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婚第二天早上，7点半。
“晓雪，晓雪，”婆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该起床了啊，起床吃早饭了。”
我用被子捂住耳朵，心里是一千个不情愿，嘴上却还是答道：“知道了，来了。”
因为，这已经是她今天早上第八次喊我了，每次隔几分钟。
可是，谁能想到，今天是我新婚的第二天，昨天一天累得够呛，现在又是在婚假里面，我原以为能够多睡一会儿。
当然，我也没想到能够睡到自然醒，但是，也绝对想不到7点多婆婆就开始喊我了。
“咔”一声，门开了，老公易家俊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扯了扯我的被子，声音温和却也带着几分不耐烦，“还不起吗？妈早饭都做好了。”
我看了看他，心里无奈极了，却也知道这是新婚第二天，我要给他面子，于是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撒娇，“起不来，你抱我……”
老公笑了笑，伸手搂住我，我刚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却透过他的肩膀，看到卧室门口，婆婆正看过来，一脸的嫌弃。
与我的目光对上，婆婆眼里的嫌弃一闪而逝，转而露出慈爱的笑。
反倒是我有些尴尬，赶紧收回手，让老公先出去，将门带上。
难道嫁了人就是这样的生活？跟我想象的也太不一样了。
可是没办法，我跟老公现在的能力，根本买不了房，而且他是大孝子，婆婆一个人将老公和小姑子拉扯大。不容易，婚前就说了，跟婆婆一起住。
一开始我也不同意，可是老公说婆婆人好，老实善良好相处。
还记得当时，老公也是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你放心，我妈什么都听我的，而我什么都听你的，所以啊，这家以后就是你做主了。”
“更何况，跟我妈一起住，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操心，家务有人做，每天都吃现成的，别说不用背房贷了，生活费都不用掏，这样省下来的钱，不都是咱们自己的了？”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起早点就起早点吧，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等到我收拾好出来，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婆婆已经将早饭摆好放在餐桌上，看到我起来，脸上笑容很淡，“晓雪起来了，过来吃饭吧。”
我知道她是怪我起得太晚了，可是当着他儿子的面，今天又是新婚的第二天，她也不好直说，可是我心里也不舒服，所以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等到大家都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小姑子不在。
我一边喝粥一边随口问道，“家美呢？出去了吗？”今天是周末，应该是跟朋友出去玩儿了吧。
“没呢，她还在睡。”老公吃了一口油条，含糊答道。
我一愣，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也没忍着，直接就问出了口：“那不是还有人没起来吗？那么着急催我干什么，我还以为大家都等着我吃饭呢。”
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爽，老公握住我的手，刚要说什么，却被婆婆打断：
“你们昨天结婚，家美跑前跑后累坏了，是我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累，可以多睡一会了，我累就不行？
“我吃饱了。”我皱了皱眉，放下碗筷准备回房。
听我语气不对，易家俊也跟着回了房。
“你这又突然闹什么脾气啊，妈都看出来了。”易家俊坐到床边，语气有些急。
“看出来就看出来，我还生怕她看不出来呢！”我没好气道。
“都结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个脾气。”易家俊拉过我的手，“跟老公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妈说家美辛苦，让她多睡一会儿，那么为什么一大早就非要把我叫起来？”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心里话。
易家俊不以为然，“就这事啊？那家美昨天是不是忙前忙后，老家那么多人，她都帮妈一起张罗着，咱让人多睡会儿，不是应该的吗？”
我转过身，有些生气，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不是不让她多睡一会儿，她睡一整天我都没意见，我的问题是，妈知道心疼家美，让她多睡一会，怎么就见不得我多睡一会儿？”
我的声音有点大，我不怕婆婆听见，要不是看在今天是结婚的第二天，我都恨不得当面去问问婆婆了，可是易家俊显然还要做“好人”，伸出手捂住我的嘴，“你小点声，小心妈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我拉下他的手，心里堵着一口气。
易家俊刚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2
“家俊，晓雪，你们收拾收拾，赶紧去把婚纱什么的都退了吧，免得又多收一天的钱。”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有些无语，干脆倒下去，用被子捂住头，不想听到她说话。
易家俊见我这样，只好自己应道：“知道了妈，我们一会就去。” “要去你去，我不去。”我在被子里闷闷说道。
当时租婚纱的时候，我明明就已经跟老公说好了，租三天，结婚当天肯定是要穿，结婚第二天可以好好休息一天，第三天有时间再去还，反正也多不了多少钱。
他当时也是满口答应。
可是现在，婆婆不答应了。
所以，结婚第二天，我七点多就被她喊起床，就是为了能够早点去还婚纱？
我都要气笑了。
“你不去，妈一会又要问，怎么说啊？”易家俊摇摇我的胳膊，语气有些可怜，见我不回应，大概也知道是自己理亏，赶紧补充道：“这样，我们先去逛街，吃点好吃的，然后顺便去把婚纱还了，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而且，易家俊说得没错，如果真让他一个人出去还婚纱，我在家也别想休息，婆婆肯定问东问西。
