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母亲拿着一张满是英文的体检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直不起腰。
她摸着我的头说：
“宁宁，你得了先天性衰竭症，活不过二十五岁。”
从那以后，我不敢浪费一天。
我省吃俭用，拼命读书、打工、创业，想在死之前给父母和弟弟留下一笔钱。
二十五岁生日前夕，我给家里买了江景大平层，存下一百五十万养老金，也悄悄替自己选好了墓地。
那天，我提前回家，想给他们做一顿饭。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母亲和亲戚炫耀：
“哪有什么绝症？她当年就是有点贫血。我托人印了张假报告，随便编了个病名。”
“要不是她信了，能这么拼命挣钱？耀祖还没毕业，就有房有车了！”
亲戚问：“等她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发现自己没死，怎么办？”
母亲笑了一声。
“房子票子都在我手里，她还能去告亲妈？”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口袋里的绝笔信。
那封信写了三页。
我说对不起，说自己没办法陪他们到老，说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我留下的钱。
现在不用了。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秦律，三天前那份赠与协议，先不要办了。”
1
防盗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屋里传出麻将声，还有妈妈赵玉兰的笑声。
“胡了！清一色，给钱！”
三姨一边掏钱，一边说：“岁宁给你们买了江景房，还存了那么多养老钱。你这辈子算是享福了。”
“那可不。”妈妈把钱拢到面前，“一百五十万，存折就在我这儿收着。”
弟弟宋耀祖坐在旁边玩手机，听见这话，抬起了头。
“她平时抠得很。去年冬天，她那个出租屋连暖气都没开，手冻得通红，还在打包发货。”
他笑了笑。
“不过给我打钱的时候倒挺痛快。”
爸爸宋建国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摸了摸他的头。
“她要不痛快，你能开上保时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酱鸭是爸爸喜欢吃的，糕点是妈妈喜欢的。
这家老字号要排很久的队。我怕回家晚了来不及做饭，午饭都没吃，买完就往回赶。
门里又传来爸爸的声音。
“等后天她过了生日，反应过来自己没事，咱们再慢慢跟她说。到时候房子和公司的事办妥了，她还能怎么样？”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九岁那年，妈妈拿着报告单哭，我也跟着哭。
我问她：“那我以后还能上初中吗？”
她抱紧我，说：“能，宁宁。你得争气，好好活着。”
后来我每次喊累，她都会说这句话。
“宁宁，你的时间比别人少。趁还能动，多给自己和家里留点东西。”
我信了十五年。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三姨端着果盘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岁宁？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我跟着她进门，把袋子放到茶几上。
妈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问：“怎么没提前打电话？”
“事情办完得早。”
“脸色这么白，也不知道在公司歇着。”她说完，把酱鸭推到弟弟面前，“耀祖，你姐给你买的。”
宋耀祖打开袋子，撕下一只鸭腿。
厨房砂锅里炖着汤。我闻了闻，问妈妈：“我寄回来的药呢？”
我胃不好，前几天找医生开了方子，想着回家这两天煎着喝。
妈妈洗牌的手停了一下。
“那包草药？保姆收拾的时候扔了，说有股怪味。”
“我跟你说过，是给我煎的。”
“扔都扔了，再买不就行了？”她有些不耐烦，“厨房里是给你弟炖的补汤，你别动。”
我没再说话，拎着包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指纹锁亮了红灯。
宋耀祖叼着鸭腿，含糊地说：“姐，我把你指纹删了。”
“为什么？”
“我下个月结婚，这间屋子给娇娇放衣服。”
妈妈接过话：“大师看过了，你这两天身子不好，住楼上对耀祖的婚事不吉利。车库边上有个隔间，我让保姆给你铺了草席。”
三姨听不下去：“那地方怎么住人？”
“住两天而已。”妈妈说，“宁宁懂事，不会计较。”
我站在门口。
这套房子是我买的。登记在妈妈名下，是因为她说，万一我走得早，她以后能照顾着耀祖。
买房的钱是我出的，装修也是我盯的。
现在，我进不了自己的房间。
“行。”我说，“我去看看。”
隔间里堆着园艺工具，草席铺在墙角，一股潮味。
我坐下来，给秦律师发消息。
“房子、存折，还有那份赠与协议，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想把能拿回来的拿回来。”
过了几分钟，秦律师打来电话。
“协议还没有完成后续手续，可以先暂停。但大平层登记在你母亲名下，存折也是她的名字，不能说撤就撤。购房款和转账的性质，要看证据。”
“我知道。你先整理。”
“公司股权呢？”
“三天前签的那份，先别交材料。”
