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三天，未婚夫谢景淮亲手给我端来一碗安神汤。
我喝完就昏睡在侯府偏殿。
再睁眼，他府上那位恩师孤女柳莺莺正捏着银针，往我右手腕上扎字。
七八个丫鬟婆子围在床边看热闹。
“商户出身也想白捡个世子夫人当？总得给你留个印子。”
我低头去看，腕上血淋淋四个字：景莺同心。
她还冲我撒娇，说只是闹着玩，算是纪念她跟世子哥哥一块长大。
谢景淮进门，头一件事是把她护到身后。
“她性子单纯，你别跟她较真。”
“袖子一放谁看得见？真嫌碍眼，成亲以后找太医拿火浣膏烧掉就是。”
这六年，我拿温家百万家财替他填侯府的窟窿。
换来的，是在我身上刻他和别人的名字。
我拿帕子裹住伤口，走到廊下叫来管事。
“一百二十抬嫁妆，一抬都别落下，全拉回温府。”
“再拿我的金牌进宫见太后，赐给九皇叔的那门婚事，我接了。”
谢景淮在背后吼我疯了。
他笃定我离了他嫁不出去。
他不知道，那块金牌是太后多年前亲手赏给温家的。
1
右腕上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将我从昏沉的睡梦中硬生生拽醒。
我睁开眼，正看见靖安侯府偏殿内围了七八个丫鬟婆子。
谢景淮养在府里的恩师孤女柳莺莺坐在我的床沿，指尖拈着一根沾满靛青汁液的细长银针。
她用染着丹蔻的指甲拨弄了一下我的手腕，朝着身后的丫鬟们扬起下巴。
“姐姐们且看我这针法如何！”
“真当自己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攀上了侯府高枝，便能白享这世子正妻的泼天富贵？”
“天底下哪有白得的体面，不费吹灰之力的福气，总要留些记号才是。”
站在最前头的大丫鬟春桃捂着嘴笑出声来。
“还是表姑娘手巧，这字刺得又深又齐整，往后温大姑娘每次抬手看账本，都得记着咱们表姑娘跟世子爷的情分呢！”
我撑着酸软无力的胳膊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原本白皙的皮肉高高肿起，细密的针孔渗着血珠，和靛青汁水混在一起，赫然刺着景莺同心四个大字。
半个时辰前，谢景淮端来一碗安神汤，温声劝我近日筹备大婚劳累，让我喝下在偏殿歇息片刻。
那碗汤里根本不是安神药，而是足以让人昏睡不醒的迷药。
柳莺莺见我醒了，非但没有收起银针，反而拿起一块丝帕在指尖绕了一圈，冲我眨了眨眼。
“温姐姐醒了？姐姐莫要动怒，莺莺不过是看姐姐腕子空落落的，与姐姐顽笑罢了。”
“都说十指连心，这四个字刺在姐姐腕上，也算全了我与世子哥哥自幼相伴的情分。”
春桃在旁边帮腔，下巴抬得老高。
“就是，表姑娘亲自给准世子夫人刺青，那是给足了温家体面，换做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我扶着床柱站起身，一句话也没多费，扬起左手朝着春桃的脸颊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偏殿内炸开。
春桃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左脸迅速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嘴角直接溢出了血丝。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她右脸上，直接将她扇翻在青砖地上。
满屋子的窃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婆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柳莺莺脸色一变，蹭地站起身指着我喊道：
“温昭宁，你敢打我屋里的人！”
我跨前一步，一把抓起桌案上那只残留着安神汤药渣的青瓷碗，朝着柳莺莺的脚边重重地砸了下去。
瓷片四溅，锋利的碎瓷划破了柳莺莺的绣鞋面。
她尖叫一声跳开，手里的银针哐当掉在地上。
我踩住那根染血的银针，盯着柳莺莺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谁借你的胆子，敢用这种下三滥的脏东西碰我的身子？”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我原封不动咽回去！”
柳莺莺眼圈一下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恰好在此时，偏殿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靖安侯世子谢景淮撩起月白锦袍迈步入内，腰间那块羊脂玉太医令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柳莺莺立刻扑进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世子哥哥，莺莺只是想给姐姐添个喜气，姐姐醒来二话不说就打伤了春桃，还要拿碎瓷片毁莺莺的脚！”
谢景淮伸手揽住柳莺莺的肩膀，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抬起头一脸阴沉地看向我。
“温昭宁，还没进门你就开始在侯府耍主母的威风了？”
我抬起鲜血淋漓的右腕，直接伸到谢景淮眼前三寸的地方。
“谢景淮，你亲手端给我的安神汤里下了迷药，就是为了按住我的手脚，让她在我的皮肉上刺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谢景淮目光扫过我腕上的血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莺莺自幼在府里娇生惯养，向来天真娇憨，她不懂轻重，你身为当家主母，何必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不过是在手腕上刺了几个小字，平日里放下广袖遮住，又不耽误你执掌侯府中馈。”
“你若当真这么介怀，待三日后大婚礼成，本世子寻太医院的人拿火浣膏替你把这层皮肉烧去便是。”
我望着面前这个我倾尽温氏百万家财供养了整整六年的男人。
六年前靖安侯府库房亏空，是他跪在温府门外求娶，发誓此生绝不纳妾，更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
如今他穿着温氏锦绣阁裁出的云锦长袍，却要把我腕上的皮肉用火浣膏生生烧去，只为全他跟柳莺莺的顽笑。
柳莺莺从谢景淮身后探出半张脸，捏着帕子柔声开口：
“世子哥哥别怪姐姐，都是莺莺不好，姐姐若是实在容不下莺莺，莺莺今日便拿剪子绞了头发去姑子庵里青灯古佛一生！”
谢景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冲我厉声喝道：
“够了温昭宁！莺莺于我有救命之恩，你今日立刻给莺莺赔个不是，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收回右腕，扯下腰间一条素帕将渗血的伤口缠住，转身走到偏殿门口。
廊下，温氏大管事秦叔正带着八名护卫候在院中。
我站在台阶上，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秦叔，现在就带人去前院库房，把昨日送进靖安侯府的百二十抬嫁妆，一针一线尽数给我拉回温府。”
“另外，拿我的凤头金牌即刻递牌子进宫求见太后，就说温氏昭宁，愿接下太后赐给九皇叔萧承渊的婚约！”
话音落下，柳莺莺脸上的泪痕僵在原地，谢景淮跨前一步，厉声喝道：
“温昭宁，你疯了不成！”
2
我不理会谢景淮的怒吼，抬脚就要迈出偏殿门槛。
谢景淮几步冲上来拦在我身前，伸手就要去抓我的左腕。
“不过是四个刺字，你竟敢拿退婚和九皇叔来唬本世子？”
“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温昭宁痴恋本世子六年，离了靖安侯府这门亲事，还有哪家高门勋贵肯要你一个刺了外男名讳的商户女！”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
“既然世子觉得这四个字不打紧，那现在就传太医院的人过来，当着我的面把柳莺莺的右腕也刺上四个字，再拿火浣膏替我把这层皮洗干净。”
“否则，今日这百二十抬嫁妆，侯府连一根红绸都别想留下！”
谢景淮被我堵得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呵斥，身后的柳莺莺忽然丢开团扇，双手捂住心口蹲了下去。
“啊——我的心口好疼！”
“世子哥哥，莺莺喘不上气来了，怕是旧疾又犯了……”
柳莺莺整个人蜷缩在青砖地上，额角挤出几点冷汗，哭声凄切。
谢景淮脸色大变，立刻把我方才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身冲回去，一把将柳莺莺打横抱在怀里，临走前还不忘转头冲我丢下一句狠话：
“温昭宁，莺莺若是因为你的逼迫有个三长两短，本世子绝不轻饶你！”
“来人，去把府医全部传到内院来！至于温家的嫁妆，进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东西，我看谁敢动一下！”
谢景淮抱着柳莺莺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子，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看着他慌乱远去的背影，抬手抚过右腕上隐隐作痛的纱布，转身带着秦叔径直走向侯府前院。
