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星期天，下午三点。
天有点闷。
我在巷子尽头那口废井边上蹲着，找一个掉了的东西。
掉的是我奶奶给我的一只铜铃。
铜铃不大，拇指头那么长，铃身上刻着两个字。
字我不认得。
老周在巷口卖茶，看见我在井边绕，喊了一句。
“满女，井底下不能去。”
“我不下去。”
“不下去就好。”
“周伯，这井多少年了。”
“你奶奶小时候就在。”
“再往前呢。”
“再往前就没人知道了。”
我把手伸进井口的缝里，摸了半天。
摸到了铃。
铃是凉的。
我一摇，铃响了。
响的时候，天暗了一下。
不是阴天。
是那种有人把灯关了的暗。
我站起来，井不见了。
巷子不见了。
脚下是一片草。
草很高，扎到膝盖。
风里有牛粪味，有柴火味，有很淡的香灰味。
我站在原地，转了三个圈。
没有楼。
没有电线。
没有汽车。
有一棵树。
树很大，两三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
树杈上钉着一个人。
真的是钉。
十几张黄纸把他贴在那儿，纸上是红的字，我不认得，可是我知道那是朱砂。
他一头白发，垂到肩上。
穿一件旧袍子，袖口破了。
脚上没有鞋。
他动了一下。
“喂。”
我退了半步。
“你会说话？”
“你先把我接下来。”
“我为什么要接你。”
“因为你身上有我丢了五十年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竖的。
不是人的眼睛。
我摸了摸胸口。
胸口有一枚石。
一枚很小的石，指甲盖那么大，是我出生就带的，我奶奶说不能摘。
它现在在发热。
“什么东西。”
“七彩神石。”
“什么是七彩神石。”
“你先接我。”
“你先说。”
他沉默了一下。
“我在这儿五十年了。”
“五十年？”
“五十年。”他说，“封我的人叫清和，是个仙女。”
“她为什么封你。”
“因为她要死，她怕我出去。”
“她怕你出去做什么。”
“杀人。”
我看着他。
“你杀过人吗。”
“杀过。”
“几个。”
“记不清。”
“那我更不能接了。”
他笑了。
那笑很难看，牙很白。
“你不接，我就出不去。”
“你出不去，这林子里的东西就出得去。”
“什么东西。”
他没答。
草里响了一下。
我回头。
草在动，一直往一个方向倒。
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跑。
“喂。”
“嗯。”
“你叫什么。”
“林小满。”
“满女。”他念了一遍，“我叫沈砚。”
“沈砚。”
“现在你接我，还是不接。”
草动得更近了。
我把手伸过去，抓了一张符。
符是温的。
一撕，纸就开了。
我家的巷子叫福安巷。
巷子不长，一百二十步，七户人家。
我们家在第四户，三层，二楼靠窗那间是我的。
我奶奶叫林阿婆，八十一岁，耳朵背，说话大声。
她年轻时卖布，现在不卖了，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巷子里的人走来走去。
铜铃是她给我的。
给的时候她说：“满女，这个不能丢。”
“这是什么。”
“我娘给我的。”
“你娘是谁。”
“我娘是我娘。”
“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奶奶说，“她走得早。”
“她怎么走的。”
“走的时候，把我放在这口井边上。”奶奶说，“她说，'守好'。”
“守什么。”
“她没说。”
我问过三次。
第三次，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把铃塞到我手心。
铃很小，铃身上两个字，我认了三年也没认出来。
后来我问老周。
老周看了一眼，说：“这不是给活人认的。”
“那是给谁认的。”
“给认得的人。”
“谁认得。”
“死过的人。”老周说。
“你死过？”
“我差点死过。”老周说，“我十七岁那年，掉进过这口井。”
“井里有水吗。”
“有。”
“多深。”
“不知道。”老周说，“我下去的时候，看见底了。”
“底下有什么。”
“有一块石。”
“什么石。”
“不大，青白色。”老周说，“我想抓，抓不到。”
“为什么抓不到。”
“因为它在往上走。”
“往上走？”
“往上走。”老周说，“我跟着它上来，就到了岸上。”
那天下午我在井边蹲着，想着这件事。
想着老周十七岁那年，井底下有一块往上走的石。
后来铃响了。
第二章 树上的妖王
十八张符，我撕了十七张。
撕到第十六张的时候，手抖。
不是怕。
是符上面的字在动，动得我的手心发麻。
第十七张撕开，他从树上落下来。
落地的时候没声音。
站起来比我高一头，一米八几，头发乱，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到颧骨。
他先把脚上的符屑抖掉，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关节响了三下。
“五十年。”他说，“关节都锈了。”
“你多大了。”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小。”他说，“她死那年我七岁。”
“那你爹呢。”
“我爹是白狼。”
我愣住。
“你说什么。”
“我爹是白狼山上的白狼。”他很平静，“我娘是人。”
“那你是什么。”
“妖王。”
草里那东西出来了。
一条蜈蚣。
不是普通的蜈蚣。
三尺长，背上壳是黑的，脚一节一节，每一节都有一根白须。
它冲我。
沈砚伸手，抓了我的胳膊往后一扯。
我摔在草里。
他迎上去，赤手。
蜈蚣一口咬在他小臂上。
血出来了，黑的。
他咬了回去。
不是用牙。
是他抬起手，指甲一下子长了半寸，五指插进蜈蚣的背壳。
一撕。
蜈蚣的壳裂成两半，里面全是白的。
它在地上挣了十七下，不动了。
沈砚甩了甩手，血从指头往下滴。
“你受伤了。”
“会好。”
“黑血。”
“妖血。”
他把手背给我看。
伤口已经在收了，收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缝。
“你呢。”他说。
“我什么。”
“你是人。”
“我是人啊。”
“人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井边捡铃，铃一响，我就到这儿了。”
他看着我胸口。
“石给我。”
“不给。”
“那石是我的。”
“上面没写你名字。”
“它就是我爹给我的。”
“你爹为什么给你。”
“因为他要死了。”沈砚说，“他给我这个，让我活下去。”
“那你活下来了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去哪儿。”
“找你来的地方。”
“你知道我来的地方？”
“不知道。”他说，“可是这地方不能待。”
“为什么。”
“因为血。”
他指了指地上的蜈蚣。
“血会招东西。”
我问过他一个很傻的问题。
“你被钉着的时候，疼吗。”
“疼。”
“疼了五十年？”
“不是五十年。”
“那多久。”
“头三年。”他说，“后来就不疼了。”
“为什么不疼。”
“因为人会习惯。”他说，“钉着的时候，我数过树上的叶子。”
“数得清吗。”
“数不清。”沈砚说，“数到第二天早上，叶子落了。”
“落了多少。”
“四十七片。”
“你数了多久。”
“三年。”他说，“三年以后，叶子落完了，我就不数了。”
“那三年以后数什么。”
“数人。”
“数什么人。”
“路过的人。”他说，“一年有三个。”
“三个是多是少。”
“是少。”他说，“有一个是卖布的，有一个是赶考的，有一个是和尚。”
“你和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
“说了什么。”
“我说，'帮我接下来'。”沈砚说，“他们全跑了。”
“为什么跑。”
“因为我满头白发，钉在树上。”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他们怕。”他说，“人不救自己怕的东西。”
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三章 解封
我们走了两个时辰。
天黑了。
沈砚走得很快，一步顶我两步。
我得小跑。
路上他问了我三件事。
“你那边，有妖吗。”
“没有。”
“有鬼吗。”
“没有。”
“有人杀人吗。”
“有。”
“那还不算太坏。”
第二件事。
“你那边，石值钱吗。”
“看什么石。”
“一枚指甲盖大的。”
“几万块吧。”
“块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第三件事。
“你叫什么来着。”
“林小满。”
“满女。”他又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好。”
“哪里不好。”
“太满。”他说，“满了就要溢。”
天黑透的时候，我们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叫柳村，十几户人家，墙是土夯的，门口挂着艾草。
沈砚在村口停下。
“你进去。”
“你呢。”
“我不进。”
“为什么。”
“我进村，会被打。”
“你刚才不是救人吗。”
“他们不知道我刚才救人。”
他靠在村口的石头上。
“你去讨点吃的。”
“我没钱。”
“钱是什么。”
“就是……买东西要的。”
“那你就说你饿。”
“说了人家会给？”
“会给。”他说，“人会。”
我进去了。
第一家，门上贴着门神，一个老头子开门。
我说我饿。
他看了我一会儿，进屋，端了半碗粥，两个馍。
“闺女，你从哪儿来。”
“从那边。”
“那边没人。”
“有。”
“没有。”老头子很确定，“那边是乱葬岗。”
我端着碗出来。
沈砚在石头上坐着，看着我手里的碗。
“给了。”
“给了。”
“我说了会给。”
我把馍分他一个。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面。”
“嗯。”
“五十年没吃过。”
第四章 井
我家守那口井，是四代人的事。
第一代是我太奶奶。
太奶奶叫什么，没人记得。
奶奶只说，她是一个"跑出来的人"。
“从哪儿跑出来。”
“从北边。”奶奶说，“那年北边打仗，人往南跑。”
“她一个人跑？”
“一个人。”
“她男人呢。”
“没有男人。”
“那她怎么活。”
“她给人缝衣服。”奶奶说，“缝一件，两文钱。”
“后来呢。”
“后来她走到这条巷子，走不动了。”
“为什么走不动。”
“因为她怀着孩子。”
“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奶奶说，“她不说。”
太奶奶在井边生下我爷爷。
生的时候，巷子里没人帮她。
她自己咬了一块布。
孩子生下来，她把布盖在孩子身上，自己去井边洗血。
洗完血，她抬头看了一眼井。
井里有一块石。
她看见了。
第二天，她把井口盖了半块石板，只留一个能伸手的缝。
“她为什么盖井。”
“因为石在往上走。”奶奶说，“她怕它出来。”
“出来会怎样。”
“会招东西。”
我爷爷那一代，守得最苦。
爷爷叫林长生，活了五十六岁。
他做过一件事，巷子里的老人都记得。
那年冬天，巷子里闹了一场"病"。
不是瘟。
是人一个个夜里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块石，石上有一个女人，女人说一句话。
“把井开了。”
巷子里十七户，有十四户做了这个梦。
做完梦，人就想去开井。
有人半夜拿着锤子去砸石板。
爷爷拦了三次。
第一次是腊月初七，砸的是巷东头的老李。
爷爷把他按在地上，按了半个时辰。
老李醒过来，哭着说：“我看见我娘了。”
爷爷说：“你娘死了十年。”
“她在井里。”
“她不在。”
“她在。”
第三次拦不住。
那年腊月二十三，七个人一起去了井边。
爷爷拿了把菜刀，站在井口。
“谁过来，我砍谁。”
七个人站住了。
站了半刻钟，散了。
第二天，那七个人里死了两个。
不是被砍的。
是自己走了。
走到河边，走进水里。
“为什么。”
“因为梦没做完。”奶奶说，“梦做一半，人会跟着走。”
我爹那一代，守得最轻。
轻，是因为他不太信。
我爹叫林建国，开出租车，开了二十二年。
他跟奶奶吵过一次。
“妈，这井填了吧。”
“不能填。”
“为什么不能填。”
“填了就出来。”
“出来什么，一块石头。”我爹说，“石头会走路？”
“会。”
“妈，你八十一了。”
“我八十一，我也知道它会走。”
我爹没填。
不是他信。
是他怕奶奶生气。
我这一代，是第四代。
奶奶把铃给我的那天，说了一句我后来才懂的话。
“满女。”
“嗯。”
“这铃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是给下一个人的。”奶奶说，“你拿着，等有人来拿。”
“谁来拿。”
“来的那个人，会先摇一下。”
我掉进井里那天，其实不是掉。
是走。
铃响以后，井口开了。
石板往下沉，沉到看不见。
井里没有水。
井壁上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去。
