历次发牌、归还及名称显示依据，身份信息可遮。
沈知微在周雅琴那一栏仍写失踪，未确认所在地。
她记得周母在电话里反复问女儿吃没吃药。此刻离她十几步的地方，一块印着女儿名字的牌挂在陌生男人胸前，卡槽里甚至没有照片。若只拿今晚的到岗表回去，家属又会被告知人在上班。
她把笔盖扣到第二次才扣紧。
蒋一帆没有催，替她将纸放进防尘套，然后回记录岗。记录台面上有整班的姓名，他只拿本人获准核的那一部分，不去拍赵成旁边的其他人。
领班对着新名单重数了一遍人数，没有再叫周雅琴。
有个女工探头问能不能下次都念本名，她总怕听漏号。领班让她回去干活。女工把领口的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写在胶布上的名字，又翻了回去。
交接前的外封核验终于排到了。
沈知微申请从已完成的岗位段临时离开，等待替岗到位才卸护具。计数停在二百七十四，返工另列六只，本班离岗分钟仍计本人。她没拿八百件的休息资格来解释这次离岗，只把获准核验的起止记录拿给领班签。
检验台的人换了一班，湿袋还在柜里。
双方先核现物卡和封签，再将柜门打开。袋下垫的吸水纸已经换过，旧纸单独留在旁边，换纸时间写在卡背。新检验员戴着手套，将整只托盘移到灯下，没有扯袋口。
沈知微拿老瞿上班本人核过的联号抄录对外签。受潮的末位在侧光下多出一道向内折的墨线，检验员用放大镜看完，写二六八末位核清，又在旁边标原受潮状态仍保留。
F005出现在夹目录上，原信有没有装进去，仍需内部清点。
蒋一帆数了现物卡附件：入口两项纸质物，出口一项，余项留。余项所在位置没有填，下面一条细线通往背页。检验员将卡翻过来，背面有搬位登记，边角被托盘压住，先前隔柜看不见。
登记写的是待核纸质物随旧外套转下层架，后续归袋。
「归袋在哪一栏？」沈知微问。
检验员翻了另一册，没立即找到，叫来管材料架的人。那人对着日期看了半晌，拿着手电走向收件室后面。
沈知微跟到黄线外停住。手电光扫过一排贴着待核字样的周转箱，最下面那层贴纸只剩半角，箱底与地板之间塞着几张厚纸。
管架的人蹲下去，说那边曾漏过水，先垫高了。
他刚想抽一张，纸后的货架立柱轻轻晃了一下。上层一只没收紧的箱盖张开，散落的金属扣沿着箱边滚过来，他把手缩回，第一枚扣子已从黄线内侧落到了沈知微鞋尖旁。
第76章 货架下面
金属扣在鞋尖前转了半圈。
沈知微往后退，拉住正要蹲下的管架人。他一只手还伸着，指尖离下层纸板不到一掌。上面又响了一声，整排箱子向外挪了很小的一截。
「先出来。」
他被拉得踉跄，站稳后先看地上的扣子，说掉点配件，不至于。
蒋一帆已经退到通道口，叫搬运车别进来。车轮停在黄线外，司机探出头，骂谁把通道占了。蒋没有站到车前挡，只指货架上方。那只开盖的箱子底角已悬出横梁，司机看见，收了脚。
检验员从柜边赶来，让管架人别再碰。
「里面有要核的纸，趁现在拿一下就完了。」管架人说。
沈知微松开他的袖口，掌心沾了一层灰。
「纸可以晚拿。你刚才抽的那张，可能正垫着架脚。」
他低头去看，没再蹲。
仓内的封口机仍在响。隔壁线一筐合格件送过去，红灯跳了数，黄线里落下的第三枚扣子被机器声盖住。沈知微背后的工牌硌着腰，临时离岗的计时没有停。
值班领班过来先问谁弄的。
管架人立即说架子早就歪，自己只照登记找纸，还没拿出来。领班转向沈知微，让她将核验暂停单签了，回岗位，不然替岗的人也要交接。
她接过纸，看见事由栏写申请人自行中断。
「我同意今天先停查。原因请写货架晃动、上层零件坠落，危险解除后续核。」
领班说自己没有看见第一次晃。
「那写你到场后看见的。箱角在外面，扣子在地上。」
检验员将现物卡夹在板上，说自己看见了，愿意记核验中止的位置。管架人抹了把脸，也补了一句：抽垫纸前架体晃动，尚未抽出。
领班拿过笔，写到最后停了停，让她先回去，后面由仓管处理。
沈知微问湿袋怎么办。
袋子还在检验台的托盘上，外封未开，夹目录露着F005。检验员让蒋一帆一起核封签，将托盘原样放回锁柜，记下柜门关闭时间。新吸水纸没有换，旧吸水纸也照原来的小封套收好。
蒋将副联拿稳，等锁舌推到底才松手。
他们回生产线时，替岗女工已脱下一只手套。她嘴里含着糖，说再不来，她就得站着吃第二颗。
沈知微谢了她，把自己原先的六只返工袋一一对回筐签。临时替岗另挂批次，不能混进她的二百七十四。她重新戴护具，第一下没把扣带扣住，手抖得厉害，停了两息才按牢。
女工看见她掌上的灰，问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取。」