刚到前院库房外，就见侯府大管家赵全带着二十几个手持木棍的家丁，将库房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赵全见我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温大姑娘，世子爷方才已经传下话了，大婚在即，嫁妆入库乃是吉兆，绝没有往外抬的道理。”
“大姑娘还是回温府安心备嫁吧，免得闹大了伤了两家的和气。”
秦叔上前一步怒喝道：
“赵管家，这百二十抬嫁妆里头有三十抬是实打实的现银，还有九十抬古玩字画、铺面田契，婚书尚未过礼部明路，凭什么扣下！”
赵全嗤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打量秦叔。
“进了靖安侯府的门槛，那就是世子爷的私产，你们几个商户下人也敢在侯府撒野？”
我没有跟赵全争辩库房的事，直接转身朝着东侧的侯府总账房走去。
此时正是月底结账的日子，侯府总账房外排着十几个绸缎庄、粮行、车马行的采买管事。
我一脚踹开账房虚掩的木门。
正在拨算盘的侯府账房先生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是我，连忙站起身。
我直接走到正中的紫檀木大案前，伸手从暗格里摸出那块温氏钱庄特制的赤金对牌。
赵全带着家丁急匆匆追了过来，见我拿着对牌，脸色顿时一变。
“温大姑娘，你拿侯府的钱庄对牌做什么？今日月底，府里上下三百口人的月例银子和各处采买账目，还等着拿这块对牌去温氏钱庄支取现银呢！”
我举起那块刻着温字暗纹的赤金对牌，当着门外十几个外姓商行掌柜和满院下人的面，将其卡在紫檀木桌角的铜箍里，双手用力往下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
赤金对牌从中间应声折断，断成两截掉在青砖地上。
账房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桌上。
赵全脸色骤变，冲上来就要去捡地上的断牌。
“温大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我一脚踩住那半截赤金对牌，环视门外围拢过来的各家掌柜，扬声说道：
“诸位掌柜今日都在场，正好替我温昭宁做个见证。”
“自今日此时起，靖安侯府在温氏钱庄的一切兑票、月例支取、采买挂账，全部作废！”
“往后靖安侯府在京城各处赊欠的一应银钱，温氏钱庄分文不认，诸位要讨债，直接找侯府世子谢景淮去要！”
门外的粮行掌柜和绸缎庄管事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温氏钱庄不给侯府兜底了？那侯府上个月欠我们粮行八百两银子找谁结去！”
“赵管家，你们侯府的账房里到底还有没有现银，今日必须给我们结清！”
十几个掌柜一拥而上，把赵全和账房先生紧紧围在中间讨债。
赵全急得满头大汗，伸着脖子冲我喊道：
“温大姑娘，使不得啊！停了温氏的兑票，侯府下个月连炭火米面都买不进来了！”
我理都没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叔。
“秦叔，带护卫拿铁锤过去，把前院库房的铜锁给我直接砸开！”
“先把头三十抬现银嫁妆全部装车拉走，哪个侯府家丁敢上前拦一步，直接打断他的腿，医药费从侯府欠咱们温家的旧账里扣！”
八名温府护卫齐声应是，抡起包铁大锤走到库房门前，两锤下去便将碗口粗的铜锁砸得稀巴烂。
三十箱白花花的官银被一箱接一箱抬上温氏马车，赵全被讨债的掌柜们拽住衣领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现银被拉出侯府大门，急得扯开嗓子喊人去内院给谢景淮报信。
3
三十抬现银刚刚押回温府入库，我还没来得及去祠堂看一眼，前院小厮便慌慌张张跑来通传，说靖安侯世子谢景淮带着礼盒闯进了松鹤堂。
松鹤堂是我祖母养病的院子。
我快步赶过去时，谢景淮正站在祖母病榻外间的屏风前，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百年血燕盏。
内室里，太医院院判张太医正守在床前，祖母胸口和头顶扎着整整三十六根纯金长针，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我走到谢景淮面前，挡住他看向内室的视线。
“世子不留在侯府照看心悸发作的柳姑娘，跑来我温府做什么？”
“昨日我已经派人把话带到了，温谢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还请世子把剩下的九十抬嫁妆原数退还。”
谢景淮将手里的血燕盏重重搁在花梨木圆桌上，拧着眉头看向我，眼底满是傲慢与不耐。
“温昭宁，你闹够了没有？”
“折断钱庄对牌，带人砸坏侯府库房抢走三十抬现银，我母亲气得昨晚摔了三套茶盏！”
“要不是看在你我六年情分，本世子今日就不会提着这盒血燕亲自登门给你台阶下！”
我看着桌上的血燕盏，那盒子角落里还印着温氏药铺的朱砂徽记，分明是上个月侯府从我温家铺子里赊去的货色。
“拿我温家药铺赊来的血燕，来给我温昭宁当台阶？”
“谢景淮，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谢景淮脸色一沉，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羊脂玉太医令，迈步逼近我，压低声音道：
“温昭宁，你真以为本世子是来求你的？”
“你回头看看内室床上的温老夫人！张院判施展的这套续命金针术需得连续施针三日三夜，如今才过了第一日，中途若是拔针，老夫人当场便会心脉寸断而亡！”
我后背一下一僵，转头看了一眼内室的屏风。
谢景淮见我神色变动，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张院判乃是本世子拿侯府的太医令请来的，只要本世子现在一句话，张院判立刻就会收针回宫。”
“还有，张院判说了，三日施针圆满之后，必须立刻用千年雪参吊住老夫人的心脉，否则不出半个时辰照样回天乏术。”
“满京城唯一一支千年雪参，眼下就锁在我靖安侯府的内库里！”
他俯下身，目光死死锁住我的脸。
“你今日若是敢再提半个退婚的字，或者不把温氏钱庄的兑票重新恢复，我现在就让张院判拔针走人，你且看看你祖母能不能活过今日午时！”
内室传来祖母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哼，张院判在屏风后低声说道：
“温大姑娘，老夫人的心脉极其脆弱，这两日万不可受半点惊扰，更不能中断金针渡穴，三日后的雪参汤更是半刻都耽误不得啊。”
我垂下眼皮，看着谢景淮腰间那块晃眼的太医令。
祖母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年父母早亡，是祖母顶着寒风一趟趟跑商路，才为我撑起了温氏皇商的家业。
只要熬过这两日金针渡穴，再拿到雪参救回祖母的命，这笔账我有的是法子跟他连本带利算清楚。
我抬起头，迎上谢景淮得意的目光，放缓了语气：
“世子当真肯在三日后，将那支千年雪参交出来救我祖母？”
谢景淮见我服软，下巴高高扬起，背着手哼了一声。
“只要你乖乖听话，把那三十抬现银重新送回侯府，后日按时上花轿拜堂，大婚礼成之后，本世子自然会把雪参赏给你祖母续命。”
“今日午后，跟我去锦绣阁试穿大婚的主嫁衣，别再摆出这副冷脸给谁看！”
说完，谢景淮连内室都没进，转身迈着方步扬长而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我才唤来守在暗处的秦叔。
“秦叔，去把咱们温氏暗库里锁着的那十八张靖安侯府铺面死契全部调出来，送到京兆尹衙门备案。”
“另外，拿着我的信物去一趟宗人府找九皇叔萧承渊，请他派内卫替我暗中查一查，靖安侯府内库里那支千年雪参，眼下到底在何处。”
秦叔领命退下，我隔着屏风看向病榻上满头银发的祖母，抬手抚过右腕的刺青。
4
午后，我刚踏入京城最大的成衣铺锦绣阁二楼雅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娇脆的笑声。
“世子哥哥快看，这件金丝蹙金凤袍穿在莺莺身上，是不是比画册上还要好看？”
我推开门，只见原本属于我大婚穿的主嫁衣，此刻正穿在柳莺莺身上。
那件耗费十二名苏绣绣娘半年心血、用纯金捻线绣出百鸟朝凤纹样的正红凤袍，被柳莺莺拖在地上，裙摆上还沾着几块刚吃剩下的胭脂梅子渍。
谢景淮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柳莺莺提着裙摆转圈，眼中满是纵容。
“确实合身，莺莺身段纤细，穿这正红凤袍倒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灵气。”
锦绣阁的周掌柜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看见我进来，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东家，您可算来了！这位柳姑娘一进门就非要强拆封条试穿您的主嫁衣，小的拦都拦不住啊！”
柳莺莺停下脚步，转头看见我，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抬手摸了摸领口的金丝凤纹，笑吟吟地开口：
“温姐姐来了？姐姐千万别怪世子哥哥，是莺莺自幼没见过这么贵重的金丝嫁衣，一时眼热才求着世子哥哥让我穿上一试的。”
“反正咱们姐妹情深，我不嫌弃这是姐姐定制的衣裳，姐姐大度，想来也不会嫌弃莺莺替你先暖了暖身子吧？”
谢景淮放下茶盏，淡淡扫了我一眼。
“一件死物罢了，莺莺既然喜欢，让她穿戴片刻又不会少块肉，你过来看看尺寸改得合不合适便是。”
我看着凤袍裙摆上那团刺眼的梅子污渍，迈步朝着柳莺莺走了过去。
“正妻的九凤蹙金袍，妾室与外女穿戴逾制，按律当杖责二十。”