我当时没想别的。
我想的是：这个台阶，为什么奶奶从来没说过。
回来以后，我问过老周。
“周伯，你十七岁那年，井里的石往上走。”
“嗯。”
“它走到哪儿了。”
“走到我胸口。”
“然后呢。”
“然后我伸手抓。”
“抓到了吗。”
“抓到了。”
“抓到了怎么样。”
“抓到了，我就回来了。”老周说，“我睁开眼睛，人在岸上，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石呢。”
“石回井里了。”
“它为什么回去。”
“因为我不是那个人。”老周说，“它等的人，不是我。”
“它等谁。”
“等一个肯下来的人。”
那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四代人守着，谁也没守住。
太奶奶盖了井，爷爷拦了七个人，我爹没填，我拿着铃。
四个人，四件事，全都没成。
可是他们都没走。
我后来在那边，看见沈砚守着一座山，苏九娘守着七个骨头，风穴守着一个洞。
我才明白守是什么。
守不是守住。
守是"不走"。
第五章 七彩神石
那天夜里，我们在村外的破庙里歇脚。
庙里供的不是佛，是一个没有脸的神像。
沈砚在神像底下生了火。
“这庙供的什么。”
“野神。”他说，“没人管的神。”
“你认得字吗。”
“认得一点。”
“那这个字呢。”
我把铜铃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
“这两个字是‘镇魂’。”
“镇什么。”
“镇铃里的东西。”
“铃里有东西？”
“有。”他说，“这铃不是给人玩的，是给道士用的。”
“我奶奶给我的。”
“你奶奶是什么人。”
“卖布的。”
沈砚把铃还给我。
火光照着他的脸，白的，看不出年纪。
“我说神石的事。”他说。
“说。”
“上古年间，女娲补天。”
“补天剩下一块石头，七彩的，落在白云山上。”
“山上有座观，观里的人把它剖开。”
“剖成七片。”
“一片一色。”
“七片合起来，能镇世间所有的妖。”
“七片？”
“七片。”沈砚说，“现在只有四片能找。”
“为什么。”
“因为三片被吃了。”
“被谁吃。”
“蜃。”
“它怎么能吃石头。”
“它不吃石头。”沈砚说，“它吃石头里的东西。”
“石头里有什么。”
“有心。”他说，“七片各含一样。”
“哪七样。”
“上古的说法，是七情。”沈砚说，“后来观里人改了，改成四德。”
“为什么改。”
“因为七情太难守。”他说，“喜、怒、哀、惧、爱、恶、欲，一样一样都要人拿命去压。”
“改成四德就好守了？”
“也不好守。”沈砚说，“可是四德能教。”
“教什么。”
“教人怎么活。”
“哪四德。”
“智，勇，仁，信。”他说，“四样合起来，是人的心。”
“心怎么会在石头里。”
“观里的人说，人心能凝成石。”沈砚说，“凝成了，就能镇妖。”
“镇什么妖。”
“镇所有的妖。”
火响了一下。
“万年前，石头碎了。”
“为什么碎。”
“因为有人想用它做别的事。”
“做什么。”
“用它成神。”
我不懂。
“碎成七片。”沈砚说，“三片当天就被蜃吞了，四片散在各处。”
“四片里，一片跟着守石人。”
“守石人就是清和？”
“是。”
“她死了。”
“她死了五十年。”沈砚说，“她把最后一片，给了别人。”
“给谁。”
他看着我。
“给你家的人。”
我把胸口那块石摘下来，放在手心。
很小，青白色，边缘是断的。
断的地方很旧，磨得圆了。
“这一片，”他说，“是‘信’。”
“信什么。”
“信人。”
“那另外三片呢。”
“在三个地方。”沈砚说，“三个地方都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妖。”
“什么妖。”
“能吃人的妖。”
蜈蚣的洞里，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尸骨。
是字。
洞壁上刻着字，很小，一个挨一个。
“这是什么。”
“数。”沈砚说。
“什么数。”
“它吃的。”
我凑近看。
刻的是正字，一笔一笔。
一共刻了十七组。
“十七组是什么。”
“七十个人。”
“它吃了七十个人？”
“它刻的。”沈砚说，“妖不吃人，活不下去。”
“那你吃吗。”
“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娘是人。”他说，“我吃人，她在地下会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沈砚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柳村的事，后来还有下文。
我们走后第三天，村里死了两个人。
不是被蜈蚣咬的。
是吓的。
李寡妇的男人，那天夜里死在自家门口，脸上没有伤。
村长说，他是看见了东西。
“看见什么。”
“他说是一个穿黑袍的。”村里人跟我说，“脸上没有眼睛。”
我后来才知道，那东西早就跟着我们。
跟着我们，不吃我们。
它在看。
看沈砚怎么用刀。
看风穴怎么用洞。
看我胸口的石。
我看不见它。
沈砚看不见它。
只有阿团能闻见。
“有股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像雨前的土。”
“雨前？”
“雨前土会往上冒气。”阿团说，“就是这个味。”
“它离我们多远。”
“不远。”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味道是往这边来的。”
第六章 蜈蚣
第二天早上，柳村出了事。
村东头的李寡妇家，孩子不见了。
三岁，男孩。
地上有拖痕，一直拖到村外的林子。
“妖。”沈砚说。
“你怎么知道。”
“蜈蚣有伴。”他说，“蜈蚣是成对的。”
“一对？”
“公母。”他说，“昨天那条是公的。”
“那母的呢。”
“母的更大。”
我们进了林子。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一个洞。
洞口有血，血是新的。
沈砚蹲下去，用指头刮了一点，闻。
“半个时辰。”
“还活着吗。”
“不知道。”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刀。
刀很短，断了半截，刀柄缠着布。
“这是什么。”
“我爹的。”
“断了。”
“被我哥打断的。”
“你哥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用这把刀。”
“用了会怎么样。”
“会变成妖。”他说，“妖王用这把刀，就压不住妖气。”
“那是什么。”
“是妖。”
洞口里有声音。
像有人在里面拖着东西走。
沈砚站起来。
“满女。”
“嗯。”
“你退到树后面。”
“我退了你会死吗。”
“会。”
“那我不退。”
他看了我一眼。
“人不该这样。”
“哪样。”
“不该陪着死。”
“我陪着，你就不会死了？”
“不一定。”
“那我陪着。”
母蜈蚣出来了。
比公的大一倍。
身上有七节，每一节上都有一个孩子的脸。
不是长上去的。
是它吃了，脸留在壳上。
我吐了。
沈砚冲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赤手。
他一刀砍下去，刀身上亮了一下。
亮的是白的，像雪。
蜈蚣的壳硬，第一刀没进去。
第二刀，进去了三寸。
蜈蚣把他甩到树上，树断了。
他吐了一口血，血里有黑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刀插进自己的手心。
刀吸了他的血。
他站起来，头发全白了，眼睛红。
那不是人的样子。
那天早上，沈砚在山坡上洗伤口。
他用手心舀水，一勺一勺往手臂上浇。
“你为什么不用布。”
“布要钱。”
“钱很好挣吗。”
“不难。”
“那你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没钱。”
“你在这儿五十年，一分钱都没有？”
“有。”他说，“三文。”
“三文在哪儿。”
“在一个商队的人身上。”
“你抢的？”
“他给我的。”沈砚说，“他路过，看见我在树底下，扔了三文钱。”
“为什么扔。”
“大概是可怜。”
“钱呢。”
“我拿来买了盐。”
“三文买盐？”
“买了半斤。”他说，“吃了两个月。”
第七章 人不认，妖不认
蜈蚣死了。
死得很快，像被什么从里面咬空。
沈砚站在那儿，喘。
喘了半刻钟，头发才慢慢变回白里带黑。
他坐在地上。
“孩子呢。”
“在里面。”
我爬进去，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还活着，脖子上有三道印，眼睛睁着，不哭。
我抱出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会死吗。”
“不会。”
“你脸色不对。”
“妖气过了。”他说，“过一夜就好。”
那天夜里他发烧。
烧得很厉害，烫手。
我把他拖回破庙，用庙里的破布给他擦。
他一直在说话。
说的是胡话。
“娘。”
“别去。”
“他会打你。”
“我带你走。”
我在旁边听着。
听到第三遍，我问他：“你娘怎么了。”
他没答。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像没事一样坐起来。
“孩子送回去了？”
“送了。”
“村里人说什么。”
“他们说，是野狗。”
“好。”
“为什么好。”
“因为说野狗，就不会来找我。”
我们出村的时候，村口有七八个人站着，拿锄头。
领头的是那个给我粥的老头子。
“你不能再来。”
“为什么。”
“你身上有妖气。”
“昨天我救了你们的孩子。”
“救了也不许来。”老头子说，“妖就是妖。”
沈砚没有生气。
他点了点头。
“我不来了。”
走了二十步，我回头看。
他们还站在那儿，锄头没有放下。
“他们不讲理。”
“他们讲理。”沈砚说，“他们的理是活着。”
“活着就得不认救命恩人？”
“活着，就得不认。”他说，“你也一样。”
“我什么一样。”
“你跟我走，早晚也会被不认。”
沈砚那把刀，我问过三次来历。
第一次他说：“我爹的。”
第二次他说：“断了。”
第三次他不说了。
第四次我自己问出来。
那天他在溪边磨刀。
刀只有一尺半，断口不平，像被硬掰断的。
“这刀原来多长。”
“三尺。”
“谁弄断的。”
“我哥。”
“他为什么弄断。”
“因为我用它。”沈砚说，“我用这刀，妖力会满。”
“满了会怎样。”
“会变。”他说，“变成妖。”
“变成妖不好吗。”
“不好。”他说，“变成妖，就不知道自己是人。”
“你不是妖吗。”
“我是半个。”他说，“半个，就得留一半给自己。”
那把刀有名字。
名字刻在刀柄上，两个字：雪归。
“什么意思。”
“我娘起的。”沈砚说，“她说，下雪的时候，狼会回来。”
“狼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她。”
“她等到了吗。”
“等到过一次。”沈砚说，“那年冬天，我爹在屋外头站了一夜。”
“为什么不进屋。”
“因为屋里有人。”
“谁。”
“村里的人。”他说，“他们在屋里，等她死。”
刀认血。
不是谁的血都认。
“认什么血。”
“认我家的。”沈砚说，“我试过别人的血，不行。”
“什么样才行。”
“刀会亮。”他说，“亮的时候，像雪。”
“亮了会怎样。”
“会疼。”他说，“疼得像我娘在骂我。”
“你娘骂过你？”
“骂过一次。”
“骂什么。”
“她说，'不许用它杀人'。”
“你听了吗。”
“听了五十年。”
“后来呢。”
“后来不听了。”沈砚说，“因为有些人，只能杀。”
关于妖和人，他讲过一个很怪的道理。
“人和妖，谁强。”
“妖强。”
“错了。”沈砚说，“人强。”
“怎么会。”
“因为人会养。”他说，“妖只会吃。”
“养什么。”
“养孩子，养地，养狗，养一句话。”他说，“妖不会。”
“妖也会养孩子。”
“妖养孩子，是喂。”他说，“人养孩子，是教。”
“那妖王养什么。”
“什么都不养。”沈砚说，“人那边不认我，妖那边也不认我。”
“所以妖王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就得自己立个地方。”
“夹在中间难受吗。”
“难受。”他说，“人骂你妖，妖骂你人。”
“那你怎么活。”
“我不活在他们那儿。”他说，“我自己立一个地方。”
“什么才是'自己立的地方'。”
“有规矩的地方。”沈砚说，“有规矩，就不算野的。”
阿团有一个本事。
她能闻见"念头"。
不是闻见念头的内容，是闻见念头的轻重。
“什么叫轻重。”
“一个人在想一个人，念头是轻的。”她说，“一个人在想很多人，念头是重的。”
“重会怎样。”
“重的念头，蜃爱吃。”
“你怎么闻。”
“用鼻子。”她说，“鼻子发酸就是轻，鼻子发痒就是重。”
“那你现在闻见什么。”
“闻见一个人在想很多人。”阿团说，“那个人在那边。”
她指的方向是西边，一片林子。
我们走过去，看见一个和尚。
和尚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一百多个名字。
“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他们。”