我这一早上，已经一肚子气了，还是出去消消气的好。
只是我没想到，等我和易家俊逛了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等待我的，是婚后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我跟易家俊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削着苹果，小姑子家美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旁边，见我们进门，眼皮都没抬。
“妈，我们回来了。”易家俊打了个招呼，我没吭声。
大概是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婆婆这才抬眼看过来，“回来了？饭在桌上，你们热着吃。”
我看了看桌上的两个盘子，回道：“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听了我这话，婆婆这才好像发现了我这个新儿媳妇的存在似的，一脸吃惊地看过来：“吃过了？在外面吃的？”
这话问得奇怪，我看了眼易家俊，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对婆婆说道：“我逛的有些累了，肚子也饿了，干脆在外面吃了算了，就吃的小吃，一百多。”
“一百多？”婆婆提高了嗓音，眼睛却看着我，“一百多还叫随便吃，你们可真够大方的。一百块都够家里吃三天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本来在外面逛了一天，心情还不错，没想到一回来就被找茬，想着又没有花她的钱，正要再争辩几句，却被易家俊拉住：
“妈，今天是例外，以后我们都回家吃。”
我侧过身看向易家俊，他却不敢看我，只笑着看向婆婆。
婆婆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声，这才起身向我们走过来，看到易家俊手里地袋子，似是随意般又问道，“手里拿的什么呀？”
袋子里是我今天买的裙子和化妆品，但是我下意识地就不想让婆婆看到，我几乎都已经能够想象出来，她拿着小票之后又是怎样地大呼小叫。
婆婆见我没有“分享”购物成果的意思，也不再追问，而是冲着易家俊抬了抬下巴，又坐回了沙发上，身子坐得直直的。
我知道，正戏来了。
“我本来不想说，”她叹了口气，是那种酝酿了很久的叹气，“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不说，谁来说？既然进了一家门，有些规矩得立在前头。”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一家人一起吃早饭。早饭做好了人不起，像什么话？”
“第二，不许在外面吃饭。想吃什么回家说，我做。外面一顿顶家里三顿。”
“第三，不许乱买东西。超过一百块，先跟家里说一声。你们现在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挣钱一个人花。”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语气反而轻了。
“第四，家俊的工资卡一直在我这，以后还是我管。你们要用钱跟我说，我给你们。买菜买米我出，零花一个月一千，不够再说。”
空气静了几秒。
家美“咔嚓”咬了口苹果，眼睛没离开屏幕，嘴角带着看戏的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妈，我问一句。”
“你说。”
“家美也七点半起吗？”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家美还没嫁人。”
“哪儿不一样？她住这个家，吃这个家的饭，花这个家的钱。”
“她还没嫁人。”她又重复一遍，声音重了，“你结婚了，不一样。结了婚就是大人，要有大人的样子。将来你生了孩子，孩子七点醒，你能睡到九点？”
“那家俊有大人的样子吗？”我问，“他工资卡在您手里。”
客厅彻底静了。
家美“噗”地笑出声，被婆婆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婆婆的脸一点点沉下去：“我帮你们攒着，怕你们手松。我一个老婆子，图你们什么？图你们那点钱？”
“妈，我知道您是好意。”我说，“可日子是我们俩过。柴米油盐多少钱，水电费多少，得自己过手才知道。钱一直在您这儿，我们俩永远长不大。”
“你这话，是嫌我管得多？”
家俊拽我衣角：“晓雪，少说两句。”
我把他的手拿开：“我就是这个意思，妈。”
婆婆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特别淡：“行，年轻人有想法，我知道了。”她端起果盘往厨房走，却不再提工资卡的事情。
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我太清楚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不会过去，只会沉在底下，等着下次翻上来。
回房，我关上门：“工资卡，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回来？”
他解着衬衫扣子，动作停了一下：“要回来干什么？”
“我们要过日子。”
“日子不是过着呢吗？”他把衬衫挂起来，语气很轻松，“我妈你还不知道？就是爱操心。钱在她那儿，我反而放心。要用她随时给，你看今天，她不是还给咱们留了饭？”
“家俊，”我坐在床边看他，“如果我每个月工资也交给我妈管，你愿意吗？”
他愣了：“你的钱你自己拿着就行啊。”
“哦。”我点点头，“原来只有我的钱是我的。”
“你别钻牛角尖。”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很诚恳，“我妈把我跟我妹拉扯大，一辈子没享过福。她管钱管了三十年，你让她一下撒手，她心里空。咱慢慢来，行不行？”
“慢慢来是多久？”
“等我年底奖金下来，多给她点，她就安心了。”
“然后呢？”
“然后……”他被问住了，挠头，“然后再说呗。”
我忽然觉得很累。结婚第二天，我成了这个家里唯一需要被管理的大人。他的钱是这个家的钱，我的钱是我自己的钱.