“柳姑娘既这般喜欢穿旁人的嫁衣，不如我现在就去报官，请顺天府的衙役来看看这身衣裳合不合你的身份？”
柳莺莺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趁着我走到她身侧的瞬间，她脚尖猛地往前一伸，踩住我的裙摆，同时双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将我朝着旁边竖着紫铜衣架的角落狠狠推去！
嘴里却在同一时间发出惊呼：
“哎呀！姐姐你别推我，我这就把嫁衣脱下来还给你——”
她顺势往地上一跌，企图做出被我推倒的假象。
我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紫铜衣架上，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
就在柳莺莺松手跌落的刹那，我左手一把紧紧扣住她的右手腕，右手从袖袋中摸出三根刚才向绣娘讨来的分水刺金针，借着宽大凤袍袖口的遮挡，对准她双手十指的十宣穴与指腹经络，扎了进去，再极快地抽回袖中！
“啊——！”
柳莺莺原本假装的惊呼瞬间变成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她倒在地上，双手十指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痛得在地板上打滚。
谢景淮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几步冲过去将柳莺莺揽进怀里。
“莺莺！你怎么了？”
柳莺莺疼得满脸惨白，冷汗一下浸透了鬓发，举着双手哭喊道：
“我的手！世子哥哥，我的手指头好痛，像是断了一样！是温昭宁，她刚才抓了我的手！”
谢景淮一把抓起柳莺莺的双手翻来覆去地查看。
分水刺金针细如牛毛，专刺皮下经络穴位，表面连半个血点都看不见，只会让十指经脉受损，三日内肿如萝卜，往后半年连根绣花针都捏不稳。
谢景淮没看到半点外伤，却见柳莺莺痛得浑身发抖，顿时转头冲我怒目而视。
“温昭宁！你到底对莺莺做了什么？你怎能如此恶毒，连她试件衣裳你都要下此暗手！”
“你知不知道当年本世子落入冰河，是莺莺拼着半条命跳进冰水里把我救上来的！她身子本就体弱畏寒，要是伤了根本，你拿什么赔！”
谢景淮站起身，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衣领让我给柳莺莺查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直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冷冷看着柳莺莺已经开始微微发红肿胀的十指。
“世子眼睛若是没瞎，就该看清楚她手上连条划痕都没有，是她自己踩我裙摆摔倒扭了筋，与我何干？”
说完，我转头看向一旁的周掌柜，声音果决：
“周掌柜，这件金丝蹙金凤袍既然被脏东西穿过了，我温昭宁绝不会再碰一下。”
“拿剪刀过来，当场把这件凤袍铰成碎片丢进恭桶里。”
“至于毁损这件主嫁衣的银子，按锦绣阁定制贡品的规矩翻十倍，作价三万两白银，直接记在靖安侯府谢世子的账上！”
谢景淮抱着哭嚎不止的柳莺莺，听到三万两白银五个字，脸色立刻黑如锅底。
5
大婚前一日清晨，我为了盯着张院判给祖母施完最后一轮金针，直到辰时末才踏进靖安侯府的前厅参加大婚演礼。
前厅喜堂内已经挂满了红绸，十几个侯府旁支亲戚和请来的观礼宾客坐在两侧看热闹。
我迈步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柳莺莺站在原本属于新娘的正中红毡上。
她双手虽然肿得像十根红萝卜，包着厚厚的白纱布，却依然勉强捧着一柄金玉如意。
而在她右手腕的纱布上方，赫然套着一只通体血红、刻着龙凤呈祥暗纹的血玉镯。
那是我亡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昨日跟着那九十抬未曾撤走的嫁妆箱笼一起留在侯府，竟被他们直接撬开箱子拿了出来！
侯夫人崔氏坐在高堂主位上，手腕上捻着一串从温家银楼赊来的极品翡翠佛珠，满脸堆笑地看着柳莺莺。
“还是咱们莺莺有福相，戴上这只血玉镯子，衬得皮肤越发白里透红了。”
柳莺莺见到我进来，故意抬起肿胀的右手晃了晃腕间的血玉镯，冲谢景淮柔声说道：
“世子哥哥，昨日我手指痛得一夜没合眼，老夫人心疼我，特意从库房挑了这只红镯子给我压惊。”
“温姐姐向来疼我，想来不会连一只压惊的旧镯子都跟莺莺抢吧？”
我径直走到红毡前，盯着柳莺莺手腕上的血玉镯，伸出手。
“那是先母的遗物，给我摘下来。”
柳莺莺往谢景淮身边缩了缩，眼圈一红。
“姐姐，不过是一只死人戴过的旧镯子，老夫人都赏给我了，你非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逼我摘下来，折辱我这个孤女吗？”
高堂上的崔氏把翡翠佛珠往桌上一拍，拉下脸训斥道：
“温昭宁，还没过门你就敢忤逆婆母的意思了？你的嫁妆进了侯府，自然由我这个当家主母分配，赏给莺莺一只镯子怎么了？”
谢景淮更是满脸不耐，上前一步挡在柳莺莺身前。
“温昭宁，昨日在锦绣阁你害得莺莺双手红肿，本世子还没跟你算账！今日演礼大喜的日子，你非要为了一只破镯子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我看着谢景淮，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我再说一遍，把先母的血玉镯摘下来还我，否则这演礼不必进行了。”
谢景淮被我当着众多亲戚的面顶撞，脸上挂不住，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他一下转过身，一把抓住柳莺莺手腕上的血玉镯，硬生生从她肿胀的手背上撸了下来，冲我厉声吼道：
“好！你稀罕这只破镯子是吧？本世子今日就还给你！”
话音未落，谢景淮扬起手，将那只血玉镯朝着青石地面重重地摔了下去！
啪啦一声脆响。
通体血红的玉镯在青石板上炸成七八截碎玉，四散飞溅。
满堂宾客发出一阵低呼，柳莺莺掩住嘴角，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谢景淮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碎玉冷哼道：
“这下你满意了？一只商户家的破铜烂铁，也配在侯府的喜堂上拿乔！”
我低头看着地上摔得粉碎的血玉，没有弯腰去捡，更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直接转过身，冲着喜堂大门外喊了一声：
“有劳京兆尹的赵书吏和诸位差爷进堂一观！”
门外立刻走进来四名身穿皂衣的京兆尹巡街差役，为首的赵书吏手里还捧着一本官府鱼鳞图册。
谢景淮和崔氏见官差突然入内，脸色同时一变。
崔氏猛地站起身喝道：
“温昭宁，你把衙门的人招进侯府喜堂干什么！”
我指着青石板上的血玉碎片，对赵书吏说道：
“赵书吏，昨日我让秦叔去衙门备案过我温氏留在侯府的九十抬嫁妆名录，请您当众核验，地上摔碎的这只龙凤呈祥血玉镯，究竟是什么来历。”
赵书吏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一块刻有内务府造办处官印的碎玉，翻开图册高声念道：
“查核无误！此龙凤血玉镯乃先帝爷于景和十二年御赐皇商温氏的宫廷贡品，载入内务府与京兆尹皇册！”
“按大盛律例，凡故意损毁先帝御赐贡品者，视同大不敬，当即刻上报宗人府与刑部，削爵夺官，杖责八十，或按御造原价赔偿黄金万两入库！”
赵书吏话音刚落，整个喜堂死一般寂静。
崔氏手里的翡翠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颤着声音喊道：
“什、什么御赐贡品？一只镯子怎么会是先帝御赐的！”
谢景淮更是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块碎玉，额角青筋直跳。
我看着谢景淮惨白的脸，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拟好的欠据和一方朱砂印泥，拍在喜堂的红木桌案上。
“世子爷方才当着满堂宾客和四位官差的面，亲手摔碎了先帝御赐的血玉镯。”
“现在摆在靖安侯府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赵书吏现在就拿上碎玉去宗人府报案，治谢世子一个大不敬之罪；要么，侯夫人现在就在这张黄金万两的赔偿欠据上按下手印，三日之内，连本带利赔给我温家！”
崔氏双腿一软跌坐回太师椅上，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京兆尹差役，又看看面如土色的谢景淮，最终咬碎了牙，抖着手在印泥里按了一下，重重印在了那张黄金万两的欠条上。
我吹干欠条上的红手印，折好收入袖中，转头看向剩下的九十抬嫁妆箱笼，趁着差役在场，亲手用发簪在几件御赐金丝楠木匣的底座边缘划下了温氏独有的暗记。
6
赵书吏带着差役离开后，喜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崔氏捂着胸口坐在主位上直喘粗气，看向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礼官战战兢兢地擦着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高唱道：
“吉礼继续，请新妇向高堂长辈敬茶演礼——”
按照大盛朝的规矩，高堂席上除了婆母崔氏之外，右侧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应当摆放我亡父温老爷的灵位牌，受新婿与新妇一拜。