“他们是谁。”
“是我的人。”和尚说，“一个村，一百四十六个。”
“人都没了？”
“没了。”
“怎么没的。”
“一夜之间。”和尚说，“我出门化缘，回来就没了。”
“官府查了吗。”
“查了。”他说，“说是妖。”
“是妖吗。”
“不是。”和尚说，“是兵。”
“兵为什么杀一个村。”
“因为这个村欠税。”和尚说，“欠了两年，一共四十两。”
“四十两值一百四十六条命。”
“不值。”和尚说，“可是杀人的人，不这么算。”
“他们怎么算。”
“他们算，'杀一个，剩下的就交了'。”
那天我们陪和尚坐了半个时辰。
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念到第六十三个，停了。
“这个是我娘。”
“你娘怎么了。”
“她那年六十二。”和尚说，“她跑不动。”
念到第一百四十六个，他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往东。”他说，“东边有座观，观里有个人，能记名字。”
“记名字做什么。”
“记下来，就不会全没。”和尚说，“人死了不可怕，全没了才可怕。”
那一夜，阿团问我一句话。
“满女。”
“嗯。”
“你那边，人死了也有人记吗。”
“有。”我说，“刻在石头上。”
“石头会烂。”
“会烂。”我说，“所以会写很多块。”
“写不完呢。”
“写不完，就有人写在心里。”
“心里能放多少。”
“放不了多少。”我说，“所以每一代，都只记几个。”
“记几个够吗。”
“不够。”我说，“可是只能这样。”
第八章 兄长
我们往北走。
沈砚说，七彩神石的第二块在北边，一座白狼山里。
路上遇见过一次人。
不是村子的人。
是三个穿短打的，背上有弓。
他们看见沈砚，没有跑。
领头的一个抱拳。
“朋友。”
“我不是朋友。”
“你是妖王。”
沈砚的手按在刀上。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影子。”那人说，“人的影子是一个，妖的影子是两个。”
我低头看。
沈砚的影子，是两个。
“你们是什么人。”
“猎妖人。”
“猎我？”
“不猎。”那人说，“我们猎吃人的。”
“那你们找我做什么。”
“问路。”那人说，“北边的白狼山，妖王叫什么。”
“霜刃。”
“他吃人吗。”
“不吃。”
“那他为什么占山。”
“因为那是他的山。”
三个人走了。
走之前，那个领头的说了一句话。
“妖王。”
“嗯。”
“你哥要杀你。”
“我知道。”
“你还去？”
“去。”
“为什么。”
“因为石在他手里。”
风穴有一个习惯。
每天天亮，他要把手举起来，看一会儿掌心。
“你看什么。”
“看洞有没有大。”
“大了会怎样。”
“大了吸得快。”他说，“吸得快，我死得快。”
“你怕死？”
“怕。”
“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每天数一遍。”
我笑了。
“笑什么。”
“我以前也这样。”
“你也数过命？”
“我数过钱。”我说，“我每天早上算一遍，离发工资还有几天。”
“多少钱。”
“三千二。”
“三千二是什么。”
“是一个月的工钱。”我说，“我娘说，钱够花就行。”
“够吗。”
“不够。”我说，“我一个月的房钱，就一千五。”
风穴想了很久。
“你们那边，房钱要一千五？”
“一千五算便宜。”
“那你们那边，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二。”
“那不是刚刚够。”
“所以我不敢生病。”
风穴把手放下。
“你们那边，也有洞。”
“什么洞。”
“钱的洞。”他说，“人一辈子填这个洞，填完了就该死了。”
我们在路边救了一个人。
一个赶考的秀才，二十来岁，脚上磨破了，坐在树下。
“你走哪儿去。”
“进京。”
“还有多远。”
“一千里。”
“你走了多久。”
“两个月。”
“盘缠够吗。”
“不够。”秀才说，“我这一路上，卖了两次字。”
“字能卖钱？”
“能。”他说，“给人写对联，一副三文。”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
“看缘分。”他说，“好的时候三十文，不好的时候，一文没有。”
风穴在旁边笑。
“读书人。”
“怎么。”
“我也读过书。”
“你读过？”
“读过三年。”风穴说，“我师父说，读了书，才能算明白业障。”
“算明白了吗。”
“算明白了。”风穴说，“算明白以后，更怕。”
那天秀才是被妖追的。
追他的是一只黄皮子，三尺长，会说话。
“他是我的。”
“为什么是你的。”
“他欠我东西。”
“欠什么。”
“一口气。”黄皮子说，“他娘死的时候，我在屋外头，他出来赶我，拿石头砸我。”
“砸着了吗。”
“砸着了。”黄皮子说，“砸掉我半颗牙。”
“所以你要他的命。”
“我要他那口气。”黄皮子说，“我憋了三年。”
沈砚把刀拔出来。
“不行。”
“你不讲理。”
“我讲理。”沈砚说，“你憋了三年，可他娘死了三年。”
“那又怎样。”
“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七。”沈砚说，“十七岁的人拿石头砸你，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他娘被吃了。”
黄皮子不说话了。
风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
“我有个法子。”
“什么。”
“我给你三年阳寿。”
“你凭什么给。”
“因为我手上有洞。”风穴说，“这洞能吸，也能给。”
那天他把手放在黄皮子身上。
洞里出了一点白气，进了黄皮子嘴里。
黄皮子在地上打滚，滚了半刻钟，跑了。
“它会回来吗。”
“不会。”风穴说，“三年阳寿，够它换个地方活。”
“那你呢。”
“我少三年。”
“少三年是少了多少。”
“少三年，就是少三年。”他笑，“反正我活不到四十。”
关于沈砚的娘，我是在白狼山的山脚听来的。
不是沈砚说的。
是一个采药的老头，蹲在石头上抽烟，看见我们就招手。
“进山？”
“进山。”
“别去了。”老头说，“山上有狼。”
“我们找他。”
“找他做什么。”
“要东西。”
“要什么。”
“石。”
老头把烟袋往石头上磕了磕。
“五十年了。”
“什么五十年。”
“五十年前，这山下有过一个村子。”他说，“村子叫狼尾村，三十几户，靠山吃饭。”
“后来呢。”
“后来村里来了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人。”老头说，“人是人，可是她跟狼住在一起。”
“她为什么跟狼住。”
“不知道。”老头说，“她自己来的，来的时候怀着孩子。”
“怀着谁的孩子。”
“狼的。”
老头看我一眼。
“你不信。”
“我信。”
“你倒是明白。”他笑了，“那年我十九，村里二十几个后生，天天上山。”
“上山做什么。”
“看。”
“看见什么。”
“一个白头发的东西，把她护在山洞里。”老头说，“那东西一伸手，树就断。”
“那东西叫什么。”
“没有名字。”他说，“村里人叫它白狼。”
“后来呢。”
“后来入冬，村里断粮。”老头说，“村里人上山，把她的孩子抢了。”
“抢孩子做什么。”
“做交换。”老头说，“村里人以为，拿孩子能换白狼的皮。”
“换到了吗。”
“没有。”老头说，“那天夜里，白狼下了山。”
“杀了多少人。”
“三十七户，活了六户。”他说，“我家是那六户之一。”
“你们抢了人家的孩子。”
“我们饿。”老头说，“饿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孩子后来呢。”
“还回去了。”
“白狼没杀这孩子？”
“没有。”老头说，“白狼把孩子还回去了，还给了三只鹿。”
“为什么给鹿。”
“因为狼尾村的人，也是它的山的。”他说，“它杀人是觉得该杀，给鹿是觉得该给。”
“那女人呢。”
“女人死了。”
“怎么死的。”
“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老头说，“那个孩子，就是你要找的沈砚。”
“她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六。”
“白狼在不在。”
“在。”老头说，“它在屋外头守着。”
“守了多久。”
“守了三天。”他说，“三天以后，它把屋子烧了。”
“烧了尸首？”
“烧了尸首，也烧了自己。”老头说，“烧完它就上山了，再没下来。”
“它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老头说，“有人说它死在雪里，有人说它还在山上。”
“霜刃呢。”
“那是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
“另一个孩子。”老头说，“白狼和一头白狼生的。”
“他不是人的孩子？”
“不是。”老头说，“所以他纯。”
“纯是什么意思。”
“纯血。”老头说，“纯血的孩子，不叫人也不叫妖，他叫自己'狼'。”
“他为什么要杀沈砚。”
“他没杀过。”老头说，“他只是不许沈砚上山。”
“为什么不许。”
“因为山是他的。”老头说，“也可能因为他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母亲也是被人抢走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很久没有忘。
第九章 旧主
霜刃守着白狼山，守了一百四十年。
“你多大了。”
“一百四十。”
“妖能活多久。”
“看血。”他说，“纯血能活三百，混血能活一百。”
“那沈砚能活多久。”
“一百。”
“他已经五十了。”
“还有五十。”霜刃说，“所以他急。”
“急什么。”
“急他娘。”
山上有一座屋子。
屋子在雪线下，一间，土墙，屋顶压着石头。
“这是谁的屋子。”
“我爹的。”
“你爹不是妖吗。”
“妖也住屋。”霜刃说，“他住屋，是因为我娘怕冷。”
门是木的，锁着。
锁是铁的，锈了。
“钥匙呢。”
“我拿着。”
“你为什么拿着。”
“因为我爹死前给我的。”霜刃说，“他说'屋别开'。”
“为什么不许开。”
“因为屋里有她的东西。”
屋里的东西，是一床被子，一口锅，一双鞋。
鞋是女人的，很小，鞋底磨穿了。
“这是我娘的。”
“你怎么知道。”
“鞋上有血。”霜刃说，“她生沈砚的那天，穿这双鞋。”
“为什么留着。”
“我爹留的。”
霜刃的母亲，不是沈砚的母亲。
她是山上一头白狼，生霜刃的时候，死了。
“怎么死的。”
“打猎死的。”霜刃说，“为了一头鹿，跟三只黑熊打。”
“打得过吗。”
“打死了两只。”他说，“第三只咬断了她的脖子。”
“你爹呢。”
“他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人的村子。”
霜刃恨过人。
恨了很多年。
“为什么恨。”
“因为她走了。”他说，“她生下我就走了，去跟一个妖住。”
“那个妖是我爹。”
“是。”
“她为什么走。”
“因为她是人。”霜刃说，“人在山上待不住。”
“她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里，她做什么。”
“缝衣服，做饭，看雪。”霜刃说，“她教我认字。”
“教你认什么字。”
“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她起的？”
“是。”
“为什么叫霜刃。”
“因为她说，'霜是刀上的白'。”
霜刃守山的规矩，是四条。
一，山上的妖，不许吃人。
二，人进山，不许杀，只许赶。
三，谁犯了前两条，死。
四，山主不许下山。
“第四条是什么。”
“是我不许下山。”
“为什么。”
“因为山要有人看着。”他说，“山上一乱，山下就死人。”
“你守了一百四十年，山没乱过。”
“乱过三次。”
“怎么乱的。”
“第一次，是我弟弟。”
我抬头。
“他小时候下山，去人的村子找她娘。”霜刃说，“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人的血。”
“他吃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吃。”霜刃说，“他只是被人打了。”
“谁打的。”
“村里的人。”霜刃说，“他们看见一个白发的孩子，把他按在地上打。”
“你怎么处理的。”
“我下山，把村子烧了半间。”
“杀了人吗。”
“杀了三个。”
“是你犯了自己的规矩。”
“是。”霜刃说，“我犯了，所以我在山上关了自己十年。”
“十年以后呢。”
“十年以后，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规矩不是给妖立的。”他说，“规矩是给自己立的。”
第十章 手心的洞
第五天，我们遇上一个怪人。
是个道士。
三十来岁，一身青布袍，破得厉害，背一个包袱，包袱上挂七张符。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烧饼。
