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秋狝何等尊贵，马车狭窄，哪有你这商女的位置？”
“大嫂刚守寡，心情郁结，我带她去围场散散心也是替兄尽孝。”
“你老实在府里抄写女诫，敢踏出院门一步，休怪家法伺候！”
侯府上下四十余口，浩浩荡荡随驾前往皇家围场。
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却被夫君扔在空荡荡的后宅。
兼祧两房的寡妇大嫂，穿走了我备好的狐裘。
还让贴身丫鬟特意回来传话，炫耀她坐在夫君怀里共乘一骑的体面：
“大夫人说了，不懂医术的妒妇，只配在冷院里守活寡。”
我连眼皮都没抬。
命人落下千斤顶门杠，熄了屋里的炭盆。
抱紧锦被，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醒来时，侯府大门被人用撞木撞得震天响。
门缝里塞进来厚厚一沓夫君亲笔写的血书：
“夫人救命！大嫂在御前献艺，把你匣子里的虎狼之药当成安神汤喂给太后了！”
“御林军已经把围场围了，皇上下旨，半个时辰内治不好太后，侯府满门抄斩啊！”
我捏着那张血书，一脸茫然。
不是……我就睡了一觉。
那个自诩熟读医书的大嫂，怎么就把当朝太后给毒翻了？
1。
门外又递进来一封血书，落款处按着裴照川的手印。
“少夫人，世子说您若再不开门，他便让御林军撞门了。”
管家隔着门喊话，语气里已经带了怨恨。
“药匣是谁拿走的？”
听见我的询问，门外安静了片刻。
管家含糊道：“大夫人担心太后夜里难眠，想替侯府尽孝。”
“所以她撬开我的药房，偷走了药匣？”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门杠抬起时，十余名御林军闯入院中，将刀架在我和贴身丫鬟云苓颈边。
领头的萧既明展开圣旨，命我即刻赶往围场救治太后，若有拖延，以谋害皇亲论处。
随行内侍扔来一套粗布衣裙，不许我穿世子夫人的衣裳面圣。
管家还想催促，我将血书收入袖中。
“备车。”
“府里的马车都去了围场。”
“那便去账房取银子，雇一辆。”
管家拦住我的去路。
“府中账房已经封了，世子临行前有令，少夫人不得动用公中银钱。”
嫁入侯府三年，府中每月的吃穿用度都从我的陪嫁铺子支取，如今连一辆车钱都不肯给我。
萧既明看了管家一眼，解下自己的腰牌。
一匹军马被牵到门前，我提着裙摆翻身上马。
管家急忙追出来。
“少夫人，您从未学过骑马，出了事可别连累侯府。”
我握住缰绳，当着他的面催马离开。
沈家经营药材生意，父亲常带我进山辨药，十岁那年我便能独自骑马走完百里山路。
这些事，裴照川从未问过。
赶到围场时，裴家众人全跪在御帐外。
柳含章披着我的狐裘，被裴照川护在怀中，眼泪已经打湿他的衣襟。
见我赶来，裴照川起身便是一耳光。
“毒妇，你明知匣中装着烈药，为何不将药瓶标明？”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抬手擦掉唇边的血。
“药匣有三重锁，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柳含章哭着跪到我面前。
“弟妹，我只是想替太后调一碗安神汤，谁知匣子根本没锁。”
“姐姐知道你厌恶我，可你怎能拿太后的性命泄愤？”
裴照川将她扶起来，转头命两名侍卫押住我。
“先救太后，稍后我再与你算账。”
御帐内跪满太医，太后躺在榻上，牙关紧闭，双手僵硬，唇色青紫。
桌上放着半碗汤药，旁边摆着我的紫檀药匣。
匣子确实完好无损，三重铜锁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皇帝沉声问我：“此物可是你的？”
“匣子是臣妇的，里面的药却少了三瓶。”
柳含章立刻指着我呵斥。
“太后还未脱险，你便急着推卸罪责？”
太医院判顾崇闻接过药碗，只看了一眼便说其中有乌头和马钱子。
裴照川按住我的肩，将我压得跪下。
“陛下，臣愿替妻受罚，只求陛下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番话看似护我，实则将罪名钉在了我身上。
皇帝给了我半个时辰。
诊脉时，太后的手腕上有几处淡黄斑痕，舌下却未见乌头中毒常有的黑线。
顾崇闻在旁边催促。
“还剩两刻钟，你若没有办法，便该让御林军准备行刑了。”
我用银针刺入太后耳后，又命人取来炭粉、甘草和黄泥。
柳含章突然扑上来打翻药盏。
“这些东西怎能给太后入口？”
药汁泼了满地，裴照川又一次护在她身前。
“含章也是担心太后，你重新配一碗便是。”
第二碗药送到太后唇边时，她的喉间已经发不出声音。
皇帝抽出御案上的长剑。
“若此药无效，朕先斩你，再诛沈氏满门。”
我托起太后的下颌，将药灌了进去。
一盏茶后，太后突然吐出大口黑血。
顾崇闻抬手探向她的鼻下，随后转身跪倒。
“太后薨了。”
2。
长剑压在我颈边，割破了一层皮肉。
裴照川没有看我，只顾着将柳含章挡在身后。
“来人，把这个毒妇押下去！”