可我这个“自己”，好像也不完全是我的了。
3
第三天回门。
一早，婆婆把回门礼摆在门口。两箱牛奶，超市买一送一，箱子角有点塌。一袋苹果，底下几个有磕碰的印子。一盒饼干，铁盒挺体面，翻过来，保质期还剩二十天。
“就这些？”我问。
“还不够？”她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回门是走形式，你爸妈又不是外人。买贵的，最后还不是放坏了。”
我没再说，转身回房拿出了我提前就准备好的东西：两条烟，给我爸的；一件羊毛衫，给我妈的，她去年那件袖口都起球了；还有一盒茶叶。
婆婆一眼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走过来翻小票，手速比我都快。
我心想糟了，小票好像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一千六百八？”她声音都变了，“你这是回门还是送礼？”
“妈，我回我自己家。”
“回你自己家，花这么多钱？”她把小票拍在桌上，“你这孩子，钱是大风刮来的？”
“妈，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你挣的就不是钱？”她瞪着我，“你现在是易家的人了，你花一分，都是这个家的。”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没接这话，径直走出门。
易家俊又是冲他妈说好话，好一会儿才追出来。
到了我爸妈家，我妈在楼道口就迎出来，接过东西先埋怨：“买这些干什么，人来就行。”可她把毛衣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眼圈就红了，赶紧转身进厨房，说水开了。
我爸在厨房做饭，易家俊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我爸还夸他：“不错，肯干活。”
那一刻我真觉得，日子要是能停在这顿饭上就好了。
吃饭时，我妈给我夹了个鸡腿：“晚上住下吧？你屋我收拾好了，被子晒过。”
“住。”我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婆婆。
“晓雪啊，到家了吧？”她语气客气得让我心里发紧，“晚上早点回来，家里炖了排骨汤，你爱喝的。”
“妈，我和家俊今天住这边。”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住那边？”她声音降下来，“出嫁的姑娘，哪有在娘家过夜的？人家会说闲话，说易家娶的媳妇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是不是在婆家待不下去。”
我握着手机：“妈，我只是回我自己家住一晚，你想太多了。”
“哎哟，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满是委屈，“我也是为你好。你都嫁人了，还赖在娘家干什么？”
“那家俊呢？”她话头一转，“他一个人回来，人家问媳妇呢，他怎么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饭桌。我妈正低头盛汤，装作没听见。家俊手机也在震，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明天？”她拔高声音，“明天你要上班，从你妈那儿走，得倒两趟车，迟到算谁的？”
“……我今晚回去。”
挂了电话，我妈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回去吧。”
“妈。”
“回去吧。”她拍拍我的手，“才三天，别让人家说你不懂事。妈这儿，什么时候都能来。”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眼睛发酸。
回去的路上，家俊开着车，很小心地说：“我妈其实人挺好，就是嘴上不饶人。她今天还特意炖了汤。”
“她炖汤，是为了让我回来。”
“那不也是为你好？”
我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有人在数数。
“家俊，”我说，“今天在饭桌上，我妈给我夹了个鸡腿。你妈给我夹过菜吗？”
他沉默了一下：“她那个人，不习惯表达。”
“不习惯表达，还是没想过？”
他不说话了。
4
婚假只有三天，第四天，该上班了。
婆婆六点五十就在厨房响锅铲，七点二十把粥端上桌，然后敲门：“晓雪，七点半了。”
我坐在桌边喝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家俊刷着手机，家美房门关着。
“碗你洗啊。”婆婆把盘子摞进水池，解下围裙，“我去买菜。”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二。
“妈，我八点半打卡。”
“那你快点吃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女人要有女人的样子，家里的事做完了再出门。我年轻那会儿，五点起来，一大家子的饭，还得赶厂车。”
碗还是我洗的。三个碗，两个盘子，一口锅。洗完八点零三。
地铁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抓着扶杆，脑子里全是水池里那层油。
八点三十一，打卡。迟到一分钟，扣五十。
我给易家俊打电话：“我今天迟到一分钟，扣了五十块。”
“这么多？那要不明天早上我让妈早点喊你？”
“易家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碗就非得我刷不可吗？”我直接挑明。
“不是，不就是刷个碗吗？妈一大早起来给我们做早饭，还要去买菜，不至于还要她刷碗吧？你不刷我刷，明天我刷，行了吧？”易家俊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不耐烦。
“行，希望你说到做到。”我挂了电话。
想了想，心里还是不舒服，给婆婆发微信：“妈，我今晚想吃三杯鸡，您要是买菜，帮我买只鸡。”