看见我们，他招手。
“二位。”
“我不是二位。”
“你是二位之一。”他说，“过来吃饼。”
“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饼。”
“因为我这饼有毒。”
沈砚的手已经按在刀上。
道士笑了。
“开玩笑的。”
他把饼掰了三块。
“我姓周，道上叫风穴。”
“风穴？”
他举起右手。
掌心有一个洞。
洞不大，指甲盖那么圆，里面是黑的，望不到底。
“这是什么。”
“业障。”他说，“我祖上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收了什么。”
“一只风。”
“风也能收？”
“能。”风穴说，“收了以后，这洞就在我手上。”
“洞会怎么样。”
“会吸。”他说，“吸到一定的时候，就把我自己吸进去。”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说，“我师父说是三十五岁。”
“你多大了。”
“三十四。”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所以你出来做什么。”
“找七彩神石。”风穴说，“七彩神石能封这个洞。”
第十一章 铁骨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
风穴话很多。
“小兄弟，你是妖王？”
“是。”
“妖王不好活。”
“我知道。”
“你哥是霜刃？”
“是。”
“那可是个麻烦。”风穴说，“纯血的白狼，讲规矩，规矩比刀硬。”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风穴说，“他放我走了。”
“为什么放你。”
“因为我没有犯他的规矩。”风穴说，“他杀人只杀犯规矩的。”
“什么规矩。”
“不吃人，不毁山，不在他山上杀生。”
“那我犯了什么。”
“你是妖王。”风穴说，“妖王在他眼里，就是规矩外的。”
第八天，我们到了一个镇。
镇口挂着一副骨头。
不是人的。
是一副铁骨，跟人一样高，用铁打的，骨头一节一节。
骨头下面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身黑，头发扎得很高。
背上背着刀。
“别过来。”
“我们不进镇。”
“那就绕。”
“绕多远。”
“三十里。”
风穴上前一步。
“姑娘，这铁骨是谁的。”
“我家的。”
“你家人呢。”
“死了。”
“几个。”
“七个。”她说，“都在这副骨头里。”
“妖杀的？”
“妖杀的。”
“哪只妖。”
“蜃。”
沈砚抬头。
“蜃？”
“你知道？”那女人看着他。
“我知道。”沈砚说，“封我的那个仙女，也是死在蜃手里。”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妖气。”
“我是妖王。”
“妖王。”她重复了一遍，“妖王也是妖。”
“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
“我没吃过人。”
“那你就还不是。”她说，“我叫苏九娘。”
阿团跟着我们，是因为她没地方去。
“你爹娘被抓走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你怎么活的。”
“偷。”
“偷什么。”
“供品，鸡蛋，晒的鱼。”她说，“有一次偷了个馒头，被打了。”
“谁打的。”
“一个和尚。”
“和尚打你？”
“他说妖偷东西，该打。”
“打了几下。”
“三下。”阿团说，“他打的时候，手是抖的。”
“为什么抖。”
“因为他知道我是妖，可我还是个孩子。”
沈砚在旁边听着。
“后来呢。”
“后来他给了我两个馒头。”阿团说，“他说'下次别偷了，来敲门'。”
“你去了吗。”
“去了两次。”她说，“第三次，庙没了。”
“庙怎么没的。”
“塌了。”阿团说，“一夜之间塌的。”
“里面的人呢。”
“都没了。”
第十二章 小狐
苏九娘跟我们同行。
她的条件很简单。
“我帮你们找石。”
“你要什么。”
“蜃死的时候，我要在场。”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它死。”
路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捡到一只小狐妖。
八岁，女孩模样，一只耳朵是狐耳，尾巴收不回去。
她躲在供桌底下，被风穴拎出来。
“放开我。”
“你偷供品。”
“我饿。”
“妖也饿？”
“妖当然饿。”她说，“妖不吃饭会死。”
“你叫什么。”
“阿团。”
“你爹娘呢。”
“被抓走了。”
“被谁。”
“一个戴面具的。”
沈砚和苏九娘同时抬头。
“戴面具的。”苏九娘说，“脸上没有眼睛？”
“没有。”阿团说，“他问我娘，'你怕死吗'。”
“你娘怎么答。”
“我娘说，'我不怕'。”
“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怕不怕不死'。”
没人说话。
风穴把烧饼递给她。
“吃。”
“有毒吗。”
“有毒。”
阿团咬了一口。
“没有毒。”
“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好。”她嚼着说，“你这人身上，有股洞的味道。”
苏九娘的故事，是她自己说的。
那天夜里我们在窑外的林子里过夜，她坐在火边，把铁骨擦了三遍。
“这不是骨头。”我说。
“是。”她说，“是我哥的。”
“你哥的骨头，怎么是铁的。”
“因为他打了二十年铁。”她说，“铁吃进骨头里，人就硬了。”
“他叫什么。”
“苏九。”
“你呢。”
“苏九娘。”
“你们家七个，都是猎妖人？”
“都是。”她说，“我爹是，我哥是，我嫂子也是。”
“嫂子也猎妖？”
“她本来不猎。”苏九娘说，“她嫁进来第二年，家里出事。”
“什么事。”
“一头妖，进村，吃了三个人。”
“哪三个。”
“我小侄，我二姑，还有一条狗。”
“狗也算？”
“算。”她说，“那条狗替我小侄挡了半口。”
她把手里的布换了一面，继续擦。
“后来我们全家追那只妖，追了十一天。”
“追到了吗。”
“追到了。”她说，“那妖在西边一片洼地里，是只蜈蚣。”
我抬头。
“蜈蚣？”
“公的。”她说，“三尺长，背上有须。”
“你们杀了它？”
“杀了一半。”苏九娘说，“它钻地，跑了。”
“那你们家的人，是怎么死的。”
“不是死在蜈蚣手里。”
“那是死在谁手里。”
“蜃。”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那天我们追到一座废窑。”她说，“窑里有个戴面具的。”
“他说什么。”
“他问我爹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你怕死吗'。”
“我爹怎么答。”
“我爹说'不怕'。”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你怕不怕不死'。”苏九娘说，“我爹没答上来。”
“没答上来会怎样。”
“会被他记住。”她说，“他记住一个人，那个人就归他了。”
“归他是什么意思。”
“活着，又死不了。”苏九娘说，“我爹在那面罩子里，一天死三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她说，“那天我躲在窑外的柴堆里，听见我爹在喊。”
“喊什么。”
“喊我娘的名字。”她说，“喊了一夜。”
“你没出去。”
“我没出去。”
“为什么。”
“因为我出去，就多一张脸。”她说，“多一张脸，他就多一分力气。”
火响了一下。
“我那年十九。”苏九娘说，“我在柴堆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去，把七个尸首背回来。”
“尸首还在？”
“没有尸首。”她说，“只有骨头。”
“骨头怎么会有七副。”
“因为他吐出来的，只有骨头。”苏九娘说，“肉他留下了。”
“所以你打了这副铁骨。”
“我把我哥的骨头，重新打了一遍。”她说，“打了四十七天。”
“为什么打四十七天。”
“因为他生前打过一把刀，用了四十七天。”她说，“我照着他的法子打。”
“打出来做什么。”
“打出来，就能砸。”
她把铁骨立在火边。
铁骨有一人高，肩宽，骨头一节一节，关节处有铁环。
“这副骨，砸过多少妖。”
“十九只。”
“都是蜈蚣？”
“什么都有。”她说，“有狐，有蛇，有两只黄皮子。”
“为什么打黄皮子。”
“因为它们偷孩子。”
“你打了几年。”
“八年。”
“八年以后呢。”
“八年以后，我听说蜃还在。”她说，“我就一直走。”
火快灭了。
“苏九娘。”
“嗯。”
“你要杀它，杀得掉吗。”
“杀不掉。”她说，“它没有身。”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它散。”她说，“散的时候，我要在场。”
她说完这句话，把铁骨背上，睡了。
她睡觉的时候，一只手抓着铁骨的一根肋骨。
像抓着一只手。
第十三章 妖市
第九天，我们进了妖市。
妖市在一条枯了的河床上，逢五开一次。
开市那天，河床上摆了两百多个摊子。
卖的东西，人不买。
“卖什么。”
“卖念头。”风穴说。
“念头也能卖？”
“能。”他说，“妖活不长，念头活得很长。”
第一个摊子摆的是“想念”。
一坛子，坛口封着红布。
“多少钱。”
“三文。”
“三文买什么。”
“买一个人想你三天。”
“为什么卖这个。”
摊主是一只老鸦，羽毛掉了半边。
“因为我没人想了。”它说，“我把别人想我的念头，攒了四十年，现在卖。”
“卖了以后呢。”
“卖了以后，就没人想我了。”老鸦说，“没人想我，我就可以死。”
第二个摊子卖“名字”。
一张一张纸，纸上写着字。
“名字也能卖？”
“能。”摊主是一只白狐，“妖没有名字，所以买。”
“买了名字会怎样。”
“会有人叫你。”白狐说，“有人叫，就不算野的。”
“最贵的是哪个。”
“这个。”它指一张纸，纸上是两个字：长安。
“多少钱。”
“一两银。”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这两个字，很多人叫过。”白狐说，“叫过的人多了，名字就重。”
第三个摊子，卖的是“债”。
摊主是个瞎子，眼睛上蒙着布。
“卖债？”
“卖别人欠我的。”他说，“一共七十笔。”
“为什么卖。”
“因为我要死了。”瞎子说，“我死了，这些债就没人收了。”
“谁会买债。”
“想让人记着的人。”他说，“买了债，就得替我去收。收了，那家人就记你一辈子。”
沈砚在妖市上，买了一样东西。
一枚牙。
“这是谁的牙。”
“我爹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有雪的味道。”
卖牙的是一只老狼，瘦得只剩皮。
“这牙，你从哪儿来的。”
“山上捡的。”老狼说，“五十年前，山上烧过一场火。”
“火里捡的？”
“火灭了以后，石头缝里有这个。”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是它的种。”老狼说，“我认得你的眼睛。”
妖市最里头，有一个没有摊子的地方。
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那是什么。”
“不知道。”风穴说，“每次来，它都在。”
“它在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有人问它一句话。”
“哪句。”
“'你是谁'。”
“问了会怎样。”
“它会给你一样东西。”风穴说，“有人问过，得到了一把钥匙。有人问过，得到了一只眼睛。”
“还有人得到什么。”
“死。”风穴说，“有人问了，就死了。”
我没有问。
沈砚问了。
他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
“你是谁。”
那东西抬起头。
它的脸是一团雾。
“我是最后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忘了。”它说，“我忘了我是谁，所以我在这儿等，等下一个人来问。”
“问了你就想起来？”
“不。”它说，“问了，我就把这个'忘'给你。”
“我要'忘'做什么。”
“你不要。”它说，“所以我不给。”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替我想。”
“想什么。”
“想一个名字。”它说，“随便一个。”
沈砚想了一下。
“阿白。”
那东西笑了。
“好。”
它站起来，走了。
走的时候，河床上的两百个摊子，全都安静了一下。
第十四章 浊石
第十一天，我们到了七彩神石的第二块的地方。
一座废了的窑。
窑里烧的不是砖。
烧的是人。
沈砚说，五十年前，这里有个窑主，专门烧人炼石。
“炼什么石。”
“炼假石。”他说，“真的七彩神石是四德，假的七彩神石是四欲。”
“四欲是什么。”
“贪，嗔，痴，惧。”
窑里有一块石。
巴掌大，青白色，跟我胸口那块一样。
可是它的边上有一层黑。
像被烟熏过。
