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起兵造反那三年，我独自留在京中为质，受尽酷刑。
大局初定后，他第一道圣旨便是迎回流放岭南的罪臣之女，安置在椒房殿侧。
未及三月。
前朝后宫皆知，新帝夜夜留宿侧殿，连我十月怀胎生下的皇子也由她启蒙教养。
前世，我痛彻心扉。
大闹宫廷，抱回孩子不许他们相见。
那女子旧疾复发，远走江南。
此后我受尽谢玄和儿子的冷待。
我困在深宫，郁郁而终。
重生回宫女禀告皇儿又去侧殿请安那日。
我不再动怒。
「她温婉知礼，教导皇子自然是好的。」
01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六岁的太子谢昭冲进来，掀翻我手边的药碗。
滚烫的药汁泼在我的左手腕上。
那里的旧疤顿时红肿起来。
侍女春桃吓得跪在地上，伸手去拿帕子。
「太子殿下，娘娘的手当年在死牢里被挑断过手筋，受不得烫啊！」
谢昭站在原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母后每次都要拿这道丑疤说事，烦不烦？」
「孤今日带太傅家的公子在御花园玩，母后身边的宫人非要拦着孤来喝什么安神汤，害孤在同窗面前丢尽了脸！」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印，用帕子擦干药渍。
当年谢玄起兵反叛，先帝将我和刚满三岁的谢昭关进天牢。
狱卒用烧红的铁钩去勾谢昭的琵琶骨，是我扑上去徒手抓住铁钩，被挑断了左手手筋，才护住他一条命。
前世他每次看到这道疤，总会红着眼眶说日后要给我寻天下最好的祛疤膏。
直到苏绾住进椒房殿侧殿。
苏绾告诉他，真正的大家闺秀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唯有粗鄙之人才会满身疤痕，拿苦肉计要挟亲生骨肉。
谢昭便信了。
我收回左手，藏进宽大的袖中，抬头看向谢昭。
「殿下既然不喜欢喝汤，往后本宫让小厨房停了便是。」
谢昭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眶追问他是不是又听了苏绾的挑拨。
毕竟前世的我，最受不得亲生儿子半句冷言。
见我不说话，谢昭抿了抿嘴，视线落在我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上。
他走上前，直接伸手去扯那枚玉佩的系带。
「绾姨昨儿夜里梦魇，心口疼得睡不着。她说母后腰间这枚暖玉最能养人，母后把玉给孤，孤拿去给绾姨压惊。」
春桃急得扑过来按住我的腰带。
「殿下使不得！这是当年娘娘在死牢里九死一生才保下来的平安玉，是太医说给娘娘吊命用的！」
谢昭用力推开春桃。
春桃额头撞在桌角，当即破了皮。
「不过是一块死物，母后占着皇后之位什么没有？绾姨在岭南吃了三年苦，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母后连块玉都舍不得吗？」
谢昭仰着脸瞪我。
前世他也曾来讨要这块玉。
我死死护住不给，与他拉扯间，他摔倒在地擦破了手掌，哭着跑去向谢玄告状。
谢玄当晚便闯进正殿，强行扯走玉佩摔得粉碎，罚我跪在冷风里三个时辰，骂我连个孩童都容不下。
我抬起右手，亲自解开腰间的活结，将玉佩放进他掌心。
「拿去吧。」
我说。
「她身子弱，确实比本宫更用得着。」
谢昭握着玉佩，眼神有些懵。
「母后今日不骂孤？」
「不骂了。」
我端起桌上的一盏温水，抿了一口。
「往后殿下想要什么，直接叫内侍来取就是，不必亲自跑一趟，免得耽误了去侧殿请安的时辰。」
谢昭脸色变了变，把玉佩塞进怀里，转身跑向殿外。
跑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这是母后自己给孤的，可别回头又去父皇面前哭诉，说是孤抢了你的东西！」
我没有抬头看他，只对地上的春桃招了招手。
「春桃，去开库房，把陛下登基时赏的那些东珠、珊瑚，全都装箱抬去侧殿。」
门槛处的脚步声顿住。
身后传来另一道低沉的男声。
「梓潼今日怎这般大方？」
02
谢玄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跨进殿门，手里还拎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糖蒸酥酪。
谢昭一见他，立刻迎上去抱住他的腿。
「父皇，这酥酪是给绾姨买的吗？绾姨最爱吃甜的了。」
谢玄摸了摸谢昭的头，把食盒递给身后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先送去侧殿，盯着她吃完再回来复命。」
吩咐完，谢玄才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药碗和春桃额头上的血迹。
他眉头皱起，语气敲打。
「阿昭还小，你做母亲的，何必拿摔碗的把戏吓唬孩子？」
「绾绾在岭南受了三年风霜，如今住在侧殿本就战战兢兢。你把库房里的赏赐一股脑堆过去，是想让满宫的人都戳她的脊梁骨，说她一个罪臣之女抢了皇后的风头？」
我行了一礼。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侧殿陈设简陋，怕委屈了苏姑娘，既然陛下觉得不妥，臣妾不送便是。」
谢玄盯着我的脸看了两息。
从前他只要提起苏绾的名字，我必定会追问他到底什么时候送苏绾出宫。
毕竟当年他被困孤城、粮草断绝时，曾咬破手指写血书给我。