然而不等礼官把灵位牌请上来，柳莺莺忽然用包着纱布的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春桃，柔声笑道：
“慢着！温姐姐的父亲早就过世多年了，大喜的日子摆个死人牌位在喜堂上，多晦气呀。”
“我瞧着那把太师椅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养的雪球坐上去，替温老爷受了这杯敬茶，也算给侯府添个活气！”
话音落下，脸肿得老高的春桃立刻从后堂抱出来一只穿着大红锦缎衣裳的白色哈巴狗，直接放在了右侧那把原本属于我亡父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那只哈巴狗趴在太师椅的锦垫上，吐着舌头冲我汪汪叫了两声，狗爪子还在椅子扶手上抓挠了几下。
满堂的侯府亲戚看到这一幕，竟有几个旁支妇人跟着哄笑起来。
柳莺莺走到那把太师椅旁，用裹着纱布的手腕逗了逗那只哈巴狗，转头冲我挑起眉梢。
“温姐姐，快端茶过来跪下吧！”
“雪球平日里最是通人性，今日让它坐在你爹的椅子上受你一拜，也算全了咱们侯府对你们温家的体恤了！”
我站在喜堂中央，看着那只趴在亡父座位上的畜生，全身的血液往头顶直冲。
丫鬟端着一碗刚刚用沸水沏好的敬茶走到我身边，茶碗里冒着滚烫的白气，连托盘都烫手。
谢景淮见我站着不动，快步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冲我训斥道：
“温昭宁，方才那只镯子已经让你讹了侯府一万两黄金，你还想怎么样？”
“不过是一场演礼过场，莺莺的手被你害成那样，心里有气拿只狗寻个开心罢了！”
“你赶紧端起茶跪下走完过场，别忘了张院判还在你温府给你祖母扎针，那支千年雪参还在本世子手里攥着呢！”
崔氏也在主位上冷哼一声，端起架子催促道：
“磨蹭什么？还不快给雪球敬茶！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枝玉叶了！”
柳莺莺站在太师椅旁边，下巴高高昂起，眼底满是挑衅与得意，等着看我屈膝跪在那只哈巴狗面前。
我伸出手，稳稳端起托盘上那碗刚刚煮沸的滚烫敬茶。
一步，两步。
我径直走到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前，在距离柳莺莺只有一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柳莺莺掩唇一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温昭宁，你有万贯家财又如何？只要你祖母那条老命还在世子哥哥手里捏着，我让你给狗下跪，你就得乖乖跪下舔狗爪子！”
我看着她那张涂脂抹粉、得意忘形的脸，握着滚烫的青花茶碗，扬起手，将整碗滚沸的茶水连同滚烫的茶叶，朝着柳莺莺的右脸颊和脖颈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滚烫的沸水精准无比地浇在柳莺莺的半张脸和领口上，茶叶死死黏在她娇嫩的皮肉上。
紧接着，我把空茶碗往她脑门上一砸，抬起右脚，对着那把放着哈巴狗的紫檀木太师椅踹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
沉重的紫檀木太师椅被我一脚踹翻在地，上头那只哈巴狗惨叫着滚出去老远，摔得四脚朝天呜咽不止。
“啊——！我的脸！我的脸啊！”
柳莺莺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双手因为包着纱布根本没办法去擦脸上的沸水，只能在原地疯狂地跳脚哭嚎。
她右半边脸颊和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大片的透明水泡在脂粉下鼓起，转眼间就破溃流出了黄水。
整个喜堂彻底乱作一团，观礼的宾客吓得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往后躲。
崔氏尖叫着从主位上冲下来：
“反了！反了天了！温昭宁你这个毒妇，你敢毁莺莺的容！”
谢景淮脸色铁青，冲上来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温昭宁！你竟敢泼滚水烫伤莺莺！”
我早有防备，顺着他的推力往后退了两步稳稳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惨叫的柳莺莺。
“拿一只畜生坐我亡父的灵位椅，我没当场用开水灌烂她的喉咙，已经是看在世子爷的面子上了。”
“世子爷若是心疼，还不快抱她去找太医？再晚一刻钟，她这半张脸可就彻底烂穿了！”
“世子哥哥救我！我的脸好痛啊，我要毁容了！”
柳莺莺哭得声嘶力竭，满脸血泡狰狞可怖。
谢景淮看着柳莺莺惨不忍睹的半张脸，顾不上再跟我动手，一把抱起柳莺莺，疯了似的朝着大门外冲去，边跑边嘶吼着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7
当夜子时，最后一日的金针渡穴终于到了收针的时刻。
我守在松鹤堂内室，看着张院判将三十六根金针一根根从祖母身上取下。
然而最后一根金针刚刚拔出，原本呼吸平稳的祖母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气息一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张院判脸色大变，一把扣住祖母的脉门，急声喊道：
“不好！老夫人心脉衰竭得太快，等不到明日正午了，必须现在、立刻用那支千年雪参煎汤灌下去，迟上两个时辰，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温大姑娘，老夫需得立刻拿靖安侯府的太医令回太医院调配辅助的保心丹，你快去侯府内库取那支千年雪参，咱们一个时辰后在松鹤堂会合！”
我替祖母掖好被角，转身冲出温府大门，翻身骑上快马直奔靖安侯府。
到了侯府门前，门房却告知谢景淮根本不在府中，而是带着刚包扎完脸颊的柳莺莺，去城南别院举办婚前的鹿鸣宴，犒赏一众世家同窗去了。
我策马赶到城南别院，一路闯上二楼最大的揽月包厢。
推开包厢雕花木门的瞬间，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扑面而来。
包厢内坐着十几个勋贵世家子弟，正拍着桌子划拳哄笑。
主位上，谢景淮敞着领口，左臂揽着右脸敷满厚厚白纱布的柳莺莺，正拿着酒杯往她嘴边喂酒。
见到我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包厢内的哄笑声顿时停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径直走到谢景淮桌前，伸出手。
“谢景淮，我祖母心疾骤然恶化，撑不到明日了，现在就把你腰间的太医令和内库雪参的钥匙给我！”
谢景淮晃了晃手里的白玉酒杯，斜着眼打量了我一番，嗤了一声。
“温昭宁，白日里你刚在喜堂泼滚茶烫伤了莺莺的脸，晚上就跑到我的鹿鸣宴上来编瞎话？”
“前日张院判施针时本世子亲自去看过，老夫人的脉象明明已经稳住了，怎么偏偏在今晚恶化？”
怀里的柳莺莺只露出一只左眼，怨毒地盯着我，声音嘶哑地哭诉道：
“世子哥哥，姐姐分明是知道你今晚特意设宴替莺莺压惊，心里吃味，才故意拿温老夫人装病来败你的兴致，想把你从莺莺身边抢走！”
旁边的几个世家公子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啊景淮兄，还没过门就管到男人的酒桌上了，这要是依了她，往后你在侯府还有什么夫纲可言？”
“温大姑娘，想要景淮兄的腰牌也行，先按咱们鹿鸣宴的规矩自罚三杯桃花酿再说！”
我看着谢景淮腰间挂着的太医令和那把纯铜内库钥匙，声音发紧：
“谢景淮，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张院判就在温府等着，再耽误半个时辰我祖母就没命了！把牌子和钥匙给我！”
谢景淮非但没有解下腰牌，反而伸手端起桌上一壶烈性桃花酿，重重顿在桌案上。
“想拿走太医令和钥匙？可以。”
“白日里你烫伤莺莺，还没给莺莺赔罪！现在当着满屋子同窗的面，把这三杯桃花酿喝干，再跪在地上给莺莺磕头认错，莺莺什么时候消了气，本世子什么时候把钥匙给你！”
我盯着桌上那壶泛着粉红光泽的桃花酿。
与谢景淮定亲六年，他比谁都清楚我对桃花严重过敏，沾上半口就会浑身起满红疹、呼吸困难，重则会窒息昏厥。
他明知道我不能碰桃花，却当着满屋子外男的面，逼我喝下整整三杯。
柳莺莺靠在谢景淮怀里，用包着纱布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挑衅地看着我。
“姐姐，你不是说老夫人快不行了吗？怎么连一杯酒都不敢喝呀？莫不是心里有鬼，老夫人根本就没病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松鹤堂里气若游丝的祖母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
我上前一步，端起桌上那只装满桃花酿的白玉酒樽，仰起头，一口气将辛辣刺喉的烈酒灌进了肚子里！
酒液入喉不到十息，我的脖颈和脸颊立刻浮起大片通红的风团，喉咙口像被一团棉花堵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奇痒与刺痛瞬间席卷全身。
旁边的世家子弟见我满脸通红、大口喘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拍手叫好。