“浊了。”风穴说。
“浊了会怎么样。”
“浊石会吃人。”他说，“它不吃肉，它吃念头。”
“念头？”
“你想什么，它就吃什么。”风穴说，“吃完了，你就剩一个空壳，还站着。”
苏九娘把铁骨从背上解下来。
“我去。”
“你去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吃念头。”风穴说，“你心里那七个死人，比谁都重。”
苏九娘停住了。
第十五章 面具
窑里有人。
一个穿黑袍的，脸上戴一张面具。
面具是白的，没有眼睛，没有嘴。
“来了。”
“你是谁。”
“他们叫我蜃。”
苏九娘的铁骨已经出手。
铁骨飞出去，砸在蜃的身上。
砸穿了。
蜃的身体像烟一样散了一下，又合回来。
“铁骨。”蜃说，“你哥哥的骨头，我认得。”
“你杀了我全家。”
“我没有杀。”蜃说，“我只是让他们都活着。”
“什么意思。”
“活着，比死难。”蜃说，“我把他们留在了一个地方，他们每天都要重新死一次。”
苏九娘的手在抖。
“他们在哪儿。”
“在我这儿。”蜃指了指自己的面具，“你要不要看看。”
面具上，浮出七张脸。
很小，都在喊。
面具那一章，还有一件事我没写进去。
蜃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满女。”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因为你自己想它。”它说，“人一想自己的名字，别人就听得见。”
“你听得见所有人？”
“听得见想的人。”
“那你听得见我什么。”
“听得见你在算。”蜃说，“你从进这个世道起，一直在算：能活几天，能走多远，谁能救我，谁要杀我。”
“算得对吗。”
“算得很细。”它说，“可惜你算漏了一样。”
“哪一样。”
“你自己。”蜃说，“你从来没算过，你想要什么。”
我站在那儿，没有答。
“人要是只算怎么活，”它说，“最后活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想活为什么。”
“我想活成一个样子。”蜃说，“有脸，有名字，有人在我死后，给我烧一张纸。”
“一张纸？”
“一张纸。”它说，“写了名字的纸。”
它说完就走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这句话。
后来石碎过一次，我才明白。
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后没有名字。
第十六章 城隍庙
我们退出了窑。
不是打不过。
是打不着。
“它没有身体。”风穴说。
“没有身体怎么杀。”
“杀念头。”风穴说，“它靠念头活。”
“那就别想它。”
“做不到。”他说，“人一想'不要想'，就在想。”
那天夜里，我们躲进城外一座城隍庙。
庙里有一尊城隍，泥塑的，脸被雨打掉了一半。
庙祝是个哑巴，给我们三碗粥。
沈砚坐在门槛上，刀放在膝上。
“它为什么不追。”
“因为它不需要追。”风穴说，“它跟着我们，就等于我们替它赶路。”
“赶什么路。”
“赶向石。”
我明白了。
“它要石。”
“它要的不是石。”风穴说，“它要石里的四德，吃完了，它就不是蜃了。”
“是什么。”
“是神。”
城隍庙的哑巴庙祝，那天夜里给了我们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座观，观的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袍子，女的穿仙衣。
“这是什么。”
庙祝不会说话，他指了指纸上的女，又指了指我。
“她像清和？”
他点头。
又指了指我胸口。
“石。”
他点头，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字。
字是朱砂写的，写了满满一页。
风穴接过纸，念了出来。
“七彩神石者，四德所凝。智勇仁信，缺一即碎。”
“碎者，非石之罪，乃人之罪。”
“万年前，白云观主欲合四德为一，自为天。”
“德不可强合，石遂碎。”
“碎后分四：智在东，勇在西，仁在南，信在北。”
“东者，海；西者，火；南者，庙；北者，心。”
“心者，人也。”
“守心者，世世相传，不得离乡。”
“离乡者，失。”
念完，风穴抬起头。
“这是守石人的手书。”
“谁的。”
“不知道。”他说，“可是写这个的人，字很稳。”
“字稳是什么意思。”
“字稳的人不怕死。”风穴说，“人快死的时候，字会抖。这个字不抖。”
我又看了一遍。
“信在北，心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石的第四块，从来没有出过那个地方。”风穴说，“它一直在你们家。”
“一直？”
“四代。”
“你怎么知道四代。”
“因为守心的人，世世相传。”他说，“一代三十年的话，四代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那石碎了万年。”
“中间断了。”风穴说，“断的时候，石就丢了一次。”
“丢给谁。”
“丢给了蜃。”
那天夜里，庙祝又做了一件事。
他从泥神像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七枚铜钱，一把短香，一张符，还有一小截黑木头。
“这些都给我们？”
他点头。
“为什么。”
他不会说。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欠的。”
“欠谁的。”
他又写了两个字。
“欠我。”
“你欠你自己？”
他摇头，写字。
“我欠这座庙。”
“庙？”
他写：“我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庙祝。”他写，“庙里供的神，是我爹。”
我抬头看那尊泥像。
泥像的脸被雨打掉一半，露出来的那半张，跟他长得很像。
“你爹是神？”
他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蜃跟我们做了一次交易。
那是第十二天的夜里，我们在河滩扎营。
它站在水面上。
面具上有五张脸，其中一张是苏九娘的嫂子。
“说三件事。”
“说。”
“第一件，你们手里的石，我只要两块。”
“为什么只要两块。”
“因为另外两块我拿不到。”蜃说，“‘信’在你身上，可是我不吃‘信’。”
“为什么不吃。”
“‘信’太硬。”它说，“硬的东西会硌牙。”
“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把那个妖王给我。”
“为什么。”
“因为他是妖王。”蜃说，“妖王的念头最好吃，两个不许，两个想要。”
“第三件。”
“第三件，我给你们一条路。”
“什么路。”
“往东去，有一座镇，叫青石镇。”它说，“镇上有一千二百人，我饿了。”
“你要我拿一千二百人换两块石。”
“换。”蜃说，“他们不认识你。”
“我不认识他们，也不该拿他们换。”
“为什么不该。”
“因为他们活着。”
“活着有什么好。”蜃说，“活着要吃饭，要交税，要怕死，要恨人。”
“活着可以不吃人。”我说。
面具歪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愣”。
“这句话，”它说，“万年前有人说过。”
“谁。”
“白云观的观主。”蜃说，“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石砸了。”
我在河滩上想了一整夜。
想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到底能救几个人。
沈砚在旁边生了火，一句话都没说。
到天亮，他才开口。
“满女。”
“嗯。”
“你在算。”
“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不算。”他说，“算不出来的时候，人心会替你算。”
“人心算得准吗。”
“不准。”沈砚说，“可是人心算出来的，你扛得住。”
“你扛得住吗。”
“扛了五十年。”
关于蜃，风穴后来讲了他的来历。
“它不是妖。”
“那是什么。”
“是一个念头的碎片。”风穴说，“万年前，白云观的观主想把四德合成一个‘我’。”
“合成了吗。”
“没有。”风穴说，“四德一合，石就碎了，碎的时候，掉出一块来。”
“掉出来的那块，就是它？”
“就是它。”风穴说，“它本来是‘欲’。”
“石里没有欲。”
“石里没有，人心里有。”风穴说，“观主把四德从人心抽出来的时候，把人心里的欲也带出来了。”
“所以它是人做的。”
“是。”风穴说，“它吃了万年，越吃越像人。”
“像人会怎样。”
“像人就会怕。”风穴说，“怕死，怕散，怕没人记得。”
“它怕这些？”
“它怕。”风穴说，“所以它才要石。”
“它要石做什么。”
“它想变成人。”风穴说，“有了四德，它就能站住脚，能生，能死。”
“那不好吗。”
“不好。”风穴说，“因为它变成人的时候，会把吃掉的那些人吐出来。”
“吐出来不是好事？”
“吐出来的，是万年的死人。”风穴说，“一口气吐出来，这一带就没人了。”
后来我算过一件事。
从井边掉下去那天，是下午三点。
我在那边过了四十多天，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
时间只走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我认识了一个妖王，一个仙女，一个业障，一个猎妖人，一只小狐。
二十分钟里，我死过一回。
我在巷子口坐了很久，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周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外面风大。”
第十七章 白狼山
第十五天，我们到了白狼山。
山上下雪。
雪从半山腰开始，往上全是白的。
山门口有两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爪印。
“这是你家的山。”
“是。”
“你哥会让你上去吗。”
“不会。”沈砚说，“他会让我打。”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
“那你为什么上去。”
“因为石在山上。”
苏九娘在旁边说：“我帮你。”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这是我的事。”
风穴笑了。
“小兄弟，你这话，像我师父说的。”
“你师父怎么说。”
“他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业障'。”风穴说，“后来他死在那口洞里。”
上山之前，风穴给了我一张符。
“这是什么。”
“保命的。”
“怎么用。”
“贴在胸口。”他说，“疼的时候，符会热。”
“热了会怎样。”
“会替你挡一下。”
“挡一下是多少。”
“一刀。”他说，“一刀之内，你不会死。”
“一刀之后呢。”
“之后看你运气。”
我把符贴好。
“你自己不贴？”
“我贴了三张。”他解开衣襟，胸口并排三张符，“我这人惜命。”
“惜命为什么还来。”
“因为惜命的人，才知道命值多少。”他说，“不怕死的人，往往不知道别人怕什么。”
沈砚没有贴符。
“你不要。”
“不要。”
“为什么。”
“因为符对我们不管用。”他说，“符是给人的。”
“可你是半个。”
“半个也不行。”他说，“符上有朱砂，朱砂认人。”
“那你怎么保命。”
“我命硬。”
“硬到什么程度。”
“被钉了五十年，没死。”
“那不叫硬。”
“那叫什么。”
“那叫没死成。”我说。
他笑了。
“这话说得对。”
第十八章 雪夜
上山的前一夜，风穴问了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打。”
“打不过。”沈砚说。
“打不过还打。”
“打不过，也要让他知道我在。”
“知道你在有什么用。”
“有用。”沈砚说，“兄弟之间，谁先认了，谁就输。”
“你们兄弟的事，我不懂。”风穴说，“我只懂算。”
“你算。”
“你哥一百四十岁，你五十岁。”风穴说，“他打你，就像大人打小孩。”
“是。”
“那你还上山。”
“因为石在山上。”
那天夜里下了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
我们在山脚的石洞里等，等到子时。
阿团缩在角落里，一直在抖。
“你冷？”
“不是冷。”她说，“是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叫。”
“什么东西。”
“很多。”她说，“一百多。”
“一百多个什么。”
“狼。”阿团说，“它们在叫，可是不张嘴。”
“为什么不张嘴。”
“因为它们在等。”
子时，山上下来一只狼。
不是霜刃。
是一只小的，灰的，只有三条腿。
它走到洞口，放下一样东西。
一块肉。
“这是什么。”
“给你们吃的。”狼说，“山主给的。”