顾崇闻话音刚落，榻上的太后发出一声咳嗽。
皇帝推开众人，亲自走到床前。
太后吐出残留的药汁，僵硬的手掌渐渐松开。
“皇帝，哀家还活着。”
御帐里的人跪了一地。
顾崇闻脸色难看，仍坚持说太后只是回光返照。
又过了一刻钟，太后已经能够饮水，还认出了守在床边的皇帝。
“谁给哀家下的毒？”
柳含章伏地哭诉，声称自己从我的药匣里找到了安神药。
太后看向我。
“沈氏，你怎么看？”
“太后中了两种毒。”
“药汤里的乌头和马钱子只会催吐，并非险些要您性命的毒物。”
顾崇闻立刻反驳。
“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过这等说法。”
“太后每日服用的养元丹里掺有金石药，今日饮下的汤药催动旧毒，才会出现四肢僵直。”
皇帝命人取来养元丹。
药瓶刚摆上桌，顾崇闻便说这是太后服用了半年的宫中秘药，绝无问题。
我掰开一枚药丸，挑出几粒灰黄粉末。
“请陛下让人取两只活禽，一只喂药丸，一只喂药汤。”
柳含章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陛下，弟妹惯会巧言善辩，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会耽误太后的病情。”
太后低头看了她许久。
“方才是你给哀家献的安神汤？”
柳含章忙说自己一片孝心。
“药方从何而来？”
“臣妇自幼熟读医书，方子是臣妇亲自配的。”
我打开药匣，从夹层中取出一本册子。
“这上面记着匣中每种药的用途和禁忌，大嫂若真看过医书，不会将赤色瓷瓶里的外敷药倒入汤中。”
“况且瓶上写的是腐肉膏，压根没有安神二字。”
柳含章抬头望向裴照川。
裴照川立即夺走册子，翻了几页后扔到皇帝面前。
“陛下，这些字迹可以后补，沈青梧早有谋害太后之心。”
太后刚被救醒，裴照川便急着坐实我的罪名。
萧既明带回两只鸡，一只吃了养元丹，很快便倒下抽搐。
吃下药汤的另一只只吐了几口，依旧能够站立。
顾崇闻退了半步。
皇帝将药瓶砸到他额头上。
“养元丹一直由太医院配制，你给朕解释清楚。”
顾崇闻连连叩首，声称药材入宫前都由商户验收。
掌管宫中药材的内侍随即呈上一份供货单。
单据上的商号，正是我父亲经营的沈氏药行。
裴照川露出痛惜神情。
“青梧，侯府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竟勾结岳父谋害太后？”
“沈家的药材入宫后要经过太医院三次查验。”
“若真有毒，顾院判为何用了半年才发现？”
顾崇闻挺直脊背。
“太医院从未查出毒物，可见药材入宫后一直完好。”
“你的意思是，毒只能在制成养元丹时加入？”
顾崇闻察觉失言，急忙闭嘴。
皇帝命萧既明封存养元丹，又让人查验沈家送药的记录。
此时，一名小内侍跌跌撞撞跑进御帐。
“陛下，沈氏药行的掌柜投案了。”
“他说少夫人早在三个月前便让他往宫中药材里掺毒。”
被押进来的掌柜抬起头，竟是服侍父亲二十年的周伯。
3。
周伯跪在我身旁，从怀里取出三封书信。
信上盖着我的私印，内容写得清楚，命他在茯苓与石斛中混入金石粉末。
最后一封信还提到，只要太后死在秋狝期间，便能将罪名推给柳含章。
柳含章听后哭得几乎昏厥。
“青梧，我知道你怨照川带我来围场，可你怎能为了争风吃醋害死太后？”
裴照川抱紧她，眼里的厌恶没有遮掩。
“沈青梧，你让我觉得恶心。”
看守御帐的护卫都听见了这句话。
侯府下人跟着议论，说我成婚三年无子，早就恨透了柳含章腹中的遗腹子。
我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大哥去世已有十一个月，大嫂怀了多久？”
柳含章的哭声停住。
裴照川抬脚踢在我肩头。
“含章体弱，孩子月份小，大夫早就说过胎象难辨。”
“十一个月还未出生，这孩子莫非要怀上三年？”
御帐外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柳含章捂住肚子，忽然喊疼。
裴照川抱起她，催促顾崇闻诊脉。
顾崇闻只碰了一下手腕，便说她受了刺激，腹中胎儿恐有不保。
太后靠在榻上冷声问道：“既然怀着裴家长房的遗腹子，为何坐在小叔怀里共乘一骑？”
裴照川跪下解释，说柳含章途中受惊落马，他只是救人。
“裴家没有其他马？”
“臣当时情急。”
太后还想追问，胸口突然起伏，吐出的血里夹着几粒黑色药渣。
顾崇闻借机说余毒未清，需要立刻服用太医院的解毒丸。
药丸送到嘴边时，我抬手打落。
“这枚药里也有金石粉。”
顾崇闻厉声斥责，指控我阻挠救治。
皇帝命人掰开药丸查验，里面果然混着同样的灰黄粉末。
负责送药的小太监当即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
萧既明卸掉他的下颌，依旧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查验药匣的御林军也带来消息。
匣中三只药瓶的封口上都沾有宫中封蜡，瓶底还刻着太医院的药印。
柳含章连连摇头。
