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剪刀递给关系户后，商场一半的门头空了...
干了十二年招商，签约墙上一百一十三家商户，除了两家，全是我一家家跑下来的。
开业前，总经理鲍国栋塞进来一个新人小谭。
剪彩站中间的人换成了他，我跑了三年的主力超市，签约人也换成了他。
我挤公交见客户，一分钱不给报；他打车去买杯奶茶，鲍国栋当场签字。
招商酒局上，鲍国栋把他护在座位上，扭头冲我撂话：“他胃什么情况你不清楚？还拖他上酒桌？你一个人去，哪桌没喝到都别回来。”
我放下杯子，出门给超市老板简振海发消息，问合同能不能换家商场签。
他几乎是秒回：“你在哪儿，我的字就落在哪儿。”
第二天，我那把用了八年的椅子被扔到楼梯口，小谭坐进了我的位子。
没过几天，鲍国栋又当着三十多号人，拿一盒中秋白茶给我扣上收礼的帽子，我熬了多年的提拔公示也跟着停了。
月底签约会，集团来人坐在第一排。
鲍国栋压着嗓子催我上台：“去把他哄签了，然后收拾东西滚。”
我站上签约台，伸手摘下了那块戴了十二年的工牌。
1
包间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屏幕还亮着，简振海那句"你去哪儿，我就签哪儿"搁在对话框最底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回了包间。
鲍国栋正拿筷子给谭一鸣夹鱼肚子上的肉，嘴里念叨着："这块嫩，多吃点，少喝酒。"
我拉开椅子坐下，他连眼皮都没抬。
倒是对面的简振海冲我举了举茶杯，核桃搁在骨碟旁边，油亮亮的。
鲍国栋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扫了一圈包间里坐着的十来个商户老板，清了清嗓子。
"趁人齐，我宣布个事。"
他站起来，拽了拽西装下摆。
"主力超市和几家品牌门店的对接工作，从下周起，交给小谭负责。"
他拍了拍谭一鸣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那种当爹的骄傲："年轻人有冲劲，让他锻炼锻炼。老段干了这么多年，也该减减负了。"
谭一鸣站起来，端着杯奶茶冲大家点头，白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笑得跟来串门的大学生似的。
"各位老板，以后我来跟大家对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没人接话。
简振海拿起一颗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
鲍国栋好像早料到这个冷场，扭头看我："老段，你那个帆布包里头，商户的名片是不是都在？拿出来，让小谭熟悉熟悉。"
谭一鸣已经伸手了，隔着桌角朝我腿上的黑帆布包够过来，指尖都快碰到包带了。
我往后靠了靠，把包挪到另一条腿上。
"名片不用给他。"
鲍国栋脸沉下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名片上的电话，我都记在脑子里。给他一沓纸片，不如我带他认认人。"
鲍国栋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接这个话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抖开，推到桌面正中间。
开业彩排流程单。
剪彩环节，第一排站位，正中间写着：谭一鸣。
我的名字被白色修正带盖住了，纸面上还能摸到一道凸起的棱。
"流程定了，小谭剪彩。老段你站第二排举个花篮就行，露个脸，也体面。"
谭一鸣低头吸了口奶茶，吸管发出响声，像是特意要把这个安静的场面戳破。
"段哥，委屈你了啊。"
他笑着，语气比奶茶还甜。
我没看他。
我拿起那张流程单，沿着折痕对折回去，又对折了一下，伸手塞进鲍国栋西装胸口的口袋里。
"你的单子，你收好。"
鲍国栋的脸涨红了。他想开口，旁边坐着的一个做女装的老板忽然开口了。
"鲍总，我插句嘴。我那铺位的排水管上个月就说要改，到现在没人来看过，这事找小谭还是找老段？"
鲍国栋还没答，另一桌做餐饮的老周也放下了筷子。
"对，我那个油烟管道的事也拖了两礼拜了，老段你还管不管我们？"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没回答老周的话，走到他跟前，先碰了一下杯。
"周哥，你家油烟管道的事我记着，不是不给你办。你那个铺位左边是童装，右边是黄金，油烟口开在哪边都有人投诉。我给你画了三套方案，明天拿给你看。"
老周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你连我左右邻居卖什么都记得？"
"你对门卖鞋的老李，他闺女上个月结婚，你随了六百块的份子。你嫌少，后来又补了一条烟。"
老周哈哈大笑，举杯一口干了。
我端着杯子走到下一桌。做女装的赵姐正拿餐巾纸擦手，看见我过来，先开了口。
"老段，我不喝酒，拿茶代了。你说句实话，以后到底谁管我们？"
"赵姐，你那铺位我给你选的，门口正对电梯口，人流从你门前过。你自己说，这三年生意怎么样？"
赵姐点头："我知道是你挑的位子。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你还干不干。"
我碰了她的茶杯："赵姐放心，只要你认我这个人，我不会让你白花装修钱。"
我一桌一桌走过去，走到谁跟前，就说一件只有我和他之间才知道的事。有人是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诉生意难做，有人是开业前三天临时要换门头样式我陪着他跑了一整夜，有人是进场头一个月亏了钱想撤我硬拦下来的。
走到简振海跟前时，他正用筷子头拨着盘里的花生米。
"简老板，敬您一杯。"
简振海抬起眼皮看我，又看了看坐在主桌的鲍国栋和谭一鸣，慢悠悠开口。
"小段，你这杯酒我喝。但我有句话，当着鲍总的面说。"
包间里安静下来。
简振海转过身，面朝鲍国栋。
"鲍总，我那个超市的合同，月底之前要签。"
鲍国栋赶紧接话："简老板放心，小谭会全程跟进……"
"我没说完。"简振海把核桃搁在桌上，"我签字的时候，对面坐着谁，我是有讲究的。"
他没说对面坐的必须是谁，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鲍国栋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停，拧杯盖的动作停在半空。
谭一鸣的奶茶杯举在嘴边，吸管没含进去。
我把杯里最后一口酒仰头干了，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没再说话。
鲍国栋笑了一声，声音发干。
"简老板说笑了，谁签不是签。来来来，吃菜吃菜。"
没人动筷子。
散席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简振海在电梯口等我，手里盘着核桃，声音压得很低。
"小段，那条消息我回你了，说的是真心话。但你想好了没有，真要走？"
"简叔，我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才发的那条消息，想好了。"
简振海点点头，核桃在他掌心里咯吱响了一声。
"那我等你消息。"
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我看着门合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曲小满发来的："段哥，鲍国栋刚才在主桌上跟谭一鸣说，商户都是墙头草，换个人照样能干。"
我没回她的消息，拎着帆布包走楼梯下去了。帆布包里装的是十二年攒下来的每一张手写的商户联络卡。名片早就不印了，但每谈下一家，我都用笔把对方的名字、铺位号、签约日期写在一张白卡片上，贴在招商部的签约墙上。
那面墙上一百多张卡片，除了两张是别人谈的，其余全是我的字。
鲍国栋不知道这件事。
谭一鸣更不知道。
2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口堆着两个纸箱。
我的水杯、文件夹、计算器、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全塞在里头。纸箱旁边还有一把椅子，就是我坐了八年那把，靠背上的皮都磨出了白茬，被人丢在楼梯口，一条腿卡在扶手栏杆的缝里。
曲小满站在走廊尽头，胳膊底下夹着一卷铺位图，脸色铁青。
"段哥，谭一鸣叫保安搬的，七点钟就来了，比保洁阿姨还早。"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谭一鸣正坐在我的位子上，白色连帽卫衣换了一件新的，桌上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在喝，一杯没开封。他把我贴在电脑边框上的铺位编号便签全撕了，换成了一排彩色的磁力贴。
他看见我，笑了。
"段哥，早啊。我让保安给你在走廊尽头腾了个工位，靠窗的，采光好。"
我没进门。
曲小满跟上来，声音压低了："段哥，我去找鲍国栋说。"
"不用。"
我走进办公室，没看谭一鸣，走到签约墙跟前，数了一遍上面的卡片。一百一十三张，一张没少。
谭一鸣在椅子上转了半圈，翘着腿："段哥，你那些卡片我看了，字写得挺好看的，就是太土了。我回头让设计部做个电子版，扫码就能查。"
"你认识上面几个人？"
"啊？"
"一百一十三家商户，你见过几个老板？叫得出几个名字？"
谭一鸣吸了口奶茶，没回答。
我转过身，面朝办公室里坐着的七八个同事。
"位子让了。从今天起，谭主管全面负责招商对接，我不插手。"
曲小满瞪大了眼。
我拿起桌上那个没开封的奶茶，搁到谭一鸣手边。
"谭主管，有件事你今天就得接。三楼的鼎沸火锅，老板叫刘长河，闹了两个礼拜要退场了。"
谭一鸣放下奶茶："退场？为什么？"
"他花了六十万装修，开业前发现隔壁也要开火锅，他觉得招商部骗他，要退装修钱。这事我一直在谈，拖到今天了。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把事接过去。"
谭一鸣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打吧，号码在你电脑上，铺位编号3F-017。"
他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曲小满走过去，从自己那卷铺位图里抽出一张，指给他看。
谭一鸣拨了出去，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谁啊？"
"刘老板你好，我是隆屿广场新任招商主管谭一鸣，你的铺位的事……"
"谭什么？我不认识你。老段呢？"
"段主管已经不负责这块业务了，以后由我来……"
"不负责了？那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我六十万装修钱，你给我个说法。"
谭一鸣看了看我，我靠在签约墙边上，没帮他。
"刘老板，我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个屁！我装修的时候你在哪儿？老段陪我选材料、盯施工、协调排烟管道，你谭什么鸣连我的铺位在几楼都不知道！"
谭一鸣捂住手机，朝我招手："段哥，你来说两句。"
"你的商户，你接。"
电话那头刘长河已经骂开了，骂完挂了。
谭一鸣握着手机，脸上挂不住。
不到四个小时，刘长河带着店长和三个装修工人冲上了招商部。
门被推开的时候，茶几上的纸杯弹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刘长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指着谭一鸣的鼻子。
"你就是那个谭什么鸣？你给老子打电话，说要了解情况？了解你妈的情况！六十万！老子全家的积蓄！你一句了解情况就想打发我？"
谭一鸣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刘长河往前迈了一步："你他妈给我站住！"
鲍国栋从隔壁办公室冲过来，堵在门口，举着保温杯。
"刘老板刘老板，有话好好说，这是办公场所……"
"鲍国栋，你别跟我打官腔！老段在的时候，答应我隔壁不会开火锅。现在老段不管了，你塞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来跟我对接，你什么意思？"
谭一鸣躲到鲍国栋身后，肩膀缩着。
我一直坐在走廊尽头那个临时工位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刘长河砸了第二下桌子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了过去。
"刘哥。"
刘长河回头看见我，胸口还在起伏，但嗓门降了一半。
"老段，他妈的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我扔给这么个东西？"
"刘哥，下楼，我请你喝杯茶，你那铺位的事我还是那句话。"
"什么话？"
"隔壁那家我已经谈过了，他做的是串串，不做火锅。菜单我看过了，跟你不冲突。你要不信，我带你去看他的菜单。"
刘长河瞪着我看了三秒，呼了口气，伸手揪住我的胳膊往外拽。
"走，下楼说。你今天要是说不清楚，六十万你替我出。"
我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鲍国栋身边的时候，鲍国栋拦了我一下。
"老段，你这是故意的吧？明知道刘长河是个炸药桶，你把他甩给小谭？"
"鲍总，你说的，让小谭锻炼锻炼，让我减减负。我减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设计部的、运营部的、保洁阿姨都在看。刘长河跟着我走了，一路上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小。
到了一楼大厅的茶座，我给他倒了杯茶，把隔壁那家的菜单照片翻出来给他看，又把他铺位周边三家的经营数据一笔笔算给他听。他的茶喝了三杯，脸上的青筋慢慢消下去了。
"老段，我不管商场安排谁当主管，我就认你。你以后要是不在这儿了，提前跟我说一声。"
"记住了，刘哥。"