「那这一趟白去了。」
沈知微将袋口摊到标线上，没有接话。检验员退了第一只，说封边起皱。她拆开再做，等第二声短响过去，才觉得手指回到了自己身上。
晚些时候，赵成推着空车从通道经过。
车上没装箱，放着两根隔离杆。他只负责把杆送到黄线外，仓管让他顺便把里面散落的扣子扫出来，他没动扫帚，指着本班任务页问，进入晃动货架区域算不算另安排。
仓管嫌他烦，自己接了扫帚，却被检验员拦下。
沈知微在机器另一侧，只看见隔离杆最后立起来，架前贴了停用纸。她没有放下手里的袋子过去。
头顶计数到四百零九时，蒋一帆从记录台抬头，举了一下核验副联。她等换筐，才走到允许说话的隔栏边。
「仓管找了卸载的人。先卸上层，再检查立柱，不让我们进去。」他说，「移位也要记，今晚未必取得到。」
「纸还在那里？」
「目前没人动。管架人认了具体位置，画在现物卡附页上。是不是登记里的那项，要取出来才知道。」
她点头，回头接新筐。
第二轮检验结束，沈知微的合格数到了五百六十二。六只旧返工有五只通过，另一只膜口破损，另记待处置，不得再添一次。脚底的酸痛顺着小腿往上爬，她换了换站姿，发现左鞋垫卷了一角。
她想起老瞿在早餐铺把鞋脱下倒碎屑的样子，没给他发消息。他这班没来，睡多久应当由他自己决定。
货架那边来了两个人，推着带护栏的平台车。一人先将最上面的零件箱封好，另一人对照仓管的箱号登记，卸下一箱便放到指定空位。没人爬晃动的立柱，也没人钻架底去托。
机器前的人看了一会儿，陆续低下头。
领班催沈知微加快，说她今晚总在看别处。
她把待检筐往前推，问这一筐什么时候能验。领班叫来检验员，筐终于动了。她没有趁机去看货架，直到七百零六的数字亮起，才听见仓管来叫她的名字。
获准续核的时间只有一段，替岗仍须另找。
这回女工摆手，说自己也欠着件。沈知微没有再请她，等领班安排同岗换位，将自己的末批待检单独交清。她到检验台时，蒋已在黄线外等，鞋边摆着那枚最早落下的扣子，尚未作为架体配件归类。
上层箱子已卸空，弯曲的横梁取下，整架挂着待修。负责卸载的人说确认不会受力移位后，才移开下层周转箱；发现架脚原来另有金属垫片，厚纸垫的是箱底，不是立柱。
沈知微往下看，纸被积水黏成了一叠。
一角露着蓝色表格线，边上粘着薄膜。管架人说自己记得搬下来的就是这个，想伸手指，被仓管叫停。
检验员先拍原位，再用托板将整叠托起，连同附着的灰和薄膜放进浅盘。没有人将黏住的纸硬揭开。蒋对照图上的箱号，记录原位置、搬取人和托盘号。
最外面一层是废掉的包装清单，第二层露出八号院的字样。
沈知微的呼吸顿了一下，俯身看，却没有越过托盘边。
纸上印着「综合实践退费通知」，左下方有一小块蓝章。她认得周母说过的标题。原先在八号院听到的，是机构用女儿口吻通知家属，自愿转班，退费待结。如今同样的标题压在一个装配件的箱子底下。
「能翻吗？」她问。
检验员看了批准页，摇头。批准的是外封、移位清点，这叠纸可以登记外观和位置，不能在来源未核之前剥离内部。
沈知微将伸到半途的笔收回来。
薄膜反着灯，露出纸边一行小字：代拟待核。再往下是一个空白方框，框名为本人确认。
没有签名。她只能看见露出的这一角，不能说整张都没有。
蒋问仓管能否核对这张表的印制批次。仓管翻出下层箱的移位登记，发现箱子不是二六八原袋的专用容器。那天漏水，几份待核材料和包装物一起移过来，谁垫的纸没有签名。
管架人说自己只负责后来挪箱，不肯认最初装盘。
沈知微听完，在记录上划掉了准备写的原袋余项，改成下层架取出纸叠，来源待核。
「现在不能归回二六八。」她说。
仓管反倒不高兴，说找半天还要占一个盘。
检验员把托盘号贴上去，纸叠单独暂存。湿袋的入口两项、出口一项、余项留，仍是一笔没有核清的账。多找到一叠纸，不能替那项填个去向。
沈知微隔着薄膜又看了一遍本人确认的方框。
周母那天在电话里问，如果不是女儿写的，为什么通知上要写「我」。她当时只能说，还需要查。现在有了代拟二字，却依然不知道这张是否周家收到那份的底稿，日期和对应编号都黏在里面。
她将允许拍摄的外观照片逐张核完，最后一张没有对焦，便请检验员重拍，不拿模糊蓝章猜缺角。
回岗前，蒋一帆把两张记录分开放好。一张是取物，一张是货架停用。他的袖子蹭破了一道线，沈知微伸手替他拨开挂在夹板上的线头，两人都没说话。
领班在过道那端叫他们。七百零六还挂在沈知微的位置上，剩下的合格件没有人能替她写进去。
她正要回去，检验台后的收件打印机响了。
值班人拿起一张补件通知，问上班四号位事故的记录岗在不在。蒋停住，报了本人岗位。
