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江
陈九鼎说那批料是连砂石，一吨四十七块。
沈砚说那是玉石料。这话他没说出口。当时茶楼包间里坐了四个人，除了他和陈九鼎，还有两个陈九鼎那边的人，一个全程低头刷手机，一个靠在椅背上笑。说了也白说。三个月后他被人追到江边，翻过护栏那一瞬，脑子里闪过去的还是这句话。
雨是横着抽的。后背撞上护栏，左边第三根肋骨响了一声，很轻，像踩碎一颗干核桃。他没回头。零点几秒的事。回头这零点几秒，够一根钢管落在后脑上。三辆车的远光灯从堤坝上压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湿水泥地上。车门开了，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不止一个。
沈砚翻过护栏。
江水接住他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陈九鼎那枚扳指。那天在茶楼，陈九鼎把扳指从手上摘下来，搁桌面上，转了一圈。冰糯底，阳绿，戒面一道细裂。陈九鼎戴了四年，多半一直当它是天然无裂的好东西。他说，沈总，你玩了半辈子石头，连什么是玉什么是砂都分不清。沈砚没接话，把茶钱压在杯底走了。出门听见陈九鼎在后面笑了一声，不高，像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水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他在水下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往深处沉，脚底下蹬了一下护栏的水泥基座，借力往江心去。后面的人多半以为他会往岸边游。他偏不。建材做了十二年，江边卸过的砂石船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段水流往东拐，拐过去三百米有个排涝闸口，闸口下面是空的，能藏人。这他清楚。
他在水里憋了将近两分钟。肺快炸了的时候，头顶水面碎了，他探出半张脸吸一口气，又沉下去。排涝闸口的水泥墩就在前面，黑黢黢一个方洞。他扒住洞口的铁栅，把自己往里塞。栅条上挂着水草和塑料袋，腥臭刺鼻。他缩在里面，听见江面上远远传来喊声，手电光在雨幕里扫来扫去。光扫过闸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在闸口里蹲了不知道多久。雨小了，手电光散了，喊声也远了。他靠着水泥壁，把嘴里那口江水吐出来，带着铁锈和泥沙味。左眼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雨水混着血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块石头。
闸口的水泥壁上贴着一块鹅卵石，拳头大，灰黄皮壳，粗砂粒。大概是江水冲过来的，卡在水泥缝里，露出半截。他伸手去抠。指尖碰到石头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是声音，是画面。塌了一半的矿洞，满绿的石头嵌在岩壁上，有人在喊，喊的是缅语，他听不懂，但那个声音里的急，他听得懂。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抵住石头的皮壳，石头的凉意从指甲缝往里钻，钻过腕骨，钻过肘弯，钻到左眼后面，炸开。
沈砚手一松，从闸口里滑出来，摔进齐腰深的水里。呛了一口，扑腾着抓住闸口的铁栅，大口喘气。雨打在他脸上，冷的。他抬手摸了一下左眼。眼睛还在，但那道磕破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沿着伤口的走向描了一遍。他闭上眼，等那股烫劲过去。再睁开的时候，江对岸的路灯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把那颗鹅卵石从水泥缝里抠出来，攥在手里。石头是凉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攥着它的时候，左眼后面那个地方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醒过来。
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很闷，很远。沈砚攥着石头，沿着闸口下面的水线往东摸，深一脚浅一脚。排涝闸通着一条小河，小河拐进老城区，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仓库。他从一个没封严的涵洞钻进去，爬上岸，踩着泥路走到一条巷子里，靠着墙坐下来。