傍晚我回到走廊尽头的工位，收拾纸箱。曲小满帮我把降压药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
"段哥，他们太过分了。你干了十二年，连张像样的桌子都不给你留。"
"桌子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我把签约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百一十三张手写卡片在灯光下白花花的一片，像贴满了欠条。
这十二年我挤公交见客户，大年三十守在商场门口等门头运到，陪商户喝到胃疼还得连夜改铺位图。我以为熬过这次公示期，签约墙就能变成我的名分。
提拔还没下来，椅子先被人搬走了。
我把纸箱搬到车库，放进后备箱。发动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鲍国栋的语音消息，三秒钟："段立衡，把刘长河的事善后好，明天写份报告，下班前交。"
我把语音听完，关了屏幕。
帆布包搁在副驾驶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白卡片的边角。
我伸手把拉链拉上了。
3
第三天，鲍国栋把本地电视台的人请进了商场。
我是在搬物料的时候听运营部小刘说的。他蹲在中庭拆包装箱，看见我推着手推车过来，朝楼上努了努嘴。
"段哥，鲍总让电视台来拍开业预热，你知道吧？"
"不知道。"
"今天上午拍，就在签约墙前面。鲍总让谭一鸣穿了件西装，特意把签约墙搬下来当背景板。"
我把物料箱码在手推车上，推着往仓库走。
小刘跟了两步："段哥，谭一鸣要对着镜头讲他怎么一家家把商户谈下来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他说的。"
我把手推车推进仓库，掏出手机。
翻到简振海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小段，什么事？"
"简叔，今天上午商场里拍个宣传片，您有空过来露个脸吗？就是坐一坐，说两句话。"
"谁拍的？"
"电视台的。"
简振海那边停了一下，核桃碰瓷的声音隔着手机都听得见。
"行，我正好要去看看铺位。"
挂了简振海的电话，我又打了三个。做女装的赵姐、做餐饮的老周、还有四楼卖金饰的孙老板，都答应过来。
我一个字没提采访的事，只说电视台来拍，来给自己的店露个脸。
上午十点，中庭搭好了拍摄区。签约墙被工人从楼上抬下来，靠在一根柱子旁边，一百多张白卡片在射灯底下格外扎眼。
谭一鸣换了件藏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站在签约墙前面，手里捏着一份提词板。
鲍国栋站在摄像机旁边，拧着保温杯盖子，满脸笑。
他看见我推着物料箱路过，招手叫住。
"老段，把这几箱开业物料搬到二楼去，记者一会儿要拍空镜。中庭不能有杂物。"
"好。"
我推着物料箱去了。
谭一鸣对着镜头开始说了。
"各位观众，我是隆屿广场招商主管谭一鸣。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招商团队一家一家地跟商户对接、洽谈、签约，到今天为止，一共引进了一百一十三家品牌商户……"
他的声音从中庭的音响里扩散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抱着一箱物料，往下看。
简振海从商场西门进来了，身后跟着赵姐、老周和孙老板。四个人在中庭边上站定，正好在摄像机的取景范围之外。
谭一鸣还在对着镜头背词。
"其中最重要的一家，就是简记生鲜超市。这是我花了大量精力……"
记者抬手打断了他："谭主管，能不能请几位商户来说两句？有商户现身说法，片子更有说服力。"
鲍国栋从旁边凑过来："可以可以，简老板就在旁边，我去请。"
他转头一看，简振海已经自己走过来了。
记者把话筒递给简振海："简老板，您是隆屿广场的主力商户，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当初是怎么决定入驻的吗？"
简振海接过话筒，看了看谭一鸣，又看了一眼站在二楼栏杆边的我。
"我来这个商场，不是看招牌来的。"
记者追问："那是什么吸引您的？"
简振海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是人。三年前，有个人坐公交车跑到我店里，聊了一下午，把我的超市该怎么摆、客人从哪个门进、走哪条动线，画了三张图。我做了四十年生意，头一回碰到一个招商的比我还懂我的店。"
鲍国栋的笑容挂不住了。
记者来了兴趣："这个人是？"
简振海没回答，转头朝二楼看。赵姐也跟着看，老周也跟着看。
记者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上看，摄像师的镜头也跟着转了上去。
二楼栏杆边站着一个抱物料箱的中年男人，工装上沾着包装箱的灰。
赵姐对着记者的话筒开了口："我铺位是他选的，门口正对电梯，三年了，生意没断过档。"
老周接上："我那个油烟管道的事，半夜三点他还在帮我画方案。"
孙老板指了指签约墙："那上面有我的名字，签约那天坐我对面的是他。"
他们一个接一个，手指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谭一鸣站在签约墙前面，提词板还握在手里，嘴张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鲍国栋冲上去，挡在摄像机前面。
"停一下，停一下。"
他扭头对记者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但中庭的回音藏不住。
"这个先不拍了，我们换个角度。"
记者把话筒收回来，看了看摄像师，又看了看鲍国栋。
"鲍总，商户说的这些挺好的，观众爱看。"
"我说先不拍了。"
鲍国栋的脸色已经绷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保温杯拧得嘎嘎响。
记者跟摄像师对视一眼，摄像师关了机器。
简振海把话筒放在桌上，冲我微微点了下头，带着赵姐他们往外走了。
我抱着物料箱下了楼，路过谭一鸣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段立衡，你是不是提前串通好的？"
我低头看了看他扯着我袖子的手。
"谭主管，签约墙上一百一十三张卡片，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你要是不信，你自己挨个打电话问。"
他松了手。
我把物料箱搬上了二楼。
当天晚上，鲍国栋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点了我的名：
"段立衡私下串联商户，干扰正常宣传工作，严重违反公司纪律。招商部全体人员引以为戒。"
曲小满在群里回了一句："鲍总，商户自己来的，段哥搬了一上午物料。"
鲍国栋秒删了她的回复。
群里没人再说话了。
我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看见简振海给我发了条私信。
"那个片子拍不成了吧？"
"拍不成了。"
"没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4
第二天一早，全员晨会。
会议室的椅子排成三排，前面摆着一张长桌，鲍国栋坐正中间，谭一鸣坐他右手边。桌上除了纸杯和签到表，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竹盒子上烫着金字，摆在鲍国栋手边。
我进门的时候，发现平时跟我坐一排的几个同事往后挪了一个位子，中间空出一把椅子。
曲小满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铺位图夹在腋下，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没挑座位，坐在了那把空椅子上。
鲍国栋等人到齐了，咳了一声，手按在那盒茶叶上。
"今天晨会多说一件事。"
他把茶叶盒推到桌子中间，竹盖子打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锡纸包着的小方块。
"昨天晚上，有人把这盒茶叶放在我办公室门口，没有署名。我一查，是某个商户送的，指名要给段立衡。"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会议室。
"各位，收商户礼物是什么性质，不用我多说吧？"
谭一鸣接上话，摊了摊手："老员工嘛，跟商户走太近了，难免有这种事。段哥你自己说说吧，这茶叶怎么回事？"
满屋子三十多号人，目光一下子全压过来了。
我旁边的同事把椅子又往后挪了两寸。
我看着那盒茶叶，竹盒上的金字我认识——"溧阳白茶"。
这是简振海每年中秋都会送的，招商部每人一盒，运营部每人一盒，保洁阿姨都有份。这事干了五六年了，整栋楼都知道。
"鲍总，这茶叶你想查什么？"
鲍国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我就想知道，你跟商户之间有没有不正当的利益往来。公司规定，收受商户礼品超过两百块的，按违纪处理。这盒白茶市面上卖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简振海的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免提，手机放在桌上。
响了两声。
"小段，什么事？"
"简叔，您现在方便来商场一趟吗？有个事想当面跟您确认。"
"我在一楼呢，刚看完铺位。"
"您上三楼来，会议室。"
"好。"
鲍国栋的脸变了。
"老段，你叫他上来干什么？"
"你不是要查这盒茶叶吗？送的人就在楼下，叫上来当面问，比我解释有用。"
三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简振海穿着一件灰色棉夹克，手里盘着核桃，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三十多号人齐刷刷看着他。
"小段，什么事这么急？"
我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盒："简叔，鲍总想问这盒茶叶是怎么回事。"
简振海走到桌前，拿起茶叶盒瞥了一眼，把竹盖子彻底打开，翻了翻里面的锡纸包。
"这是我送的。"
鲍国栋坐直了身子："简老板，公司有规定……"
"鲍总，我把话说完。"
简振海把茶叶盒放回桌上，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这茶叶是我每年中秋送的，招商部一人一盒，运营部一人一盒，保安大哥也有份。去年还多搭了两箱矿泉水给保洁阿姨。"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鲍国栋。
"鲍总，你办公室那份，是不是还多了两瓶酒？碧潭飘雪，一瓶八百。你当面收的，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说下次换黄山毛峰，碧潭飘雪太清淡了，喝不惯。"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嗡声。
鲍国栋的手搁在保温杯上，指头没动。
谭一鸣扭头看他，第一次没接话。
简振海把核桃搁在会议桌上，咕噜一声滚到鲍国栋手边。
"鲍总，你要查商户送礼这件事，我配合。但查的话，我送了什么，你收了什么，麻烦一块儿查。我这儿有出货单，上面写着送去了哪几间办公室。"
满屋子的人转头看鲍国栋。
他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
"简老板，这是公司内部的事，不用您操心。散会。"
"散什么会？"简振海拍了一下桌子，"你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说段立衡收礼违纪，我送的东西我有权说清楚。段立衡收了一盒茶叶，一百六十块。你收了两瓶酒，一千六百块。你要查，先查你自己。"
鲍国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散会！"
他拎着保温杯快步往外走，路过简振海身边的时候，简振海没让路，他只好侧着身子挤过去。
谭一鸣跟着站起来，脚步比鲍国栋还快，溜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会议室里没人动。
曲小满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全屋子都听得见。
"段哥，鲍总那两瓶酒的事，运营部好几个人都知道。"
我拿起手机，关了免提。
"简叔，谢谢您跑一趟。"
简振海把核桃从桌上捡起来，在掌心转了转。
"小段，我跑这一趟不是为了你。我做了四十年生意，没送过一回黑心礼。他拿我的茶叶做文章，我不答应。"
他转身出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两个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下午三点，人事部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段立衡的提拔公示因"有人反映问题"暂停审查，恢复时间待定。
这封邮件我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的。筷子停了几秒，然后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端着盘子去了洗碗池。
公示停了。
我从食堂走出来，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手机又震了一下。
鲍国栋发来的消息，四个字："写好报告。"
我把消息往上划了划，翻到简振海的对话框，那句"你去哪儿，我就签哪儿"还在最底下。
我点开曲小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满，月底签约会的流程你备一份，鲍国栋那份也帮我盯着。"
她回得很快："段哥，你要干什么？"
"该来的事，让它来。"
5
签约会定在月底最后一天，地点在隆屿广场一楼签约大厅。