通知上的罗启二字没有遮，后面写着首次材料逾时未送达，请重新申报。
蒋从袋里取出那张边角起毛的到件联。沈知微认得总台十一分钟时收下的首份岗位报告，也认得三表赶在截止前递到窗口时补上的时刻。
值班人将通知翻过来，背面只有两字：重置。
「原来那次呢？」沈知微问。
打印机还在走纸，没有人回答。
第77章 申报时限
蒋一帆用夹板挡住了打印机的出纸口。
纸没被扯下来，他只是托着下面那一截，免得它垂进洗拖布的桶里。值班人让他松手，说后面还有半页。等纸走完，通知底部露出一行小字：劳务确认未完成，首次送达状态回退。
上面写的仍是逾时未送达。
「两句不是一回事。」蒋把通知放平，「哪一句要交给罗启？」
值班人说自己负责打印，不负责解释。沈知微看了眼通道外，领班正在找她，七百零六件还亮着。她请值班人留下通知原页，将原到件联收回蒋的防尘套，先回生产线。
不能两个人都堵在这里。
她摊平第一只袋口，热封边贴着指腹，护指里积的汗有点凉。检验员把前一筐推回来，二十九件合格、一件封线断续。她核过筐签，合格数到了七百三十五。
那只断线的袋子被单独放到左边。
蒋在记录台拨医务转联，打了两次。第一次占线，第二次有人叫罗启接，他听见椅子拖动和很近的一声吸气。罗启不想讲别的，先问是不是今天不重填，前面的就全没了。
「我拿着原联。新通知写的东西有冲突，正核。」
「他们叫我按今天时间填。」
蒋让他先读表名，不教他编另一个时间。罗启慢慢念出补充情况说明，念到事故发生时刻，停住了。那处用浅灰字印了当日零时，后面没有供人改写的空格。
电话那边有人催，说先签，时间以后能调。
罗启没挂电话。他用没伤的手翻纸，纸摩擦话筒，响得蒋耳朵疼。
「我想把这只手接着治，不想再回去跑一圈。」
蒋盯着桌角一块被磨掉漆的地方，说知道，自己只能核见收到过什么，不能替他保证治疗费或申报结论。罗启请他继续递原来的到件联，涉及伤情的补充由自己确认。
这回蒋将委托范围复述了一遍。
罗启答得很急，后来又放慢，说对，就是这些，不代签。
沈知微到八百零二时，脚趾已经顶痛。她没多做第二筐，叫检验员签清本批，申请轮休。领班指头顶的数，让她等八百整筐验完，检验员将已验单翻过去，指其中两件来自本班返工，首次计入，和旧班无关。
「现在就是八百零二。」检验员说。
领班看了看，给她六分钟。
六分钟只够走到收件台再走回去。沈知微站在蒋旁边，先把凉水喝了，才展开旧联。事故后十一分钟生产口收首份岗位报告，截止前总台又登记三表到件、劳务缺章。原联下方盖着缺项章，没有齐全受理四字。
总台今夜轮值的人换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册。
他读完说，系统里没有正式申报号，当然按未送达走。蒋把新通知推近，让他看最下面的劳务确认未完成。
「你们没确认，不等于罗启没送。」
轮值人伸手要收旧联，说得留原件才好调。蒋没有递。他请对方当面核原件，留下复印件，收件时注明核见原联。桌边的复印机卡了一次纸，轮值人扯开侧盖，里面掉出一小块发热的纸屑。
沈知微没有帮他拉那张皱纸。
她听见身后生产线报下一批数，便在副本上写下页数，回岗前让蒋核自己的字。她将原来的签字压在防尘套内侧，手指沿着塑封边按了一遍，没有把它留在那堆散纸里。
总台只收到一份用于核对的复印件。
她的休息剩了四十秒，喝水时呛了一口，回到机前仍咳。替岗女工把筐挪给她，问去那边领的是不是钱。
「还不是。」
「那你走得真快。」
女工捶了捶自己的腰，去追她那条线的检验员。沈知微将护具扣好，封口声重新接上。她没再抬头找蒋，只在换筐时看见记录台那把空椅子。
总台调出纸册，花了比一次轮休长得多的时间。
册中同一天有两个口：到件登记，齐件转办。蒋在前一口看见罗启的名字，后面记三表、劳务确认待补，旁边的序号与原联一致。后一口空着，夜间汇总只从后一口取数。
轮值人说以前一直这样汇总。
蒋请他在本次答复里写出两个口的名称和查询结果，没让他解释以前每一案。对方拿起笔，先写未正式受理，又停了停，补上已查见期限内到件登记。
这行字写下去，通知上那句逾时未送达就没法单独用了。
重置也有了具体位置。
它重置的是缺项后的待办，不是事故本身，可补件页的默认时间会把新提交另开一行。旧行不随新行带走；若只拿新页转办，第一次到件就继续躺在汇总外面。
「能补在旧行后面吗？」蒋问。
轮值人把纸册往回拖，说补章得找劳务，自己不能盖。他同意先将新通知标作内容待核，附原到件联复印件，登记原事故号关联，不保证劳务会承认名单。