左眼下面的伤口还在淌血。他拿袖子按着，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快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线灰白。巷子尽头有盏路灯，灯泡上有只壁虎，趴着不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鹅卵石，又看了看巷子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嗓子眼里漏了点气。
陈九鼎说他玩了半辈子石头，连什么是玉什么是砂都分不清。沈砚攥紧那颗鹅卵石，想，分不清就分不清。分不清的人把玉石料当连砂石卖，一吨四十七块。他要把这句话变成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算回去。他从巷子里站起来，往深处走。左眼下面的疤一抽一抽地烫，烫得他直想闭眼。但他没闭。他要去缅北。陈九鼎那批假料的报关单上写的是缅北帕敢，供货商是一个叫吴昂丹的人。他要过去看看，那个吴昂丹，到底是人是鬼。
第2节 诊所
沈砚在缅北一家小诊所的木板床上睁开眼睛。
先看见的是塑料布。诊所窗户上糊着一层，雨打上去，一鼓一瘪，跟有人在窗外按似的。光透进来是灰的，整间屋子像泡了水的旧报纸。空气里一股碘酒味，掺着槟榔味和潮木头的霉气，还有一点很淡的腥甜，说不清是不是血。
他动了动左手，能抬。右手抬到一半就不行了，左眼下面一阵撕裂似的疼，疼得他倒抽一口气。伸手去摸，摸到一道凸起来的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缝过针，线头还没拆干净，指头一碰就发烫。
昏迷那三天做了不少梦，乱七八糟的。有一段反复出现茶楼包间那盆文竹，叶子被空调吹得晃。陈九鼎坐对面，扳指在灯底下转。说沈总，报告出来了，连砂石，一吨四十七。你欠银行的钱拿什么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发涩。他说报关单、公盘记录、质检证书都有。陈九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一份检测报告，“做皮处理，芯部为普通砾石”那行标了红。你的证书是真的，料是假的。你被缅北那边坑了。这钱你认不认。
沈砚没认。但银行认了。三天后授信抽空，一周后供应商堵门，半个月后法院封条贴上了仓库大门。梦里这些画面跑得很快，像有人拿遥控器按了快进。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陈九鼎把扳指从手上摘下来，扔到他面前。沈总，你也别怪我，生意场上的事，你自己看走眼了。这枚你留着，留个纪念。沈砚没捡。
一个穿笼基的老头坐在床边的竹椅上啃槟榔。见沈砚醒了，老头把槟榔渣吐进脚边的塑料瓶里，用半句汉语说：你，河边，捞上来的。护照，没有。钱，没有。欠我，诊费。
沈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他说：我睡了多久。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沈砚闭上眼。三天够陈九鼎的人把江边搜三遍，也够他们认定他死了。他再睁开眼，问：这是哪里。老头说了一个地名。沈砚没听过。他又问：最近的城，怎么走。老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往北，三公里，小市场。再往北，大城。不过你走不了。你欠我诊费，还有药费。老头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几支用过的针管和半瓶消炎药。药费，诊费，床位费。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到最后报出一个数，按缅币算不大，按人民币算也不大，但沈砚身上一分钱没有。
沈砚说：我身上有块玉。
老头挑了挑眉。沈砚伸手去摸内兜，摸到一枚翡翠扳指的碎块。那是陈九鼎那天从手上摘下来扔给他的，他没拿，但碎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崩了一角，掉进他口袋里。他在茶楼门口站过，在仓库门口签过字，在江边被追过，那块碎玉就一直在他兜里，硌着大腿。他把碎块掏出来，放在床板上。碎块不大，戒面崩掉一半，但种水还在，冰糯底，色不算浓，值不了大钱，付诊费绰绰有余。
老头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砚，说：这个，假的。
沈砚说：真的。
老头把碎块递回来，说：你拿这个去市场上卖，卖得掉，诊费我不要了。卖不掉，你留下给我洗纱布。洗够一个月，放你走。
沈砚把碎块攥在掌心里。他说：市场在哪。
老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床：你连站都站不稳。