那份协议是妈妈催我签的。
她说，我病成这样，不如早点安排好，免得将来家里人争。
我当时还觉得，她想得周到。
秦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宋总，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草席上的一片枯叶，把它捡起来。
“我可能没病。”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明天我去医院查。”
2
第二天早上七点，隔间的门被人踹开。
宋耀祖站在门口，捂着鼻子。
“起来，跟我去仓库。”
我一晚上没怎么睡，胃里一阵阵发紧。
“去仓库干什么？”
“我老丈人带了车，要拉你那批护肤品。”
我坐直了。
那批货是公司为大促准备的，货值四百多万。订单已经签了，少了货，不仅要赔钱，合作也会受影响。
“不能动。”
“你先出去，爸妈在等你。”
客厅里，爸爸妈妈正陪着林大发喝茶。
林大发是宋耀祖的准岳父，开了几家连锁超市。我见过他两次，吃饭时他总夸耀祖有本事，夸完就问我公司的生意。
见我出来，他笑了笑。
“岁宁，我听耀祖说，你仓库里有批进口货。我按进价一折买，你看怎么样？”
“一折？”
“四十万，不少了。”他喝了口茶，“耀祖的彩礼，我也不用你们家出了。”
四百万的货，他出四十万，省下的彩礼还是宋耀祖的。
我说：“不卖。”
爸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弟弟结婚，你帮一把怎么了？”
“货已经有买家了。”
“你去跟买家说。”
“说不了。”
妈妈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宁宁，你别犯糊涂。你这身体，以后能帮耀祖的机会还有多少？”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会愧疚。
现在我只觉得，她掐得我疼。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带你们去仓库看看。大货不能动，样品区有些临期货，先清点出来，再商量价格。”
林大发不太满意，但还是带人跟了过去。
到仓库后，我让库管把大货区锁好，又当着林大发的面说了两遍：没有公司签字，任何人不能搬货。
样品区的东西要先清点。林大发嫌麻烦，和宋耀祖站在门口抽烟。
我借口接电话，走到一旁联系秦律师和仓库负责人。
回来时，宋耀祖正踢倒一块展板。
那是去年市里评选青年企业家时做的，上面有我的照片。
玻璃碎了一地。
“姐，你这照片拍得跟要死了似的。”他说，“算了，反正也快了。”
林大发笑了一声。
“你少说两句。”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拦。
我让库管把现场情况记下来，也把监控保存了一份。
林大发看了一圈，还是惦记大货。
走之前，他对我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再过来。你想清楚，四十万加免彩礼，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明天再说。”我答应下来。
从仓库出来，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这些年我身体出过不少问题，也看过医生。胃疼、贫血、肋骨的旧伤，医生说什么，我就治什么，却从来不敢追问那张英文报告上的病。
小时候妈妈带我看病，每次都说病历放在家里，怕我害怕，不让我多看。
后来我长大了，偶尔想问，她就哭。
“宁宁，你要是知道得太清楚，心里能好受吗？”
医生看完我手机里拍的报告，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时候的？”
“十五年前。”
“这上面的病名和内容都很奇怪，不能作为诊断依据。你以前在哪家医院看的？病历有吗？”
“没有。”
我把妈妈的话说了一遍。
医生听完，让我先做检查。
检查要分几次。因为胃疼得厉害，我先做了相关检查，医生看着结果说：“有溃疡，也有出血的迹象。先治疗，别再这么熬了。”
“那我会死吗？”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生病都要认真治，但目前这些结果，没有你说的那种情况。”
我坐在诊室外面，盯着缴费单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妈妈。
“岁宁，死哪儿去了？林亲家母带娇娇过来试衣服，点名要吃你做的红烧肉和松鼠鱼。赶紧买菜回来！”
我捏着缴费单。
十七岁那年，我创业赔了钱，送外卖时摔伤了胸口。
我给妈妈打电话，说疼得厉害，想回家休息两天。
她说：“那你欠的钱怎么办？你总不能把债留给你弟弟吧？”
后来我忍着疼继续跑单，直到喘气都疼，才去医院拍片。
那时候医生说我来晚了。
“妈，”我说，“我今天不舒服，做不了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弟弟的亲事比你那点毛病还不重要？宋岁宁，你要是搅黄了，你以后也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我看着诊室门上贴的就诊须知。
“好。”我说，“我买菜回去。”
挂断电话后，我又给秦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他们今天去仓库了。明天可能还会去，麻烦你和负责人一起处理。”
然后我给医院打电话，预约了后续检查。
3
我提着菜回家时，林娇娇正站在镜子前试礼服。