蒋将三个动作逐个核清。
原到件留存，补件关联旧事故，新通知暂不按逾时未送达单独处理。自行离岗、工资暂挂和隶属争议都还在，医务那张处置单也没变成认定书。
电话转回医务时，罗启正在吃东西。
他嘴里有一口没嚼完的馒头，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那就把新表的默认日期划掉，旁边写原事故日期，能不能由他自己来。
蒋请他交给身旁协助的人念清改动，再按本人所知填写。总台愿收关联页，不等于对方能替他确定伤情。罗启说这一句不用讲第二遍，他手伤了，脑子还在。
蒋停了停，说行。
罗启又问那张旧联是不是要还。
「原联还在。」
「别泡水。」
那边有人把一杯热水搁下，电话里响了一下轻碰声。蒋将防尘套换到自己上衣内袋，拉上拉链。
沈知微的下一批验到八百八十九时，他回来交接记录岗的查询材料。她发现他掌根压着一道夹板边印，红得很深，伸手示意他换只手拿。
他把核收的关联页副联放在隔栏外，等她停机换膜才让她看。
沈知微读完，将第一次到件时刻与原联并在一起。轮值人的字很小，最后一个期限内几乎挤进装订孔，但还辨得清。
「罗启知道了？」
「知道。让别泡水。」
她笑了一下，笑没出声。
当班末检前，劳务口送来一张待核回复：名单确认需查原派驻附件，附件不在本站，调阅地址为总部资料统存。没有送来补章，也没有承认哪一家是罗启的用工方。
蒋在答复上圈住所需附件名，没圈总部两个字。他们此刻还要交自己的末批、结本班的账，没有哪扇门会因为一个地址自动打开。
沈知微将左边的返工袋重新做完，压在待检单下，叫检验员过来。封线断续的那只这次通过了，首次添进本班合格数。
她等那一格写完，才摘手套。
交班的女工过来，先问那只坏袋是不是还要留给自己。沈知微将返工签翻过来，指明已经检过的那一格，又把另一个膜口破损、仍待处置的旧件给她看。两只不能放在一起，女工拿起空筐，换了一张颜色不同的筐签。
「我上回接了一筐，早上说我少六件。」她嘟囔着，「我连那六件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沈知微把批次读给她，她念了一遍，双方对完才签。她们没有替检验员处置那只破袋，仍放在指定位置。蒋等在通道边，没催，等末批接收人写完自己的名字才上前核记录岗的交接。
出线时，沈知微扶着墙把鞋跟提正，卷起的鞋垫终于铺平。她多站了片刻，让脚趾慢慢松开，才跟上前面的人。
第78章 退费通知的底稿
浅盘上的薄膜粘住了纸角。
检验员没揭，用托板连纸带膜换到干燥的平面，随后将盖子搭回去。沈知微站在另一侧，等他指给自己看盘号，才把昨夜获准拍摄的外观照片调出来。
两人离开生产线后，被告知材料核验还要等交班。他们没有因此留下当新班的人，各自交了本班离场材料，领取通知仍是待核结算。如今等在侧间，工牌已不记新产量，也没有凭空多出工资。
蒋一帆坐在一条矮凳上，手里拿着两块面包。
他把没有挤扁的那块给她。沈知微接过去，撕开包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嘴唇，面包沾到破皮的地方，有点疼。
「你那块也一样扁。」她说。
「这块裂了。」
他摊开包装，碎屑全在里面。她掰了半块给他，他没接，她便直接放到他的包装纸上。检验员进来时，蒋正用两指捡衣服上的面包渣，没来得及站起。
这次准许查的是纸叠外露部分和可自行分离的散页，不得强剥黏连页。申请依据附着双方的现物卡，仓管也来了，先数浅盘中的垫板，再看批准页。
「能散开多少算多少，别回头说少了。」
检验员让他把这句话改成操作记录，说明没有强制剥离。仓管拿笔写得不耐烦，笔尖划穿一小块垫纸，又换了一张。
干燥后最外层的包装清单能够抬起，清单下面仍有大片黏连。露出的退费通知只有半张，右边姓名栏缺了一角，左下批次栏却完整，日期是十二月十日，状态为代拟待核。
不是周母收到通知的十二月十一日。
沈知微将这两天分开写，没把前一天的印制日期当成家属接收日期。通知正文能看见一段：我已自愿申请综合实践安排，费用待统一核算后退还。
下方本人确认框的空白终于全部露出。
框内无签名，框外有一条长长的铅笔斜线，末端写退回补核。检验员指明这是当前所见状态，写线的人与时间都不清楚。
沈知微想起周母的声音，手停在了纸外。
她问可否核通知对应编号。仓管说这叠当初混着包装物转架，盘号只有现在这个，不能从位置倒填原袋。他翻出一本领纸簿，批次页上有八号院综合实践通知，共印十二份，领出十一份，另有一份退回补核。