“他为什么给我们吃的。”
“他说，'让他吃饱了再上来'。”
沈砚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话。”
“他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娘生他的时候没吃饱'。”
沈砚没有吃那块肉。
他把肉分给了阿团和风穴。
“你不吃。”
“我不饿。”
“你饿。”
“我饿也不吃。”他说，“吃了，就是承了他的情。”
上山的路有九道弯。
第一道弯有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字，字是：“此山有主”。
“这是谁刻的。”
“我哥。”
“刻了多久。”
“一百年。”阿团说，“字是很早刻的，我娘说过。”
第二道弯，有一堆骨头。
不是人的。
是鹿的，堆得很整齐。
“为什么堆起来。”
“因为山主不吃骨头。”阿团说，“他吃了肉，把骨头摆好。”
“为什么摆好。”
“因为他说，'吃了就吃了，堆整齐好看'。”
第三道弯，雪深了。
雪里埋着几十个铃铛。
铃铛都锈了。
“这是什么。”
“是人的东西。”沈砚说，“上山的人，留下的。”
“人上山做什么。”
“打猎，砍柴，找孩子。”他说，“上来的都没下去。”
“为什么。”
“因为山主不许。”
“他不是说不杀只赶吗。”
“赶不下来的人，就死在雪里。”沈砚说，“山主不杀，雪杀。”
第七道弯，沈砚停住了。
“怎么了。”
“我小时候在这儿摔过。”
“摔得重吗。”
“断了一条腿。”
“怎么好的。”
“我哥背我回去的。”沈砚说，“背了三里。”
“那时候他不恨你？”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恨。”
第十九章 雪
霜刃在雪里等着。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穿一件白袍，头发是纯白的，眼睛是金的。
跟沈砚一个长相，可是干净。
“五十年。”
“五十年。”
“你还活着。”
“活着。”
“清和死了。”
“我知道。”
“她死的时候，把你封在树上。”霜刃说，“她做对了。”
“她做错了一件事。”
“哪件。”
“她以为封住我，我就不出来。”
霜刃从石头上下来。
“石在你手上。”
“不在。”
“在哪儿。”
“碎了。”
霜刃的手抬起来。
雪停了。
不是停。
是雪停在半空。
“沈砚。”
“嗯。”
“你从小就不守规矩。”
“你的规矩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
“因为你的规矩里，妖王不是东西。”沈砚说，“我娘是人的时候，你的规矩里，人也不是东西。”
“她是人。”
“是。”
“她死了。”
“我知道。”
“她死的时候，我在门外。”
沈砚抬头。
“你在门外？”
“父亲让我守门。”霜刃说，“不让人进去，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里面是什么。”
“她。”
“她怎么了。”
“她把自己变成了妖。”
雪落下来。
第二十章 断桥
兄弟两个打了一夜。
从山上打到山下，越过一道断桥。
桥断了半截，另一半挂在崖上。
他们就在那半截上打。
沈砚用刀。
霜刃不用。
他用爪。
打到天亮，沈砚的刀断了第二截。
霜刃的左臂被划开一道。
“你用了血。”
“用了。”
“你用了血，就不是人了。”
“我从来没说我是人。”
霜刃站在断桥的另一头，看着他。
“沈砚。”
“嗯。”
“你要石，做什么。”
“我想让我娘活。”
“她死了五十年。”
“我知道。”沈砚说，“我想让她活一次。”
霜刃沉默了很久。
“石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父亲试过。”
“他试过什么。”
“他用七彩神石，想让你娘活。”霜刃说，“结果石碎了。”
“碎在哪儿。”
“碎在四边。”霜刃说，“碎在三处妖地，一处人心。”
第二十一章 疫
我们下山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里全是病人。
不是妖病。
是那种发灰的病，人坐在门口，眼睛睁着，不说话。
“这是蜃吃过的。”风穴说。
“吃过念头？”
“吃过。”他说，“一个人剩半个人，还坐着。”
村里有三百人。
活着的，二百一十。
苏九娘进去，一个一个看。
走到一个孩子面前，蹲下去。
“你叫什么。”
孩子不答。
“阿团。”她喊。
阿团跑过来，蹲下，把脸贴到孩子脸上。
“他在想。”
“想什么。”
“想他娘。”阿团说，“他娘在屋里。”
屋里有一个人，坐着，不动。
孩子的念头，一直往那屋里去。
第二十二章 铜镜里的仙女
我们在村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在井边洗脸。
井里有一面镜子。
不是镜子。
是我的脸。
可是脸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仙女。
二十几岁，穿青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扎着。
她在镜子里看着我。
“满女。”
“你是谁。”
“清和。”
我把盆踢翻了。
沈砚冲过来。
“怎么了。”
“镜子里有人。”
“谁。”
“她说她叫清和。”
沈砚的脸变了。
他很少变脸。
“她说了什么。”
“她叫我满女。”
疫村的第二天，我跟苏九娘进了一户人家。
屋里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坐在炕上，抱着一个枕头。
枕头是布缝的，画了眉眼。
“这是她孩子。”苏九娘说。
“孩子呢。”
“被吃了。”
“被蜃？”
“不是。”她说，“被蜃吃了念头，孩子自己走了。”
“走去哪儿。”
“走进林子。”她说，“走了三天，找到的时候，坐在树底下，还活着。”
“活着为什么抱枕头。”
“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苏九娘说，“他记得有个东西要抱，就抱了这个。”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女人抬头看我。
“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看见了。”
“他在哪儿。”
“在树底下。”
“他不回来？”
“他不记得路了。”
女人点点头，抱紧了枕头。
“他会回来的。”她说，“他小时候走丢过一次，自己找回来了。”
出了门，阿团在墙根蹲着。
“她在想什么。”
“想儿子。”
“她想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能吃多少念头。”
“不知道。”阿团说，“我只知道，她的念头越来越薄了。”
“薄？”
“像纸。”阿团说，“一开始是一层厚纸，现在是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破。”
“破了会怎样。”
“破了就剩一个壳。”阿团说，“还坐着，还会说话，可是里面没人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铜铃拿出来，摇了一下。
铃响的时候，村里所有的病人，同时抬了一次头。
“怎么这样。”
“因为它镇魂。”沈砚说。
“镇魂能治他们？”
“不能治。”他说，“能让他们想起来一次。”
“想起来一次有什么用。”
“有用。”沈砚说，“想起来，就知道自己还丢了一样东西。”
“知道又怎样。”
“知道了，才肯等。”
清和来的那天，风很大。
她站在村口的石桥上，风把她的袍子吹起来，袍子底下是空的。
“你没有脚。”
“没有。”
“你是什么。”
“我是一半。”清和说，“另一半在蜃那里。”
“那一半是什么。”
“我的皮。”
“皮给了他，你还能走？”
“能走。”她说，“人活着，靠的不是皮。”
“靠什么。”
“靠有人记得。”
她跟沈砚的那一场话，我在旁边听着。
“沈砚。”
“别叫我。”
“我叫你名字，是因为我怕忘。”
“你怕忘什么。”
“怕忘我为什么封你。”
“你说。”
“五十年前，蜃来找过我。”清和说，“它给我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让它吃石。第二，让它吃我。”
“你选了第二个。”
“我选了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
“我封住你。”清和说，“你身上有半块石的‘骨’，它拿不到。”
“什么叫‘骨’。”
“石碎了，可是碎的时候，有一小块碎在妖血里。”清和说，“那块在你身上。”
“所以我被钉着，是因为我身上有石。”
“是因为你身上有石，也是因为你身上有刀。”她说，“那把刀，能杀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去杀。”清和说，“五十年前，你杀不了。”
“现在呢。”
“现在你能杀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有人替你挡。”清和说，“挡的那个人，会死。”
沈砚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他问了一句。
“你当年挡，是因为你想挡，还是因为你没别的选。”
“没别的选。”清和说。
“那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我封你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的是'不许出来'。”清和说，“我应该说的是'出来以后，别恨人'。”
那天夜里，风穴的洞又大了一点。
他把手伸到火光前面，洞里有风出来，把火吹歪了。
“它开始吸了。”
“吸什么。”
“吸我。”他说，“我师父死那天，洞里出过一次风。”
“风有多大。”
“能把人吸进去。”风穴说，“他把我推出去，自己留在里面。”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天。”风穴说，“三天以后，洞里吐出一件袍子。”
“人呢。”
“没有。”
我们后来才知道，蜃也在等这一刻。
它等的不是石。
它等的是风穴的洞。
“它要这个洞做什么。”
“吞。”清和说，“蜃吞不了实物，可是洞能。”
“洞能吞什么。”
“什么都能。”清和说，“吞进去的东西，会到洞的另一边。”
“另一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说，“我师父说，另一边是‘没想的地方’。”
“没想的地方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没有。”她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
“那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能。”清和说，“从自己心里出来。”
第二十三章 镜里的话
铜镜里的仙女，只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疫村。
第二次是在江上。
第三次是在我最怕的时候。
第二次，江上。镜子里的话我后来才想明白。
“满女。”
“你说。”
“你怕什么。”
“怕死。”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怕的是'没人知道你死了'。”清和说，“人怕死，怕的是没留下东西。”
“留下什么。”
“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记得你的人。”
“那我要留什么。”
“留你自己。”
第三次，是在蜃散之前。
我跪在乱葬岗上，手里拿着四块石，手抖。
镜子里有人。
“满女。”
“我合不上。”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四个人。”
“你是四个人。”
“我一个人。”
“人身上本来就有四样。”清和说，“智在你脑子里，勇在你手上，仁在你心里，信在你嘴里。”
“那为什么要四个人按。”
“因为一个人按，会按偏。”她说，“偏了，石就碎。”
“那怎么办。”
“你想一个人按，就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最信哪一样。”
那天我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我想到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奶奶说的。
她说：“守好。”
不是“守住”，是“守好”。
守住，是把它看住。
守好，是让它好。
一字之差，我用了四代人才明白。
第二十四章 她回来了
那天夜里，清和来了。