她胸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那是我上个月拍下来的，准备送给合作方。我一直放在公文包夹层里，昨天带回家后，包就放在地下室。
“胸针哪来的？”我问。
妈妈正在给林娇娇整理裙摆。
“娇娇看见了，喜欢，就戴着试试。”
“她从我包里拿的？”
“什么你包里我包里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林娇娇摸了摸胸针。
“姐，你又不常戴，借我戴两天怎么了？”
我走过去。
“摘下来。”
客厅安静了。
林娇娇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是我的。摘下来。”
她看向宋耀祖。
宋耀祖皱眉：“不就一块石头吗？娇娇喜欢，你送她得了。”
“八十万。”我说，“你要送，自己买。”
妈妈的脸一下沉了。
“你吓唬谁呢？她是你弟媳妇！”
“还没结婚。”
林娇娇脸色难看，把胸针摘下来塞到我手里。
“谁稀罕！”
我把胸针收好，连同公文包一起放进车里，又锁了车门。
回厨房洗鱼时，爸爸跟了进来。
他关上门，从口袋里拿出两份文件。
“把这个签了。”
一份是借款担保书，借款人是林大发，金额五百万。
另一份是他们自己打印的器官捐献声明。
我盯着那两张纸。
“什么意思？”
“林亲家那边周转，找你担保一下。”爸爸说，“后面这个，是他家有亲戚生病了。你要是愿意帮忙，彩礼的事好商量。”
“你让我拿器官换他的彩礼？”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
他知道我没有绝症。
他比谁都清楚，我明天不会因为满二十五岁就死。
可他还是把这两张纸放在我面前。
我问：“我要是不签呢？”
爸爸脸色变了。
“宋岁宁，你现在翅膀硬了？你弟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一点忙都不肯帮？”
“我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那是你弟弟！”
他声音大起来，外面的人往厨房看了一眼。
爸爸压低声音：“你不签，我就去你公司闹。我养你这么大，到时候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对亲爸的。”
我手上还沾着鱼鳞。
水龙头开着，水冲在案板上，一直往下流。
“我做完饭再看。”我说。
爸爸盯了我一会儿，收起文件。
“快点。别让亲家等。”
那顿饭，我做了八个菜。
上桌时，人已经坐满了。
妈妈把最后一盘菜端出去，回头对我说：“椅子不够，你去地下室吃吧。”
她给我拿了个小碟，里面是两块掉在灶台上的红烧肉。
我看着那两块肉。
“大平层这么大，找不到一把椅子？”
妈妈愣了愣。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事。”
我把碟子放回灶台，脱下围裙。
餐桌那边，妈妈拿出一盒人参送给林母，说是特意托人买的。
林母笑着夸她大方。
大三那年，我在仓库晕倒，医生叮嘱我要好好吃饭、休息。
妈妈守在病床边哭，说家里为了给我治病，已经拿不出钱了。
第二天我就出了院。
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没钱。
回到隔间，我打开手机，给秦律师发了担保书和那份声明的照片。
他很快回复：
“不要签，也不要按手印。原件能留就留，留不住先保存照片和对话记录。”
十点多，宋耀祖来收文件。
“爸让你签的呢？”
“我没签。”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不会给林大发担保，也不会签那份捐献声明。”
宋耀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转身出去。
铁门关上，外面传来铁链声。
我跑过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宋耀祖！”
他在外面说：“明天早上六点到十点，你老实待着。大师说了，你不能冲我和娇娇的喜气。”
“开门！”
“等我们领完证就放你出来。”
他的脚步声远了。
接着是妈妈的声音，不大，但隔间安静，我听得清楚。
“锁好。明天林亲家把货拉走，咱们再去办公司的事。”
“她出来了要闹呢？”
“她闹什么？她还能不认我这个妈？”
我站在门后，给秦律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外面又传来妈妈的声音。
“等她知道自己死不了，事情都办完了。到时候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我把手机贴近门缝。
“秦律，”我说，“他们把我锁起来了。我现在报警。”
4
警察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铁链打开的声音响起，妈妈还在外面解释。
“家庭矛盾，我们闹着玩的。她身体不好，我们怕她乱跑。”
警察问我：“是这样吗？”
“不是。”我说，“我要求出去，他们从外面锁了门。”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警察听，又说明了仓库的事。
宋耀祖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姐，你至于吗？一家人闹点矛盾，你还报警？”
我没理他，跟警察离开了房子。
做完笔录，已经过了凌晨。
秦律师在外面等我，递给我一杯温水。