“好酒量！景淮兄调教出来的未婚妻果然够烈性！”
谢景淮看着我脖子上迅速蔓延的红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冷着脸坐在原处，当作对我白日里放肆的惩戒。
我撑着桌沿，哑着嗓子伸手去够谢景淮的腰间。
“酒我喝了……把钥匙和腰牌给我！”
柳莺莺眼疾手快地按住谢景淮的腰带，用左手端起旁边冰炭盆里融化的刺骨冰水，站起身朝着我的后背和领口哗啦一声泼了下来！
刺骨的冰水顺着我的衣领灌进后背，冻得我浑身一颤。
柳莺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尖声笑道：
“这才喝了一杯呢！姐姐既然这么着急救祖母，不如现在趴在地上学两声狗叫，替我白日里受惊的雪球赔个不是，我就求世子哥哥把钥匙赏给你！”
我垂着头，任由冰水顺着发梢滴落，右手缓缓抬起，摸向了发髻间那根前端削得极尖的纯银扁簪。
8
包厢内的哄笑声越发刺耳，柳莺莺见我扶着桌沿低头喘息，以为我已经彻底被折磨得没了脾气。
她转身从炭盆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夹炭用的生铁火钳，走到我面前，用铁钳冰冷的钳口拍了拍我的手背。
“世子哥哥，光喝酒泼水怎么够瞧得出温姐姐的诚心？”
“昨日在锦绣阁，她害得莺莺十指肿痛，连筷子都拿不稳。今日不如让姐姐自己拿这把铁钳，当众拔掉右手的一片指甲，既全了孝心，也向世子哥哥表一表忠贞，如何？”
谢景淮端着酒杯，冷眼看着我满脖子的红疹和湿透的衣衫，淡淡开口：
“温昭宁，是你自己说的老夫人命在旦夕。既然孝心感天动地，拔一片指甲换你祖母一条命，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柳莺莺把那把沉甸甸的生铁火钳塞进我右手里，俯下身凑到我耳边，恶毒地低语道：
“拔呀！你今日就算把十根手指头全拔光了，我也不会让你救活那个老不死的！”
就在我握住生铁火钳手柄的一瞬间，我一下抬起头，右脚重重地踹在面前的紫檀木酒案底部！
哗啦——！
摆满珍馐美酒的整张酒案被我一脚掀翻，滚烫的汤水、碎裂的盘盏朝着谢景淮和周围几个世家子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啊呀！”
柳莺莺还没来得及后退，我已经欺身上前，抡起手里那把沉重的生铁火钳，对着她的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柳莺莺额角当场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她脸上白色的纱布往下狂涌，整个人翻着白眼直挺挺地砸在满地碎瓷片上。
“莺莺！”
谢景淮惊怒交加，伸出右手一把按在旁边的副案上，想要起身来抓我。
我左手闪电般拔下发髻间的纯银扁簪，对准谢景淮按在木案上的右手背，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扎！
噗嗤！
锋利的银簪直接扎穿了谢景淮的手背皮肉，深深钉进底下的红木案板里！
“啊——！”
谢景淮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痛得半跪在桌前，额头青筋暴起，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右腕却根本拔不出那根银簪。
周围的世家子弟全都被这血腥狠厉的一幕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趁着谢景淮剧痛失神，探手一把扯断他腰间的丝绦，将那块羊脂玉太医令和内库纯铜钥匙夺在手中，转身撞开包厢大门冲了出去。
我一路策马狂奔，先去靖安侯府内库取出那个贴着封条的紫檀木雪参匣，再死命抽打马腹冲回温府松鹤堂。
然而，当我怀里死死抱着雪参匣，一步跨进松鹤堂院门时，迎接我的却是满院跪地痛哭的丫鬟婆子。
秦叔双眼通红地跪在廊下，朝着我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破碎：
“大姑娘……老夫人她，在一刻钟前没撑住，已经咽气了！”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只见病榻上的祖母双目紧闭，原本温热的手掌此刻已经变得冰凉僵硬，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曾擦净的血迹。
“祖母……”
我扑在床沿，喉咙里像塞满了碎玻璃，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守在一旁的张院判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上前，接过我手里那个贴着靖安侯府封条的紫檀木雪参匣。
“温大姑娘节哀，老夫方才已经尽了全力，实在是没有这支千年雪参吊命啊……咦？这匣子的分量怎么不对？”
张院判一把扯开封条，打开紫檀木匣的铜扣。
红绸衬布上，根本没有什么千年雪参，只躺着半截早就干瘪发霉、长满了绿毛的普通白萝卜根！
张院判惊得把木匣扔在桌上，颤声说道：
“这、这是什么东西！老夫今日白日里在太医院，明明听去侯府给那位柳姑娘诊治烫伤的刘太医提过一嘴，说三日前柳姑娘嫌她养的那只哈巴狗食欲不振，特意拿侯府内库那支千年雪参炖了鸡汤喂狗！”
“靖安侯府竟然拿半截发霉的萝卜根装在匣子里糊弄温大姑娘，把救命的千年雪参拿去喂了畜生！”
我盯着木匣里那半截长满绿毛的发霉萝卜根，右腕上的刺青和全身的过敏红疹在这一刻仿佛全都失去了知觉。
原来从三日前谢景淮给我灌下那碗迷药开始，那支救我祖母性命的千年雪参就已经进了那只哈巴狗的肚子。
他明知道内库里只剩下一截烂萝卜，却依然拿这截烂萝卜逼我忍受刺字、逼我任由柳莺莺抢嫁衣、逼我在鹿鸣宴上喝下毒酒受尽折辱，眼睁睁拖死了我的祖母！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拿起榻边的素白麻布，一点一点盖在了祖母冰冷的脸上。
我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秦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秦叔，传令下去，封锁老夫人仙逝的消息，连夜把前厅喜房里的红绸全部拆掉，换上白幡，把备好的黑漆楠木棺抬进喜房正中。”
“明日正午吉时，我要亲自在喜房里，迎靖安侯世子进门。”
9
次日正午，艳阳高照，十里长街上吹吹打打的迎亲唢呐声震耳欲聋。
靖安侯世子谢景淮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戴着大红喜花，右手缠着厚厚的渗血绷带，脸上却带着志得意满的傲慢神色。
在他看来，哪怕昨晚我扎穿了他的手背抢走钥匙，今日为了温家的体面和皇商的名声，我温昭宁依旧只能乖乖穿好嫁衣，在温府等着上他的花轿。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停在温府大门外，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和前来送亲的各路宾客。
温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连一朵红绸花都没挂。
谢景淮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带着十几个伴郎和喜娘大步走上台阶，抬起左手重重拍响了大门。
“吉时已到，本世子亲自来迎温大姑娘过门，还不快开门迎亲！”
伴郎们跟着起哄大笑：
“温大姑娘莫不是昨晚跟咱们世子爷闹了别扭，今日在喜房里害羞不敢出来了？”
“快开门吧，误了吉时，仔细咱们世子爷进门后家法伺候！”
吱呀——！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
门内没有铺设半寸红毡，反而漫天飘扬着刺目的素白纸钱！
前院正厅的喜房大门大敞四开，原本贴着大红喜字的廊柱全部缠满了白幡，正厅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硕大沉重的黑漆金丝楠木棺材！
唢呐声戛然而止，谢景淮脸上的得意笑容一下僵死在嘴角，整个人如遭雷击般钉在门槛外。
满街围观的百姓和送亲宾客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轰然炸开。
“天呐！大婚吉时怎么在喜房里摆了一口黑棺材？”
“到底出什么事了？温家这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啊！”
我身穿全套粗麻重孝，头上绑着白麻孝带，双手捧着那个装有发霉萝卜根的紫檀木匣和半块染血的定亲玉佩，从黑漆棺木后一步步走了出来。
谢景淮看着一身孝服的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喝道：
“温昭宁！今日是我靖安侯府迎亲的大喜日子，你穿一身孝服在喜房摆口棺材，你是存心想咒死本世子不成！”
我走到大门口的石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手缠绷带的谢景淮，扬手将木匣里那半截发霉长毛的萝卜根和摔碎的定亲玉佩，朝着他的脸重重地砸了过去！
啪！
发霉的烂萝卜直接砸在谢景淮的鼻梁上，绿色的霉菌粉末溅了他满脸，碎玉佩更是划破了他的左脸颊，渗出一道血痕。
谢景淮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怒吼道：
“温昭宁，你找死！”