他说：【枝枝，待我夺下这万里江山，必以椒房之宠报你今日九死一生之恩，六宫无妃，唯你一人。】
可他进京的第一天，就派八百里加急去岭南接回了苏绾。
他说苏绾的父亲当年因他获罪，他欠苏家一条命，把苏绾留在身边只是为了报恩。
前世拿那封血书去求他兑现诺言。
他却当着我的面将血书扔进炭盆，冷着脸说我满身铜臭与怨气，早没了当年陪他的气质。
我退后半步。
「臣妾近日旧疾复发，夜里总是咳喘，怕过了病气给陛下和太子。」
「臣妾想搬去西六宫最偏僻的静心苑静养，把椒房殿正殿腾出来，方便陛下处理政务，也方便太子读书。」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
谢昭仰头看看谢玄，又看看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母后又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了，绾姨说过，后宅妇人最喜欢以退为进。」
谢玄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枝，朕不过是这几日多去了几趟侧殿，你就要拿搬出椒房殿来要挟朕？」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替朕坐了三年牢，朕就一辈子欠你的，连在自己宫里安置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鞋尖上的珍珠。
「臣妾没有要挟陛下，臣妾是真的病了。」
「够了。」
谢玄拂袖打断我的话。
「椒房殿乃中宫所在，岂容你说搬就搬，惹前朝御史非议？」
「三日后便是太庙祭祖大典，你是大周的皇后，给朕安分待在正殿准备祭礼。至于阿昭的课业，这段日子就留在侧殿由绾绾带着，你既然嫌累，便不必插手了。」
谢昭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谢玄的衣袖往外走。
「太好了父皇！孤今晚就搬去侧殿住，绾姨说话轻轻柔柔的，可比母后这里好多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春桃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娘娘，殿下是您怀胎十月、在死牢里用命换回来的亲骨肉啊，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伸手扶起春桃，走到铜镜前，拔下头上那支沉甸甸的九尾凤钗。
「春桃，去把太医院的温太医请来。」
春桃擦着眼泪问：「娘娘身子哪里不适？」
我把凤钗放进妆奁，盖上木盒。
「去问问他，三年前他给我配的那味假死脱身的龟息散，如今可还能用。」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侧殿宫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03
「不好了！苏姑娘心疾发作，吐血昏过去了！」
刚走到廊下的谢玄脚步一顿，当即转身朝侧殿狂奔而去。
谢昭跑得太急，一只小靴子掉在台阶上都顾不得捡，光着一只脚追在谢玄身后喊「绾姨」。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进了侧殿。
我坐在正殿的软榻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嘈杂脚步声。
春桃替我包扎好左手腕的烫伤，气得浑身发抖。
「每次陛下一来正殿，侧殿那位必定要闹出点动静，偏偏陛下和殿下每次都上当！」
我没有接话，只看着窗外。
半个时辰后，李德全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掌事嬷嬷走进正殿。
「皇后娘娘，苏姑娘心脉受损，太医说需要用至亲之人的心头热血做药引，混着百年血燕炖服才能保命。」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苏姑娘的至亲在岭南，李公公找错地方了吧。」
李德全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恕罪，太医说苏姑娘是极阴之体，寻常宫人的血压不住邪气，唯有身负凤命、且常年服用温补珍药之人的指尖血才管用。」
「陛下口谕，请娘娘刺破十指，取血半盏送去侧殿。」
春桃当场气哭了，张开双臂拦在我榻前。
「你们疯了不成！娘娘在死牢三年亏空了全部气血，连太医都说娘娘如今是强弩之末，取半盏十指血，这是要娘娘的命啊！」
两个掌事嬷嬷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春桃的胳膊，将她按在地上。
殿门外，谢昭探进半个脑袋，眼眶红红地冲我喊。
「母后！太医说了，只要半盏血就能救绾姨的命！你连死牢都熬过来了，流这么点血能有什么事？你非要眼睁睁看着绾姨死在孤面前才甘心吗？」
我看着门口那个六岁的孩子。
四年前寒冬腊月，天牢里没有炭火粮食。
谢昭饿得哭不出声，是我用碎瓷片割破手腕，一滴一滴喂他喝我的血，才让他撑到谢玄攻破京城。
如今他长大了，穿着锦衣华服，却站在殿门口，逼我放血去救另一个女人。
心口深处传来一阵闷痛，紧接着便彻底麻木了。
「放开春桃。」
我开口。
两个嬷嬷看向李德全，李德全挥了挥手，嬷嬷松开了手。
我拿起托盘里的银针，没有半分迟疑，刺破自己的十根手指。
血珠涌出来，滴进白瓷小碗里。
十指连心，痛得我额角渗出冷汗，呼吸都有些发颤。