不是从镜子里出来。
是从村口走进来的。
一身青袍，一双布鞋，手里拿一把玉拂。
沈砚提刀。
“站住。”
“沈砚。”
“你不是她。”
“我是。”
“她死了。”
“她死了一次。”清和说，“死一次不够。”
沈砚的刀在抖。
“五十年前，你把我封在树上。”
“对。”
“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还不是妖。”清和说，“你只是半个。”
“现在呢。”
“现在也不是。”她说，“你还没吃人。”
她把玉拂放下来。
“蜃在收石。”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她说，“五十年前，它就在收，只是那时候它没有壳。”
“它现在有壳了。”
“它现在的壳，是我的。”清和说，“它用我的皮做的。”
第二十五章 山上有个村
后来我在山那边，看见过一个村子。
村子在雪线下面，三十几户，屋子矮，屋顶压着石头。
村里的人，都是两头不要的。
有半狐，有半鹿，有人和妖各一半的。
“谁管他们。”
“我管。”沈砚说。
“你怎么管。”
“我立三条。”
“哪三条。”
“一，不许吃人。”
“二，谁被追，就往这边跑。”
“三，死了的名字刻石头。”
“这三条够吗。”
“不够。”他说，“可是这三条，能让一个东西活下来。”
村里有个老头，八十岁，人一半，鹿一半。
他头上有一对角，角断了一边。
“你的角怎么断的。”
“人砍的。”他说，“他们说我像鹿，砍下来能卖。”
“卖多少。”
“三文。”
“三文砍一只角。”
“三文够吃五天。”他说，“那年冬天。”
“你后来怎么来的。”
“跑。”他说，“跑了四十里，跑到雪线。”
“没人追？”
“追了。”他说，“追到雪线，就不追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山主。”
村里还有一个女人，二十来岁，人不人妖不妖。
她的手是爪。
“你的手怎么这样。”
“生下来就这样。”她说，“我娘是人，我爹是狐。”
“你娘呢。”
“死了。”
“你爹呢。”
“跑了。”
“你为什么留在这儿。”
“因为我出去过一次。”她说，“出去七天，被打了四次。”
“他们打你什么。”
“打我'不像'。”她说，“不像人，也不像妖。”
那几年，村里死了十一个人。
沈砚在一块石头上刻了十一个名字。
刻完，他在石头前面站了一夜。
“你站着做什么。”
“记他们的样子。”他说，“名字会模糊，样子不会。”
“你能记多少个。”
“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你记得住？”
“记得住。”他说，“我记得住每一个怎么死的。”
那块石头，后来立在山口。
上面刻着两行字。
上面一行是名字。
下面一行是一句话。
“这里住过一些不像的东西。”
“他们都活过。”
第二十六章 洞
风穴的洞，那几天开始变大。
“还有多久。”我问他。
“不知道。”
“你自己算过吗。”
“算过。”他说，“师父三十一岁那年，洞有指甲大。”
“他多大死的。”
“三十三。”
“那你的洞现在多大。”
他把手给我看。
洞有两个指甲那么大。
“三十四。”他说，“我今年三十四。”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把七彩神石的四德补齐，用石封洞。”
“补齐以后呢。”
“补齐以后，洞还在。”他说，“可是它封住了。”
第二十七章 铸刀
第三十天，我们找到了第三块石。
在一座铁匠铺里。
铁匠姓何，七十岁，打了一辈子的刀。
他知道石在哪儿。
“在我炉里。”
“炉里？”
“祖上传下来的。”何铁匠说，“祖宗说，这块石不能拿出来，拿出来会死人。”
“为什么。”
“因为它压着炉火。”他说，“拿出来，炉会炸。”
沈砚站在炉边，看了很久。
“我要它。”
“你拿。”
“你不拦。”
“我拦不住。”何铁匠说，“我等了七十年，就等一个人来拿。”
石从炉里出来的时候，炉子响了。
响了一声，塌了半边。
沈砚手里拿着一块石，掌心被烫掉一层皮。
他把石给我。
“收着。”
“你不怕我拿走。”
“你拿走，我就找不到你。”他说，“我还能找到。”
何铁匠的铺子，是他爹传的。
铺子在镇子最东头，门口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何。
“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他说，“认得字的人，知道这是何家。”
“不认得的呢。”
“不认得的，是来打锄头的。”何铁匠说，“打锄头，不看牌。”
炉子有三座，两座塌了，一座还立着。
“塌的两座，什么时候塌的。”
“我爹那年塌的。”他说，“一块石进了炉，炉就炸了。”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卖给谁。”他说，“镇上三百户，一户一年打两把锄。打锄挣的钱，够谁活。”
“那你为什么守着。”
“因为祖宗说，这石不能给心不正的人。”
“什么叫心不正。”
“想拿它换东西的人。”
“我算不算。”
何铁匠看了我一眼。
“你算什么，我不知道。”他说，“可是你身边那个妖王，算。”
“你怎么知道他是妖王。”
“因为他的影子是两个。”他说，“我这铺子，五十年只来过三个两个影子的。”
“三个是谁。”
“一个是白狼。”他说，“一个是那个妖王，还有一个是仙女。”
“仙女来做什么。”
“来问石在哪儿。”何铁匠说，“我说在炉里，她说'烧着它'。”
“你就烧了五十年？”
“我爹烧了三十年，我烧了二十年。”他说，“一天不敢停。”
“为什么不敢停。”
“因为一停，它就会跑出来找主人。”
“找谁。”
“找更厉害的东西。”他说，“石是心，心会自己找地方住。”
取石那天，何铁匠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炉里的火压小。
第二件，他把自己的一把旧铁钳给我。
第三件，他去屋后头，抱出一个坛子。
“这是什么。”
“我爹的骨灰。”他说，“取石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说话。”
“说什么。”
“说他为什么守着。”
何铁匠站在炉边，说了一段话。
“爹，石要走了。”
“守了五十年，不算白守。”
“这五十年，镇上没死过吃人的事。”
“你要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炉子烧着，人就睡得着。”
石从炉里出来的时候，炉子塌了半边。
何铁匠没有退。
他站在塌下来的砖前面，等着。
砖落完了，他还站着。
“你没跑。”
“我跑了五十年，最后一步不能跑。”他说。
过江那天，船夫说了三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一句：“江上没有岸，只有岸上的灯。”
第二句：“看见灯，别往灯划，往灯的反方向划。”
第三句：“江会骗人，江骗的是想家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心里想谁，江就给你看谁。”
船到中间，我看见了我奶奶。
她坐在江心的一块石头上，卖布。
布摊在前面，蓝的，白的，一块一块。
我伸手。
沈砚抓住我的手腕。
“别伸手。”
“那是我奶奶。”
“那不是。”他说，“你奶奶在巷子口晒太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水。”沈砚说，“人看见真东西，不会哭。”
我把手收回来。
石头上的奶奶不见了。
江面上只剩雾。
风穴的洞，是在江里开始吐东西的。
不是风。
是铜钱。
一枚一枚，从洞里掉出来，掉在船舱里。
“这是什么。”
“我师父的。”风穴说，“他死那天，身上带着七十文。”
“他怎么带七十文。”
“卖符挣的。”风穴说，“他一张符卖两文。”
“他为什么带着钱死。”
“因为他说，钱是给活人用的。”风穴把钱一枚一枚捡起来，“他说他要是死在洞里，就让我拿这个钱，买一碗面吃。”
“你吃了吗。”
“吃了。”
“什么面。”
“阳春面。”他说，“三文一碗，加了两文葱花。”
“好吃吗。”
“不好吃。”风穴说，“我一边吃一边哭，面是咸的。”
第二十八章 铁匠
何铁匠的儿子，死在十九岁。
“怎么死的。”
“打铁死的。”
“打铁怎么会死人。”
“炉炸了。”他说，“一块铁胚没烧透，进了水。”
“那年他多大。”
“十九。”
“他是你第几个孩子。”
“第一个。”
“后来还有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敢。”何铁匠说，“生孩子，就得看他死。”
他给我看过一样东西。
一个小铁钩，只有半个指甲大。
“这是什么。”
“我儿子的。”
“他打的？”
“他打的。”何铁匠说，“他打的第一样东西。”
“为什么打这个。”
“因为他说，'爹，我给你打一个挂钥匙的'。”
取石那天，何铁匠做了一件事。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碗。
碗里是半碗水。
“做什么。”
“洗石头。”他说，“石头在炉里烧了五十年，面上有灰。”
“洗了会怎样。”
“会亮。”
“亮有什么用。”
“没用。”他说，“可是它亮的时候，人能看见自己的脸。”
洗完，石头上映出三张脸。
我的，沈砚的，何铁匠的。
“你看。”何铁匠说。
“看什么。”
“石头里的那个人，是你们里面最老的那个。”
我仔细看。
石头里有一张脸，很模糊，不像我们任何一个人。
“这是谁。”
“不知道。”何铁匠说，“我洗了二十年，每年洗一次，每次都是这张脸。”
“它像谁。”
“像个女人。”他说，“眼眶很深。”
那天我拿着石头，忽然想到一件事。
“何师傅。”
“嗯。”
“这张脸，会不会是我们四个加起来的样子。”
“怎么加。”
“智勇仁信，加起来是一个人。”我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石头里的脸。”
何铁匠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石头不会骗人。”他说，“它只是照。”
走的时候，何铁匠送了我们一段路。
“小闺女。”
“嗯。”
“石头拿走，我不心疼。”
“那你心疼什么。”
“我心疼炉子。”他说，“炉子塌了，我就没活了。”
“那你以后做什么。”
“我做木匠。”他说，“我这辈子只会两样，打铁和守着。”
“守着也算手艺？”
“算。”他说，“守也是手艺，最难的那种。”
第二十九章 江上
第四十天，我们过江。
江很宽，走船要走一天。
船夫是个老头，船小，只坐六个人。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说，“你们身上带石。”
“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不好，可是鼻子好。”他说，“石的味道，像新雪。”
船到中间，起雾。
雾从水上起来，把船包住。
船夫不见了。
“别动。”苏九娘说，“是妖。”
雾里有一个东西。
很响地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吹到我们身上，很冷。
“它在找石。”
“它找得到吗。”
“找得到。”风穴说，“我们身上有。”
“那怎么办。”
“藏起来。”
“怎么藏。”
“让它看一个假的。”
第三十章 火
船烧了。
是我烧的。
我把灯里的油倒出来，用火点着。
火光把雾照开一块。
雾里的东西露了一角。
是一只眼睛。
比船大。
“跑。”沈砚说。
“往哪儿跑。”
“岸边。”
我们跳了江。
我落水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石。
石在发热。
热到烫。
江水在我周围转，转成一个圈。
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清和的声音。
“满女。”
“别沉。”
“你奶奶没告诉你的，我现在告诉你。”
“你说。”
“你家守了四代人。”
“守什么。”
“守一块‘信’。”她说，“信是四德里头最软的一块。”
“最软怎么守。”
“软的东西，才要人守着。”
第三十一章 反
上岸以后，苏九娘不见了。
她的铁骨还在岸上。
“她去哪儿了。”
“她去了蜃那儿。”风穴说，“蜃给她看了那七张脸，她就要去。”
“她一个人去？”
“她带着刀去的。”
阿团在旁边哭。
“我鼻子闻到。”
“闻到什么。”
“闻到她的念头，被吃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坐在岸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去哪儿。”
“找蜃。”
“石还没齐。”
“不等了。”
第三十二章 四德
我们找到蜃的时候，它已经大了一倍。
它站在一片乱葬岗上，面具上有五张脸。
“你们少了一块。”
“不缺。”沈砚说。
“缺。”蜃说，“‘信’在那孩子身上，你们带不来。”
“为什么带不来。”
“因为信是别人的。”蜃说，“不是她的。”