那份退回件没有姓名。
蒋把十二、十一、一各指了一遍，让他说明是在数打印张数，还是收通知的人数。仓管说张数，复印也计一张，坏纸另报；谁收到过，得看通知发送册。
桌上一叠纸，离周雅琴又远了一点。
沈知微把申请里准备写的周雅琴底稿改成同批退回待核纸。她不喜欢这几个字，写完又逐字看了一遍，仍没有改回来。
「这页能给家属看吗？」
「姓名缺的这半张可以留副本。别的页不给你们。」
检验员按外露范围复印，原件仍在浅盘，不拿去压复印机。第一张照片上有薄膜反光，他重调了角度，连同盘号和尺标一起拍。沈知微不催，等印字能够辨清，才核准那份外观图。
薄膜下面另有一张没粘住的窄条。
检验员沿着已松开的边缘托起，窄条从纸下滑出来，一面是领纸批次，一面印着编写要求。第一行要求按本人叙述口吻拟稿，家属通知与本人确认分栏处理。
后面一行铅笔备注写：先发通知，确认栏后补。
仓管伸手压住照片，说那是办事人随手记的，不能证明真这么干。
「所以要查发送册。」沈知微说。
他不愿意再跑，说八号院的东西为什么都要找仓库。蒋把领纸簿的地点栏翻给他看，打印点就是仓内公共打印口；仓库能核谁领过纸，不能替八号院确认谁签过字。申请只写本点的领出与退回，不把发送册也塞给仓管。
仓管读了两遍，终于打电话找负责打印的人。
等待时，浅盘被移到侧桌。沈知微看见盖边夹着一条细红纤维，叫住检验员。对方用放大镜核看，记为附着红色纤维，没将它和账本上的绳、盒内半截绳写成同一件。
她的账本在贴身袋里，整晚没拿出来。
三十七个结没有因为这一点红色松开。
公共打印口的值班女人拿着订书机进来，一进门就问谁把领纸簿领走了。她说旧件按月封册，如今翻出来，散一页就得重核一回。仓管把簿递过去，她先数装订钉，才看批次。
「这个我打过。退回的不是我接的。」
她记得十二月十日那天让人重新开了一包纸，原先的纸受潮，打出来卷边。她不记得领纸人的脸，但在自己的交班附页里留下领用号，号后附八号院教务确认清单。
清单没在仓内。
沈知微问有无转送位置。女人把订书机放在桌角，用指甲剥开簿边的一点胶，露出封在透明夹里的转送副条。教务确认清单转总部资料统存，通知模板留公共打印点，批次登记留仓管。
同一件事拆在三个地方。
女人不肯让她拍整页，遮掉其他批次，只给这段盖核见章。蒋请她标原册页码和本次提供范围，她嫌字多，还是写了，写完将订书机塞回口袋。
沈知微没问她认不认识许念。
桌上这个号只通向教务确认清单，没有哪一笔能把三年前的名字带过来。
材料收好以后，他们在离场候车区等回联。周父的已核号码接通很慢，先接的是周母。沈知微说找到同批通知的待核纸，尚未认出对应周雅琴，想请家属按收到的原件核编号。
周母没有立即说话，电话里响起柜门开合。
她一直留着那张纸。
「上次你说蓝章的那边，我拿塑料袋套上了。」
她念了两遍通知右上角的号码。沈知微逐字记，蒋用自己那份记录再核，不让周母从他们念出的数字里选。号码的批次段相同，尾号不同于仓内退回散页上还能辨认的末位。
这张退回纸不是已经认定的周家那张。
沈知微直接告诉她。周母问，那怎么也是我女儿说的话。沈知微将外露正文与模板要求读给她听，说明同批纸都预先用了第一人称，是否本人确认，要另查确认栏和清单。
「我就问过她一句，转哪去了。」周母说，「他们拿这张纸挡我。」
沈知微没有急着答应一定查出地址，等她把那句说完，才请她保留原件，别在空白处补任何字。周父在旁边应了一声，把号码又核了最后一遍。
周母忽然问文具盒有没有动。
沈知微说仍封着，交小唐锁柜，四项内物在，夹层尚未拆；那封原信还没取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拉链响，周母将通知重新装了回去。
「盒里那张分药纸，别扔。她总嫌我分不清。」
沈知微说好。
回联结束，蒋把本次照片关掉，手机还给她。她的指尖停在暗下来的屏幕上，没有马上收进口袋。
候车区的长凳前有人用鞋尖推着一枚空瓶盖，推到墙边，再勾回来。沈知微看了一会儿，将夹板放到腿上，准备给小唐发验封请求。
三十七抽屉的目录、盒内钥匙和未拆夹层仍隔着一层证据。她要先问小唐什么时候便于共同验封，再约有记录的人到场，不能因总部又出现一个索引，就在路上撬开盒底。
消息刚写到一半，候车门打开。
老瞿抱着一个旧工具袋进来，裤腿上沾着没干的泥。他看见他们，先把工具袋往长凳底下放，坐下后才慢慢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工资结算副联。