鲍国栋把场面做足了。红地毯从门口铺到签约台，两侧摆着花篮，背景板上印着"隆屿广场主力商户签约仪式"几个大金字。集团来了三个人，坐在第一排，其中一个是分管商场的谭副总。
签约台上摆着两把椅子，一边是简记生鲜的铭牌，另一边的铭牌上写着谭一鸣的名字。
桌上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把金剪刀——那把原本该我拿的开业剪彩剪刀，被鲍国栋提前搬来充场面。
谭一鸣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吹得一丝不苟，奶茶也没拿，两只手交叉放在台面上，像在拍证件照。
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挨着过道，手边放着帆布包。
曲小满坐在我前面一排，回头看了看我，我没给她任何表示。
三点整，简振海进场了。
他穿了那件灰棉夹克，手里照例盘着核桃，走路不紧不慢。身后跟着儿子简凯，二十八九岁，瘦高个，一直在看手机。
简振海在签约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核桃搁在桌角。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铭牌，又瞥了一眼坐在那儿的谭一鸣。
没说话。
鲍国栋从旁边凑上来，弯着腰，满脸堆笑。
"简老板，今天辛苦您了，合同我们都准备好了，条款您之前看过……"
"谁跟我签？"
简振海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鲍国栋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谭一鸣："就是小谭，简老板您见过的……"
"我问的不是他。"
简振海拿起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段立衡在不在？"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扫向最后一排。
鲍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转身朝我这边扬了扬手。
"老段，简老板点名要你。上来，跟简老板说两句，安排好了你就下去。"
他凑到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上去劝他签，签完你走人，别给我添乱。"
我站起来，拎着帆布包，沿着过道走向签约台。
走到台前的时候，台下坐着四五十号人。集团的人在第一排，谭副总翘着腿，表情看不出什么。后面几排是其他商户的代表，有几个是酒局那天见过的。
我走到签约台正中间，站定了。
简振海抬头看我："小段，坐。"
我没坐。
我伸手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工牌——那块跟了我十二年的塑料牌子，边角都磨圆了，照片还是刚入职时候拍的，头发比现在黑。
我把工牌拍在签约台上，声音清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简叔，这个字我劝不了，也不劝了。从今天起，我不在隆屿干了。"
大厅里一片抽气声。
鲍国栋从侧面冲上来："段立衡，你疯了？这是签约现场！"
"对，这是签约现场。集团的领导在，商户在，媒体也在。我有几句话，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我扫了一眼台下，看见好几个商户老板往前探着身子。
"我在隆屿干了十二年。签约墙上一百一十三家商户，除了两家，全是我一个人跑下来的。三年公交，几百顿酒，除夕夜守在门口等门头到货。这些事，在座的老板们比我清楚。"
没人出声。
"我的功劳，换了别人的名字。我的位子，让给了一个连铺位编号都认不全的人。我被支去搬物料、被扣收回扣的帽子、连提拔公示都被人搅黄了。"
我看了看谭一鸣。他坐在签约台的另一头，手搁在合同上，一动不动。
"鲍总说让年轻人锻炼，让我减负。好，今天我把负全减了。"
我拎起帆布包，挂在肩上。
"签约墙上的那些名字，有多少人是因为认我段立衡才留下来的，你们问问他们自己。"
台下静了两秒，简振海动了。
他把那支黑色签字笔拿起来，在全场人面前，缓缓把笔帽扣了回去。
"啪"的一声。
那一声比我摔工牌还响。
"简老板！"鲍国栋抢上去，"合同都打印好了，您看……"
简振海站了起来，把笔放在合同旁边。
"鲍总，我说过，我签字的时候对面坐着谁，是有讲究的。"
他拿起核桃，朝第一排的集团来宾拱了拱手。
"各位，对不住了，今天签不了。"
简凯在后面拽了一下他爸的袖子："爸，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简振海头也没回，走下签约台，沿着红地毯往外走。
鲍国栋追了两步，被简凯挡住了。简凯虽然拽过他爸的袖子，但他爸发了话，他不会让别人追上去。
谭一鸣终于站起来了，看着台下乱成一团的场面，嘴唇哆嗦了一下，扭头看向第一排的父亲。
谭副总的腿放下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椅子往后推了一寸。
我走下签约台，帆布包在肩膀上晃了一下。路过鲍国栋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段立衡，你走可以，把商户留下。"
"鲍总，商户有脚，他们自己会选。"
我甩开他的手，走出了大厅。
外面的阳光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
车窗摇下来，邝慧敏坐在驾驶座上，短发利落，藏青呢子大衣的领子竖着。车钥匙上的铜铃铛挂在后视镜旁边，晃了一下。
"段主管，不，段立衡。"她看着我，语气不像初次见面，"槐荫里给你留的那个位子，空了一年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辞职？"
她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今天辞职。我知道你迟早要辞职。"
身后的大厅里传来一阵喧哗，是鲍国栋在对着谁喊话。
我没回头，走下台阶，在她车前站定。
"你那个位子，什么条件？"
邝慧敏推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说。"
6
邝慧敏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用了一天半。
第二天下午，鲍国栋的安抚宴就开了。地点选在老城区的明月酒店，三楼宴会厅，二十张桌子摆满了，全是隆屿广场的意向商户和已签约商户。
消息是曲小满告诉我的。她在微信上只发了四个字："明天明月。"
我没回她。
但那天晚上我给每位认识的老板打了一通电话。没说别的，只说鲍总请客，去了记得问他一件事——你们的铺位位置，能不能当场定下来。
第二天傍晚六点，我开车到了明月酒店楼下。邝慧敏的黑色车停在我后面，铜铃铛在后视镜上晃了一下。她从车里拿出一卷铺位图，用皮筋捆着，递给我。
"你确定今天进去？"
"他当着所有商户说我手脚不干净，我不进去，这顶帽子就摘不掉。"
"你脾气够大的。"
"不是脾气大。是他骂我的那些话，得当面还回去。"
邝慧敏把车锁了，跟在我后面往楼上走。
三楼宴会厅门开着，里面人声嘈杂。鲍国栋站在最前面的主桌旁边，拧着保温杯，正在讲话。谭一鸣坐在他左手边，奶茶换成了红酒，举着杯子笑。
"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联络感情，二是有个好消息——集团批了一笔专项资金，再送大家一轮装修补贴。"
台下有人鼓掌。
鲍国栋接着说："另外有一件事，我也不瞒大家。前招商主管段立衡，因为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已经被劝退了。"
他停停了停，扫了一眼全场。
"段立衡在职期间，私下收受商户礼品，串联商户干扰公司宣传，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谋私利。这种人，隆屿留不了，行业里也容不下。"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
鲍国栋举起保温杯："今天的事翻篇了，以后小谭就是大家的对接人，有什么问题随时找他。来，大家举杯。"
谭一鸣站起来，端着红酒杯，准备挨桌敬。
他刚走到第一桌，做女装的赵姐放下筷子，开口了。
"鲍总，我问一件事。我的铺位位置，到现在还没最终确认，你能不能当场给我定下来？"
鲍国栋笑了笑："赵姐别急，开业之前肯定定。"
"我不是急，我是想当场看到铺位图上写着我的名字。"
鲍国栋还没回话，第三桌的老周也站了起来。
"鲍总，我也问这个事。我那个铺位说好了在三楼东区，上礼拜小谭跟我说可能要调到西区。东区西区差着一条主通道，人流差一半，你给我个准话。"
谭一鸣端着酒杯站在中间，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周哥，这个事我回去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我问你，三楼东区一共多少个铺位，多少家餐饮，多少家零售？"
谭一鸣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怎么给我定位置？"
第五桌的孙老板也开了口："鲍总，我也想问，四楼金饰区旁边是不是要开一家银饰店？我签约的时候说好了方圆五十米没有同类竞品，这个谁来保证？"
鲍国栋放下保温杯，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各位各位，今天是联络感情，这些细节回头一个一个解决……"
"鲍总，你不是说小谭是对接人吗？那让小谭现在就回答。"
谭一鸣已经退回了主桌边上，红酒杯搁在桌上没动。他低头翻手机，像是在找什么文件。
这时候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我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帆布包，身后跟着邝慧敏。
二十张桌子的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鲍国栋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段立衡，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理他，走到宴会厅中间，站定。
"鲍总，你刚才说我手脚不干净，是哪只手，哪只脚？"
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你说我收受商户礼品，一盒一百六的茶叶，全部门都有份，你自己还多拿了两瓶一千六的酒。你说我串联商户，我请人来给自己的店露个脸，这叫串联？你说我利用职务之便谋私利，我在这个商场干了十二年，挤公交、喝酒喝到胃出血、大年三十蹲在门口等货车，我谋了什么私利？"
我朝他走了两步。
"你把我的剪彩拿走了，把我的签约拿走了，把我的位子拿走了，把我的提拔搅黄了。现在你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脏？鲍国栋，你对得起这张嘴吗？"
鲍国栋后退了一步，保温杯握在手里，嘴唇抖了一下。
"段立衡，你现在已经不是隆屿的人了，这是公司的宴请，你没有资格……"
"我没有资格？那在座的老板们有没有资格？你问问他们，刚才问你的那些问题，你的人答得上来几个？"
没人替鲍国栋说话。
谭一鸣站在主桌后面，一只手扶着椅背，身子往后缩了半个身位。
我转身朝邝慧敏点了下头。
邝慧敏走到宴会厅靠墙的一张空桌前，把那卷铺位图展开，四个角用茶杯压住。
"各位老板，我是槐荫里商场的邝慧敏。这是我们的铺位规划图，每一家的位置、面积、周边业态，全标在上面了。段立衡画的。"
她说完退到一边，没再多说一个字。
铺位图在灯光下摊开来，密密麻麻的标注，红色的是餐饮，蓝色的是零售，绿色的是服务业态。每一家铺位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是我根据商户的经营特点备注的动线建议。
赵姐第一个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那张桌前。
老周跟着站起来。
孙老板也站了起来。
一桌、两桌、三桌。老板们端着杯子往那张空桌边挪，有人在图上找自己的店名，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不到三分钟，宴会厅里二十张桌子，有一半以上的人围到了铺位图跟前。
鲍国栋站在主桌旁边，保温杯拧开了盖子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眼睁睁看着半个宴会厅的人背对着他。
谭一鸣坐回椅子上，红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最后拿起桌上那杯没开封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曲小满。
她坐在靠门的那一桌，始终没站起来。铺位图卷在胳膊底下，筷子搁在碗上，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去，落在桌上的骨碟上。
她没跟过来。
我没看她。
在铺位图前面站了十几分钟，我把每一个走过来的老板的问题都当场回答了。有人问楼层，有人问面积，有人问租金区间。邝慧敏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数字。
最后我把铺位图卷起来，重新用皮筋捆上。
"各位老板，槐荫里的招商方案我会一家一家上门谈，不急。今天鲍总请客，该吃吃，该喝喝。"
我拎着铺位图走向门口。路过鲍国栋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下。
"段立衡，你带走一个商户试试。"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那只拦在我胸前的手。
"鲍总，我不用带。他们有脚，自己会走。"
我把他的手拨开，出了门。
邝慧敏跟在后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