她回了一个“行”。
我没想到婆婆竟然答应了，早上的气也消了一大半。
晚上下班，推开家门，桌上摆着四个菜。
红烧肉，可乐鸡翅，油焖大虾，一个清炒时蔬。
都是易家俊爱吃的。
我站在桌边，围裙还挂在椅背上：“妈，三杯鸡呢？”
婆婆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头也没抬：“家俊不吃那个，甜的，他吃不下。”
“那可以买半只，我爱吃。”
“菜市场哪有卖半只的？”她有点不耐烦，“你这孩子，不知道过日子。一整只鸡，他吃两口，剩下全搁着，坏了谁心疼？”
“我吃啊。”我说，“我说了我想吃。”
“你一个人吃一整只鸡？”她笑了一下，那种“你这孩子真不懂事”的笑，“晓雪，你现在是过日子的人了。”
家俊从房间出来，看见一桌菜眼睛发亮：“哇，妈你今天做这么多！”
他坐下夹了块红烧肉，含糊地说：“晓雪，快吃啊。”
我没坐，回了房。
第五天早上，我故意拉着易家俊一起吃早饭，还故意在他前一秒吃完早餐，不成想，婆婆还是“自然”地让我去刷碗，我一副“怎么样，你妈就是在为难我”地表情看着易家俊，他脸上挂不住，只好讪讪道：“妈，我来刷吧。”
果不其然，他这话刚一说完，婆婆就抢着将碗拿到厨房去：“去去去，上班去，再怎么样，也轮不着你刷碗。”说完横了我一眼。
我当作没看见，下楼就去小区门口那家熟食店，橱窗里挂着油亮的鸡：“老板，来一只三杯鸡，哦不，是半只，切块。”
三十八块。
拎着上楼时，我没看他们任何人的表情，当着他们的面，将鸡放进了冰箱。
可是，谁能想到，下班回来的时候，桌上没有那袋鸡。
“妈，我买的鸡呢？”
婆婆正在收碗，很自然地说：“哦，你表嫂中午来了，我看那鸡放着也是放着，就端出来给她吃了。你表嫂还夸呢，说这鸡做得地道。”
我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那是我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她摞着碗，笑着说，“我还跟你表嫂说了，这是晓雪买的，让她谢谢你。你表嫂说下次来给你带她家腌的咸菜。”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您端出去之前，问过我吗？”
“一盘子鸡，还要打报告？”她终于抬头，脸上有点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一家人，你表嫂吃你半只鸡怎么了？”
“不是半只鸡的事。”
“那是什么事？”
家俊赶紧站起来：“行了行了，不就半只鸡吗？明天我给你买，亲自给你做，行不行？”
家美在旁边嗤了一声：“嫂子为了一只鸡，脸拉这么长。至于吗？”
我转过头看她：“家美，不是为了一只鸡。”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尊重。”
我看着她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在这个家里，说什么，都不算数。”
客厅没人说话了。电视里在放综艺，观众笑得很大声。
易家俊哄着我回房，好像生怕我再跟他妈吵起来。
他实在是多虑了，我已经连吵都懒得吵了。
5
第六天，家俊真的买了鸡。
一大早出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鸡，他把鸡塞进冰箱，还特意跑到厨房交代：“妈，这只鸡是给晓雪的，你别动。晚上我回来做。”
婆婆择着菜，眼皮都没抬：“知道了，一只鸡说八百遍。”
家俊上班前跟我说：“今晚你等着吃就行了。”
结婚这么多天，我总算心情好了一次，我甚至跟同事说：“我老公今天要给我做三杯鸡。”
晚上六点四十，我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汤味。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香菇味很浓。
我走过去，揭开锅盖。
一整只鸡，炖在汤里，肚子塞着香菇和姜片，汤色奶白。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鸡呢？”
“这不就是？”
“我说的是家俊买的那只。”
“就这个啊。”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我一看那鸡不太新鲜，怕放坏了，就焯水炖汤了。一家人喝汤多好，秋天了，润。”
“妈，家俊早上跟您说了，那是给我做三杯鸡的。”
“鸡汤不是给你喝的？”她声音立刻高了，“晓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一只鸡翻来覆去。我做了一辈子饭，还做不了一只鸡？”
家俊这时进门，闻见香味还挺高兴：“妈，炖汤了？”
“你看看你媳妇。”婆婆把抹布一摔，“我说这鸡不新鲜，炖汤最好，她非吃那个三杯。我做的东西是毒药啊？”
家俊看看我，又看看锅，笑僵在脸上：“妈，那是我一大早买的鸡，怎么会不新鲜？我早上不是跟您说了吗？”
“你说了我就得听？”她一屁股坐下，手往腿上一拍，眼圈红了，“我这一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妹，什么时候不是把好的留给你们？现在我老了，做口饭还要看脸色。我图什么啊？”
家美从房间出来：“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妈今天腰不舒服，还站了一天。”
家俊立刻软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抹了把眼睛，“你们嫌我，我知道。我成多余的人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特别想笑。她能把一只鸡，说成她半辈子的苦。
“妈，”我说，“我没嫌您。”
“那你闹什么？”
“我闹的不是鸡。”我走过去把火关了，砂锅里的汤还在轻轻翻着，“我闹的是，我说的话，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不算一句话。”