他没问信找到了没有，先从工具袋夹层里拿出自己的新任务页。白天那个班他没来，睡过以后才到服务站查结算，后来本人签了这次延时确认单，约的是接下来的辅助检验班，不是替谁带班。纸上到岗时间还没到，他来候车区找个地方坐。
「我那个加号，」他指着纸角，「他们今天要扣回去。」
第79章 老瞿的加号
老瞿那张纸上，加号小得像一根钉子。
沈知微先把凳上的面包袋收了，让他能将副联摊平。工具袋挨在他的脚边，里面只有半截卷尺、一把自带的小扳手和装护具的布套。他看见她往袋里看，便说扳手带来修自己饭盒的扣，不上机器。
他用指甲指住加号，后面是四十六。
结算栏将这四十六件标成待追回调增，下面还列一笔关联差额，两个数没有分开计钱。老瞿说自己没领到这四十六件的钱，如今却被告知先把加的还上，才能算旧护具扣款。
「是加给你的，还是从你这儿加出去的？」蒋问。
「加出去。」
老瞿把纸转了个方向。
那个加号写在接收栏，他自己的产量旁是一道很淡的减线。复写纸压得浅，最下面的结算联只留下加号，没人能单看这一联知道从谁那里扣。
这笔不是他们眼前班次的工额。
老瞿从布套里抽出两张更早的筐签，日期在沈蒋第一次到仓之前。他那班验收八百四十六，自己留八百，余下四十六放进互助周转筐。接收人是丁姐，领班说补齐她的八百才好轮休，叫他在移交格签名。
老瞿签了实物移交。
结算页却将那四十六写成丁姐本人生产，又以重复计件回退，差额关联到他名下。丁姐那班因此拿到了轮休，钱有没有算进去，老瞿不知道。
沈知微没有用上班丁姐八百零九那次记录来补这笔。
那是另一班，不能因为同一个人就对得上。
「你当时知道不给你钱吗？」她问。
老瞿搓着筐签的边，说不知道，领班说先匀着，月底再结。他以为东西还在，总不会少算。后来有几班也这样做，多出来的放过去，谁差一点就接一点，谁也没问移过去的到底算钱还是算休息。
「四十六件，站着不到半小时。我那天做得顺。」
他说得很轻，右脚在长凳底下挪了一下，泥蹭在地上。他不是只想讲自己好心，还想说明那半小时并非没干。
蒋把复写联放到亮处，没在上面描线。
领班的签名能辨，日期也在，两张筐签各有本批检验标记。它们足以请求核数量和转移，却不能替丁姐确认领钱，更不能把移交签名改叫代生产同意。
老瞿听完说，那就问她。
他自己到值班点拨内线，沈蒋坐在凳上等。电话找了好一会儿，接起来的人说丁姐正在换工装。老瞿让对方告诉她，是四十六件那张纸，别叫她丢下手里活跑来。
她还是来了。
丁姐手里端着保温碗，饭剩半碗，筷子插在中间。她看见纸，第一句便问是不是要她把休息吐出来。
「休息已经休了，怎么吐。」老瞿说。
「上回他们也这么说，后来扣钱。」
她把碗搁在窗台，碗底碰出一圈水。沈知微请她先看自己的结算联，没把老瞿这联递过去让她照着认。丁姐从手机套里抽出折纸，相关一行注明数量回退，扣额尚未执行。
她认四十六件是老瞿做的，自己接了筐，没有重做；她签过接收，没签过本人生产。领班当时只说把筐并过来，她那班就能坐下吃口饭。
「我签的时候上面没写生产。」
她的接收联有这两个字，但墨色比底下的签名深。蒋没有据墨色判断何时加写，请她只记录自己记得的签署过程，原纸保留，复印时整页一起。
丁姐捏着纸边，半天没去拿饭。
「我现在说不是我做的，那天算不算我骗休息？」
沈知微说现有材料只能先核清生产人与移交，不能替领班保证轮休处理不变。丁姐盯了她一眼，拿回原纸，把折痕一条条压平。
「那也得核。扣的时候别两边都扣。」
她肯一起去结算点，先吃完饭。
三个人等她在窗边坐下。她拿筷子拨掉一小截青椒，说食堂的菜总切这么长，嚼不烂；老瞿说是她牙不好，两人争了几句。蒋想把碗边溅出的汤擦掉，找不到纸，沈知微递给他一张没有写字的包装纸。
结算点隔着一面玻璃，收纸的人听说移交，就要他们填共同生产确认。
丁姐摇头，说没共同生产，自己当时腰痛，坐在墙边等筐来。老瞿也说是自己做的，让对方核批次，别再加一个说法。
结算人找来那班领班。
领班站在玻璃外，先认筐是自己叫移的，说大家互助，别人都没意见。老瞿将一张筐签按在台面，指着签名栏问，既然是他干的，为什么追回也找他，钱却不知道去了谁那儿。
领班让他别拿这点事为难。
「那你把这点事写清楚。」
老瞿没有提高嗓门，指甲用力，将纸上那道折痕压白了。
沈知微站在后面，没替他接那句话。蒋只将两份结算联并在一起，提出核同一批次的调增、回退和实际支付。他没有要查看丁姐的其他工资项目。
领班翻出班内调整页，四十六件的首次检验号确在老瞿那批。移动到丁姐名下的理由写余件调配，没有本人生产依据。结算人让两人分别确认，老瞿确认生产和交出，丁姐确认接收未生产，各自的原联都没收走。