“我取出药瓶时便是这副模样。”
我捡起药瓶，闻过残余药粉，又刮下一点封蜡。
“宫中药瓶怎会出现在我的药匣里？”
裴照川抢着回答。
“自然是你事先准备好的。”
“我的药房钥匙由你母亲保管过半年，侯府里能进入药房的人至少有七个。”
老夫人闻言便要掌嘴，太后抬手制止了她。
皇帝下令将涉事者全部关押，待回京后交由大理寺审问。
裴照川求皇帝看在侯府忠烈的份上，允许柳含章回帐养胎。
皇帝应允了。
轮到我时，裴照川却主动要求给我戴上重枷。
“沈氏武艺不俗，又熟悉药性，臣担心她畏罪潜逃。”
重枷压下来，我跪倒在地。
云苓想扶我，被侯府嬷嬷抓住头发拖走。
“这个贱婢也懂医术，说不准就是帮凶。”
萧既明拦下嬷嬷，让御林军单独看守云苓。
押送途中，周伯从囚车缝隙里塞给我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世子，你父亲在他手里。”
囚车刚到京城，裴家的马车便拦在大理寺门前。
裴照川递来父亲签下的认罪书。
“青梧，岳父已经招了。”
“只要你承认主谋是你，我可以保他不受刑。”
4。
认罪书上按着父亲的手印，右下角还沾着未干的血。
裴照川说父亲就在侯府地牢，身上已经挨了三十鞭。
“你私设刑堂？”
“大理寺还未收押他，我只是替陛下审问嫌犯。”
隔着囚车木栏，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愧意。
“含章受了惊，孩子险些没保住，你也该吃些苦头。”
“那个孩子是谁的？”
裴照川抬手掐住我的下巴。
“你若肯认罪，我会让沈家留下一个活口。”
囚车进入大理寺后，我被关进了最深处的牢房。
审讯我的官员叫章伯庸，是裴老夫人的表弟。
桌上摆着供词，只需我按下手印，便能结案。
罪名共有三条，谋害太后，嫁祸长嫂，指使沈家在贡药中掺毒。
章伯庸命人抬来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装着云苓的衣裳，上面全是血。
“你的丫鬟已经招供，毒药由她亲手装进药匣。”
“我要见她。”
“一个贱婢，哪里受得住刑，昨夜便断气了。”
章伯庸将一支笔塞进我手里。
“签了吧，至少能留个全尸。”
笔被我放回桌上。
“云苓左肩有一块烫伤，你让人把尸体抬来，我验过便签。”
章伯庸脸色沉了沉。
那套衣服属于云苓，血却未必属于她。
他命狱卒夹住我的手腕，逼我伸向印泥。
门外忽然传来裴照川的声音。
“章大人，先让本世子劝劝她。”
裴照川带来的还有父亲。
几日不见，父亲已无法站立，两名侍卫拖着他走进牢房，将他扔在我脚边。
“爹。”
父亲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裴照川取出两个瓷瓶。
“青梧，这里有一瓶毒药，一瓶治伤药。”
“你认罪，我便把治伤药给岳父。”
父亲用尽力气抓住我的衣角。
“别签。”
裴照川踩住他的手。
“岳父，沈家的药行都封了，您的独女也活不过秋后，何苦继续受罪？”
父亲咳出血，仍朝我摇头。
章伯庸失去耐心，抓起供词按在我面前。
“签！”
我盯着裴照川手中的药瓶。
“先放了我父亲。”
“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瓷瓶被打开，裴照川捏住父亲的下颌，将里面的药灌了进去。
父亲挣扎几下，身体倒在我怀里。
“药方。”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只有我听得清楚。
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流下。
我想替他诊脉，双手却被狱卒按在刑架上。
裴照川俯身看着我。
“你若早些听话，他便不用死。”
父亲的手从我衣袖上滑落。
章伯庸将他的尸体拖到牢门外，又把烧红的烙铁摆在我面前。
“沈氏青梧，谋害太后，拒不认罪，先施黥刑。”
裴照川拿起烙铁，亲手走到我身前。
“这道印记会跟你到死。”
烙铁离我的脸只剩半寸时，牢门外传来了云苓的哭喊。
“小姐，世子说您若还不签，他就把老爷的尸身剁碎喂狗！”
5。
父亲躺在牢门外，已经没有气息。
裴照川把烙铁贴得更近。
“签字，我让他入土。”
“供词拿来。”
章伯庸露出笑容，立刻将纸铺开。
我提笔写下名字，却在落笔前看向裴照川。
“你方才给父亲喝的是什么？”
“自然是毒药。”
“瓶底刻着沈家药铺的印记，你从何处取来的？”
裴照川脸色一变，伸手来夺供词。
我将纸投入炭盆。
纸张烧成灰，章伯庸抬手便要打我。
牢房上方传来脚步声。
萧既明带着大理寺卿走下来，身后跟着两名宫中御医。
“章伯庸私设公堂，扣押证人，奉旨收监。”
章伯庸想要解释，御林军已经将他按倒。
裴照川指着地上的父亲。
“沈从善畏罪服毒，沈青梧也亲口答应认罪，萧统领来迟了。”
一名御医蹲下诊脉，随后取出银针刺入父亲颈侧。
过了片刻，父亲突然抽搐起来。
云苓扑过去扶住他，哭声压也压不住。
裴照川连退数步。
“他怎么还活着？”
父亲吐出一口血水，呼吸重新续上。
我看向裴照川手里的空瓶。