前世也是这一出。
我不肯放血，谢玄亲自过来按住我的手，硬生生割破我的手掌取走了一整碗血。
从那以后，我落下了手抖的毛病，连筷子都拿不稳。
这一世，我不必等他动手。
这半盏血，权当是我还给谢昭最后的一点母子情分。
从此以后，一笔勾销。
血滴满半盏，我把瓷碗推到李德全面前。
「够了吗？」
门口的谢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李德全捧起瓷碗，匆匆退了出去。
谢昭站在门槛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扭头跑回了侧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温太医背着药箱，趁着夜色从后殿小门走了进来。
看到我十指上的血迹，这位看着我长大的老太医红了眼眶，跪在地上直叹气。
「娘娘，老臣刚才在侧殿把过脉，那苏氏根本没有什么心疾，她只是服了少许催吐的赤豆粉，加上一点猪血罢了！」
「老臣刚要实话实说，陛下就拿剑架在老臣脖子上，让老臣顺着苏氏的话往下说……陛下明明知道她是装的，却为了哄她开心，硬要取您的血……」
我用帕子包住流血的指尖，语气平静。
「我知道。」
谢玄从来都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苏绾的把戏。
「温叔，我要的药，带了吗？」
温太医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瓷瓶，双手递给我。
「此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脉息全无，与死人无异。只是这药霸道，需得在三日后子时前服下解药，否则便真成了死人。」
我接过瓷瓶收好。
「三日后太庙祭祖，宫中防卫最是空虚，届时还得劳烦温叔帮我。」
温太医重重磕了个头，背着药箱离去。
到了后半夜，侧殿的方向突然亮起通明灯火，紧接着，谢玄带着浑身戾气，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04
「沈枝，朕真是低估了你的歹毒！」
谢玄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我十指上的伤口全部崩裂，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绾绾喝了你的血炖的燕窝，不过半个时辰便浑身起满红疹，高热不退，如今已经神志不清了！」
「太医查验过碗底残留的药渣，里头竟混着相克的曼陀罗花汁！你嘴上说着顺从，背地里竟在自己的血里下毒害她！」
谢昭跟在谢玄身后冲进来，捡起地上的软枕就往我身上砸。
「毒妇！你这个毒妇！绾姨处处替你说好话，让你别生孤的气，你却要毒死她！孤没有你这样恶毒的母后！」
软枕砸在我的伤口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着暴怒的父子二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血是李德全当着太子的面取走的，从我指尖滴进碗里，再到端去侧殿，中间根本没经过我的手。」
「陛下稍微问一句经手的宫人，便知这毒是谁下的。」
谢玄手上的力道收紧，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除了你恨绾绾入骨，这宫里还有谁会害她？难不成是绾绾自己吞毒陷害你吗？」
话音刚落，侧殿的贴身婢女捧着一个碎成两半的青玉盒子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谢玄脚下。
「陛下！奴婢刚刚在皇后娘娘内殿的暗格里搜出了解药，还有……还有这个！」
谢玄松开我，低头看去。
那青玉盒子里装的，是先帝当年赐给谢玄生母的遗物——一枚九连环白玉佩。
如今那枚白玉佩已经摔得粉碎。
谢玄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发抖，伸手捧起那些碎玉。
「我母妃的遗物，前日朕才交给你保管，备着明日太庙祭祖时供奉，怎么会碎成这样？！」
那婢女磕头如捣蒜。
「回陛下，奴婢方才听见春桃姐姐说，娘娘恨陛下偏宠苏姑娘，说既然陛下不仁，她便砸了太后娘娘的遗物，让陛下明日在太庙被天下人耻笑不孝！」
春桃哭喊着扑上去：
「你血口喷人！这玉佩明明是今日下午太子殿下带人来翻找东西时拿走的！」
谢昭眼神慌乱了一瞬。
「你胡说！孤什么时候拿过祖母的玉佩？明明是母后自己摔碎了想赖在孤头上！」
我看着谢昭躲闪的眼神，全明白了。
下午谢昭来时，趁乱顺走了桌匣里的先太后遗物拿去给苏绾把玩。
苏绾故意摔碎了玉佩，又演了一出服毒的苦肉计，让谢昭为了逃避责罚，亲口把脏水泼到我这个生母身上。
而谢玄，也选择了装聋作哑。
因为今日白日里御史台刚刚联名上奏，弹劾苏绾乃罪臣之女，祸乱后宫，请求谢玄将苏绾赶出皇宫以正视听。
谢玄正愁找不到由头保下苏绾。
只要坐实了我这个皇后善妒下毒、损毁遗物的罪名，明日太庙祭祖，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废黜我的中宫实权，将苏绾扶上高位。
我扶着床柱慢慢站稳。
「所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
我问。