婆婆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眼神一点不软：“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故意似的。”
“您不是故意的。”我说，“您就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晓雪！”家俊低声喝我。
“你别拦我。”我看着他，“今天不说清楚，明天还有下一只鸡。”
我把围裙挂回钩子上，回了房间。
那一晚我没吃饭。家俊端了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你喝点，我妈炖了一下午。”
“你喝吧。”
“你别这样。”他坐在床边，“我妈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心不坏。”
“家俊，我问你一句。”我坐起来，“如果今天是我妈这样对你，还说‘你为了一只鸡至于吗’，你会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
“你会觉得我妈不尊重你。”我说，“对吧？”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妈她……”他抓了抓头发，“刀子嘴豆腐心。”
“刀子嘴豆腐心，那也得先有豆腐。”我说，“我这六天，一口豆腐都没吃到。”
他不说话了，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床单。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这周末，我买鸡，我自己做，我看着火，行不行？”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鸡的事了。可我还是点头，因为我想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也想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易家俊见我态度有所松动，又开始哄我，我突然觉得，结婚这几天，我们好像一直没有好好相处过，我过得累，他又何尝不是。
想到这里，我刚要伸手抱抱他，卧室门外又传来婆婆的声音。
婆婆将我叫到客厅。
“晓雪，坐。”她拍了拍沙发，“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家美那个培训班，一期一万二。”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菜价，“姑娘家得多学点东西，将来找工作好看。你这当嫂子的，也帮衬帮衬。”
“妈，我一个月六千八。”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嫁过来的时候，你爸妈不是给了六万吗？那钱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给家美用。等家俊年底奖金下来，再补给你。”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六万，是我爸妈给我的。”
“你人都嫁过来了，还分你的我的？”笑还在，语气已经硬了，“一家人，说这种话多见外。”
“妈，那是我爸妈辛苦攒的钱。”
“我知道啊。”她拍了拍我的手，“所以我才说先借着用，又不是不还。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
家俊从房间出来，大概听见了：“妈，家美那班……非得现在报？”
“怎么，你也觉得不该报？”婆婆立刻转向他，“你妹妹这辈子就这一个机会。你当哥的，一个月一万二，拿不出一万二？”
家俊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钱永远有它的去处——家美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将来的人情往来。只有我爸妈给的那六万，是“放着也是放着”。
那天晚上，家俊说：“要不……先给家美用一下？就一下，等我奖金下来就补上。”
“家俊。”我看着他，“这是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
“第一次是工资卡，你让我别钻牛角尖。第二次是这六万，你让我先给家美用。”我说，“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都是我退。”
他愣住了。
“我没退过吗？”他说，“我天天在中间劝，我两头受气。”
“你受的气，是劝我忍。”
他不说话了。好半天，他说：“晓雪，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计较的人。”
我笑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你是这么大方的人。”我说，“大方的是我的钱，你当然不心疼。”
6
一屋子人都不再说话，我突然觉得很讽刺。
晚上，易家俊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说：“家俊，我想搬出去住。”
他把手机放下：“搬出去？搬哪儿？”
“租房。”
“租房一个月三千。”他说，“我们哪来这个钱？”
“我出。”
“你出？”他坐起来，“你一个月六千八，房租三千，你剩三千八，你喝西北风？”
“我宁可喝西北风。”
“晓雪，你别闹了。”他躺回去，“就为了一只鸡，你要搬出去？你不觉得你太小题大做？”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
有些事情，答案就在眼前。
婚后第七天，我发烧了。
前一晚降温，我在阳台晾衣服吹了半小时风。半夜就烧起来，三十八度二，骨头缝里都疼。
七点半，门被敲响。
“晓雪，起床了，早饭好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妈，我今天不舒服，想睡会儿。”