“这是沈家用来救治闭气之症的龟息散，服下后脉象微弱，如同身亡。”
“你拿错了药。”
裴照川低头看着瓷瓶，脸色越来越差。
父亲在牢门外说的药方，就是提醒我辨认瓶上的药名暗记。
沈家药瓶看似相同，瓶底印记各有缺口，用来区分药物。
裴照川不懂药，章伯庸也没有查验，随手拿了一瓶便来逼我认罪。
大理寺卿命人抬走父亲。
裴照川还想跟出去，被萧既明横刀拦下。
“陛下只准世子留在此处。”
“本世子是永安侯府的继承人。”
“从今日起，永安侯府由御林军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裴照川厉声质问缘由。
萧既明展开一道手令。
太后服用的养元丹已经查清，制作药丸的金石粉由侯府名下的宝昌铺送入太医院。
宝昌铺原本属于我的陪嫁。
一年前，裴照川以侯府周转困难为由，强行接管铺子，此后账本便再未交还。
“这不能证明是我下毒。”
裴照川看向我。
“沈青梧才是铺子的主人，她完全可以越过我向掌柜传令。”
我被解开重枷，手腕已经肿得无法转动。
“宝昌铺每月送进侯府的账本都由大嫂代为查验。”
“胡说。”
“掌柜手中留有大嫂签过字的回执。”
裴照川冷笑。
“含章只是帮母亲理家，签过回执又能说明什么？”
“大嫂出身清流柳家，从未学过经商，为何能看懂药材账目？”
牢房里没人回答。
云苓扶着我走出刑房时，裴照川忽然拽住我的衣袖。
“青梧，看在夫妻情分上，别把含章牵扯进来。”
“你方才想毁我的脸，还用父亲的尸身逼我认罪。”
“那只是权宜之计。”
“松手。”
裴照川没有放开。
萧既明一刀斩断了我的衣袖。
走出大理寺前，父亲交给我一把染血的钥匙。
“去城南药库。”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里面。”
6。
城南药库已经被封，门上的封条却有撕开后重新粘过的痕迹。
萧既明带人进入库房，在最里面找到一排空架子。
父亲坐在软轿上，指着墙角一块青砖。
云苓取出砖块，里面藏着母亲留下的行医册和一本旧账。
母亲曾是太后身边的医女，出宫后嫁给父亲，随后创立沈氏药行。
十三年前，太后患过一次与此次相似的病。
册子上记载，她的病源于长期服用含有金石粉的丹药。
送丹药入宫的人，正是当年的永安侯。
裴照川的祖父因此被削去兵权，后来靠着先帝恩典才保住爵位。
“侯府为何还敢用同样的手段？”
云苓翻到旧账最后一页。
当年的毒案没有结案，负责查案的官员接连遇害，母亲也在离京途中遭到劫杀。
父亲对外宣称她死于急病，带着我搬离京城。
三年前，裴老夫人亲自到沈家提亲，承诺让我成为世子正妻，还说侯府愿意帮忙追查母亲死因。
父亲以为裴家想弥补旧事，最终答应婚事。
如今看来，他们娶我是为了拿回证据。
药库外突然传来打斗声。
数支火箭穿透窗纸，落在堆放药材的木架上。
云苓护着父亲往外走，门口却被倒下的木柜堵住。
萧既明带人破门时，一名蒙面刺客从墙后跃下，刀锋直取父亲。
我抓起药架上的铁秤砸中刺客手腕。
刺客转身刺向我。
云苓挡在前面，肩头被划开一道伤口。
御林军赶到后抓住了两名活口，其余刺客吞药自尽。
萧既明扯下刺客的面巾。
其中一人是裴照川身边的贴身护卫。
“世子被扣在大理寺，如何传出的命令？”
父亲从地上捡起一支箭。
“有人早就预料到药库会被查。”
箭杆上刻着靖王府的印记。
靖王是皇帝的幼弟，掌管围场禁军，秋狝当日的饮食和药材都要经过他的人查验。
萧既明当即派人进宫禀报。
消息还未送出去，宫中便传来旨意。
太后病情加重，指名要我入宫诊治。
父亲抓住软轿扶手。
“别去。”
“太后身边有人想要你的命。”
宣旨内侍催得很急，还带来一件带血的东西。
那是周伯的一截手指。
“沈掌柜，周有德关在宫里，他能否活命，全看少夫人是否肯配合。”
宫门外停着侯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柳含章穿着世子夫人的礼服坐在里面。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含笑看我。
“妹妹，陛下已经准许照川休妻。”
“从今日起，我才是侯府的女主人。”
“你若治不好太后，我会亲手送沈家所有人上路。”
我看着她身上的礼服。
袖口绣着一朵缺了花蕊的兰草。
母亲留下的行医册中，也夹着同样的图样。
7。
柳含章见我盯着袖口，抬手拢紧衣袖。
“这件礼服是照川特意让人为我改的。”
“兰草图样是谁绣的？”
“自然是府中绣娘。”
云苓想要追问，被我拦住。
进宫后，柳含章没有去太后寝殿，转身进了靖王母妃居住过的旧宫。
萧既明派人跟过去，很快便失去了消息。
太后躺在榻上，床边只留了顾崇闻和两名陌生宫女。
顾崇闻已经被查出养元丹有毒，却仍能留在宫中诊治。
“太后离不开老夫。”
他将一张药方推给我。
“照此方配药，若能治好太后，先前的事便可一笔勾销。”
药方中写着十余种温补药材，最后一味是朱砂。
太后体内的金石毒尚未清除，再服朱砂，活不过今夜。
我将药方撕碎。
顾崇闻抬手招来宫女。
两人抓住云苓，将刀抵在她受伤的肩头。
“少夫人可以不写方子，沈家那位周掌柜便要替你写供词了。”