谢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明日太庙祭祖，文武百官齐聚。你亲自跪在太庙门前，向百官承认是你嫉恨成狂，毒害苏氏、摔碎母妃遗物，并自请交出凤印，由苏氏代掌六宫。」
谢昭立刻附和：
「对！还要母后当众给绾姨磕头赔罪！不然孤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春桃哭得撕心裂肺，抱住谢玄的靴子磕头。
「陛下！娘娘双膝在天牢里受过夹棍之刑，每逢阴雨便痛不欲生，太庙外头是一千级青石台阶，娘娘跪下去会废了一双腿的！」
谢玄一脚踢开春桃。
我弯下腰，双手伏地。
「好，臣妾领旨。」
谢玄愣住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妾不仅愿在太庙前认下所有罪责，交出凤印，臣妾还请陛下当着百官的面下一道圣旨，将臣妾送往京郊寒山寺幽禁思过，无诏不得回宫。」
「陛下，可以吗？」
05
谢玄盯着我看了许久。
「沈枝，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寒山寺清苦，你连静心苑都嫌偏僻，会甘心去寺里吃斋念佛？」
「臣妾罪孽深重，不去寒山寺，难消陛下与太子的心头之恨。」
我垂下眼帘，把流血的十指拢在袖中。
「况且臣妾去了寒山寺，这椒房殿正殿便彻底空出来了，苏姑娘随时可以搬进来，岂不正好？」
谢昭眼睛一亮，扯了扯谢玄的袖子。
「父皇，既然母后自己想去寒山寺吃苦头，那就让她去呗！省得她留在宫里天天摆着一张臭脸，吓着绾姨！」
谢玄半晌才冷哼一声。
「这是你自己求的。明日太庙大典，你若敢当众反悔胡言，休怪朕不念夫妻情分！」
说完，他牵着谢昭转身离去。
春桃爬到我身边，握着我血肉模糊的手指哭得喘不上气。
「娘娘，您怎么能认下这种罪名？那可是一千级石阶啊，您身子本就垮了，怎么熬得住明日的大典？」
我靠在床头，缓过一阵眩晕，对着春桃摇了摇头。
「不认罪，谢玄怎么肯放我出宫？」
皇宫四面高墙，禁军三步一岗，就算我服下假死药，尸体也会被葬入皇家陵寝，日日有人看守，根本无法脱身。
唯有去了京郊的寒山寺，天高皇帝远，我才能金蝉脱壳。
「春桃，去把床底那口樟木箱子搬出来。」
春桃擦干眼泪，把箱子拖到榻前打开。
里头只有一双磨破了底的粗布草鞋，一件打满补丁的血衣，还有一沓厚厚的字帖。
四年前谢玄起兵失败，在苍山中了埋伏，身中剧毒且双目失明，被叛军追杀。
是我女扮男装混进深山，用嘴替他吸出毒血，自己却因余毒入体哑了半年嗓子，双眼也瞎了整整六个月。
大雪封山，我穿着这双草鞋，背着昏迷不醒的他走了三百里山路，才把他送回主力军营。
那时我嗓子发不出声音，怕他醒来认出我是京中贵女连累沈家满门，便在雪地里放了一枚苏绾的贴身香囊，趁夜独自回京替他入狱为质。
后来他眼睛治好了，找到了那枚香囊，便以为当年在苍山雪地里背他走过三百里、替他吸毒的人是苏绾。
前世我被禁足冷宫时，曾想拿出这双草鞋和血衣告诉他真相。
可那时苏绾已经远走江南，成了他心里碰不得的逆鳞，我每次刚提起苍山二字，就会换来他一顿毒打，骂我连苏绾的救命之恩都要冒领。
至于那沓字帖，是谢昭四岁时在天牢里发高热，我用刺破手指的血，在破布上一笔一划教他写的蒙学千字文。
我把草鞋、血衣和血字帖全都留在樟木箱里，只从暗格底层摸出一袋早已备好的碎银和路引。
「把这口箱子锁好，等咱们走后，就留在这正殿里。」
我取出一张素笺，忍着十指的剧痛写下一行字：
【恩断义绝。】
写罢，我将金印压在素笺上。
次日清晨。
文武百官撑着伞立在两侧，谢玄带着谢昭站在最高处的汉白玉丹墀上。
苏绾披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站在谢玄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汤婆子，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中毒垂危的模样。
我穿着一身素白中衣，摘去所有钗环，一步一跪，从第一级台阶往上叩首。
石阶坚硬冰冷，每跪一下，膝盖处的旧伤便钻心地疼，血水顺着小腿流下来，混进雨水里。
跪到第五百级时，我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台之上，谢昭躲在苏绾的狐裘下避雨，探出头冲着下面喊。
「母后怎么走得这么慢！绾姨站久了脚都酸了，母后快点跪上来认罪啊！」
百官之中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几个老臣看不下去，出列拱手道：
「陛下，皇后娘娘当年在天牢为国受难，如今身子孱弱，这般大雨天跪行千阶，恐伤及性命啊！」
谢玄垂眸看着台阶下面色惨白的我，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
身旁的苏绾忽然轻轻晃了晃身子，靠在谢玄肩头，柔声道：
「陛下，姐姐许是心里还怨着绾绾，不肯真心认错……要不还是算了吧，绾绾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别让百官觉得陛下苛待发妻。」
听到「不肯真心认错」时，谢玄眼底的动摇烟消云散。
他揽住苏绾的肩，对着下方冷声下令：
「继续跪！少一级台阶，今日便不准起来！」
我在大雨中抬起头，看了高台上的父子二人最后一眼。
随后我重重俯身，额头磕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一路跪到了第一千级台阶。
06
我跪在丹墀下方，膝盖下的雨水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苏绾上前一步伸手来扶我。