"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你的人？"
"以前是。"
"现在呢？"
"不知道。"
邝慧敏没再问。电梯门开了，铜铃铛在她手里响了一声。
7
槐荫里在老城区的槐荫路尽头，原来是一栋纺织厂的老仓库，邝慧敏买下来改成了商场。四层楼，外立面刷了白漆，正门上面挂着"槐荫里"三个字，毛笔体，还没通电。
我头一回来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地砖还没铺完，脚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邝慧敏给了我一间办公室，桌椅是新的，窗户对着马路。我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手写联络卡一张张摆在桌面上晾着。
一百一十三张不在这里，在隆屿那面签约墙上。但帆布包里还有另外一沓——这些年我跑过但没谈成的商户，有的是时机不对，有的是铺位不合适，有的是对方还在犹豫。六十多张白卡片，背面写满了我的备注。
邝慧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些年攒下的？"
"跑了十二年，没用上的比用上的多。"
她没说话，转身去了工地。
我在槐荫里待了四天，鲍国栋就带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我正在三楼量铺位尺寸。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皮鞋踩水泥地的声响。
我从窗户往下看，鲍国栋从一辆商务车里下来，后面跟着谭一鸣和五六个人。那五六个人里有几张熟脸——隆屿的商户，有两个是安抚宴上没往铺位图那边走的。
简凯也在里面。
他跟在鲍国栋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在拍，一边走一边拍一楼大厅没铺完的地砖、堆在角落的施工材料、还没接好的消防管道。
我下了楼，在一楼大厅迎面碰上他们。
鲍国栋站在大厅正中间，保温杯拎在手里，四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下撇。
"段立衡，这就是你要带商户去的地方？"
他指了指头顶没封完的吊顶，又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
"消防管道没接完，吊顶没封，地砖没铺。你告诉我，这地方年前能开业？"
谭一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笑嘻嘻地接了句："段哥，这要是验收不过，商户的装修钱可就全打水漂了。"
鲍国栋扭头看着跟来的那几个商户："各位老板，你们自己看看，这地方能开店吗？谁签了谁的钱就填在这个水泥坑里了。"
有两个商户确实在犹豫，低头看脚下的地面，又抬头看没封的吊顶。
简凯举着手机，对着一根裸露的消防管道拍了张照片，冲身旁一个商户说："你看这管道，验收铁定过不了。我爸差点就被忽悠来了。"
我靠在一根柱子上，等他们说完。
鲍国栋说完了，谭一鸣也补完了刀，跟来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直起身子。
"鲍总大老远跑来，辛苦了。既然来了，要不要跟大伙儿一起走一遍？"
"走什么？"
"从一楼走到顶楼。"
我走到一楼最靠西边的一道消防门前，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地砖铺好了，墙面刷了白漆，消防栓的指示灯亮着绿色。
"这边请。"
鲍国栋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谭一鸣和那几个商户也跟进来了。简凯举着手机走在最后面。
我走在最前面，一道道推开消防门。每推开一道，就停下来说一句。
"这道门后面是一楼东区，进门左手边是生鲜超市的位置，右手边是烘焙和轻食。客人从正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超市的入口，顺着动线往里走，经过烘焙区，闻到面包香味，自然会停下来。"
推开第二道门。
"二楼，西区是女装，东区是童装和母婴。电梯口出来正对着的铺位，给了一家做亲子摄影的。带孩子的妈妈上了二楼，先拍照，再买衣服。"
有个做童装的商户在后面小声说了句："这个位置确实比隆屿那边合理。"
推开第三道门。
"三楼，餐饮集中区。火锅、串串、烧烤，全在西区。东区是茶饮和甜品。油烟管道西区集中处理，东区不走油烟。老周，你要是来，铺位在这里，左边是一家做牛肉面的，右边是一家做酸菜鱼的，都是热门品类，人流互相带。"
老周没跟来，但跟来的那个做快餐的老板点了点头。
从三楼走到四楼，我推开最后一道消防门。
四楼是天台层，三面有玻璃顶棚，正中间是一块露天平台，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和远处的高架桥。
"四楼做市集和活动区，周末搞夜市，平时可以租给品牌做快闪。"
我转过身，面对跟上来的所有人。
"从一楼走到四楼，七道消防门，全部合规。没封的吊顶在公共区域，工期排在下周。地砖已经到了，铺设从后天开始。消防验收的材料上周已经递了。"
鲍国栋站在天台边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谭一鸣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回了兜里，脸上那个笑嘻嘻的表情没了。
简凯把手机放下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
邝慧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天台入口处。她等所有人都看完了，才开口。
"各位老板，有一件事我当面说清楚。"
她走到平台中间，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槐荫里年前如果开不了业，所有已签约商户的装修费用，由我个人全额赔付。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跟来的几个商户互相对视了一下。
做快餐的那位走到我跟前："段哥，三楼东区还有位子吗？"
"有，你要哪个朝向，我给你留。"
鲍国栋在旁边听着，保温杯拧了又拧。他拉了一下谭一鸣的袖子，两个人往楼梯口退。
跟来的人走了一半。另一半没走，站在天台上继续问我楼层和位置的事。
简凯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步。
"段叔，我爸的事，我有我的想法。"
"你爸的事，你爸自己定。"
"那可不一定。"
他说完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响。
我站在天台边上，看着楼下鲍国栋的商务车掉头往大路开。谭一鸣坐在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了一半，像是在打电话。
邝慧敏走到我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铜铃铛轻轻碰了一下。
"简振海的儿子，不太好对付。"
"他不是对付不对付的问题。他觉得他爸跟我走，他在隆屿那边的面子挂不住。"
"那你怎么办？"
"简叔自己会处理。"
邝慧敏瞥了我一眼，没再问。
8
三天后，谭副总约我喝茶。
地点在新北区一家私房茶室，包间很小，摆着一张红木茶台，墙上挂了幅写意山水。我到的时候，谭副总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一套紫砂壶，正往杯里倒水。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薄风衣。不胖不瘦，说话带笑，看着比鲍国栋好打交道得多。
茶台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样东西——一块金色的工牌，比普通工牌大一圈，上面刻着"隆屿集团·十年功勋"，底下是我的名字。
我在隆屿干满十年那年发的，一直压在办公桌抽屉里没戴过。辞职那天箱子里没找到，原来被人翻出来了。
谭副总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老段，坐。"
我坐下来，没碰茶杯。
"谭总，这工牌是鲍国栋找出来的？"
"老鲍让我带来的，说是你落在办公室的。"他笑了笑，手指点了点金工牌，"十年功勋，整个集团拿过这块牌子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你是招商口唯一一个。"
"谢谢谭总特意跑一趟，工牌我收下了。"我伸手去拿。
谭副总把手按在工牌上，没让我拿走。
"老段，别急，我还有几句话。"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老鲍这个人，做事是急了点。剪彩的事、签约的事、包括你提拔公示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处理得不好，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我没接话。
"但是呢，事情已经这样了，往前看。集团的意思是，你回来。"
他把金工牌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回隆屿，还是招商部，给小谭当个副手。名义上他是主管，但实际工作你来把控。等开业结束，业绩出来了，集团会给你一个正式的说法。"
他说"副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轻。
我看着那块金工牌，看着上面刻的自己的名字。
"谭总，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给你儿子打下手，功劳写他的名字，活我来干？"
谭副总笑了一声："老段，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需要老同志扶一把，这是正常的传帮带。小谭有小谭的优势，你有你的长处，互补嘛。"
"那我的长处是什么？挤公交、喝酒喝到胃出血、大年三十蹲在门口等货车？"
谭副总的笑收了一点。
"老段，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个行业，圈子就这么大。你从隆屿出去，去槐荫里，去哪儿都一样。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打个招呼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笑着的，但眼睛没笑。
"你的意思是，我不回去，就别想在常州干招商了？"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何必呢？回来，大家都体面。"
包间的门这时候开了一条缝，曲小满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
她换了身打扮，马尾扎得更高了，但胳膊底下没夹铺位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把热水壶放在茶台边上，退到谭副总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
全程没看我。
谭副总回头瞄了她一眼："小曲现在调到小谭组里了，很能干。"
我看着曲小满。她低着头，翻文件夹里的东西，马尾垂在肩膀一侧。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块金工牌上。
十年功勋。十年前我在隆屿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合同工，一年一签。第七年才转正，第十年发了这块牌子。领牌子那天我请全部门吃了顿饭，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我伸手拿起金工牌。
谭副总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以为我要揣进兜里。
我把金工牌横过来，两只手捏住两端，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金属片从中间断开，锐利的断口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把两截工牌放在茶台上，断口朝着谭副总。
"谭总，十年功勋，今天还给隆屿了。"
谭副总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那两截工牌看了几秒，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段立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另外我还请谭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下午三点，请您去简振海简老板家里坐坐。听一听鲍国栋这几个月拿集团的名义许了些什么愿。"
谭副总的手指停了。
"什么意思？"
"鲍国栋为了让简记生鲜签约，私下承诺了大幅免租，说是集团批的。您批过吗？"
茶室里安静了三秒。
谭副总的脸色变了，是一种被人抄了底的难看。
"他拿我的名义？"
"他拿了谁的名义，您去了就知道。明天下午三点，简家，城东翡翠园小区。"
谭副总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台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会去。"
我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和曲小满擦肩而过。
我侧过头，声音压到只有她听得见。
"明天照常去。"