门外停了一下。
“不舒服？”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新婚就学会装病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我闭着眼，没答。
“晓雪，我跟你说话呢。”
“妈，我发烧了。”
“发烧？”她哼了一声，“我看是懒病。快起来，一会儿你表嫂他们要来，中午一桌人呢，你得帮我。”
我睁开眼。
表嫂一家要来。中午一桌人。我得帮忙。
我拉起被子捂住头，婆婆的声音继续传起来，我坐起来，头一阵一阵发晕，却还是撑着回了一句“知道了。”
婆婆这才罢休。
我又躺了一会儿，听到客厅已经热闹起来。表嫂的声音，表嫂老公的声音，还有两个孩子跑动的声音。婆婆在厨房喊：“家美，把盘子拿出来！家俊，下楼再买两瓶饮料！”
我洗了脸，化了妆。
镜子里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我涂了口红，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的毛衣。
八点四十，我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婆婆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僵了一下：“哟，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表嫂抬头，笑得很客气：“晓雪，是不是孩子们吵着你了？”
我笑了笑，走到沙发边坐下。
家俊拎着饮料进门，看见我愣了：“你起来了？你不是不舒服吗？”
“嗯。”我说，“我起来说件事。”
“说什么？”他还在拆塑料袋。
“家俊，”我说，“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表嫂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家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嘴张着。婆婆端着果盘，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家俊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两瓶饮料滚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种以为自己在做梦的笑，“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晓雪……”
“我今天发烧三十八度二。”我说，“你妈七点半敲门，说我装病。她说中午一桌人，我得帮忙。我起来了，我化了妆，我出来了。我站在这个客厅里，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你难受不难受’。”
我看着他们：“这个家里，我是什么？是儿媳妇，是免费保姆，是会自动起床、自动做饭、自动把嫁妆拿出来的人。就是不是一个人。”
婆婆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很响：“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亏待你了？”
“妈，您没亏待我。”我说，“您只是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你！”
“您心疼家美，让她多睡。您心疼家俊，舍不得他刷碗，您心疼您自己，一辈子不容易。”我一条一条数，“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不需要心疼。”
“你胡说八道什么！”婆婆脸涨红了，“我对你还不够好？饭给你做，衣服给你洗，你还要怎样？”
“妈，饭是给家俊做的。”我说，“衣服是我自己洗的。”
“你这孩子良心让狗吃了！”
“行了！”家俊吼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吼，“都别说了！”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声音软下来：“晓雪，我知道你委屈。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你别这样行不行？我改，我真的改。”
“你怎么改？”
“我跟我妈说，工资卡拿回来。我们搬出去住，我租房，我出钱。”
“你昨天说，租房没钱。”
“我……”
“家俊，你不是没钱。”我看着他，“你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妈不高兴，舍不得你妹受委屈，舍不得这个家的安稳。你唯一舍得的，是我。”
他眼睛红了，抓着我胳膊的手在抖。
婆婆在旁边冷笑：“离婚？行啊。彩礼退回来，酒席钱一人一半。你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容易。”
“妈！”家俊回头喊她。
“我说错了吗？”她把腰一挺，“我们易家花了十八万八娶她进门，七天就想走？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十八万八？”我笑了，“妈，彩礼八万八。剩下十万是装修和酒席，其中六桌是我家出的，四万二，我有转账记录。”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我给您好好算算。”
“彩礼八万八。我爸妈陪嫁一辆车，十二万，登记在我名下。还有六万现金，现在在您卧室那个抽屉里，您说帮我们存着。”
“这七天，我贴了一千九百三。”
“酒席十二桌，我家六桌，四万二。”
我把屏幕转过去：“妈，您算算，是您退给我，还是我退给您？”
7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表嫂在旁边小声说：“那个……我们先走吧。”