「姐姐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她凑到我耳边。
「沈枝，你没想到吧？其实我也重生了。」
我抬头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苏绾见我不慌，笑容僵了一瞬。
「前世你大闹椒房殿，害我不得不远走江南，在江南病了十年才熬死你。」
「这一世我提前设计让你背上毒妇的罪名，把你赶去寒山寺。等你去了寺里，不出三年，这后位和太子都会彻底变成我的，你就等着在佛堂里烂死吧！」
原来她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难怪这一世她手段这么急切，连一日都等不得，非要把我逼出皇宫。
我转过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谢玄，朗声开口：
「臣妾沈枝，善妒失德，毁坏先太后遗物，今日当着列祖列宗与文武百官之面，自请退居寒山寺，终生不出。凤印已留于椒房殿，请陛下恩准！」
百官哗然。
谢玄心头跳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下意识想伸手拉我。
「梓潼，朕只是让你静思己过，并未说终生……」
「父皇！」
谢昭大声打断谢玄的话，指着我喊道：
「母后连给绾姨磕头赔罪都还没磕呢！她就是嘴硬，去寒山寺待不了两天肯定又要哭着求父皇接她回来！」
谢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脸色恢复冷漠。
「准奏。即刻送皇后去寒山寺，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撑着春桃的胳膊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太庙台阶，登上了早已候在宫门口的青布马车。
马车驶出皇城大门，一路往西山而去。
寒山寺建在悬崖边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殿。
送行的禁军将我和春桃扔进院子，落了大锁便去山脚下的驿馆避雨喝酒了。
我坐在漏雨的佛堂里，从怀中取出温太医给的龟息散，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娘娘！」
春桃哭着抱住我。
「温太医已经买通了义庄的人，把一具身形与我相似的女尸运到了后山崖底。」
我拍了拍春桃的手背，气息渐渐微弱下来。
「等一个时辰后我没了气息，你就去后山把那具尸体换进来，再把这佛堂烧了。」
「记住，不许回头，我们在江南渡口汇合。」
药力发作，我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火声，紧接着是一阵颠簸。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一艘南下的乌篷船里。
温太医正坐在船头熬药，春桃守在我身边喜极而泣。
「娘娘，成了！昨日半夜寒山寺走水，禁军冲进去的时候，整座大殿都烧塌了，只抢出半具烧焦的尸骨，尸体手腕上还戴着您平日戴的银镯子！」
我撑起身子，推开船窗往北边看去。
雨已经停了，水面上雾气昭昭。
算算时辰，寒山寺的急报，此刻应该已经送进皇宫了。
07
皇宫，椒房殿侧殿。
太庙祭祖结束后的第三天，宫里正在张罗谢昭的六岁生辰宴。
谢玄批阅完奏折走进侧殿，见谢昭正趴在软榻上，把玩着暖玉。
「这玉不是你母后从不离身的吊命玉吗？怎么在你手里？」
谢玄走过去，拿起那枚玉佩看了一眼。
谢昭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晃着小腿。
「前几日孤跟母后要来给绾姨压惊的，绾姨嫌这玉上有股药味，戴了一天就扔给孤玩了。」
「父皇你看，母后以前总吹嘘这玉是她的命根子，其实还不是随手就给孤了？她这次去寒山寺，连半件首饰都没带，肯定是笃定父皇过两天就会接她回来！」
谢玄摩挲着玉佩边缘的一道裂纹，眉头渐渐皱起。
这道裂纹他认得。
当年在天牢里，狱卒用铁锤砸沈枝的脊背，是这枚玉佩替她挡了一下，才没让她当场断气。
后来太医说这玉能温养她亏损的心脉，她哪怕睡觉都攥在手心里，怎么可能轻易送人？
谢玄心里涌起烦躁，转身走出侧殿，不知不觉走到了空荡荡的椒房殿正殿。
正殿里冷冷清清，桌案上端端正正摆着那方金印，下面压着那张写着【恩断义绝】的素笺。
他的视线扫过内殿，看见一口旧樟木箱。
「李德全，把箱子打开。」
李德全上前撬开铜锁，掀开箱盖。
谢玄低头看去，他呼吸一滞，伸手拿起那双草鞋。
四年前苍山大雪，他身中剧毒双目失明，被一个沉默的哑巴少年背在背上走了三百里山路。
他记得那个少年背他趟过冰河时，脚上穿的就是这样一双粗布草鞋！
「这东西……怎么会在沈枝这里？」
谢玄声音发颤，抓起下面的血衣。
血衣领口的内衬里，绣着两个小字：【枝枝】。
而在血衣下面，压着一封泛黄的脉案，上面是温太医四年前的字迹：
【沈氏女枝，于苍山吸食鹤顶红余毒，致声带灼伤失声半载、双目失明六月，双足冻伤见骨，恐留终身寒疾。】
谢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血衣滑落在地。
「不可能……当年在苍山救朕的，明明是绾绾！朕醒来时手里攥着绾绾的香囊……」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谢昭跑进正殿找皮球，一眼看到了箱子底层的血字帖，伸手扯了出来。