“仓库那边已经通知负责人了。明天公司正常上班，货不会交给他们。如果有人强行搬货，仓库会报警。”
我接过水。
“公司协议呢？”
“材料没交，先停了。房子和存款的事，我把现有证据整理好，下一步怎么处理，需要和他们谈，也可能要走诉讼。”
他停了停。
“还有，你先去医院。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点点头。
车开到路口时，手机亮了。
妈妈发来一条消息：
“你把警察叫到家里，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儿搁？赶紧回来道歉！”
后面紧跟着一条：
“明天你弟弟领证，你把车开回来给他用。”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早餐摊刚开门，老板正把一笼笼包子搬出来。
秦律师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医生说我现在得吃清淡的。”
“那买碗粥？”
我想了想，说：“好。”
今天是十月二十号，我的生日。
二十五岁。
我坐在街边的小店里，慢慢喝完一碗粥，又吃了半个鸡蛋。
没有发生什么。
没有谁来宣布我的时间结束，也没有人催我赶紧把剩下的东西交出去。
上午九点，仓库负责人发来消息。
林大发带人到了，要求提货，被拦在门外。他不肯走，还让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
负责人报了警。
九点四十，妈妈打来电话。
我接了。
“宋岁宁！林亲家说你不让拉货？你是不是诚心让耀祖的婚结不成？”
“那批货已经卖出去了。”
“你卖给别人，不能卖给亲家？”
“不能按一折卖。”
“你——”
“还有，公司的赠与协议，我不办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妈妈问：“你什么意思？”
“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前天晚上，你跟三姨说的话。”
她沉默了很久。
“宁宁，妈那时候也是为了你好。你小时候身体差，我怕你不好好吃饭、不努力——”
“所以你告诉我，我活不过二十五岁？”
“妈当时说重了点，可你看，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看着面前喝空的粥碗。
碗底还剩几粒米。
“妈，我昨天去医院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那张报告不能当诊断依据。我胃里有溃疡，还在出血，要好好治。”
妈妈很快说：“那你就治啊。家里又不是不让你治。”
“我的药，是谁扔的？”
她没有回答。
街边有人买早餐，塑料袋窸窣作响。老板问客人加不加茶叶蛋，客人说加一个。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妈妈说话。
“房子和存款的事，秦律师会联系你。”我说，“以后有事也找他。”
“宋岁宁，你要告你亲妈？”
“我要先把账弄清楚。”
“你敢！”
我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妈妈又打来，我没有接。
手机震了很多次，最后安静下来。
店老板过来收碗，问我：“姑娘，还要点什么？”
我本来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想起医生说我得按时吃东西。
“麻烦再给我装一份小米粥。”我说，“我中午带去医院。”
【付费点，以上免费部分结束】
5
后续检查做了几天。
医生翻完结果，告诉我：“目前没有发现你说的那种先天性衰竭。假报告上的病名，也不能对应到一个明确的诊断。”
“那我能活多久？”
问出口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医生没有笑我。
“这个问题，谁也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数字。”她把胃镜报告推过来，“眼下能做的，是先把胃病治好，按时复查，别再长期熬夜。”
我点了点头。
十五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现在答案没有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明天。
出院那天，公司助理来接我。
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先递给我一袋药，又递给我一个保温盒。
“医生说可以少量多餐，我买了南瓜粥。”
我接过来：“多少钱？我转你。”
“公司报销。”
“这也能报？”
“我问过财务了。”她笑了笑，“您住院这几天，大家都希望您别那么快回公司。”
我抬头看她。
她连忙补充：“不是不欢迎您回来。是您以前总说休息，结果晚上两点还在群里发消息。”
我想起自己住院第一天，确实抱着电脑处理了三个小时的合同。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后把电脑合上了。
“宋小姐，你再这样，我得请你出去办公。”
那天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没有工作以后，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我能听见隔壁床的阿姨和女儿商量晚饭吃什么。女儿说想吃面，阿姨嫌外卖的面坨，让她下楼买两个包子。