沈砚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左眼下面那道疤猛地一跳，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沿着疤痕的走向描了一遍。他眼前黑了两秒，然后亮起来。窗外的雨、塑料布、竹椅、老头吐槟榔的动作，全部清晰得过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碎瓷，瓷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绿色的东西，是老头喝茶的杯子磕下来的釉。那点绿色在他左眼里放大，变成一团模糊的、带杂质的绿。他眨了眨眼，画面消失。
老头说：你怎么了。
沈砚说：没事。市场在哪。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从墙角拎出一双旧拖鞋扔给他。拖鞋大两码，走起来啪嗒啪嗒响。沈砚跟着老头出了诊所，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土路被泡成泥浆，每一步都要把拖鞋从泥里拔出来。老头走得不快，沈砚跟在他后面，左眼的疤一跳一跳地烫。
走到河滩的时候，沈砚停下来。
河滩上停着几辆卡车，工人们正把一筐一筐的鹅卵石从车上往下卸。石头倒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堆成一座灰扑扑的小山。一个穿笼基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骂，说这批尾矿料含泥太高，铺路都不收，只能倒河滩上。工人把最后一筐倒完，卡车开走，河滩上留下一堆没人要的鹅卵石。灰黄皮壳，粗砂粒，拳头大小，丢在路边连野狗都不会闻一下。
沈砚看着那堆石头。左眼那道疤突然烫得他偏了一下头。不是疼，是烫，烫得他不得不闭上左眼。闭上之后，画面反而更清楚了：鹅卵石粗糙的灰黄皮壳底下，三寸深的地方，卧着一团绿。浓的，化开的，像一块冰里冻住了半斤菠菜汁。绿的外面裹着一层白雾，雾里飘着细碎的棉絮状物。种不够老，但绿色本身的浓度把那些瑕疵全压住了。
他睁开左眼。画面还在。他又眨了一下。画面更清楚了。
老头在前面回头喊他：你走不走。
沈砚蹲下去，从河滩上捡起一颗鹅卵石，拳头大小，皮壳粗得刺手。他攥着那颗石头，站起来，问老头：这里最近的玉商，在哪里。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石头一眼，笑了一声：往北，三公里，小市场。不过你手里那个，是连砂石。铺路用的。一吨四十七。
沈砚说：我知道。
他攥着石头往北走，雨浇在脸上，左眼的疤一跳一跳地烫。老头在后面喊：诊费！沈砚没有回头。他听见自己的拖鞋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响，听见河滩上那堆鹅卵石被雨水冲得微微滑动，听见远处市场传来模糊的人声。他把石头攥紧，指节发白。
老头又喊了一声：你叫什么。
沈砚回过头。雨水从他左眼下面的疤上滑下来，滴进领口。他说：沈砚。
老头哼了一声：沈砚。市场里有个姓苏的摊子，卖解料油的，他闺女眼睛毒。你拿着那个石头去找她。她要是看上了，诊费就有着落了。
沈砚说：谢了。
老头摆摆手，转身往诊所方向走，拖鞋在泥地里啪嗒啪嗒响。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是卖不掉，记得回来洗纱布。
第3节 小市场
小市场其实就是河岸边搭的一排铁皮棚子。
棚顶是生锈的波纹铁皮，四角用竹竿撑着，四面透风。卖玉的摊子上铺着脏布，布上摆着切开的明料、半明半赌的毛料、还有一些拳头大的小籽料。每个摊子前面都摆着一台手电筒，有的还配一台小解料机，砂轮盘上沾着石粉和锈迹。空气里有柴油味、石头粉味和一种很淡的酸味，是解料用的冷却液。沈砚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一个中国人，浑身湿透，左脸一道新疤，手里攥着一颗鹅卵石，怎么看都像是喝多了从赌场被扔出来的。
他蹲到一个摊子前面。摊主是个黑瘦的年轻人，正拿刷子刷一颗碗口大的黑乌砂，刷两下，拿手电照一下，再刷两下。摊布边上摆着一块纸板，用缅文和汉字歪歪扭扭写着“收料、解料、代卖”。沈砚把鹅卵石放在摊布上，说：解。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石头，笑了。说：这个，铺路的。
沈砚说：解。
摊主耸了耸肩，从脚边拎起一台手砂轮，换了个细盘，把鹅卵石卡在台钳上。砂轮转起来，噪声尖利刺耳。旁边几个摊主凑过来看热闹，有人用缅语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笑。沈砚听不懂，但听得懂笑的意思。那种笑他熟悉。三年前陈九鼎在茶楼里笑他的时候，也是这种声音，不高，像茶杯盖碰到杯沿。砂轮切下去。第一刀，皮壳剥开一道白口。摊主拿手电照了照，脸上的笑收了半截。他关了砂轮，换了个角度，又切了第二刀。这次切得深，薄薄一片石皮落下来，露出里面一整面满绿，浓得像化不开。