她翻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马尾晃了一下。
我出了茶室，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手心里还有掰工牌时金属边角划出的一道印子，火辣辣的。
手机响了，是邝慧敏。
"谈完了？"
"谈完了。明天下午三点，简振海家，你不用去。"
"我没打算去。你自己的仗，自己打。"
她挂了电话。铜铃铛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得到。
9
简振海家在城东翡翠园，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一套棕色皮沙发坐了十几年，皮面上的裂纹像老树的皮。茶几是实木的，上面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四个杯子。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简振海坐在沙发正中间，核桃搁在茶几上，正用抹布擦茶壶嘴。简凯坐在他左手边，翘着腿玩手机，看见我进来，腿放了下来。
"段叔。"
"简凯。"
简振海抬了下眼皮："坐。水快开了。"
我坐在沙发右边，帆布包放在脚边。
两点五十，门铃响了。简凯去开门，鲍国栋第一个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保温杯换了个新的，玫红色的盖子，大概觉得枣红色那个太旧了。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看见我，但马上挤出笑。
"简老板，段立衡也在？"
"我请的。"简振海倒了杯茶推过去，"坐。"
鲍国栋在我对面坐下来，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曲小满。她抱着文件夹站在客厅角落，马尾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点整，又一声门铃。
谭副总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外套上带着风，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在简振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简凯给每个人倒了茶，自己也坐回父亲身边。
鲍国栋先开了口。
"简老板，今天我来，是代表隆屿，正式邀请简记生鲜回来签约。"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茶几上。
"这是新的合同条款。免租期从原来的六个月延长到十八个月，物业费减半，装修补贴增加四十万。"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画了红线的那一行数字。
"这个条件，是集团特批的。"
他转头看了看谭副总。
"谭总就坐在这儿，他是担保人。"
简振海拿起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没看文件。
简凯却伸手把文件拿了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父亲。
"爸，条件比上次好很多。十八个月免租，光这一项就省了一百多万。"
简振海没接话。
鲍国栋趁热打铁："简老板，隆屿是什么平台，槐荫里是什么平台，您心里清楚。咱们做生意看的是长远，我知道您跟老段有交情，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他又看了一眼谭副总，谭副总的表情很平，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简凯把文件递到父亲手边："爸，至少看看。"
简振海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瞥了一眼落款。
"鲍总，这个条件，集团什么时候批的？"
"上周，走的特批流程。"
"批文呢？"
鲍国栋的笑僵了一瞬。
"批文在公司，回头让人送过来。"
"你拿着一份没有批文的合同，来跟我签字？"
简振海把文件放回茶几上。
鲍国栋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扭头看谭副总。
"谭总，您给简老板说两句？"
谭副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简振海。
"简老板，我今天来，是想听听各方的意见。老鲍的方案我看过大框架，但具体条款……"
他停了一下。
"具体条款，集团层面还在走流程。"
鲍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
"谭总，上周您亲口跟我说……"
"我跟你说的是可以报上去研究。研究是研究，批了是批了。这两个词你分得清吗？"
鲍国栋张了张嘴，没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转头看了看站在角落的曲小满。
她抱着文件夹往前走了一步。
"简老板，谭总，我说两句。"
鲍国栋猛地转头看她："小曲，今天没你的事。"
"有我的事。"
曲小满走到茶几前面，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纸质材料，放在茶几上，紧挨着鲍国栋的那份合同。
"这是鲍总前天晚上十一点让我改的。原来的合同条款上，免租期是六个月。他让我改成十八个月，物业减半，补贴加四十万。我问他集团批了没有，他说先把字签下来，后面的事他去搞定。"
鲍国栋腾地站了起来，保温杯从膝盖上滑下去，在地板上骨碌了一圈。
"曲小满！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实话。"曲小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鲍总，这份方案您让我连夜改了三版，每一版我都留了底。您跟我说的原话是'先哄着签了再说，集团那边我有人'。"
鲍国栋转头看谭副总，嘴唇哆嗦了一下。
谭副总把茶杯放在扶手上，缓缓站了起来。
"鲍国栋，你拿我的名义，骗商户签没有批文的合同？"
"谭总，我没有……我是想着先把事情推进……"
"推进？你要是签了，集团不认，这个窟窿谁来填？你填？你拿什么填？"
谭副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刃。他在集团干了二十多年，压人不用吼。
鲍国栋还想解释："谭总，这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谭副总转头看着简振海，"简老板，今天的事，我代表集团跟您道个歉。这个合同，集团从来没批过。鲍国栋的行为是他个人的，跟集团无关。"
他说"跟集团无关"这五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鲍国栋。
鲍国栋的腿软了一截，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了回去。保温杯还滚在地板上，他也没捡。
简振海把核桃拍在茶几上，咚的一声。
"简凯。"
简凯身子一抖。
"爸。"
"你前两天是不是帮着鲍总来槐荫里给人家砸场子了？"
简凯的脸一下子红了。
"爸，我是觉得槐荫里那个条件……"
"你觉得？你跟着一个敢拿假合同来骗你爸签字的人，你觉得？"简振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核桃在茶几上被他拍得跳了起来，"我做了四十年生意，什么人我没见过？他拿着一张没有批文的纸来找我签字，你还帮着说好话，你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
简凯低下了头，一个字不敢接。
简振海转过身，看着我。
"小段，主力超市跟你走。合同你来定，我签。"
他又看了一眼鲍国栋。
"鲍总，门在那边。"
鲍国栋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塌着。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谭副总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
"谭总！"鲍国栋追了一步。
谭副总在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鲍国栋，你的事，回去跟集团人事谈。"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我、简振海、简凯、曲小满，还有瘫在沙发上的鲍国栋。
简凯弯腰把鲍国栋的保温杯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鲍总，我爸说了，门在那边。"
鲍国栋拿起保温杯，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趔趄。他走到门口，回头瞥了我一眼。
"段立衡，你安排的？"
"鲍总，我什么都没安排。你的空头合同，你自己写的；你的话，你自己说的；你的靠山，你自己选的。我只是让该在场的人都在场。"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曲小满把文件夹抱在胸前，长出了一口气。
简振海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小段，这丫头在隆屿待了多久？"
"三年。我带出来的。"
"不错。"简振海看了曲小满一眼，"小姑娘，坐下喝杯茶。"
曲小满在鲍国栋坐过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腿上，双手握着茶杯，指尖有点发红。
简凯在旁边坐着，半天没说话，最后闷声开了口。
"爸，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你是蠢。"简振海把核桃捡起来，塞进儿子手里，"回去把店盯好，别的事少掺和。"
简凯捏着核桃，点了点头。
我把帆布包拎起来，准备走。
简振海叫住我："小段，合同什么时候签？"
"您定日子。"
"越快越好。我这人等不了。"
10
签约的事一句话就办完了——第二天下午，简振海在槐荫里的办公室签了字，主力超市正式落定。
消息传得快，当天晚上，隆屿那边就炸了。
但真正炸开的事，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在隆屿老店开了九年文具店的老邱打来的。
"老段，你快过来，有人在老店门口贴告示，说要清退我们！"
老店是隆屿最早的门面，就在主商场旁边的一条街上，十几家小商户在那儿做了快十年了。当初老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是我挨家挨户把他们劝回来的。
我开车赶到的时候，老店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人。
谭一鸣站在台阶最高处，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物业人员。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往门框上贴——白底红字的清退通知。
台阶下面围了一圈商户，有的抱着胳膊看，有的在骂骂咧咧，有的拿手机在拍。
曲小满挤在人堆里，胳膊底下夹着一卷铺位图，挡在一家花店的门口。
谭一鸣贴完一张，又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往隔壁铺面的门框上拍。
老邱冲上去拦他："凭什么清退？我的合同还有两年！"
谭一鸣头也没回："合同里有商场调整条款，公司有权提前解约。你去找律师看，白纸黑字。"
"放你妈的屁！"老邱一把扯下门框上的告示，揉成团扔在地上，"我在这儿开了九年，你一张纸就想把我赶走？"
谭一鸣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台阶下面的人。
"各位老板，我说句明白话。你们当中有人跟着段立衡跑了，有人还在犹豫。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吵架的，是跟你们讲规矩。"
他把手里剩下的告示抖了抖。
"谁要去槐荫里，随便。但去了的，在老店这边的铺子，收回来。这是公司的决定。"
台阶下面炸了锅。
"你他妈算老几？你知道老店这些铺子当年怎么活下来的吗？"
"连铺位编号都认不全的人，跑这儿来耍威风？"
谭一鸣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张告示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急什么？又不是赶你们今天走。三十天通知期，按合同来。"
曲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台阶第一级。
"谭主管，这事你跟鲍总报备了吗？"
"鲍国栋已经被停职了，现在招商这块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集团的文件呢？"
谭一鸣皱了下眉，低头看着曲小满。
"曲小满，你不是调到我组里了吗？你站在那边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哪边不重要，我问你有没有文件。"
谭一鸣脸上的表情变了，是那种被一个他瞧不起的人当众质问时的不耐烦。
"你一个做铺位图的，管得着公司决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曲小满面前，压低了声音，但台阶下面的人全听得见。
"曲小满，我劝你想清楚。你在鲍总那儿当卧底的事，集团已经知道了。你现在不老老实实干活，还替段立衡出头？大家心里都明白你为什么替他卖命。"