屏风后传来铁链声。
周伯被拖出来，十根手指只剩六根完整。
“小姐，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围场上的书信，是我照着您的字迹伪造的。”
“他们抓了我孙儿，我若不做，周家便要断后。”
顾崇闻扔给他一张新供词。
上面写着沈家早在十三年前便意图谋害太后，母亲才是当年毒案的主谋。
周伯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顾崇闻抬了抬手。
一名内侍抱进来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脖子上套着绳索。
周伯哭着在供词上签了字。
“小姐，老奴来世再偿还沈家。”
话音落下，他撞向旁边的石柱。
我扑过去托住他的头，他已经咬断了舌头。
孩子哭着喊祖父。
顾崇闻皱着眉，命人将尸体拖走。
“沈少夫人，该你写药方了。”
我抱起周伯的孙儿，让云苓替他解开绳子。
“顾院判想要什么结果？”
“太后服药后驾崩，你畏罪自尽。”
“靖王能给你什么？”
顾崇闻的眼皮跳了几下。
“休要胡言。”
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守在太后身边的两名宫女拔出短刀，顾崇闻退到屏风后，声称这一切与他无关。
太后忽然睁开眼。
“顾崇闻，哀家待你不薄。”
顾崇闻跌坐在地。
“太后怎么会醒？”
“你送来的毒药，根本没有进太后的嘴。”
萧既明从床后的暗门走出，身后跟着皇帝和大理寺卿。
两名宫女想要自尽，被御林军卸了下颌。
顾崇闻爬到皇帝脚边，供出所有事情都由柳含章指使。
“她说只要太后死了，靖王便能清君侧。”
“陛下沉迷女色，朝臣早有不满，靖王登基才是众望所归。”
皇帝一脚踹开他。
“柳含章人在何处？”
负责跟踪她的侍卫被抬了进来。
他腹部中刀，临死前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令牌属于皇帝身边的掌印内侍。
宫门随即落锁。
外面响起靖王的声音。
“皇兄，母后已经驾崩，你还想瞒到几时？”
8。
靖王带来的禁军包围了太后寝殿。
皇帝身边只有三十余名御林军。
掌印内侍打开侧门，将靖王的人放进内宫，随后捧着传国玉玺跪在殿外。
“陛下谋害生母，罪无可恕。”
顾崇闻像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向靖王。
“王爷，太后还活着，沈青梧已经替她解了毒。”
靖王抬手放箭。
顾崇闻胸口中箭，倒在殿门前。
“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太后走出屏风，靖王脸上的笑容僵住。
“母后，您受奸人蒙蔽了。”
“下毒之人就在殿中，儿臣这是来救驾。”
“你口中的奸人是谁？”
靖王指向我。
“沈氏母女两代行刺太后，其罪当诛。”
他让人抬来三口箱子。
箱中装满沈家药铺的账册和书信，最上方放着母亲当年使用过的银针。
“证据俱全，请母后下旨诛杀沈氏。”
太后拿起一封信。
信上写着母亲与先太子私通，毒害太后只为扶持先太子夺位。
靖王显然不知道，先太子是太后的亲生长子。
当年先太子病逝，太后数月不肯进食，母亲每天守在她身边照料。
“这些信是谁给你的？”
“儿臣亲自从沈家药库搜出。”
“药库半个时辰前刚遭火烧，你的人来得倒快。”
靖王转头看向掌印内侍。
掌印内侍立刻拔刀架住皇帝。
殿内的宫女和内侍纷纷退开。
“请陛下写下退位诏书。”
皇帝看向萧既明。
萧既明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贸然靠近。
靖王将玉玺摆在桌上，连诏书都已备好。
“只要皇兄盖印，臣弟可以留你一命。”
太后突然发问。
“柳含章在何处？”
靖王笑了。
“母后此时还惦记一个臣妇？”
“她给哀家下毒，总该出来领赏。”
“那蠢妇已经没有用处。”
侧殿里传出杯盏落地的声音。
柳含章披散着头发跑出来。
“王爷，你答应过立我的孩子为太子！”
靖王皱眉看着她。
“把她拖下去。”
柳含章躲开侍卫，扑到靖王脚边。
“我替你偷出药匣，替你换了养元丹，还让照川把沈家的罪证送进宫。”
“你说过，只要沈青梧死了，我便能成为侯夫人。”
靖王当众被她说破，脸上再无耐心。
一脚踢开柳含章后，他命人将殿内所有人一并射杀。
掌印内侍举刀砍向皇帝。
萧既明将手里的刀掷出，刀锋穿透内侍的手腕。
太后身后的床板同时翻开，数十名披甲禁军涌入殿中。
靖王带来的人还未放箭，宫墙外便响起号角。
负责京城守卫的三营兵马早已包围皇宫。
皇帝拿起玉玺，走到靖王面前。
“朕等你动手，等了半年。”
靖王这才明白，太后中毒后，皇帝故意封锁消息，又放任顾崇闻留在宫中，为的就是逼他起兵。
他拔剑冲向皇帝，被萧既明一刀压倒。
柳含章趁乱朝殿外跑去。
刚迈过门槛，裴照川便从侍卫身后冲出，一巴掌将她打倒。
“贱人，你竟敢与靖王私通！”
柳含章捂着脸大笑。
“裴照川，你真以为我腹中的孩子是你的？”