我指着身后那口黑漆棺木，声音穿过长街，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百姓和宾客的耳中：
“诸位京城父老、各路宾客今日都在场，请替我温昭宁看看靖安侯世子谢景淮这副猪狗不如的嘴脸！”
“我温氏倾尽百万家财供养靖安侯府整整六年，三日前，谢景淮给我灌下迷药，纵容他养在府里的柳莺莺用银针在我手腕刺下他们二人的奸情名讳！”
我一把扯开右腕上的白布，将那四个肿胀发黑的景莺同心血字高高举起，展示在所有百姓眼前。
人群立刻哗然，无数人指着谢景淮破口大骂。
不等谢景淮辩解，我指向地上那半截发霉的萝卜根，声音冷厉如刀：
“更可恨的是，我祖母心疾发作命在旦夕，谢景淮拿太医院判的金针和侯府内库的千年雪参要挟我，逼我在喜堂给柳莺莺的哈巴狗下跪敬茶，逼我在鹿鸣宴上喝下致命的过敏毒酒！”
“昨晚我拼死夺回雪参匣赶回府中，我祖母已经含恨断气！而太医院张院判当场验看，侯府雪参匣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千年雪参，而是这半截发霉的烂萝卜！”
“真正的救命雪参，早在三日前就被柳莺莺拿去炖了鸡汤，喂了她那只哈巴狗！”
张院判一身官服从温府内堂走出，对着满街百姓拱手高声道：
“老夫身为太医院院判，敢以项上乌纱担保，温大姑娘所言字字属实！靖安侯府拿烂萝卜欺瞒病人家属，拿救命灵药喂狗，实乃丧尽天良！”
整条长街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百姓们抓起地上的烂菜叶、碎石子，朝着谢景淮和迎亲队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畜生！吃着温家的软饭，竟然害死温老夫人！”
“拿救人命的千年雪参去喂狗，靖安侯府不怕遭天谴吗！”
谢景淮被砸得抱头鼠窜，看着地上那半截发霉的萝卜根，嘴唇哆嗦着喊道：
“不……不可能！雪参明明在库房里，我不知道莺莺拿去喂了狗！昭宁，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老夫人会死……”
“谢景淮！”
我站在台阶之上，冷冷打断他的狡辩：
“从今日起，温谢两家恩断义绝，婚约作废！你靖安侯府欠我祖母的这条命，我要你们满门拿命来填！”
10
就在谢景淮被满街百姓骂得抬不起头、手足无措之际，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
靖安侯夫人崔氏乘着八抬大轿，带着五十多名手持水火棍的侯府护院家丁，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冲到了温府门前。
崔氏一落地，看清温府门前的白幡和黑棺，非但没有半点愧色，反而一拍大腿，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叫骂起来：
“好哇你个温昭宁！你自己祖母福薄命短死在大婚当日，你不仅不瞒着替侯府遮羞，反而大张旗鼓摆出棺材冲撞我儿的喜气！”
“我告诉你，婚书早就定下了，你温昭宁生是我们靖安侯府的人，死也是我们靖安侯府的死鬼！”
“来人呐！今日这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给我冲进温府去，把前日她们抢回去的那三十抬现银和库房里剩下的九十抬嫁妆，统统给我抬回侯府去！”
谢景淮见母亲带了大批护院赶到，原本惨白的脸上也重新恢复了几分底气，咬牙冲我喊道：
“不错！老夫人过世乃是天命，与本世子何干？把温家的嫁妆全部抬走，今日直接用红布把她裹进花轿抬回侯府，省得在外头丢人现眼！”
五十多名侯府家丁挥舞着木棍，恶狠狠地推开围观百姓，冲上温府台阶就要去抢大门口的箱笼，甚至有几个家丁直接伸手来抓我的孝服！
秦叔带着温府护卫拼死阻拦，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我站在台阶正中，连退都没退半步，直接抬手取下腰间一枚玄铁骨哨，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穿云的哨音！
哨音未落，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一阵雷霆般的马蹄轰鸣！
大地随之震颤，数十名身穿玄甲、腰佩绣春刀的宗人府精锐铁骑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一下将侯府的五十名家丁团团围死在街道中央！
一匹通体雪蹄乌骓马破开人群，马背上的男人身着玄色四爪蟒袍，面容冷峻如刀削，手里握着一根御赐纯金龙头马鞭。
正是当朝掌管宗人府与皇室刑狱的九皇叔，萧承渊！
冲在最前头想要抓我衣领的侯府家丁还没看清来人，萧承渊手腕一抖，手里的御赐龙头马鞭带着破空之声抽了下去！
啪——！
那个壮硕的侯府家丁直接被一鞭子抽飞出去丈许远，胸口衣衫尽碎，吐着血摔在谢景淮脚边，当场昏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五十名侯府家丁吓得纷纷丢下木棍跪倒在地。
崔氏看清马背上的玄色蟒袍，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屈膝行礼：
“臣、臣妇参见九皇叔！不知九皇叔大驾光临，臣妇正在管教未过门的儿媳……”
萧承渊翻身下马，看都没看地上的崔氏一眼，径直走上温府台阶，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我单薄的孝服外，随后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凤头太后懿旨，当众抖开！
“靖安侯府崔氏、谢景淮听旨！”
萧承渊声音低沉威严，震得整条长街嗡嗡作响：
“奉皇太后懿旨：靖安侯世子谢景淮德行败坏、宠妾灭妻、草菅人命，即刻废除其与皇商温氏昭宁之婚约，婚书当场销毁！”
“温氏昭宁幼年随祖母救驾有功，贤良淑德，特赐婚于九皇叔萧承渊为正妃，待温老夫人孝期满三日，以亲王正妃之礼十里红妆迎入王府！”
“另，靖安侯府历年亏欠温氏钱庄及损毁御赐贡品之一应债务，勒令三日之内连本带利尽数结清，敢有拖欠分毫，严惩不贷！钦此！”
明黄色的懿旨在阳光下刺得谢景淮双目生疼。
崔氏听到“九皇叔正妃”和“三日内结清所有欠款”几个字，两眼一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里，嘴里喃喃道：
“怎么可能……她一个商户女，怎么会攀上太后和九皇叔……”
谢景淮更是僵在原地，紧紧盯着站在萧承渊身侧的我，声音发颤地喊道：
“不可能！温昭宁，第一日你在偏殿说进宫请旨换嫁九皇叔，竟然是真的？！”
“你喜欢了我整整六年，你怎么可能转头就嫁给九皇叔！”
我拢了拢身上的玄色大氅，看小丑一般看着瘫在马下的谢景淮母子。
“谢景淮，你真以为这六年我是图你靖安侯府的虚名？”
“当年我祖母救下微服遇险的太后娘娘，太后早便赐下凤头金牌许我一门皇室姻缘。若不是为了报答你恩师当年对我父亲的一点微末指点之恩，你靖安侯府连给我温家提鞋都不配！”
“秦叔，把侯府前日留下的那几箱破烂聘礼全部丢到大街上，三天之内，我要让靖安侯府连一片瓦都剩不下！”
11
次日一早，谢景淮和崔氏非但没有筹钱还债，反而偷偷派了侯府管事去京城东市，企图将靖安侯府名下最赚钱的几间银楼和绸缎庄低价转卖套现，卷款赖账。
我连孝服都没换，直接带着秦叔、温氏钱庄的十二名大掌柜，以及京兆尹的赵书吏和三十名衙役，将东市正中央的靖安银楼堵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谢景淮和崔氏正在银楼一楼大厅里，催促着几个外地富商赶紧签下铺面转让契书。
“王员外，这间靖安银楼可是我们侯府传了三代的祖产，一年净赚两万两银子！今日你只要拿五万两现银出来，我立刻把房契给你！”
崔氏急吼吼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银票。
我迈步跨进银楼大门，将手里一厚沓盖着京兆尹官印的契书重重拍在柜台上。
“我看今日谁敢买这间铺子！”
“这东市十八间挂着靖安侯府名头的银楼、当铺、绸缎庄，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全部签下死契，质押给我温氏钱庄了！”
崔氏手里的银票吓得掉在桌上，转头看见我和身后的三十名官差，脸色大变。
谢景淮站起身，指着我怒喝道：
“温昭宁，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十八间铺面明明是我靖安侯府的产业，什么时候成了你们温家的死契了？”
旁边原本准备买铺子的王员外等人见官差到场，吓得赶紧收回银票往后退。
我从那沓契书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直接甩在谢景淮脸上。
白纸黑字，最下方赫然印着靖安侯府的当家印信和崔氏自己的红手印！
我看着满脸震惊的谢景淮，冷声揭开他维持了六年的体面遮羞布：
“谢景淮，你还真以为你靖安侯府是什么家底丰厚的钟鸣鼎食之家？”
“早在六年前你父亲去世时，侯府账上就已经亏空了整整二十万两白银！这六年里，你身上的云锦长袍、你腰间的羊脂玉佩、你在国子监结交同窗花掉的每一两酒钱，甚至你养柳莺莺吃穿用度的每一分银子，全都是崔氏拿侯府这十八间铺面签下死契，从我温氏钱庄一笔一笔支取出来的！”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旦温谢两家婚约解除，这十八间铺面的死契即刻生效，连房带地连同库房里的所有存货，全部归温氏所有！”
谢景淮一把抓起地上的死契，死死盯着上面崔氏的手印和每年的借款数目，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他一下转头看向崔氏，声音都在发颤：