曲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谭一鸣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一个三十岁的女的，跟着一个四十二岁的已婚男人跑前跑后，你觉得别人看不出来？你是替他卖命，还是……"
他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站在台阶底下了。
我是两分钟前到的，停车的时候就听见了他的声音。我从人堆后面挤过来，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谭一鸣看见我，嘴角翘了一下。
"段哥来了？来得正好，你跟大伙儿说说，曲小满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走到他面前，跟他只隔了一级台阶的距离。
然后我伸手揪住了他连帽卫衣的领口。
他的笑卡在脸上，身子往后仰。我握着他的领子往台阶下面拽，他的球鞋在水泥台阶上刮出了响声，手里那沓告示散了一地。
他手里的奶茶杯被甩出去，"啪"的一声砸在台阶边上，奶白色的液体泼了一片。
我把他从台阶上一路拽到停车场边上才松手。他踉跄着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一辆车的侧面，车的报警器响了。
"段立衡，你动手了！你等着！"
我站在他面前，一个字没说，掸了掸手上沾的卫衣绒毛。
然后我转身走回台阶。
台阶上站满了人，曲小满还在原地，铺位图掉在脚边，手在发抖。
我站到台阶最高处，面朝所有商户。
"各位老板，我说一件事。"
底下安静了。
"谁被他贴了清退通知的，不用怕。槐荫里原价接你们的铺位，面积不小于你们现在的。装修搬家的费用，我来想办法。"
老邱第一个喊了起来："老段，真的？"
"我段立衡说话什么时候没算过数？你们在老店开了多少年，我陪了多少年，你们比我清楚。"
台阶下面有人动了。
花店的老板娘走到门框前，把那张清退告示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文具店的老邱也撕了。
做钥匙配锁的老蒋也撕了。
一张一张，台阶两侧门框上的白纸被撕了个干净。
谭一鸣靠在停车场那辆车旁边，奶茶渍从他球鞋上蔓延到裤脚。他看着这一幕，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冲我喊了一声。
"段立衡，你别得意！年会上见！"
他转身走了，球鞋踩过地上的奶茶渍，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看着他走远，低头把曲小满掉在地上的铺位图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段哥，他说的那些话……"
"你在乎他说什么？"
"我不在乎。但别人会信。"
"今天台阶上站了三十多个人，你觉得有几个信他？"
她捏着铺位图，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邱从铺子里端了两杯茶出来，塞给我一杯。
"老段，年会是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
"那小子说年会上见，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想闹。"
老邱"嘿"了一声，吹了吹茶沫。
"那你呢？"
我喝了口茶，烫了一下舌头。
"该去就去。"
11
隆屿集团的年会定在腊月十五，城北的锦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我知道这个日期，是因为简振海收到了请帖。集团每年年会都会请主力商户出席，简记生鲜虽然合同签在了槐荫里，但集团的请帖早在一个月前就发了，没人想起来收回去。
简振海把请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小段，去不去？"
"去。"
"带几个人？"
"您带。能来的都叫上。"
简振海发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年会当天下午五点，我开车到了锦华大酒店楼下。
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大堂里穿西装的人进进出出，胸口别着隆屿集团的年会胸牌。保安在门口查帖，我没有帖。
我在停车场等着。
五点二十，简振海的车到了。他穿了件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核桃今天没带。车后面跟着三辆车，陆续停下来。刘长河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赵姐从第二辆车里下来，换了件红色呢子大衣；老周、孙老板、老邱，还有七八个老店的商户，三三两两从车里出来，站在停车场里搓着手。
一共十四个人。
简振海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穿得还行。走吧。"
我们一行人进了大堂。保安拦住了我，我指了指简振海。简振海掏出请帖在保安面前晃了一下，说了句"这些都是我的人"，保安放行了。
三楼宴会厅的门敞着，里面灯光通亮，二十多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主舞台上挂着"隆屿集团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的横幅。
我们进场的时候，节目刚演完，主持人正在念表彰名单。
鲍国栋没在台上——他已经被停职了。但谭一鸣在。
他坐在第三排靠舞台的位子上，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面前摆着一座水晶奖杯，底座上刻着"年度招商新星"。
谭副总坐在第一排角落，手里端着茶杯，背靠椅背。
主桌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副老花镜——集团董事长骆知远。他六十七了，平时不怎么出面，年会是一年里少数露脸的场合。
我们进场的动静不小，十四个人分两拨坐了下来，正好坐满了靠后面的两张空桌。宴会厅里的人陆续回头看，有几个认出了简振海，交头接耳起来。
主持人念完了表彰名单，念到最后一项："年度招商新星——谭一鸣。"
谭一鸣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往舞台上走。
他走到台上，接过话筒，先冲台下鞠了一躬。
"谢谢集团的认可，谢谢各位同事的支持。过去这几个月，我接手了隆屿广场的招商工作……"
他说了两分钟，讲他怎么跟商户沟通，怎么优化铺位方案，怎么推动开业进程。台下有零星的掌声。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也想说一件不太愉快的事。前任招商主管段立衡，在离职之后，恶意挖走了隆屿的商户资源，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
宴会厅里嗡嗡声大了起来。
谭一鸣举着话筒，声音拔高了一截。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走的时候连商户名单都要卷走。他以为靠喝酒拉关系就能把商户绑在身上，但商户看的是平台，不是某个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
"隆屿是什么平台？常州市中心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槐荫里是什么？一个没装修完的老仓库。段立衡把人带到那种地方去，是对商户负责还是对自己负责？"
台下有人跟着起哄了。
一个运营部的小伙子站起来嚷了一句："就是，他把商户带走了，我们全商场的年终奖都泡汤了！"
又有人跟着喊："对！凭什么让我们替他买单！"
宴会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热起来，有怨气的不只是一两个人。
谭一鸣站在台上，嘴角翘着，像是等了很久这个场面。
鲍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子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盯着舞台。
谭副总在第一排端着茶杯，既没鼓掌也没拦人。
骆知远坐在主桌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桌布上慢慢敲着。
我站起来了。
十四个商户老板跟着我站起来。我走向舞台，他们走在我后面，皮鞋踩在地毯上沙沙地响。
宴会厅里的喧哗声一层一层压下去了。
我走到舞台边上，没上台，站在台下，仰头看着谭一鸣。
"说完了？"
谭一鸣攥着话筒："段立衡，这是公司年会，你没有资格……"
"你刚才说我挖墙脚、卷名单、靠喝酒拉关系。你说完了，该我说两句了。"
我转身面朝台下坐着的三百多号人。
"在座有不少是隆屿的基层员工，客服、保安、保洁、运营。你们的年终奖受了影响，这事我知道。但商户为什么走，你们也应该知道。"
没人出声。
"你们今天在这儿听一个干了三个月的新人讲他怎么做招商，那我问一句——你们当中有没有人，过年加过班，跟我一块儿守在商场门口等过货车？"
后排有几只手慢慢举起来了。
"有没有人记得三年前隆屿停电那晚，商户要撤场，是谁一家一家打电话劝到凌晨三点的？"
又有几个人举手。
"有没有人跟我一块儿在暴雨天接过漏水的商户，帮人家搬过货的？"
举手的人更多了。
我回过身看着谭一鸣。
"我带走商户，不是因为我喝酒拉关系。是因为这些年，该我干的活我一件没落下，不该我干的活我也扛了。你说商户看的是平台？那行。"
我朝身后的十四个人一摆手。
"在座各位认识他们。简记生鲜的简振海简老板、鼎沸火锅的刘长河刘老板、老店文具的邱老板。他们跟隆屿合作了多少年，在座的比我清楚。"
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面孔。
"刚才有人说年终奖泡汤了。我说一句——槐荫里招人，隆屿的基层员工，保安、客服、运营，只要愿意来的，岗位给你们留着。"
起哄的那几个人闭嘴了。
宴会厅安静了几秒，然后主桌上传来一个声音。
"站着说话的那位，走近些。"
是骆知远。
他摘下老花镜，站了起来。六十七岁的人，腰板很直。他从主桌旁边绕出来，沿着过道往我这边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很慢。
走到我面前，他上下看了看我。
"你是段立衡？"
"是。"
骆知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朝全场，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把每个字都送了出去。
"在座的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一件事。十二年前，隆屿的老店差点关了门。那时候我还在一线管事，天天焦头烂额，商户一家接一家撤场，最惨的时候整条街就剩三家没走。"
他停了一下。
"当时招商部有个小伙子，二十九岁，合同工，一年一签。他背着一个帆布包，揣着一沓手写的卡片，挨家挨户去敲那些撤走的商户的门。有人拿扫帚赶他，有人把门摔在他脸上，有人听他说完转身就走。"
骆知远看了我一眼。
"他跑了整整四十天，把二十一家商户劝回来了。老店活了。后来隆屿能盖新商场、能招主力店、能有今天这个年会厅，全是从那二十一家店开始的。"
宴会厅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骆知远转向舞台上的谭一鸣。
"小谭，你手里那个奖杯，叫年度招商新星。我问你一个问题。"
谭一鸣握着话筒，喉结动了一下。
"签约墙上那一百多家商户，哪一家是你亲自谈下来的？名字、铺位号、签约日期，你说一个。"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声。
谭一鸣想开口，目光飘向台下的父亲。
谭副总低下了头，茶杯搁在桌上没端。
谭一鸣的嘴又闭上了。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西装笔挺，发胶亮晶晶的。但他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五秒。
十秒。
骆知远收回目光，没再逼他。
他走到我身后那群商户老板中间，看了看每一个人的脸。
简振海冲他点了下头。刘长河直直站着，扣子系得紧紧的。赵姐把大衣扣子扣好了，手背在身后。老邱的手里还捏着停车场的票根，忘了扔。
骆知远走回主桌，拿起老花镜戴上，瞥了一眼桌上的流程表。
"今年的招商新星奖，不发了。"
他把流程表翻过去扣在桌上，坐了下来。
谭一鸣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发出一声电流的尖啸。他放下话筒，走下舞台。路过鲍国栋那一桌的时候，鲍国栋站起来想跟骆知远说话。
他绕过谭一鸣，快步走到主桌旁边，弯下腰。
"骆董，这件事是我安排不当，我……"
骆知远没抬头。
"你跟人事谈。"
鲍国栋弯着腰定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骆知远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鲍国栋的腰又弯了一寸，保温杯从口袋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到桌腿边上。他捡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谭副总始终坐在角落里，茶凉了也没换。
我走到简振海身边，声音很低。
"简叔，走吧。"
简振海点了下头，带着十四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骆知远在后面喊了一声。
"段立衡。"
我回头。
骆知远站在主桌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隔着整个宴会厅看着我。
"老店那二十一家商户里，有十七家到现在还在。"
我没接话。
"你走了以后，他们还会在吗？"
"骆董，这个问题，该问他们自己。"