9。
裴照川抓住柳含章的头发，逼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靖王被压在地上，冷冷看着他们争吵。
柳含章指向他。
“这个孩子流着皇室血脉。”
裴照川像被人抽走了力气，连退几步。
成婚三年以来，他为了柳含章处处折辱我，还将侯府财产交给她打理。
如今他才知道，自己只是她用来遮掩私情的工具。
“你明明说过，孩子是兄长留下的。”
“裴砚青早就知道我与靖王来往，所以他必须死。”
柳含章说完，裴老夫人从殿外冲进来。
她扑向柳含章的小腹，被御林军拦住。
“砚青是你夫君，你怎么能害他？”
“他占着侯爵之位，又不肯替靖王办事，留着有什么用？”
裴家长子并非死于坠马。
秋狝前一年，柳含章在他的安神药里加了慢性毒物，又让人惊动他的坐骑。
裴砚青坠马后还有气息，裴照川却没有立刻请大夫。
柳含章告诉他，只要兄长咽气，世子之位便会落到他头上。
兄弟二人早有嫌隙，裴照川选择封锁消息，眼看着兄长死在别院。
裴老夫人瘫坐在地。
“照川，她说的可是真的？”
裴照川不敢回答。
柳含章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她嫁给裴砚青，本就是靖王安排的一步棋。
靖王需要借侯府的名义收购金石药，又要拿到沈家保存的旧案证据。
裴砚青不肯配合，他们便让裴照川取而代之。
“那你为何要嫁给我？”
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裴照川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母亲说沈家有钱，娶你可以填补侯府亏空。”
老夫人急着辩解。
“侯府当时欠了二十万两银子，我们也没有办法。”
“你母亲留下的证据迟早会给裴家带来祸患，只有将你娶进门，才能慢慢套出藏匿地点。”
父亲一直不肯告诉我旧案证据藏在哪里。
裴家没能问出答案，便开始夺取我的陪嫁铺子。
柳含章接管账本后，将金石粉混入送给太医院的药材。
“沈氏药行每批药材都有留样，你怎么避过查验？”
柳含章看向顾崇闻的尸体。
“药材没有毒。”
“金石粉是在太医院制药时放进去的。”
“可宝昌铺送入太医院的货单上，写的又是药材。”
只要太后毒发，顾崇闻便能销毁制药记录，将罪名推给沈家。
围场上的安神汤只是最后一步。
柳含章偷走我的药匣，把三瓶药换成太医院提前准备的毒药。
她计划让太后死在众人面前，再指认我因嫉妒下毒。
“你的计划为何会失败？”
柳含章忽然闭上嘴。
靖王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中的毒与他们计划的症状并不相同。
顾崇闻准备的药足以让人七窍流血，太后却只是四肢僵直。
柳含章端去的那碗安神汤，也没有要人性命的分量。
有人在他们动手前换了毒药。
太后看向我。
“沈青梧，你来告诉他们，秋狝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10。
围场出发前一夜，云苓发现药房窗锁被人动过。
药匣里的三瓶药已经被换掉，瓶底还留着太医院的药印。
当时若揭穿此事，裴家只会推出一名下人顶罪，藏在背后的人也不会露面。
我让云苓配制了三瓶会引发呕吐与肢体僵硬的药，重新放回药匣。
这些药看似凶险，只要及时服下解药便不会伤及性命。
真正的毒药被送到父亲手中，由他暗中交给萧既明。
萧既明早已奉皇帝密令调查宫中毒案。
父亲频繁打听侯府旧事，也是在替皇帝寻找靖王与裴家的往来证据。
秋狝那日，柳含章偷走药匣后，依照顾崇闻的吩咐，把药倒入太后的汤中。
太后提前知情，喝药前已经服下护住肺腑的药丸。
她故意毒发，为的是让靖王相信计划成功。
“所以你早就知道？”
裴照川死死盯着我。
“你看着侯府被围，还任由我写下那些血书求你？”
“你若知道大嫂偷了药匣，会怎么做？”
“自然是将她绑起来送官。”
柳含章冷笑。
“你只会把沈青梧推出去认罪。”
裴照川恼羞成怒，抬脚踹向她的小腹。
御林军拉开他时，柳含章下身已经流血。
宫中御医上前诊脉，随后摇头。
“她并未怀孕。”
柳含章所谓的胎象一直由顾崇闻伪造。
那件宽大的狐裘，也是为了遮住腰间藏着的药瓶和书信。
裴照川怔怔看着她。
“那你每晚喝的安胎药呢？”
“只是补药。”
“你说孩子会动。”
“我若不说得真些，你怎么肯把沈青梧的铺子交给我？”
老夫人发出一声哀号。
她盼了近一年的长孙，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太后命人搜查柳含章的礼服。
衣袖夹层中藏着一张绣有兰草的薄绢，图样与母亲行医册里的印记相同。
十三年前，母亲察觉太后服用的丹药有毒，将证据藏在一张药方中。
靖王的母妃收买宫女偷走药方，转交给永安侯销毁。
负责传递药方的宫女私自留下薄绢，后来成了柳含章的乳母。
柳含章凭着薄绢找到靖王，借此换来他的信任。
她一直以为薄绢就是完整证据。
“真正的药方在哪里？”
靖王终于开口。