她们为吃什么讨论了十分钟。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那是我很久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回到住处，助理帮我把行李放好。
离开前，她问：“宋总，后天的合作会议，您还去吗？”
原定的医疗合作项目在瑞士谈。以前我答应过，无论身体怎么样都会赶去。
“先线上开。”我说，“医生让我复查完再出远门。”
“好，我去协调。”
门关上后，我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的，只有半瓶水和一盒过期牛奶。
我把牛奶扔掉，拿出手机，点了一份新鲜食材。
结账时，我盯着价格犹豫了一会儿。
以前我总买快过期的，便宜。
这次选的是正常日期，贵了十几块。
我没有取消。
6
我不回家之后，家里的电话越来越多。
最开始是妈妈。
她一天打十几个，换着号码打。我接过一次，她先哭，说自己一晚上没睡，又问我什么时候把公司协议重新签了。
我说不签。
她立刻不哭了。
“你都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听不出妈妈是在吓唬你？你小时候不懂事，我们才那么说。后来你挣了钱，日子也过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这些年为什么不敢停下来，你知道吗？”
“谁让你不停了？你自己要拼命，怎么怪到我头上？”
“我十七岁摔伤，想回家休息，你让我继续送外卖。”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欠的钱不能留给耀祖。”
“我那不是怕你弟弟受连累吗？他当时还小！”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宋耀祖的声音。
“妈，你问她保时捷的事。”
妈妈立刻问：“车怎么回事？贷款公司给耀祖打电话，说这个月还款没到账。”
那辆车是分期买的，一直由我还款。
“以后让他自己还。”我说。
“他还在上学，哪来的钱？”
“他已经工作了。”
“刚工作，工资才多少？”
“那就卖掉，换一辆他养得起的。”
妈妈骂了我几句，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三姨给我发消息。
“岁宁，你妈跟亲戚说，你发了财就不认家里人，还要把他们赶出去。”
我回她：“房子还在她名下，律师正在处理。我没有赶人。”
三姨发来一段语音。
“我知道。那天她自己说漏了嘴，我也听见了。岁宁，你跟三姨说实话，你这病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医生的结论告诉她。
语音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有点后悔。
十五年里，我从来没有跟别人完整说过这件事。妈妈说过，病不能到处讲，别人知道了会看不起我。
可这次，三姨没有看不起我。
她打来电话，一开口就骂赵玉兰。
“我那天还觉得奇怪，她怎么能笑着说出来？你小时候瘦成那个样子，我问过她，她说你天生吃不胖！”
我听着她骂，没有打断。
骂完之后，三姨问：“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人照顾？”
“在自己住的地方。”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温盒。
“南瓜粥，还有鸡蛋。”
“光吃这个不行。医生让吃什么，你照着吃。钱不够跟三姨说。”
我笑了一下。
“三姨，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她顿了顿，“我就是问问。”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半碗粥喝完了。
7
一个月后，妈妈接受了本地媒体的采访。
视频里，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承认，当年是骗了孩子。可我也是想让她争气，谁知道她会记这么多年？”
记者问：“您女儿说，她长期以为自己有绝症，身体因此出了问题。您怎么看？”
妈妈抹了抹眼泪。
“她生病，我这个当妈的比谁都心疼。可她现在不接电话，还要跟我们打官司。我和她爸年纪大了，往后可怎么办？”
视频发出去后，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骂我，也有人问：既然心疼女儿，为什么要编绝症？
品牌账号下面也出现了不少留言。
公司公关问我要不要回应。
我把电话拨给秦律师。
“能公开哪些证据？”
“需要征求你的同意，也要注意保护无关人员的信息。公司部分可以说明，家庭财产的争议仍在处理中，不适合说成已经有了结论。”
“好。把事实整理出来，不用替我骂人。”
几天后，一家媒体联系我，希望了解事情经过。
我没有出镜，提供了假报告的照片、部分就诊记录、转账记录，还有地下室被锁那晚的报警记录。
至于厨房里的担保书和捐献声明，我也交了出去。
报道发出后，妈妈又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你把那些东西给记者看了？”她问。
“是。”
“你就这么想让别人骂我？”
“你先找的记者。”
“我是你妈！”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对我？”
我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张复查预约单。