骆知远看了我几秒，点了下头，坐了回去。
我跟着简振海出了宴会厅，走到电梯口。刘长河解开了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呼了口气。
"老段，今天这事，够我吹一辈子的。"
赵姐拍了拍大衣上的褶子："我头一回进这种场合，腿都是软的。"
老邱举着手里的停车票："段哥，停车费谁报？"
简振海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老邱的肩膀。
"记我账上。"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行人鱼贯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了看宴会厅的方向。
里面的灯还亮着，但人声已经散了大半。
12
年会第二天上午九点，骆知远来了隆屿广场。
他没提前通知任何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商场正门口，司机开了门，骆知远下车，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了个牛皮纸袋。
跟在他后面下车的，是鲍国栋。
鲍国栋今天没穿大衣，一件黑色羽绒服拉到下巴，保温杯拎在手里，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像是一夜之间矮了两寸。
我是接到曲小满的电话赶过来的。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骆董来了，直接上的招商部。"
我到的时候，招商部的办公室里已经站满了人。骆知远坐在我原来那把旧椅子上——不知道谁从楼梯口搬回来的，靠背上的皮茬子还在——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鲍国栋站在他身后，跟根棍子似的戳着。
谭一鸣不在。
招商部七八个人挤在办公桌之间的过道里，曲小满站在签约墙旁边，铺位图没夹在胳膊底下，双手垂在身侧。
骆知远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
"段立衡，坐。"
他指了指他刚才坐的那把椅子。
我没坐。
骆知远也不勉强，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昨天年会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做了三十年商场，从来没有在年会上被自己的商户将过军。"
他看着我。
"你赢了。"
我没接话。
他把文件推过来。
"集团的意思，请你回来。不是招商主管，是隆屿广场总经理。鲍国栋免职，今天生效。"
他转头看了一眼鲍国栋。
"老鲍，你该说的话，说吧。"
鲍国栋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上没有昨天在年会上那种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捏扁了揉碎了的疲惫。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鞠了一躬。
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三秒。
办公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直起身子的时候，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
"老段，对不住。"
我看着他。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转身面朝签约墙。
一百一十三张白卡片在灯光下整整齐齐，有的边角卷了，有的字迹模糊了，但每一张上面的名字我都记得。
我走到签约墙跟前，伸手揭下了第一张。
是老邱的。老邱文具，铺位号G-003，签约日期十一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我把卡片翻过来瞥了一眼，背面写着一行我自己的字："老邱脾气急，收货的时候要帮他盯着，少一箱他能骂一天。"
我把它放进帆布包里。
然后揭下第二张。赵姐的。
第三张，老周的。
第四张，孙老板的。
一张一张，我站在签约墙前面，把自己谈下的商户门头卡一张张揭下来，折好，装进帆布包。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曲小满的手搭在签约墙的边框上，指尖微微蜷着。
骆知远站在旁边，看着我的动作，没有出声拦。
揭到第五十张的时候，鲍国栋终于忍不住了。
"段立衡，你要干什么？"
我没停手。
"鲍总，这些名字是我写的，这些商户是我跑的。我把属于我的东西带走，不过分吧？"
揭到第八十张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谭一鸣冲进来了，脸涨得通红。
"你凭什么揭！这是公司的东西！"
他伸手来抢我手里的卡片，曲小满侧身挡在了他面前。
"谭一鸣，你往后站。"
"曲小满你闪开！"
"你动一下试试。"
旁边两个老员工也站了过来，把谭一鸣和签约墙隔开了。
谭一鸣喘着粗气，扭头看骆知远："骆董！他把签约墙都揭空了，以后隆屿怎么办？"
骆知远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揭完了最后一张属于我的卡片，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墙上还剩两张。
一张是一家花艺店，谭一鸣入职第一周自己跑的，不用我带。另一张是一家手机配件店，也是他跟着鲍国栋去酒桌上签回来的。
两张卡片孤零零贴在偌大的白墙上，像两片没扫干净的落叶。
我转过身，面朝骆知远。
"骆董，总经理的位子我不回来坐了。我在槐荫里已经把铺位全排好了，跨年夜开业，跟隆屿同一天。"
骆知远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你要跟隆屿打对台？"
"不是打对台。隆屿是隆屿，槐荫里是槐荫里。商户自己选。"
骆知远把老花镜推回去，看了看那面只剩两张卡片的墙。
"段立衡，你把墙揭空了，不怕我翻脸？"
"骆董，那面墙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我蹲在人家门口聊出来的。我走了，他们跟着走了。这不是我揭不揭墙的问题。"
骆知远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收了回去。
"行。年轻人有脾气，我不留了。"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鲍国栋的时候停了一步。
"免职的事，下午人事通知你。"
鲍国栋握着保温杯，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骆知远走了。
鲍国栋在原地站了十几秒，像是脚钉在了地上。最后他转身往外走，经过签约墙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墙面上揭卡片留下的胶痕。
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他看了看手指，擦在裤子上，拎着保温杯出了门。
当天下午，集团内网发了公告：鲍国栋免去隆屿广场总经理职务。
一句话。
曲小满把最后一卷铺位图从隆屿搬到了槐荫里，顺带把她自己的降压药和马克杯也搬了过来。
我把帆布包里的卡片一张张掏出来，摊在槐荫里的办公桌上。
一百一十一张。
够排满一面新的墙了。
13
跨年夜，常州下了今年冬天头一场雪。
槐荫里的正门挂上了红绸和灯笼，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商户送的。红绸从二楼阳台垂到一楼大门，中间系了个结，等着剪。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
隆屿广场也在开业。灯火通明，门口搭了舞台，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马路都听得见。但舞台两侧的门头，有一半是黑的——铺位空着，招牌没挂上去，灯箱里头连灯管都没装。
曲小满站在我旁边，裹着一件棉服，呵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段哥，他们那边剪彩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隆屿门口的红绸被剪断了，主持人在喊"开业大吉"，但鼓掌的人不多，围观的大部分是路过的行人。
谭一鸣站在红绸后面，手里拿着那把金剪刀。他穿了件黑色长大衣，头发照例打了发胶。灯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撑得很用力。
剪完彩不到十分钟，他就往这边来了。
我看见他穿过马路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还有一个举话筒的。主持人也跟来了，踩着高跟鞋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走。
他们直奔槐荫里的大门。
曲小满皱了下眉："他要干什么？"
"让他来。"
谭一鸣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着我。手里那把金剪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段哥，恭喜开业啊。"
他的语气是那种刻意拿捏的客气，像是在录节目。身后的摄像机红灯亮着。
"我代表隆屿广场，过来祝贺。"
他把金剪刀举起来，横在胸前，刀刃朝着我这边。
"这把剪刀，原本是你的。你不是一直想剪彩吗？今天我特意给你送过来，让你过过瘾。"
台阶上的商户们听见了，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赵姐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刘长河放下手里的鞭炮卷，站直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谭一鸣把剪刀往前递了递，嘴角翘着。
"段哥，接着。在你自己的地盘上剪个彩，也算圆了你的心愿。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他身后的摄像机对着我的脸。
我看了看那把剪刀，又看了看他。
然后我走下台阶，伸手接了过来。
谭一鸣的笑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接。
剪刀沉甸甸的，铜柄上刻着隆屿的标志。这把剪刀我在库房里见过，开业物料采购的时候我挑的样式，刀柄要够宽，握着不硌手，刀刃要钝，剪红绸的时候不会太快——剪太快，镜头抓不到那一刻。
我握着剪刀转身走上台阶，站到红绸前面。
台阶两侧的商户已经围上来了。简振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花篮旁边，手里没有核桃，揣在棉袄口袋里。
邝慧敏站在大门里面，藏青色呢子大衣的领子竖着，铜铃铛在手腕上晃。
我举起剪刀，对着那条红绸。
"谭主管送的剪刀，我就不客气了。"
一剪子下去，红绸断成两截，在雪花里飘了一下，落在台阶上。
门口爆竹响了，刘长河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鞭炮声把人群里的寂静炸开，掌声接着起来了。赵姐在鼓掌，老周在鼓掌，老邱把鞭炮皮踩了一脚还在鼓掌。
我把金剪刀合上，走下台阶，递还给谭一鸣。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把剪刀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谢了。剪刀不错，下回给你自己留着用。"
我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隆屿广场的门口，那半面空着的门头在路灯下灰扑扑的，没有招牌，没有灯光，像一排拔了牙的牙床。
"你那边还有一半没剪呢，回去接着剪吧。"
身后有人笑了。
谭一鸣跟来的摄像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镜头转了方向——是对着槐荫里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灯光亮堂堂的，商户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一楼大厅里已经有顾客在逛了。
谭一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嘴唇绷了几秒，最后把剪刀抱在胸前，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大衣下摆扫着积雪。摄像师追了两步没追上，举着机器站在马路中间，进退不得。
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转身的时候差点滑倒，扶着花篮架子站稳，冲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追着谭一鸣过了马路。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没进隆屿的灯光里。
邝慧敏从门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雪花落在她的短发上，化了一颗，又落一颗。
"对面那一半商户，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揣进口袋，没回答她。
她也没追问。铜铃铛在她手腕上轻轻响了一声，她转身进了门。
简振海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进去吧。外头冷。"