这没有让钱立即到账。
结算点将本笔列单独复核，暂不把同批关联差额混入护具扣款，已领部分仍待查；丁姐的回退也保留为争议项，未承诺轮休资格永久有效。两人不必为了证明一笔钱没领过，再签一张共同生产。
老瞿拿到副联，挨着窗口念完四十六那行，才折回去。
「以后余下的我自己留。」他说。
丁姐往碗里看了一眼，饭已经吃光。
「你留。差五件我也等他验，别再塞给我。」
领班还站在通道边，听见这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催丁姐到新班岗位，随后叫老瞿也别磨蹭，辅助检验班还有培训要复核。老瞿提起工具袋，将饭盒扣子交给蒋看了一下，笑说这回知道为什么自己带扳手了。
扣子歪着，合不上。
蒋帮他托着盒底，没拿他的扳手往仓里的设备上试。老瞿旋紧一圈，又松回半圈，盖子终于扣住。他用手掌在盖上拍了拍，收好工具，去岗前点名。
沈知微跟到黄线外，没进入新班生产区。
四号机仍挂着待验收的纸，封口机的声音来自邻线。新班培训员正在数护具，有人问四号位什么时候能用，领班说生产等不起，一会儿让维修来看。
老瞿停在培训牌前，没往围栏里面走。
他要来的任务是辅助检验，页上没有设备维修。培训员读到设备异常须停并报修，他将那一行多看了会儿，请对方把自己任务页上的设备范围也核清。
沈知微拿手机拍下获准留存的本人争议副联，不去拍新班其他人的名单。小唐回了消息，明早可共同验封，得等沈蒋回来、核清所有子封签，不能在视频里先拆一半。
她回了约定，带蒋去候车口。
身后忽然传来拖动隔离杆的声音。两人回头，见领班示意搬运工将围栏往四号机边收，说只是整理通道。维修验收页仍贴在机尾，签认格空着。
老瞿放下工具袋，站在杆外问了一句。
「收这根杆，机器今天开不开？」
搬运工停下来，手还搭在杆头。领班说先挪开又不是现在开，老瞿请他将整理通道与撤除设备隔离分开。培训员听见，带着任务夹走过来，没有先让老瞿上工，转头去核机尾的检修标记。
沈知微把已经迈过候车线的脚收回，在不挡通道的位置站定。蒋看了一眼下一班车的号码，将两人的离场副联收进内袋。他们还没离开，能记的只有此刻眼前的动作。
第80章 停线申请
隔离杆的一头悬在搬运工手里。
培训员蹲下去，先看地上原有的黄线，再顺着机尾的检修牌找签字。领班站在他背后，说车要从这儿过，杆子支这么宽，半条通道都废了。
「车走哪条线？」培训员问。
领班拿鞋尖划了一下，正穿过原先围起的范围。
老瞿将工具袋提离那条线。他没有挡车，也没去碰机上的开关，只请搬运工等人把隔离范围核清。搬运工胳膊架得酸，问杆子到底往哪放，得到的回答还是先挪开。
「落原位吧。」培训员扶住杆头，「我没验过，不能叫你拿着。」
两人将杆放回去，杆脚刮出一声长响。
邻线正在装箱，几个工人抬头看过来。领班把夹子拍在腿上，说四号位空到现在，后面的人都得等，月底算不到数，谁替大家说。
赵成站在周转筐旁，帽沿压住右眉的疤。他这班领的是自己的任务页，胸前临用牌仍是0813，别针边夹着已更正姓名的小纸条。
「我搬进去，不碰机器，行不行？」他问。
隔离内侧放着半筐空袋，搬出来就能继续做邻线的活。
老瞿看向培训员，没有替他答。
培训员先让赵成指清要搬哪一筐，又去核维修人员能否先移出物料。领班催了一遍，培训员仍在打电话，耳边的塑料壳被汗浸亮了。
沈知微站在候车线外，看见新班工额板上四号位的格子还是八百。机台被停用，格子没有停。
这才是赵成一直望着空袋的缘故。
蒋一帆也看见了。他没拿已经交班的工牌去刷新班机器，走到允许等候的告示栏边，找上一班读过的停机申报项。设备异常须停并报修，停机时段由当班记录，个人欠产由原因复核后另列。
末尾那个另列，印得比前面的字小。
「你们已经下班了。」领班朝他们说。
「是。」沈知微停在黄线另一侧，「刚才撤杆的动作，我们看见了。新班产量我们没做，也不签。」
领班让她既然不做，就别让干活的人等。
丁姐正从另一条线送空筐过来，听见这句，把筐搁在脚边。
「等的这几分钟怎么算？」
培训员把电话移开，叫她先别站运输线。丁姐退到白色脚印里，仍问那句话。有人附和，有人低头继续折袋，一个戴蓝袖套的年轻工人说只要不扣自己就行，别把全班一块挂上去。
领班随即拿起班组夹。
「那就写，因现场异议，本班四号位待工。相关缺口按班组未完成统计。」
纸被翻得哗哗响，老瞿的手放到了裤缝边。