我从父亲给我的旧账夹层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记着当年毒丹的配方、入宫时日和经手者姓名。
最后一行，是先帝亲笔留下的批示。
先帝早已查明靖王母妃参与下毒，却因她当时怀有身孕，选择压下此案。
永安侯以为证据已经销毁，带人追杀母亲。
母亲逃出京城后重伤不治，临终前将证据交给父亲。
“你嫁入侯府三年，为何一直没有交出药方？”
太后问道。
“父亲怀疑先帝身边仍有参与旧案的人，不敢贸然交出。”
掌印内侍当年只是先帝身边的小太监。
正是他替靖王母妃传递消息，又在母亲离京时泄露了行踪。
十三年前的旧案与今日的宫变，终于连在了一起。
靖王仍不肯认罪。
“仅凭一张旧纸，定不了本王的罪。”
萧既明从掌印内侍身上搜出一封密诏。
诏书已经盖上靖王私印。
上面写着宫变成功后，处死太后与皇帝，再将罪名全部推给沈家和永安侯府。
11。
靖王被押入宗人府，裴家众人则被移交大理寺。
柳含章为了活命，交出靖王安插在宫中的名单。
裴照川也开始检举柳含章，声称自己遭她蒙骗。
两人在公堂上互相揭发，供词足足写了数十页。
裴照川承认侵占我的陪嫁，承认包庇兄长被害，还承认私设刑堂逼迫父亲认罪。
轮到他指认下毒主谋时，他却将所有罪责推给柳含章。
“草民只是贪恋女色，未曾参与谋逆。”
大理寺卿问他为何派护卫焚烧城南药库。
“含章说药库里藏着她与兄长的旧物，草民担心青梧看见后伤心。”
柳含章当场啐了他一脸。
“是他担心沈家找到旧账，查出侯府侵吞的二十万两银子。”
“放火的护卫由他亲自安排，箭上的靖王府印记也是他让人刻上去的。”
裴照川扑过去厮打她。
官差将两人分开时，老夫人跪到了我面前。
“青梧，照川再糊涂也是你的夫君。”
“只要你替他求情，侯府仍认你这个儿媳。”
父亲坐在旁听席上，身上伤势尚未痊愈。
听见这番话，他撑着拐杖走到老夫人面前。
“沈家高攀不起。”
老夫人转而指责我不守妇道。
“女子出嫁从夫，你害得夫家获罪，往后还有谁敢娶你？”
太后派来的女官将一封文书递到堂上。
那是我与裴照川的和离书。
皇帝亲自准许沈家追回全部陪嫁，侯府侵占的财物按账目加倍赔偿。
裴照川抓住牢门。
“我不同意和离。”
“沈青梧生是裴家的人，死也要埋进裴家的祖坟。”
我走到他面前，将他当初写下的血书逐张摆开。
围场出事时，他每一封信都称我为夫人。
进入大理寺后，他向章伯庸递交的休书里却写我心肠歹毒，不配为妻。
“你想让我救命时，我便是你的夫人。”
“需要推卸罪名时，我又成了妒妇。”
裴照川隔着牢门伸手抓我。
萧既明挡在前面，官差用铁链将他拖回去。
“青梧，我只是一时糊涂。”
“柳含章处处学你的样子，我才会把她当成懂我的人。”
柳含章听见后笑出了眼泪。
“我学她？”
“那些药方和账本全是从她房里偷来的，我说出的每句话，也都是照着她的手札背的。”
裴照川曾夸柳含章博学多才，懂医术，也懂经商。
他嫌弃我只会拨弄药材，从不肯听我讲完一句话。
同样的见解从柳含章嘴里说出来，他便当成了珍宝。
“你早些告诉我，我怎么会认错人？”
裴照川还在狡辩。
“成婚第一天，我便告诉过你。”
“你让我闭嘴，说商户女不配在侯府谈医术。”
堂审结束后，大理寺公布判决。
靖王谋逆，赐死宗人府，名下财产尽数收归国库。
柳含章谋害亲夫，毒害太后，参与宫变，判处斩刑。
裴照川包庇凶手，侵吞妻财，纵火灭证，又私设刑堂，被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赦免。
老夫人因参与伪造证据，被褫夺诰命。
永安侯府的爵位也被一并削去。
押出公堂时，柳含章突然挣开官差。
她从发间拔出一根毒针，朝我的颈侧刺来。
挡在前面的身影倒下时，血溅到了我的衣袖上。
12。
裴照川捂住胸口，倒在我面前。
毒针扎得很深，伤口周围迅速变成青黑色。
“青梧，救我。”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摆。
官差按住柳含章，御医也从旁听席赶了过来。
御医查过伤口，摇头说毒性太烈。
裴照川仍望着我。
“你能救太后，肯定也能救我。”
我蹲下查看毒针。
针上淬的是蛇毒，毒性发作极快，沈家确实有解毒药。
云苓从药箱里取出瓷瓶。
裴照川眼里重新有了希望。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瓷瓶打开后，我将药丸递给御医。
“此药只能延缓毒性，先给他服下，再查明蛇毒种类。”
裴照川吞下药丸，呼吸稍稍平稳。
柳含章被按在一旁，忽然大笑。
“解不了。”
“毒针上的蛇早就被靖王杀了，连我也不知道是哪一种。”
裴照川抓住我的手腕。
“你再想想办法。”
“你学过那么多年医术，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世上没有包治百毒的药。”
“那就替我试药。”
他喊来老夫人，让她命令我救人。
老夫人跪在地上磕头。
“青梧，照川替你挡了毒针，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挡下毒针，是因为官差押着他从我身前经过。”