14
开业后第四天，鲍国栋来了槐荫里。
是来求职。
消息是邝慧敏亲口告诉我的。那天上午我在三楼盯铺位改造，她推门进来，手里握着车钥匙，铜铃铛没响。
"段立衡，有个人约了我下午两点谈事，你猜是谁。"
"鲍国栋。"
她挑了下眉。
"你怎么知道？"
"他被免了职，谭副总不认他，集团不要他。常州就这么大，商业地产圈子里能去的地方就那几家。他唯一能卖的东西，就是隆屿商户的底细。"
邝慧敏把车钥匙丢在桌上，靠着门框看我。
"他想来当运营总监，说手里有隆屿所有商户的经营数据、租约到期日、续约意向，一家不落。"
"你见不见？"
"我让他两点来。你也在。"
下午两点，鲍国栋准时到了。
他比上回在签约墙前面鞠躬那天又瘦了一圈，脸颊凹了下去，但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保温杯换了回来，还是那只枣红色的。
邝慧敏的办公室在四楼，临窗，窗外能看到槐荫路的树和远处的高架桥。
鲍国栋坐在沙发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我坐在他对面，邝慧敏坐在办公桌后面。
鲍国栋先开了口。
"邝总，段立衡，我今天来不兜圈子。我在隆屿干了三年，商户的底我全清楚——谁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谁的生意好，谁在亏钱硬撑，谁跟集团有纠纷。"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比以前平多了。
"你们槐荫里刚开业，最缺的就是运营经验。我来，不要高薪，给我一个总监的头衔，让我把这些东西用起来。"
邝慧敏没说话。
鲍国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邝慧敏，继续说。
"段立衡的长处是招商，他能把人拉进来。但开业以后怎么留人、怎么管人、怎么让商户赚钱，这是运营的活。我做了二十年运营，这是我的本行。"
他把保温杯拧上，往前推了推。
"再说句实在话。段立衡今天能把隆屿的商户带到槐荫里来，明天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槐荫里的商户带去别的地方？"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
邝慧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接话，也没看我。
鲍国栋觉得这沉默是机会，又加了一句。
"邝总，你是做生意的人。你盯了段立衡一年，看的是他的能力。但能力越强的人，越不好控制。你需要一个制衡的人。"
邝慧敏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鲍国栋，眼神很平。
然后她开口了。
"鲍总，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在隆屿当了三年总经理，商户走了一半。你说你懂运营，那你跟我说说，商户为什么走？"
鲍国栋皱了皱眉。
"那是因为段立衡挖……"
"不是因为段立衡。是因为你把一个不懂行的人塞进招商部，逼走了唯一一个懂行的人。商户走不走，看的是谁在对面坐着。你把对面那个人赶跑了，商户不跟着跑，跟着你？"
鲍国栋的脸涨红了。
"邝总，我来是谈合作的，不是来受教训的。"
"我也不是在教训你。我是在告诉你，你刚才说段立衡不好控制，你想来制衡他。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请段立衡来，不是因为我能控制他，是因为我信他。"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干干净净。
"至于你说的商户数据、租约底细——"
她没说完，因为门被敲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
打头的是简振海，穿着那件灰色棉夹克，手里今天盘了核桃。他后面跟着刘长河、赵姐、老周，还有两个面孔——隆屿那边剩下的半面门头里的商户，一个做灯具的老方，一个做家纺的陈姐。
都是我上个礼拜一家一家打电话约的。
简振海走进办公室，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鲍国栋，又瞥了一眼邝慧敏，最后看着我。
"小段，人到齐了。"
鲍国栋转头看见简振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简、简老板……你怎么来了？"
简振海没理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核桃搁在茶几上，和鲍国栋的保温杯挨着。
刘长河几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没坐。
我关上门。
"鲍总，你刚才说手里有隆屿所有商户的底。我把人请来了，你当面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让你掌握他们的底。"
鲍国栋看着这一屋子人，嘴唇动了两下。
简振海先说话了。
"鲍总，我在隆屿干了十一年，你来了三年。这三年你干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你把段立衡赶走那天，我就知道隆屿完了。"
刘长河接上来："我六十万装修钱，差点让你的人给我折腾没了。"
做灯具的老方开口了，嗓门很大："鲍总，你知道我为什么年后要搬来槐荫里吗？不是因为这儿位置好，是因为这儿没有你。"
做家纺的陈姐也说了一句，声音比老方小，但每个字都重："我开了十五年店，头一回被人拿清退通知威胁。你那个谭主管，当着我的面说，不听话就把我的铺位收了。"
鲍国栋的手搁在保温杯上，指头蜷着。
简振海把核桃拿起来，在掌心转了一圈。
"鲍总，我们几个的意思很简单。年后搬来槐荫里，条件只有一个——不跟你共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邝慧敏从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鲍总，感谢你来谈。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鲍国栋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被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保温杯从茶几上拿起来的时候，杯盖碰了一下简振海的核桃，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我。
"段立衡，你做得绝。"
"鲍总，你在安抚宴上当着五十多个人说我手脚不干净的时候，绝不绝？"
他捏着保温杯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最后楼梯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保温杯撞了扶手。
邝慧敏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这些人？"
"上个礼拜。隆屿那边剩下的商户，年后租约到期的有十二家。我打了一圈电话，愿意来的八家，先来了两位。其余的过完年再谈。"
邝慧敏拿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铜铃铛响了一声。
"段立衡，刚才我一直没表态。你知道为什么？"
"你想看我怎么接这一招。"
她笑了。
"不全对。我还想看看，你是会在背后把他处理了，还是会当面处理。"
"有什么区别？"
"背后处理的人，我用着不踏实。当面处理的人，我放心。"
她把车钥匙丢回桌上。
"行了，干活去吧。开业才四天，三楼有两家铺位要调。"
15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谭一鸣来了。
上午十点，他一个人拎着两杯奶茶站在槐荫里招商部门口。没穿大衣，没打发胶，白色连帽卫衣的帽子耷拉在脑后，球鞋上还沾着隆屿那边工地的灰。
曲小满开的门。
"你找谁？"
"找段哥。"
曲小满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放下手里的铺位图，冲她点了下头。
谭一鸣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杯奶茶放在最近的一张桌上。
"段哥，一杯你的，一杯我的。"
我没碰那杯奶茶。
招商部里还有三个人：曲小满、一个从隆屿跟过来的老员工、还有老邱来送文具的。他们都看着谭一鸣，没说话。
谭一鸣吸了口自己那杯奶茶，吸管发出响声。声音跟七个月前他第一天坐进我办公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段哥，隆屿那边撑不住了。"
"心里有数。"
"年后还要走五家，走完之后，一楼到三楼只剩四家在营业。集团让我自己收场。"
他把奶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我爸那边也不管了。他说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想了一个礼拜，没想出来。"
他抬起头看我。
"段哥，我来求你一件事。剩下那几家商户，你能不能留两家给隆屿？不用多，两家就行。一楼空着太难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老邱把文具箱放在桌上，抱着胳膊站在角落，眼珠子在我和谭一鸣之间来回转。
曲小满的手搭在铺位图上，没动。
我站起来，走到招商部那面新的签约墙前面。
开业才半个多月，墙上已经贴满了卡片。白色的底，蓝色的笔迹，一张一张，比隆屿那面旧墙排得更密。
"谭一鸣，你过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签约墙跟前。
"你看看这面墙。"
他看了。
"这上面有多少家，你数过吗？"
"没数。"
"一百零七家。开业半个月签了最后十六家。每一张卡片上的名字、铺位号、签约日期，我都能背给你听。"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指一张出来。哪一张是你谈的。"
谭一鸣的目光在签约墙上扫了一遍。
他的手抬起来了，又放下去了。
抬起来，又放下去。
"你指不出来。"我说，"因为一张都没有。"
他的手垂在身侧，捏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你来隆屿七个月，坐了我的椅子，拿了我的剪刀，签约墙上挂了我的名字。你爸帮你铺路，鲍国栋帮你挡风。你以为招商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人上门，就是在酒桌上端杯子。"
我看着他。
"但你从来没蹲在一家店门口等过三个小时，没在暴雨天帮商户搬过一箱货，没半夜接过一个老板打来的电话说撑不下去了怎么办。你不知道老周的油烟管道要开在哪边，不知道赵姐的铺位为什么要对着电梯口，不知道简振海的超市要靠什么样的动线才能活。"
"这些东西不在名片上，不在合同里，不在你爸给你打的电话里。这些东西在十二年的脚底板上。"
谭一鸣低下了头。
奶茶杯在他手里被握变了形，杯壁凹进去一块。
"段哥，我知道了。商户的事我不求了。但隆屿那个烂摊子，我真不知道怎么收。"
"那是你的事。"
我把他带来的那杯奶茶拿起来，推回到他手边。
"你自己喝吧。"
然后我走到墙角，把我那把坐了三个月的椅子拉出来，推到签约墙前面。
"第一天你来隆屿，在茶水间问我，段哥你这位子我挺喜欢，让我坐坐。"
我拍了拍椅子的扶手。
"坐吧。这回是我请你坐的。"
谭一鸣看着那把椅子。
椅子是新的，皮面没磨损，扶手干干净净。签约墙在它正后方，一百零七张白卡片像一面整齐的旗。
他站在那里，两杯奶茶捧在手里。
他没坐。
他抿了抿嘴，把那杯没开封的奶茶轻轻放在桌角，转身走了。
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
"段哥，对不住。"
他说完就出了门。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老邱从角落里走出来，盯着桌上那杯没人碰的奶茶看了半天。
"段哥，这奶茶扔了还是喝了？"
"扔了。"
他拿起来丢进垃圾桶，奶茶在桶底晃了一下。
曲小满走到签约墙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卡片和一支蓝色签字笔。
"段哥，老方的灯具店今天正式签了。铺位号2F-031。"
她把卡片贴在墙上最后一个空位，拿笔写上名字、铺位号、日期。
一百零八。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我走到窗前瞥了一眼，简振海的车停在楼下。他从车里下来，灰色棉夹克，手里盘着核桃，慢悠悠往大门走。
他推门进了招商部，核桃咯吱响了一声。
"小段，年后先谈哪一家？"
我抬手指了指窗外。
马路对面，隆屿广场的门脸在冬天的日光下灰白灰白的，半面门头空着，招牌的卡槽裸露在外面，像一排没补上的伤口。
简振海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慢慢点了点头。
曲小满也走到窗前，铺位图夹在胳膊底下。老邱搬了把椅子过来，把脑袋探到我肩膀旁边。
四个人挤在一扇窗前面，窗外是冬天的槐荫路，路面上的雪化了一半。
简振海盘着核桃，声音不急不慢。
"二楼还有三个铺位空着，陈姐想从隆屿搬过来，位置你给她挑挑。"
"行。靠电梯口那个留给她，她的客人多带孩子，进门第一眼要能看见她的店。"
曲小满在铺位图上画了一个圈。
老邱在旁边自言自语了一句："我那个文具店隔壁的铺位也空了，要不要我问问我表姐，她想开个花店。"
简振海拍了他一下："先把你文具店的账算明白，少操心别人的铺位。"
老邱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
我转过身，看了看签约墙上那一百零八张白卡片。
一百零八。
还差得远。
但墙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