「咦，这不是孤四岁在牢里生病时看的字帖吗？绾姨说这是她当年托人送进天牢教孤认字的，怎么会在母后箱子里？」
谢玄夺过那沓字帖。
【阿昭高热三日不退，狱卒断水，枝割腕喂血三日，幸保吾儿无恙。】
谢昭凑过来念出那行字，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割腕喂血……当年在黑屋子里喂孤喝甜水的人，是母后？不是绾姨派来的仙女吗？」
就在这时，侧殿窗根底下传来苏绾和贴身婢女的说话声。
「姑娘，陛下今日去了正殿，万一发现那枚先太后的白玉佩是咱们让太子偷出来砸碎的，还有那碗燕窝里的曼陀罗汁是咱们自己放的，可怎么办啊？」
苏绾轻笑一声，声音得意。
「怕什么？沈枝那个蠢货已经认罪去了寒山寺，死无对证！等过两日陛下气消了，我就说梦见先太后显灵，让陛下彻底废了她的后位！」
正殿门口，谢玄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昭手里捧着那张染血的字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谢玄找苏绾质问，殿外传来马蹄声。
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进宫门，声音凄厉地喊道：
「报——！昨夜寒山寺天降大火，佛堂坍塌，皇后娘娘……薨了！」
08
「你说什么？」
谢玄站在正殿台阶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双手举起一个烧焦了的银镯子。
「昨夜子时寒山寺走水，山路被大雨冲毁，属下等人赶到山上时，佛堂已经烧成了白地……属下在废墟里挖出了皇后娘娘的尸骨，娘娘至死都跪在蒲团上，未曾挪动半步！」
谢昭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熟悉的银镯子。
那是他满月时外祖母送给母后的贺礼，母后戴了整整六年。
「你骗人！」
谢昭冲下台阶，哭喊着抓挠禁军统领的铠甲。
「母后怎么会死！她前几日还把暖玉给孤，说明日不给孤炖安神汤了！她说不炖汤，又没说不要孤了！她肯定是在骗孤，她想吓唬孤对不对？！」
禁军统领红着眼眶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没有烧尽的衣角。
那是太庙祭祖那日，我穿在身上的素白中衣，上面还留着跪行千阶时染上的斑驳血迹。
谢玄看着那块血迹斑斑的布料，喉头一阵腥甜，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摔下台阶。
「陛下！」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住谢玄。
谢玄却推开李德全，赤红着双眼冲进侧殿。
苏绾刚听到外头的动静，正慌乱地往妆匣里藏东西。
谢玄揪住苏绾的头发将她拖到院子中央的大雨里。
「陛下！您弄疼绾绾了……」
「闭嘴！」
谢玄把那双草鞋砸在苏绾脸上，声音嘶哑。
「四年前在苍山雪地里背朕走过三百里的人是沈枝！替朕吸出鹤顶红毒血、瞎了半年哑了半年的人也是沈枝！你这个冒领救命之恩的贱人！」
苏绾脸色惨白，趴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陛下听我解释，我只是太爱您了，当年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去岭南的……」
「还有太后的玉佩！还有你碗里的曼陀罗毒！」
谢玄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刺穿了苏绾的琵琶骨，将她钉在廊柱旁。
「她为了救朕落下一身寒疾，在天牢里被挑断手筋、砸断膝盖骨！朕答应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朕都对她做了什么？！」
「朕逼她刺破十指给你放血！朕逼她顶着大雨跪完太庙一千级台阶！朕亲手把她逼死在了寒山寺的大火里！」
谢玄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呕血。
谢昭站在廊下，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枚玉佩，嚎啕大哭起来。
他冲过去用小拳头疯了似地砸打苏绾的脸。
「是你害死了我母后！是你骗我说母后手上的疤是装可怜！那明明是母后在死牢里替我挡铁钩留下的！你把母后还给我！把母后还给我！」
苏绾被刺穿琵琶骨，痛得面容扭曲，听到我的死讯，她却突然愣住了。
紧接着，她顾不上身上的剧痛尖叫。
「不可能！沈枝不可能死！前世她明明在冷宫里活到了十年后，亲眼看着谢昭成婚才死的！她怎么可能死在今年的寒山寺？！」
谢玄猛然低头看向她：
「你说什么前世？」
苏绾浑身战抖，眼神涣散地喃喃自语。
「我明明只是想把她赶去寒山寺，抢走她的后位和儿子，让她像前世我羡慕她那样，眼睁睁看着我享尽荣华富贵……我没想让她这么早死啊！她死了，我赢了谁？我争给谁看啊？！」
谢玄听着她的疯话，脑海中闪过我在太庙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臣妾自请退居寒山寺，终生不出」。
我是真的不要他，也不要这个儿子了。
「备马！」
谢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太医的阻拦，翻身骑上快马，顶着倾盆大雨直奔西山寒山寺。