妈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
这次她哭了很久，没有立刻提钱。
我听着，想起九岁那年她在医院走廊里哭。那时候我抱住她，说以后一定听话。
我一直觉得，是我活得不够久，才让她难过。
“妈，”我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想了十五年该怎么补偿你们。”
她的哭声停了。
“我给你买房、存钱，给耀祖买车。我怕我走了，你们过不好。”
“宁宁……”
“你知道我给自己买了墓地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选了最便宜的一个。因为我想多留点钱给你们。”
妈妈终于说：“你怎么这么傻？”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可我听见后，还是笑了一下。
“是啊。”我说，“你们不是一直这么觉得吗？”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设成免打扰。
不是因为以后再也不会接。
只是那天，我不想再听了。
8
林大发带人去仓库的事，警方做了调查。
他辩称自己是来谈生意的，货没有搬走，双方后来围绕现场造成的损失和相关纠纷处理了很久。
林家和宋家的婚事也黄了。
三姨告诉我，林母去过宋家，双方吵得很厉害。
“她说你们家答应给的东西一样没给，还让林大发丢了脸。你妈说是林家自己贪便宜，两边谁也不让谁。”
“耀祖呢？”
“他躲在房间里，后来林家人走了才出来。”
我想了想，没有再问。
地下室上锁的事，警方也调查过。宋耀祖一开始说只是开玩笑，后来听了录音，又说自己是怕我出去影响他结婚。
至于最终如何处理，我把证据交给了警方，等通知。
秦律师则继续帮我整理财产。
房子登记在妈妈名下，但购房款来自我的账户。当时我们之间究竟是赠与，还是另有约定，双方说法不同，需要根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和其他证据判断。
一百五十万存款也是一样。
“可能要花很长时间。”秦律师说，“而且结果不能保证完全符合你的预期。”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母亲提出和解，希望你撤回相关主张，以后每个月给他们生活费。”
“她说多少钱？”
“两万。”
“她和我爸现在都有收入，耀祖也工作了。”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关于以后是否需要赡养，要看他们的实际情况，不是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就先按程序处理。”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天下着雨。
我站在门口找伞，发现包里没有。
以前我总带两把伞，一把给自己，一把给可能忘记带伞的家人。
那天早上出门，我只顾着拿复查报告，忘了天气。
秦律师从后面出来，把一把伞递给我。
“我车停得近，你拿着。”
“那你呢？”
“我再等一会儿。”
我接过伞，说了声谢谢。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果然站在屋檐下等，手里抱着文件，没有冒雨跑出来。
我放心地撑开伞，走进雨里。
9
又过了几个月，医疗合作项目有了进展。
我去了趟苏黎世，参加线下谈判，也顺便做了复查。
胃病恢复得不错，医生仍然叮嘱我规律吃饭。
这一次，我没有把医嘱折起来塞进包底。
我拍了张照片，设成手机提醒。
谈判结束那天，助理订了餐厅。
菜单递过来，我看了半天，先看价格。
助理坐在对面，假装没有发现，给我介绍哪道菜清淡，哪道汤味道不错。
最后我点了鱼和汤，又点了一份甜点。
甜点上来时，我只吃了两口。
助理问：“不好吃吗？”
“好吃。”
“那怎么不吃了？”
“有点饱。”
她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
没有人说我浪费，也没有人说我花钱大手大脚。
我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甜点，过了一会儿，又吃了一口。
回国后，秦律师告诉我，房产纠纷有了阶段性结果。
双方在证据和协商的基础上达成了处理方案，部分款项返还给我；剩余争议也有了明确的解决方式。
“没有全部拿回来。”他说。
“已经不少了。”
“你母亲还是想见你一面。”
“她说什么事了吗？”
“说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想了几天，答应了。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馆。妈妈先到了，穿着我以前给她买的外套。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头发也染过，发根处有一点白。
我坐下后，她把菜单推给我。
“你爱喝的那种茶，我忘了叫什么。”
“我不爱喝茶。”
“是吗？”她有些尴尬，“那可能是耀祖喜欢。”
我点了一杯温水。
妈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还要复查。”
“那就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把房子的事闹到这一步，以后亲戚怎么看我们？”
我端起水杯。
原来她想谈的是这个。