“娘！这是真的？咱们侯府的十八间铺子，早就全都押给温昭宁了？那咱们侯府账上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崔氏被谢景淮问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抽出演礼那日崔氏签下的那张黄金万两欠条，展示在赵书吏面前。
“你们侯府账房里，自打我前日折断赤金对牌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三十八文铜钱了！”
“赵书吏，十八间铺面折价抵消侯府历年借款二十万两，现在请按律执行这张损毁先帝御赐血玉镯的黄金万两欠条！”
赵书吏高声应是，一挥手喝道：
“来人！即刻摘下东市十八间铺面的靖安侯府牌匾，换上温氏商行封条！将店中所有金银首饰全部清点封存，充抵黄金万两欠款！”
衙役们搬来梯子，当着满街百姓和谢景淮的面，咔嚓一声撬下了靖安银楼的金字招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我走到面无人色的崔氏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上那串翠绿欲滴的翡翠佛珠，用力一扯！
绳线崩断，我接住全部翡翠珠子扔进秦叔捧着的托盘里。
“这串极品老坑翡翠佛珠，是侯夫人两个月前从我温氏银楼赊走的，作价三千两白银，既然侯府连三十八文钱都拿不出来，这串珠子我现在就当街收回了！”
崔氏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腕，再看看被贴上封条的十八间铺面，一屁股坐在大街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温昭宁啊！你这是要把我们靖安侯府往绝路上逼啊！”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哄堂大笑，昔日高高在上的靖安侯夫人当街撒泼打滚，彻底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12
十八间铺面被一日抽干，靖安侯府彻底断了炊。
府里的厨娘、婆子、马夫领不到月例银子，当天下午便跑了大半，连柳莺莺敷脸用的金疮药都抓不起了。
傍晚我乘着马车从东市回府守灵，刚走到靖安侯府所在的巷口，谢景淮忽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我的马车前。
车夫猛勒缰绳，骏马嘶鸣着停下。
谢景淮身上还穿着昨日迎亲时那件被烂菜叶砸脏的红袍，头发散乱，眼底布满血丝，早没了往日世家公子的半分清贵。
我掀开车帘，冷冷看着站在车辕前的他。
谢景淮见我露面，咬了咬牙，紧紧盯着我的脸说道：
“温昭宁，十八间铺子你已经全收走了，侯府现在连下锅的米都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就算本世子昨日有错，可莺莺是无辜的！她的脸被你用滚茶烫烂了半边，再没有太医院的上好玉肌膏医治，她这辈子就毁了！”
“你把前日拉走的那三十抬现银退回来十抬，就当本世子求你！莺莺当年在冰河里救过本世子的命，若没有她，本世子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既然说爱我六年，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救命恩人烂掉半张脸活活痛死吗！”
直到此刻，在这间破落侯府门口，他嘴里念着的依然是柳莺莺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靖安侯府大门内走出脸上缠满渗血纱布的柳莺莺。
她扶着门框，凄楚地朝着谢景淮喊道：
“世子哥哥，你别求这个毒妇了！莺莺就是死，也不会要她施舍的半文钱！”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直接迈步走下马车，冲着身后的秦叔抬了抬手。
“把人带上来，让咱们的谢世子好好认一认，他护在心尖上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两名温府护卫立刻从后面的马车上带下来两个老人。
左边一人身穿灰布长衫，是谢景淮已故恩师柳太傅当年的随身老仆柳忠；右边一人是个满脸风霜、断了三根手指的七旬撑船老汉。
柳莺莺站在侯府台阶上，看清柳忠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转身就要往门里跑！
“站住！给我把她按在台阶上！”
两名护卫飞身上前，一把揪住柳莺莺的衣领将她死死按跪在石阶前。
谢景淮认出了恩师身边的老仆，惊愕地瞪大眼睛：
“柳忠叔？你不是五年前回江南老家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忠走到谢景淮面前，指着跪在地上的柳莺莺，气得浑身发抖，唾骂道：
“世子爷！你糊涂啊！老奴今日若是不被温大姑娘从江南请来，还不知道这贱婢竟然冒充我家姑娘的孤女身份，在侯府享了整整三年的清福！”
“我家真正的柳姑娘，早在四年前江南水患时就已经染病夭折了！眼前这个柳莺莺，根本不是我家老爷的女儿，她是当年在柳家后院洗脏衣裳的浆洗婆生下的恶毒丫头！”
“她趁着水患我家姑娘病逝，偷走了姑娘贴身戴着的半块双鱼暖玉和家书，跑到京城来冒认恩师孤女！”
轰隆一声！
谢景淮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地上拼命挣扎的柳莺莺。
“不……不可能！她手里有恩师留给我的双鱼暖玉，她还记得十年前通州冰河救我的所有细节！”
旁边的七旬撑船老汉走上前，扑通一声朝着温府的方向跪下，老泪纵横地拍着胸口喊道：
“什么狗屁她救的你！十年前通州冰河裂开，老汉我就在河面上撑船！”
“当年跳进刺骨冰水里把世子爷你托上船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十岁的小丫头，而是途经通州办货的温家老夫人啊！”
“温老夫人把你救上来之后，自己冻得昏死过去，因此落下了终身难愈的寒疾与心衰之症！老夫人怕你年纪小记挂恩情耽误读书，给了老汉我五十两银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往外说，只让老汉把你送到柳太傅的别院门口！”
“定是这个洗衣服的贱丫头当年在柳家别院门外偷听到了老汉与太傅的对话，才敢把温老夫人的救命大恩冒领到自己头上啊！”
老船夫一字一句，如同万钧雷霆重重地劈在谢景淮的天灵盖上。
我站在马车旁，冷冷看着面无人色的谢景淮，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谢景淮，你听清楚了吗？”
“我祖母当年为了从冰河里救你这条贱命，落下了要命的心疾，受了整整十年的病痛折磨！”
“而你，为了护着一个偷玉冒名的浆洗婆女儿，拿走我祖母救命的千年雪参去喂狗，拿半截发霉的烂萝卜堵住我祖母最后的生路，是你亲手逼死了真正救你性命的恩人！”
“噗——！”
谢景淮喉头剧烈一甜，猛地仰起头，一口鲜血直接喷洒在青石地面上。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血泊与泥水之中，双手抓着自己的胸口，看着侯府门前尖叫哭喊的柳莺莺，又看看我身上的重孝，嘴里发出野兽般绝望崩溃的嘶吼。
13
真相揭穿的当晚，靖安侯府内传出了一整夜凄厉的惨叫声。
谢景淮发了疯一般冲回内院，亲手用铁链将柳莺莺锁在柴房里，拿马鞭抽得她皮开肉绽，逼她吐出当年偷窃暖玉的所有细节。
到了后半夜，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正在温府灵堂内替祖母守灵，门外忽然传来重物砸在积水里的闷响。
秦叔披着蓑衣走进来，低声禀报道：
“大姑娘，谢景淮一个人跪在咱们温府大门外的雨地里，手里还捧着一个药盒和一盆炭火，说是要给您和老夫人赎罪。”
我拿起灵前的一炷清香插进香炉，迈步走到温府大门的屋檐下。
门外大雨如注，谢景淮未撑伞，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积水里。
他左手抓着一盒太医院特制的火浣膏，面前摆着一个勉强用木板遮雨的火盆，火盆里烧着一块通红的烙铁。
见到我走出大门，谢景淮通红着双眼，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昭宁……昭宁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我已经把柳莺莺那个毒妇打断了腿锁进柴房了！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害死了救我性命的温老夫人，还让人在你手腕上刺了字！”
他扯裂自己右臂的衣袖，露出整条小臂，抓起盒子里那团烈性腐肉的火浣膏，厚厚地涂满了自己整个右前臂！
“第一日我说过，要用火浣膏烧去你腕上的字，是我混账！今日我谢景淮把这盒火浣膏全涂在自己手上，我把这条逼死老夫人、伤了你的右臂皮肉，亲手烧下来赔给你！”
话音未落，谢景淮一把抄起火盆里那块烧得通红的生铁烙铁，直接按在了涂满火浣膏的右臂皮肉上！
滋啦——！
焦臭的白烟混着雨水立刻腾起，火浣膏遇热剧烈腐蚀皮肉，整片皮肉当场焦黑翻卷。
“啊——！”
谢景淮疼得浑身剧烈痉挛，牙齿咬得满嘴是血，却硬生生没有丢开烙铁，将整个右小臂烙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现。