“他若有机会躲开，早就躲了。”
裴照川眼中的哀求化成怨恨。
“你果然心狠。”
“我若死了，你便是杀人凶手。”
萧既明让官差松开他的手。
“沈姑娘已经给了药，御医也在救治，谁都没有害你。”
裴照川又撑了半个时辰。
毒性扩散后，他的四肢开始抽搐。
临死前，他反复念着自己是永安侯府世子，命令官差送他回府。
无人回应。
柳含章看着他咽气，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她原想用裴照川的命换取一线生机，官府却没有因此减轻她的罪名。
行刑前一日，她托狱卒带话，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隔着牢门，她仍穿着那件从我手里抢走的狐裘。
“当初在侯府，我处处压你一头。”
“为何最后输的人会是我？”
“你想要侯夫人的位置，想让靖王登基后封你为后，还想利用一个虚假的孩子控制裴家。”
“每一条路都由你自己选。”
柳含章抬起下巴。
“若我也生在沈家，有人教我医术，给我铺子和钱，我不会比你差。”
“你生在柳家，父母为你请过先生，也替你备了丰厚嫁妆。”
“你嫌读书辛苦，将先生赶走，又偷偷卖掉嫁妆讨好靖王。”
柳含章脸上的不甘变成怨毒。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没有人教训你。”
“明日午时，刑场会有人宣读你的罪状。”
她冲过来撞向牢门。
我已经转身离开。
第二日，柳含章与顾崇闻的同党一同伏法。
周伯虽然伪造书信，却是在亲人遭到胁迫后所为，太后免除了他的罪责。
父亲替周伯收殓尸身，又将他的孙儿接回沈家抚养。
城南药库修复后，母亲的行医册被送入太医院存档。
旧案中遭到牵连的医女与商户，也终于洗清罪名。
13。
侯府被查抄那日，老夫人守在大门前，不许官差搬走里面的东西。
她指着府中的桌椅器物，声称每一件都是裴家祖产。
沈家掌柜拿着陪嫁单逐项核对。
从正堂的桌椅到后院的炭盆，大半财物都由我的嫁妆购置。
官差搬走最后一口箱子时，老夫人坐在地上哭骂。
“沈青梧，你已经害死照川，还要逼死我吗？”
父亲将账册交给她。
“你这些年变卖沈家药材，所得银钱足够养老。”
“只是那些钱全被柳含章送给了靖王。”
老夫人这才想起，侯府库房里已经没有现银。
她想跟我们回沈家，被云苓关在门外。
三个月后，父亲重新开了药铺。
过去依附侯府的掌柜担心受到牵连，纷纷与沈家断绝往来。
药铺开门第一日，门外没有一个客人。
到了午后，宫中送来太后亲笔所写的匾额。
随后赶来的还有数十名曾受过母亲救治的旧人。
周伯的孙儿跪在父亲面前，坚持要跟着学医。
父亲答应收他为徒，却让他先去学堂识字。
云苓肩上的伤养好后，开始替我打理账目。
她将侯府送来的旧物一件件烧掉，只留下了那封和离书。
“姑娘，这个得好好收着。”
“收它做什么？”
“往后若有人再说您是侯府弃妇，我就把太后赐的和离书拍到他脸上。”
父亲听见后笑出了声。
母亲的旧案结清，沈家的贡药资格也得以恢复。
太后召我入宫，问我愿不愿留在太医院。
顾崇闻在任期间排挤异己，太医院内只收男子，许多擅长医术的女子只能依附药铺行医。
我向太后求了一道旨意。
从今往后，太医院选拔医者只看医术，不问男女，也不论出身。
太后答应了。
考核那天，柳含章曾经找来的那名绣娘也站在候选者中。
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婆家嫌她克夫，将她赶出家门。
靠着给药铺缝制药囊，她认全了常用药材，还学会处理简单外伤。
她通过了头两轮考核，最终进入宫中药房。
半年后，太后旧疾痊愈。
皇帝准备论功行赏，问我想要什么。
“臣女想查阅各地药案，将常见的中毒症状和解救方法整理成册。”
“又要花钱，又耗费人手，你自己能得到什么？”
“少几桩因误诊丢掉的性命。”
皇帝沉默片刻，准许太医院设立药案馆。
父亲得知后，将沈家多年积攒的药方全部捐了出来。
药案馆落成那日，太后亲自送来母亲的行医册。
册子的最后多了两页。
第一页记着十三年前旧案的审理结果。
第二页写着母亲的姓名和生平，她不再是卷宗里一个身份不明的死者。
萧既明将册子交给我后，又取出一只洗净的紫檀药匣。
“这是围场上的证物，如今可以归还原主。”
匣中的药瓶已经补齐，铜锁也换了新的。
我接过钥匙，打开最下面的夹层。
里面放着裴照川当初塞进门缝的血书。
萧既明问我是否要留下。
血书被投入火盆，很快烧得只剩灰烬。
紫檀药匣还能装药，没必要陪着那些废纸一起毁掉。
回到药铺时，父亲正教周伯的孙儿辨认药瓶底部的印记。
云苓抱来一摞新账册，催我去查各地送来的药材。
柜台前还有几名患者在等候。
我挽起衣袖，坐到了母亲曾经用过的诊桌后。
门外有人高声通报，太医院送来了新制的药案册。
册子首页印着沈氏母女共同整理的解毒方。
当年被人藏起来的药方，终于成了天下医者都能翻阅的救命之法。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