我看着胸口。
石在发热。
“我可以给。”
“满女。”
“我可以给。”我说，“我奶奶给我，说不能摘。”
“摘了会怎样。”
“会死。”
“那就别摘。”沈砚说。
“不摘，它吃了石，大家都死。”
我把石从胸口摘下来。
摘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疼。
只是胸口空了一块。
空的地方，一直在漏风。
蜃伸出手。
它没有手。
它只有一张面具。
面具朝我过来。
我把它翻过来，看见里面。
面具里面，是一张人脸。
是一个孩子。
“你叫什么。”
它不说话。
“你为什么哭。”
它的脸上有泪。
不是妖的泪。
四块石在我手心里，是分着的。
“合不起来？”
清和说：“合得起来，可是要有四个人按。”
“四个人？”
“四德各归一人。”她说，“一个人按‘智’，一个人按‘勇’，一个人按‘仁’，一个人按‘信’。”
“按错了会怎样。”
“按错了，石会碎第二次。”
“碎第二次有什么后果。”
“这一次碎了，就再也合不起来。”清和说，“而且碎的时候，按的人都要死。”
那天夜里我们分了一下。
“谁按智。”
“我。”风穴说，“我算得清。”
“谁按勇。”
“我。”沈砚说。
“谁按仁。”
苏九娘不在。
阿团举手。
“我。”
“你才八岁。”
“八岁也懂仁。”她说，“我给过我娘半块饼。”
“你娘呢。”
“被吃了。”
“谁按信。”
“我。”我说。
清和看着我。
“你知道‘信’要怎么按吗。”
“不知道。”
“要把你里头最信的那件事，拿出来。”她说，“拿出来了，它才认你。”
“最信的那件事是什么。”
“你心里有一句，你从来不怀疑的话。”清和说，“每个人只有一句。”
我想了一夜。
想了很多句。
“钱要挣够。”
“人要讲理。”
“读书能改命。”
“我娘爱我。”
想到最后一句，我停了。
因为那句是真的。
蜃来的那天，天上没有云。
它站在乱葬岗最高的一块石头上，面具上有十七张脸。
“你们凑齐了。”
“凑齐了。”
“凑齐了也合不上。”它说，“因为你们不是四个人。”
“我们是。”
“你们是一个半。”蜃说，“一个半人，一个仙女的影子，一个业障，一个八岁的狐。”
“那也够。”
“不够。”蜃说，“四德要四个活人。”
沈砚把刀拔了出来。
“那就先杀你，再合一。”
“杀不了。”蜃说，“我没有身。”
“有。”沈砚说，“你有壳。”
“壳是什么。”
“壳是清和的皮。”
蜃不动了。
“你知道。”
“我知道。”沈砚说，“因为五十年前，我看过她的背。”
“她的背上有痣。”
“有一颗。”
“什么颜色。”
“红的。”
面具慢慢抬起。
“你倒是记得。”
“我记了五十年。”沈砚说，“我记的东西不多，她算一个。”
第三十三章 决战
那天我们打了三个时辰。
沈砚用了血。
不是一刀。
是每一刀。
刀上起了白火。
霜刃来了。
不是来帮我们。
是来打蜃。
“你犯的规矩最多。”霜刃说。
“我是妖王。”
“妖王也是我弟弟。”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清和来了。
她的皮已经给了蜃，她只剩一层影子。
她站在我旁边。
“满女。”
“嗯。”
“你会用铃吗。”
“摇两下就是。”
“摇三下。”
“摇三下会怎样。”
“会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那个孩子，'你要不要活'。”
决战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摇铃。
不是三下。
是一下。
一下是把人叫醒。
十七张脸同时睁眼。
第二件事，是把阿团推到后面。
“我不去。”
“你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八岁。”
“八岁也打过妖。”她说，“我用石头砸过一只。”
“砸死了吗。”
“砸跑了。”
“那不一样。”我说，“今天要死人。”
“我不怕死。”
“我怕。”我说，“我怕你死。”
第三件事，是把石分成四份。
分的时候，石不碎。
它像一个活的东西，自己裂成四块，每块边上都有牙口。
“拿好了。”
“这怎么拿。”风穴说，“它烫手。”
“烫手才要拿。”
沈砚打第一刀，刀上是白的火。
霜刃打第二刀，爪上有雪。
苏九娘把铁骨甩出去，砸在面具上。
面具裂了一寸，从裂缝里漏出风。
风穴把手举起来。
“我开了。”
“开了会怎样。”
“会吸。”风穴说，“吸住了，你们就打。”
洞开了。
风从洞里往外吹，吹得人脸都变了形。
蜃被吸住了一寸。
就一寸。
一寸里，沈砚砍了三刀。
三刀下去，面具碎了一半。
碎的那一半里，是清和的脸。
不是影子。
是真的脸，有皮，有痣。
“清和。”
“别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在笑。”
“笑什么。”
“笑我等了五十年，等到有人替我砍这一刀。”
她撑了半刻钟。
半刻钟以后，她把那张脸，自己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没有血。
“拿着。”她说。
“拿什么。”
“我的皮。”清和说，“蜃靠这个壳活。壳碎了，它就散了。”
皮落在我的手上，很轻。
轻得像一块布。
蜃散的时候，风停了。
它的面具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面具里没有人。
只有一小片石。
第三十四章 天亮
铃响了第三下。
我问了那句话。
“你要不要活。”
面具里的孩子哭了。
哭得很响。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要。”
蜃散的时候，没有声音。
像一件衣服被人从里面抽走。
散完，地上剩一张面具。
面具里没有人。
只有一小片石。
第四块。
四德齐了。
我把四块合在一起。
合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响。
只是石变回了整的。
一整块，青白色，温的。
散完以后，什么也没剩。
没有光，没有声，也没有尸。
地上只有一张面具，四块石，一副铁骨，一把断刀。
苏九娘跪下去。
她把铁骨拆开，一节一节摆在地上。
“你做什么。”
“摆整齐。”她说，“我哥生前，东西都要摆整齐。”
摆完七节，她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节上。
“哥。”
“我报了。”
那天她哭了一次。
一次，很短。
哭完站起来，把铁骨重新背好。
“你要去哪儿。”
“往南。”她说，“南边还有一只。”
“你怎么知道。”
“因为蜃死的时候，它喊了一声。”苏九娘说，“它喊的那个名字，在南边。”
风穴的洞，封住了。
清和的皮盖在洞上，像一块补丁。
“能撑多久。”
“不知道。”风穴说，“可能十年，可能五十年。”
“撑不住会怎样。”
“会开。”他说，“开了我再想办法。”
“你为什么不想想别的法子。”
“想不出。”他笑，“我这人，一辈子就只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自己的洞，盖住。”
霜刃走的时候，没有告别。
他把一片狼毛放在石头上。
“这是什么。”
“记号。”他说，“以后你上山，看见这个，就走左边。”
“为什么走左边。”
“右边是崖。”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弟弟。”他说，“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那我不谢你。”
“不用谢。”他说，“我们家的规矩，兄弟不谢。”
他走了。
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
清和的影子，是最后散的。
“满女。”
“嗯。”
“我有一件事要你办。”
“你说。”
“我死后，别给我立牌位。”
“为什么。”
“因为立了牌位，就会有人来拜。”她说，“来拜的人，会求我保他们发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人记得一句话。”
“哪句话。”
“'人是可以不吃人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夜里，我们四个人坐在乱葬岗上。
天很冷。
“石怎么办。”风穴问。
“送回井里。”
“为什么送回井里。”
“因为它本来在那儿。”我说，“我奶奶说，守好。”
“你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要守。”
“为什么。”
“因为守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说，“我家守了四代。四代都没守住，可是都没走。”
决战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铜铃拆了。
铃不是铃。
铃壳里有一根铁签，签上缠着一层布，布上是朱砂写的字。
字很小，写的是四行。
“智不落人。”
“勇不落己。”
“仁不落仇。”
“信不落死。”
“这是什么。”
“‘信’的用法。”清和说，“这一根签，是守石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为什么藏在铃里。”
“因为人不会看着铃拆。”
“如果看见了呢。”
“看见就会想要。”她说，“想要的人，会拿它去换东西。”
“换什么。”
“换命。”
我把铁签放进衣襟里。
“清和。”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现在才肯拆。”她说。
“以前我也肯。”
“以前你肯拆，不肯信。”清和说，“拆铃不难，信那四句话难。”
那四句话，我在决战那天用上了。
用的时候，我才明白它为什么写在签上，不写在纸上。
因为纸会烧。
铁会留。
苏九娘往南走以后，我们收到过她一封信。
信是一个猎户带来的，纸很薄。
上面只写了三行。
“南边有一只。”
“不是蜃，是蜃留下的。”
“我一个人够了。”
沈砚看完，把信折起来。
“她一个人够吗。”
“不够。”他说，“可是她不想让我们跟着。”
“为什么。”
“因为她要拿那七张脸换东西。”
“换什么。”
“换她自己。”
“什么意思。”
“她想让蜃把她的脸还回去。”沈砚说，“七张脸里，有一张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脸怎么会在蜃那里。”
“因为她当年躲在柴堆里。”他说，“躲的那个人，蜃看见了，可是没吃。”
“为什么不吃。”
“因为它要她活着恨它。”
“恨能当饭吃？”
“能。”沈砚说，“恨是最重的一种念头。”
那封信后来没有下文。
第二年春天，有人在南边的渡口见过她。
她还是背着铁骨。
铁骨上多了一个铃铛。
铃铛是铜的，很小。
跟她哥哥生前挂在刀柄上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第三十五章 收尾
战后第三天，我们把四块石合上。
合的时候没有光。
只有一声很轻的响，像两片瓦碰了一下。
“它合上了？”
“合上了。”清和说。
“合上了为什么没有光。”
“因为它不是给人看的。”她说，“石头自己知道。”
合上以后，我问沈砚一件事。
“你娘能活吗。”
他没有立刻答。
“不能。”
“那你五十年前，为什么要那块石。”
“因为我想试。”他说，“人总得试一次。”
“试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就失败。”他说，“我娘死了五十年，我连她一句话都没听见。”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她骂我。”沈砚说，“她骂过我一次，说'不许用它杀人'。”
“后来你不听。”
“后来我听了。”他说，“我杀蜃，不是杀人。”
霜刃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沈砚。”
“嗯。”
“山我守。”
“你守了多少年了。”
“一百四十年。”他说，“再守一百六十年，我就死了。”
“死以后呢。”
“死以后，山归你。”
“我不要山。”
“你不要，山就没人守。”霜刃说，“没人的山，会野。”
那年冬天，白狼山下来过一个人。
一个瘸腿的老头，背着一把锯。
“你们这儿有妖？”
“有。”
“妖吃人吗。”
“不吃。”
“那我能不能住。”
“你为什么住这儿。”
“因为山下的人，都说我是妖。”老头说，“我背上有一块斑。”
“什么斑。”
“不知道。”他说，“生下来就有。”
沈砚让他住了。
住到第二年春天，老头死在屋里。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住过这儿。”
沈砚把那行字刻在石头上。
刻完，他在石头前站了很久。
“你在做什么。”
“记。”他说，“记一个人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