他这次来做辅助检验，不是四号位操作。他原想只把杆留下，没想让新班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丁姐看他一眼，没催他签，也没说大家跟他一起扛。
老瞿走到工额板前，指着自己的岗位栏。
「我这个任务是辅助检验。你把我能做的东西给我。」
领班递来那支笔，笔尖朝着待工栏。
老瞿没有接，先把任务页打开。
「这个我看得懂。那边机子不能用，这边有哪批要验，拿过来。」
培训员终于接通了维修值守。他报设备号，听了几句，将机尾纸页底下折住的部分展开。检修记录有更换护板的动作，复机检查还没签，停用范围也没改。
领班说换护板的人昨天就走了。
「所以现在不能撤。」培训员将纸压回透明夹，「我叫本班值守来核，不是替昨天那个人签。」
他用笔在当班设备记录里填四号机未复机，隔离维持，随后写下本次发现的撤杆要求。领班伸手要夹子，培训员让他看完再写自己的意见，没把纸抽走。
赵成问搬袋子怎么办。
几个人等维修值守从侧门进来。对方先叫运输车绕行，核过停用范围后，由他和另一名维修人员按现场处置将半筐空袋移到外侧。赵成只在杆外接筐，没钻到机身下面。袋子落稳，他马上推往邻线。
没有人鼓掌，工人们忙着把刚才停下的活补回去。
老瞿被安排检查邻线已封好的两批袋，培训员在任务页注明本班设备范围，不含四号机操作。直到他戴好护具，沈知微才松开攥着手机套的手。
蒋一帆却还没把夹板收起来。
班组记录上的现场异议四个字已经写了，后面的全班缺口也在。设备暂时没开，少掉的那几分钟可能还会变成老瞿让别人等的几分钟。
他将告示上的原因复核条目指给培训员，请当班记录分别标明机台停用时段、谁下过生产安排、各岗位实际待工。培训员说他只能记自己的岗前核验，结算得找当班记录人。
「就记这部分。」蒋说。
他没有让培训员替全班保证收入。
领班说再细也只是停工，八百件不会因为写几个字自己长出来。丁姐抱着空筐站在不远处，问他原先四号位那格八百是谁排的，既然机子还没验，是否有能做的替代任务。
这次领班没有回答老瞿，转去看赵成。
赵成推回空车，刚听完半句便说自己愿意搬运，但只算本人实际搬的批次，别又把周雅琴写进来。他把胸前姓名条扯平，露出那三个已经更正的字。
领班脸色更难看了。
沈知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准备的那段话可以省下。她把手机放低，让丁姐和赵成各说完。两个人要的并不一样，一个要轮休别被追回，一个要姓名和实际岗位对上；谁都没有说愿意为整条线签名。
当班记录人被叫来，是个夹着保温杯的女人。她不肯只抄现场异议，问维修纸在哪，四号位安排在哪，开班时谁已经到了。
核到老瞿时，他报辅助检验，指了指刚验完的一筐。她将本人已做与四号机未开分开填，原来的班组缺口统计仍保留，原因一栏加了待核附件号。领班在旁边写了不认可设备停用影响全部缺口。
两行意见都在，谁也没把谁的划掉。
沈知微能留下的是撤杆现场那一段见闻。她按实际先后写，不写机器差点启动，因为没人碰过启动键；也不写全班被罚，因为结算尚未发生。蒋另写自己核见的公示位置及当班记录动作。
老瞿接到副联，读到暂停撤除隔离，手掌在纸背蹭了一下。
「要不要我们再等一会儿？」沈知微问。
他抬头看候车牌。
车灯已经亮了，两个人的号码还在上面。错过这一班，得回候车点重新排。
「你们走。我今天这班才开头。」
他说完，又把那张副联往布套里塞深一点。丁姐叫他过来核一只袋口，他应了，走到检验台旁，先把台边摇晃的凳子靠稳。
沈知微和蒋一帆在车门合上前上了车。
他们的离场材料按原班复核，未领款项仍挂着，没有因为多留这一会儿添成新班。座位下暖风很热，沈知微把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才察觉手指一直发麻。
车从仓侧开过去，四号机的隔离杆还在。老瞿站在邻线台边，低头翻袋口，背影被一排周转筐遮住。
沈知微收到了他的消息。
不是叫他们回去。照片里是任务页，设备范围已经补清，下面压着一只空药盒。他说刚才把纸放错层了，药盒的说明页不见了，问她回到外面以后，能不能帮忙认一下原来留的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大，只回了句：先别按记忆补药，拿给值班医务看。
老瞿很快发来一个好字。
沈知微没有关掉对话，等到车开过门口，才把自己的安全带往上拉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