09
寒山寺早已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谢玄从马背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焦土里，徒手去刨那些滚烫的木炭和瓦砾。
他的十根手指很快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枝枝……朕来接你回宫了，你出来见朕一面……」
「朕把椒房殿腾干净了，朕再也不提苏绾了，你出来看看朕……」
谢昭跟在后面赶来，跪在废墟边，哭得嗓子全哑了，一下又一下地往焦土上磕头。
「母后，阿昭不逼你喝安神汤了，阿昭也不抢你的玉佩了……阿昭的手好疼，母后你出来吹吹阿昭的手好不好……」
回应他们的，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
整整十日，谢玄不许任何人收敛尸骨，他就跪在那片废墟里，日夜抱着那具焦黑的棺木不肯合眼。
被关在冷宫水牢里的苏绾，日日被太医用汤药吊着命，每天被放十指血，再去太庙前跪满一千级石阶。
不过半个月，苏绾的双腿便彻底废了，整个人疯疯癫癫，见人就喊「沈枝没死，沈枝在骗你们」。
而此时的我，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梅里古镇安顿了下来。
温太医早在致仕前便在江南水乡买下了一座临水的小院，院里种满了草药和芭蕉。
我改名叫阿枝，对外只说是温太医远房的寡居侄女，夫君和孩子都在北地战乱中死了。
我的身子在温太医的调理下日渐好转。
手腕上的烫伤结痂脱落，膝盖的寒疾也在江南温暖的阳光下不再发作。
平日里，我帮着温太医晒晒草药，教巷子里船娘家的几个小丫头认字。
那些小丫头懂事又贴心，每次来学字，都会从家里揣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我怀里捂手。
「阿枝姑姑的手好看，写了字给妞妞看，妞妞长大了给姑姑养老！」
五岁的妞妞仰着笑脸靠在我膝头。
我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心头一片宁静。
春桃端着刚熬好的莲子羹走出来，笑着说：
「姑娘，今日镇口来了几艘北方的大船，听说京城那边乱得很，新帝罢朝一个多月，天天在宫里对着一口空棺材发疯呢。」
我接过莲子羹，吹了吹热气。
「别人的事，与咱们无关。」
转眼便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里，我彻底忘却了京城的一切。
直到第二年仲夏的一个午后，被废去双腿、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苏绾在冷宫里咽气前，死死拉着谢玄的衣角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陛下！当年天牢里温太医曾给沈枝留过一瓶龟息散！她最怕疼了，怎么可能乖乖坐在火海里等死？她一定没死，她最向往江南，她肯定逃去江南了！」
谢玄当即打开了皇家陵寝的梓宫，让仵作重新验骨。
验骨结果出来，那具尸骨的左手腕骨完好无损，根本没有旧伤。
当日，谢玄连夜带着八岁大的谢昭，微服南下，一路寻到了梅里古镇。
10
谢玄撑着油纸伞，牵着八岁的谢昭，停在巷子尽头的药铺前。
父子二人找了整整三个月，才顺着温太医当年的籍贯摸到这座小镇。
药铺的学徒正站在屋檐下收晒干的陈皮。
谢玄走上前，声音沙哑地开口问：
「小哥，向你打听个人，这巷子里可有一位姓沈、手腕上有道旧疤的年轻妇人？」
学徒停下手里的活，指了指隔壁紧闭的木门。
「你说的是温大夫家的阿枝姑姑吧？她不姓沈，不过手腕上确实有道疤。」
谢玄浑身一震。
谢昭更是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眼眶通红地追问：
「她是不是身子不好，夜里总咳嗽？她平日里有没有提起过京城里的夫君和儿子？」
学徒奇怪地看了这一大一小两父子一眼，摇了摇头。
「阿枝姑姑身子好得很，上个月还帮着街坊们摇船采莲呢。」
「至于夫君和儿子……阿枝姑姑刚来镇上的时候就说了，她男人是个狼心狗肺的短命鬼，早就死在北边臭水沟里了，她也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孩子。」
谢玄脸色煞白。
谢昭更是呆滞在原地，拼命摇头。
「不会的……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在死牢里割腕喂我喝血，她怎么会说从来没生过孩子……」
就在这时，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我挽着竹篮，牵着船娘家的女儿妞妞走出来，正准备去巷口买些新鲜的菱角。
一抬头，我便看见了站在雨里的谢玄和谢昭。
四目相对。
谢玄死死盯着我的脸，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枝枝……」
谢昭更是丢下怀里的布包，噗通一声跪在积水里，连滚带爬地抱住我的裙摆，仰着头放声大哭。
「母后！真的是你！母后你没死！阿昭找了你好久，阿昭每天都在背你写的千字文，母后你看看阿昭，阿昭再也不听别人的坏话了！」
身旁的妞妞被吓了一跳，连忙张开小手挡在我面前，冲着谢昭大喊：
「你这小孩怎么乱认娘亲！阿枝姑姑没有儿子，你别弄脏了姑姑的新裙子！」