“不用走。”我说，“正好，都听听。”
家美忽然开口：“嫂子，你别这样，我妈她……”
“家美，”我看着她，“你二十二了。你哥结婚七天，你妈让你嫂子七点半起床，让你睡到十点。你觉得这正常吗？”
家美低下头，不说话了。
“车，我明天去过户，折十二万，抵彩礼。六万现金还我。酒席钱不用你们出，就当我请的。剩下的，我们两清。”
“我不离！”家俊忽然大声说，声音都劈了，“我不离！晓雪，我不离！”
他抓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我错了。这几天我天天看着你受气，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我以为我妈就是嘴上说说。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这么委屈。”
“你没想到，是因为你没数。”我说，“你每天回家有热饭吃，有人给你洗衣服，有人替你挡着。你当然觉得日子能过。”
“我改，我现在就改。”他站起来冲婆婆说，“妈，工资卡给我。今天就去银行。”
婆婆的脸一下垮了：“家俊，你……”
“给我！”
“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跟你妈说话？”
“她不是外人！”家俊喊，“她是我老婆！”
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婆婆忽然坐下去，手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这么对我……”
那哭声很响，很有节奏，像唱戏。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点也不难受。
我只是觉得，累。
我回房，拉出结婚时带来的行李箱。
七天，东西真的不多。几件衣服，一套护肤品，一个充电器。结婚时带来的那些，好像从来就没真正打开过。
我把婚戒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拉着箱子出来。
家俊追到门口：“晓雪，你去哪儿？”
“回家。”
“你回哪个家？”
“我妈家。”我说，“我自己的家。”
“你别走。”他挡在门口，眼睛通红，“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行不行？我搬出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家俊。”我看着他，“你妈刚才说，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这句话，她以后还会说一百遍。你每次都会心软。我不怪你，你是个好儿子。”
“可我不要一个好儿子。”我说，“我要一个丈夫。”
我拉着箱子，从他身边过去。
婆婆在客厅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妈，”我说，“我本来就不想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8
下楼时腿是软的。三十八度二，烧了一夜，又站了一上午，走到单元门口，我扶着墙歇了会儿。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还没收。我走过去，买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坐在摊子旁的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吃。
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上。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有老头提着鸟笼遛弯。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嗯。”我妈的声音很平常，“吃了没？”
“吃了。”
“哦。”她停了一下，“回来吧。”
就这三个字。她没问为什么，没问吵架了没有，没问谁对谁错。
“妈，我……”
“锅里有粥。”她说，“你爸今天买了排骨。”
我拿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妈，我七天就过不下去了。”我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她说，“是你嫁错了。”
“你不劝我忍忍？”
“忍什么？”她说，“爸爸妈妈把你捧在手心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到别人家忍气吞声当受气包的！”
她顿了顿：“你回来。妈养得起你。”
我坐在小马扎上，哭得像个傻子。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递了张纸巾。
后来离婚办得很快。
家俊不肯签，拖了一个月。婆婆到处跟人说我这个媳妇不懂事，七天就闹离婚，还说我算计他们家钱。
我没理。
一个月后，家俊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哑：“晓雪，我妈把六万块钱给我了。她说……她说是她不对。”
“哦。”
“她说她就是嘴上不饶人，没想到你会当真。”
“家俊，”我说，“我一直都是当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晓雪，”他说，“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妈说‘你走了就别回来’的时候，你站在门口，你什么都听到了，可你一句都没拦。”
电话那头，他在哭。
我挂了电话，心里无比庆幸，还好，七天就止损了。
一切，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