“事实是什么，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事。”
“你三姨现在见了我都不说话。以前逢年过节，一家人多热闹。”
“妈，报告是你找人做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可我也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没有说你没养过我。”
“那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一点？我当时就是怕你不争气。”
“我九岁。”
她抬头看我。
“九岁的时候，你告诉我，我只能活到二十五岁。后来我每次害怕，每次生病，你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妈妈攥着纸巾，没有说话。
“我问过你，能不能不那么拼命。你说不能，说我走了以后，你们怎么办。”
“我那时候……”
“你可以说你后悔了，也可以说你不后悔。”我看着她，“但你不能让我替你把这件事说成是为我好。”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相信她没想到。
她没想到我会在门外听见，没想到我会去医院，也没想到我真的会找律师。
可那十五年，我每一次害怕，她都看见了。
离开时，妈妈跟着我走到门口。
“宁宁，你以后还回家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路边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正闹着要买糖葫芦。她妈妈说不能吃太多，女孩讨价还价，说只吃一颗。
“现在不回。”我说。
妈妈站在原地。
我替她叫了车，看着她上车，付了车费。
车开走后，我自己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10
第二年春天，我去了趟青松墓园。
管理员认出了我。
“姑娘，你去年秋天来过，是不是？”
“是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登记本。
“你那时候说身体不好，我还替你担心。现在怎么样了？”
“好些了。”我说，“之前弄错了，我没有得那种病。”
大爷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今天来，是想退格位？”
我想了想。
“能退吗？”
“得看合同，我帮你问问。”
我把合同递给他。
去年签字时，我以为自己用得上。选最便宜的地方，是怕多花钱。
现在我站在这里，突然觉得，既然用不上，就不必一直留着。
大爷帮我联系了负责人。按照合同，扣除一部分费用后，可以退回剩下的钱。
办完手续，我在墓园门口站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不算暖，我把外套扣子扣上。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宋总，下午的会议改到三点。医生让您带的复查资料，我放进包里了。”
我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
“中午一起吃饭？你上次说的那家面馆。”
她很快回复：“好啊。您能吃辣了吗？”
我想了想，打字：
“少放一点。”
车开回城里，经过那套江景大平层所在的小区。
我往外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以前我站在售楼处，看着模型上的灯，想的是妈妈住进去以后会不会高兴，耀祖结婚够不够体面。
现在房子的事已经处理完了。
我不用再隔着车窗，猜他们今天会不会给我留一把椅子。
到了面馆，助理已经在等。
她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今天没带电脑？”她问。
“下午才开会。”
“那就先吃饭。”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尝了一口，有一点辣，但还能吃。
助理问：“味道怎么样？”
“好吃。”
她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出来，问我要不要。
“你不吃？”
“我不喜欢。”
我笑了笑：“那给我吧。”
吃完饭，我和她一起往公司走。
路过一家蛋糕店时，橱窗里摆着一块小蛋糕，上面放了两颗草莓。
我停下脚步。
助理问：“怎么了？”
“想买块蛋糕。”
“现在？”
“嗯，下午开完会吃。”
她推开门，等我进去。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块草莓蛋糕，又看了看旁边的栗子蛋糕。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时间不多，想吃什么都可以往后放。
等事情做完，等钱挣够，等家里安顿好了再说。
可事情永远做不完。
店员问我：“您要哪一块？”
“草莓的。”我说。
想了想，又指了指栗子蛋糕。
“这个也要。麻烦分开装。”
助理在旁边笑：“两块吃得完吗？”
“今天吃一块，明天吃一块。”
店员把蛋糕装进盒子，问我要不要蜡烛。
我摇摇头。
“不要了。”
距离下一个生日还有很久。
我提着蛋糕走出店门，阳光落在盒子上。
下午还有会，明天要去复查，下周得和合作方核对合同。
事情还是很多。
但今天晚上，我打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