他丢开烙铁，拖着焦黑流脓的右臂扑在台阶下的泥水里，仰头朝着我痛哭流涕：
“昭宁，我把这条胳膊废了赔给你了！你看在我们相伴六年的情分上，看在我往日也曾为你抄经祈福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求你退掉九皇叔的婚事，只要你肯让我进灵堂给老夫人磕三个头，只要你别再恨我……”
我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连一把伞都没有让人往他头顶撑过去半寸。
我低头看着泥水里那个满臂焦黑、哭得像条摇尾乞怜野狗一样的男人，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谢景淮，你把自己的右臂烧成灰，我祖母就能从黑漆棺材里活过来吗？”
“你以为用这种自残的苦肉计在我门前演一出深情悔悟，我就会心软放过你靖安侯府？”
“你那条贱命，连我祖母的一根头发丝都抵不上！”
我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秦叔和二十名温府护卫冷声下令：
“把当年靖安侯府送进温家的那几箱劣质聘礼，从杂物房里搬出来，直接砸在他头上！”
几名护卫立刻抬出四口破旧的木箱，站在台阶上朝着谢景淮当头倾倒下去！
哗啦啦！
一堆成色低劣的铜器、褪色的绸缎、甚至还有几块充数的鹅卵石，劈头盖脸地砸在谢景淮的脑袋和焦黑的右臂上。
谢景淮被铜器砸破了额头，痛得缩在泥水里闷哼。
我抬起手，指向长街尽头：
“拿着哨棒，把这个脏了祖母灵堂清净的畜生，给我乱棍打出三条街！往后他再敢踏进温府所在的街巷半步，直接打断他的双腿扔进护城河！”
二十名护卫抡起手臂粗的水火哨棒，冲下台阶对着谢景淮的后背和双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谢景淮的肋骨与左小腿当场被打裂，一路惨叫着在泥水里翻滚，被护卫们硬生生用棍棒一路驱赶着打出了三条街外。
14
谢景淮断了腿、烂了右臂瘫在侯府床上起不来身，靖安侯府连买米的铜板都没了。
走投无路的侯夫人崔氏为了筹钱翻盘，竟趁着夜色偷偷打开柴房，把半死不活的柳莺莺放了出来。
两人在破败的内院凑在一处，打起了侯府内库里最后那几件先帝赏赐的金丝楠木贡品匣的主意。
不仅如此，柳莺莺还用剩下的左手，照着以前见过的温氏商行票据，用萝卜刻了一枚假冒的温氏印信，企图把盗卖御赐贡品的死罪栽赃到我头上！
她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负责去城西鬼市联系买家的那个侯府管事，早在被我停掉兑票那天就已经被秦叔用重金买通了。
大婚前一日深夜，城西鬼市最隐秘的地下暗庄内。
崔氏裹着黑斗篷，带着满脸疤痕的柳莺莺，正在跟一个黑衣买主清点桌上那四只御赐金丝楠木匣。
崔氏一边数着买主递过来的五千两银票，一边将那张盖着假冒温氏印信的供状塞进买主手里，恶说道：
“记住！明日一早你就拿着这几件御赐贡品和这张盖了温氏印信的契书，去顺天府衙门首告温昭宁私贩先帝御赐之物！”
“只要温昭宁进了天牢被砍了头，她名下那十八间铺子和百二十抬嫁妆，全都是我们靖安侯府的！”
柳莺莺在旁边抚摸着自己毁容的右脸，怨毒地狞笑道：
“温昭宁那个贱人，毁了我的手和脸，我要让她在和九皇叔拜堂之前，被凌迟处死！”
砰——！
暗庄的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重重砸在交易的石桌上！
火把瞬间将整个地下暗庄照得亮如白昼，宗人府的玄甲铁骑手持长刀鱼贯而入，将崔氏和柳莺莺紧紧围在核心。
我与身穿玄色蟒袍的九皇叔萧承渊并肩走入暗庄。
崔氏手里的银票吓得漫天散落，尖叫着往柳莺莺身后缩：
“九、九皇叔！温昭宁！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那个黑衣买主直接摘下斗笠，对着萧承渊抱拳行礼，赫然是宗人府的暗桩统领！
柳莺莺见势不妙，眼珠一转，立刻扑倒在地上指着桌上的金丝楠木匣哭喊道：
“九皇叔明鉴！这几件御赐贡品不是我们卖的，是温昭宁派人送来鬼市销赃，我们夫人是为了捉拿她的把柄才特意赶过来的！不信您看，这契书上还盖着温氏皇商的印信呢！”
我走到石桌前，连那张假契书都没看一眼，直接伸手将桌上那只金丝楠木匣翻转过来，指着底座边缘给宗人府的书吏看。
“诸位大人请看，这四只御赐贡品匣的底座上，早在大婚演礼那日，我就当着京兆尹差役的面，用发簪刻下了我温氏独有的防伪暗记，并记录在京兆尹的清点册上，注明此物一直锁在靖安侯府内库！”
“至于那枚所谓的温氏印信，连萝卜丝的纹理都没削干净，靖安侯夫人为了吞没我温家家产，竟敢伙同冒牌孤女私贩御赐贡品、伪造皇商印信栽赃皇叔正妃，按律当诛！”
宗人府书吏上前核验底座暗记与萝卜假印，当场高声禀报：
“人赃并获！靖安侯夫人崔氏、民女柳莺莺盗卖御物、伪造印信诬告皇亲，罪证确凿！”
萧承渊眼神冷厉，直接从怀中取出一道盖着皇帝玉玺的明黄圣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府累犯重罪、丧尽天良，今更敢盗卖御赐贡品栽赃皇室宗妇，即日起，削去靖安侯府世袭爵位，贬为庶民，抄没靖安侯府全部宅邸家产充公！主犯崔氏押入刑部大牢秋后问斩，恶女柳莺莺削发刺配，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崔氏听到“削爵抄家、秋后问斩”八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双目暴突，当场两腿一蹬吓晕了过去，口吐白沫彻底疯傻。
柳莺莺更是被两名玄甲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架了起来，披头散发地尖叫挣扎，却被侍卫直接用麻核堵住了嘴，拖出了暗庄。
15
次日，十里红妆铺满了整条京城朱雀大街。
今日是我与九皇叔萧承渊大婚的正日子，恰逢刑部押解流放犯人出城启程。
一百八十抬由皇家内务府与温氏钱庄共同备下的璀璨嫁妆，从街头一直绵延到街尾，喜乐喧天，万民夹道贺喜。
我身着钦天监与内务府连夜赶制的九翟金凤亲王正妃喜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端坐在八人抬的鎏金凤轿之中。
萧承渊一身绛紫金蟒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在凤轿右侧，神色冷峻却满眼护短。
当迎亲仪仗行至朱雀大街十字路口时，前方的官道旁正好停着一队即将押往岭南的铁槛囚车。
囚车里，头发被剃得精光、右半张脸布满紫红溃烂疤痕的柳莺莺戴着沉重的木枷，正死死抓着囚车的木栏杆。
而在官道外围的木栅栏边，一个右袖空荡荡、左腿用破木板绑着、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正趴在泥地里。
正是被抄没了侯府宅邸、断了一只烧烂的右臂、被赶出家门的谢景淮！
囚车里的柳莺莺一眼看见泥地里的谢景淮，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丑陋溃烂的脸挤在栏杆间，尖声哭喊道：
“世子哥哥！救我啊世子哥哥！他们把我的头发全剃光了，要把我流放到岭南那种瘴气之地去啊！”
原本正呆滞看着迎亲喜轿的谢景淮，听到柳莺莺的声音，浑身一下一震，眼底一下爆发出滔天的恨意！
他拖着那条被打断的残腿，疯了一般扑到囚车边，用仅存的左手揪住柳莺莺头顶残留的几撮乱发，将她的脑袋重重地撞在囚车的铁栏杆上！
“毒妇！你这个冒名顶替的贱婢！要不是你偷了暖玉骗我，要不是你拿千年雪参去喂狗，老夫人怎么会死，昭宁怎么会弃我而去，我靖安侯府怎么会被抄家灭门！”
谢景淮一口咬破自己的左手指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破纸，当街用鲜血写下一个硕大的休字，一把捏开柳莺莺的下巴，将那张带血的纸团硬生生塞进了柳莺莺嘴里！
“滚！带着这张血休书滚去岭南烂死在泥里！”
押解的衙役上前一鞭子抽开谢景淮，囚车滚滚向前，载着呜咽翻白眼的柳莺莺彻底驶向荒凉的岭南绝地，而刑部大牢里的崔氏早已疯癫吃草，再无翻身之日。
鎏金凤轿此时正好从路口缓缓经过。
谢景淮丢开柳莺莺，转头看着那顶金碧辉煌的八抬凤轿，看着漫天飞舞的红绸，突然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用仅存的左手撑着地面，拖着残腿拼命爬到迎亲仪仗的木栅外。
“昭宁！昭宁你看看我！”
“我已经把柳莺莺休了，我替老夫人报仇了！昭宁，我的胳膊没了，腿也断了，我什么都没了……你掀开轿帘看我一眼，就看我最后一眼好不好！”
他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混着泥水与血水，哭喊声淹没在震天动地的皇家喜乐声中。
马背上的萧承渊眉头微蹙，握着马鞭的手一紧，侧头隔着珠帘柔声问我：
“王妃，可要本王让人把这碍眼的疯狗清走？”
我端坐在鎏金凤轿之内，抬起已经敷了太医院秘制玉肌膏、彻底褪去黑字恢复白皙的右手腕，轻轻搭在绣金轿帘的流苏上。
我连头都未曾往窗外偏上一下，直接伸手，将那幅绣着龙凤呈祥的织金轿帘彻底拉下，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头那张肮脏悔恨的脸。
“不必理会，皇叔，吉时快到了，咱们入宫拜见太后吧。”
萧承渊唇角微扬，一抖缰绳高声喝道：
“起轿，回府！”
八抬凤轿稳稳前行，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奔向皇城正门，只留那个断臂残腿的男人在漫天红绸与唢呐声中，趴在冰冷的街角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