谢昭被同龄的小女孩一吼，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双手，吓得连忙松开我的裙摆，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着泥巴。
「母后，阿昭不是故意弄脏你裙子的……阿昭的手洗干净了，母后你摸摸阿昭的头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跪在雨里的谢昭，又看了看两步之外浑身发抖的谢玄。
我拍了拍妞妞的肩膀，弯腰将她抱起来，转头看向药铺学徒。
「阿牛，烦你去镇上叫两个衙役过来，就说巷子里来了两个认错人的疯子，扰了街坊清静。」
11
「枝枝，你别赶朕走……」
谢玄听到我要报官，慌忙上前一步，竟当着街坊邻居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他声音哽咽。
「枝枝，朕全都知道了！当年在苍山背朕走过三百里雪地的人是你，替朕吸毒瞎了眼睛的人也是你！」
「苏绾那个贱人已经死了，朕亲手替你报了仇！朕把她的骨灰扬进了臭水沟，椒房殿朕每天都让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等你回去……」
他说着，突然从袖中拔出匕首，抓起自己的左手，对准手腕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雨水。
他又用匕首挑断了自己的左手手筋，痛得满头冷汗，却仰着脸冲我惨笑。
「当年你在天牢受的罪，朕今日一并还给你！还有十指放血、太庙千阶，这两年朕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太庙跪上一遍！枝枝，你打朕骂朕都行，别假装不认识朕……」
谢昭也哭着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往自己额头上砸去，一下就砸出了血。
「母后，当年是阿昭混账，阿昭推倒了春桃姑姑，还抢了你的玉佩！阿昭把玉佩给你送回来了，阿昭给你当牛做马，你跟我们回京城好不好？」
我抱着妞妞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他们父子二人自残。
若是从前，哪怕谢玄手指破了一点皮，我都会心疼得彻夜难眠；哪怕谢昭咳了一声，我都会衣不解带地守上三天三夜。
可现在我只觉得脏了自家门前的石板。
「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小公子。」
我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说的沈皇后，两年前就已经死在太庙的一千级台阶上，死在寒山寺的那场大火里了。」
「当年她被亲生儿子逼着放十指血的时候，你们没觉得她会疼；她顶着大雨一步一叩首、膝盖流血不止的时候，你们正披着狐裘在丹墀上看戏。」
「如今她死了，你们倒跑来我这小院门口演起情深义重了，不觉得太迟了吗？」
谢玄浑身僵硬。
「枝枝……朕真的知道错了，哪怕你不肯做皇后，朕就把皇位传给阿昭，朕留在这里给你劈柴挑水，只要能每天看你一眼……」
「不必了。」
我打断他的话，抱着妞妞转身走进院子，反手落下了门闩。
门外谢玄哭喊哀求，谢昭在雨里哭到昏厥，我始终没有再开一次门。
那天夜里，江南下了一夜的暴雨。
谢玄跪在门外整整一夜，左手伤口感染加上急火攻心，天亮时直接倒在泥水里人事不省，被暗中跟随的侍卫强行抬上了回京的船。
12
谢玄回京后便彻底垮了。
他搬进了空无一人的椒房殿。
谢昭也变了性子，不再贪玩，每天下了早朝就一遍遍地临摹我当年用血写的千字文。
每年开春，谢玄都会写厚厚一摞家书派人送到梅里古镇。
我一封也没拆过，全都当着信使的面烧了。
到了第五年冬天，北地传来消息。
年仅三十二岁的谢玄在椒房殿呕血而亡，临死前眼睛望着江南的方向，至死都没能合上。
谢昭登基为帝，改元永怀。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备下太后仪仗，亲自率领百官南下梅里古镇，跪在我的小院门前迎我回宫尊奉太后之位。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母后，父皇已经去了，如今这天下是儿臣的，儿臣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您！求母后跟儿臣回京，儿臣想孝敬您一辈子！」
我推开院门，身上披着一件素净的棉斗篷，手里提着刚去集市买回来的两尾鲜鱼。
春桃站在我身后，她如今已经嫁给了镇上的药铺掌柜，怀里正抱着刚满周岁的胖小子。
我看着眼前穿着龙袍的谢昭。
「陛下请回吧。」
「你我母子情分，早就没了。往后你是你的大周天子，我是我的江南布衣，生不相见，死不同陵。」
「母后……儿臣真的连每年来看您一眼都不行吗？」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院门，将那扇木门彻底合拢。
院外风雪呼啸，隐约传来少年帝王压抑的恸哭声，许久之后，仪仗远去的声音才渐渐消散在巷尾。
院内，炉火正旺。
我把两尾鲜鱼放进水盆，挽起袖子，走到廊下帮春桃逗弄怀里的孩儿。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滴落，门前的青柳已经抽出了第一抹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