摊主的手停在半空。砂轮还在转，发出空转的嗡嗡声。他把砂轮关掉，铁皮棚子底下只剩下雨点砸在棚顶的声音，密得跟鼓点一样。围观的笑声在一个一个地断掉，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零。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踩翻了地上的塑料凳子。凳子倒下去，没人去扶。一个卖明料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切口，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没送进去。
摊主把石头从台钳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拿手电贴上去，光在绿色里散开，像照进一汪深水。他用指甲在切口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石粉，捻了捻，然后抬头看沈砚，用一种完全变了的语气问：卖不卖？
沈砚说：你出多少。
摊主伸出两根手指。沈砚不懂这里的行情，但他看得懂摊主眼睛里那层拼命压着的急。那种急像一个人看见地上有钱，又怕弯腰的时候被别人抢走。他把石头拿回来，攥在手里，说：我不卖这颗。你告诉我，这种皮壳的石头，河滩上多不多。
摊主愣了一下，说：你说尾矿？多。那边洗砂厂每天筛出来的废料，鹅卵石全往河滩倒，拉走铺路，一车给两百缅币都有人干。没人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手里那颗，是运气。鹅卵石里出绿，一百颗里不见得有一颗。
沈砚说：一百颗里有一颗，就够了。
他把石头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市场。摊主在后面喊：你开个价！三千！五千！沈砚没回头。他走到市场门口，蹲在路边，把那颗满绿的鹅卵石举到左眼前面。金纹从瞳孔里浮起来，细密的，沿着虹膜的纹路一圈一圈往外扩。石头内部那一团浓绿在画面里安静地卧着，没有裂，没有瓣，种老得像是被河水冲了一百年才磨出来的老坑货。他又看了一眼河滩的方向。那堆被卡车卸下来的尾矿鹅卵石在左眼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夜里远山的轮廓。不是每一颗都有，但每隔几颗就有一颗，绿光连成虚线，沿着河滩往上游延伸。
他把石头重新攥好，站起来。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刚才那颗石头，卖给我。
沈砚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铁皮棚子的阴影和雨水的交界线上，靛蓝色的筒裙下摆湿了一截，上身套着一件工装马甲，口袋里插着一支强光手电和一根解料用的铜针。她没打伞，雨水顺着下颌滴下来，眼睛看着沈砚的脸，或者说，看着左眼下面那道疤。她看起来不到三十，皮肤是缅北日头晒出来的小麦色，眉眼很深，但眼神很稳，像一个常年跟石头打交道的人，看什么都先看皮壳。
她说：我出市场价的三倍。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砚说：我看出来的东西，说出来你也不信。
她说：我叫苏玉罕。这条街上，只有我没笑你。你说，我信。
沈砚看着她。她没有笑，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后退。她站在雨里，马甲肩头湿了一片，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上沾着解料油的味道。他说：这颗不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河滩上那堆尾矿，不止一颗。
苏玉罕的眼睛动了一下。她说：你跟我来。
第4节 三颗石头
苏玉罕带他去的地方不是铺面，是河对岸一间废弃的切料作坊。
铁皮顶，土夯墙，一台老掉牙的横切机占了半个屋子，剩下的空间堆着解了一半的废料和生了锈的铁架。墙角一张竹床，铺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屋子中间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三颗石头，用块脏布盖着。苏玉罕反手关了门，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顶着沈砚的左眼照了三秒。
沈砚偏头躲开。光太亮，左眼后面像被人塞了颗烧红的石子。
她说：你左眼里有东西。刚才在市场上，你蹲路边看河滩的时候，我看见了。瞳孔里有金丝。她把手电关掉，声音压低：你不是本地人。你也不是普通的中国人。你眼睛里那个东西，能看穿皮壳。
沈砚没否认。他走到木桌边上，把脏布掀开。桌上三颗石头，一颗黑乌砂，拳头大，表皮上一条蚯蚓似的鳞带，带子上撒着星星点点的松花，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一颗黄砂皮，皮壳上没有鳞，只有几笔淡得看不见的松花；第三颗灰扑扑的鹅卵石，跟他从河滩上捡的那颗一模一样。
苏玉罕说：这三颗，你帮我看一眼。看完告诉我，哪颗值得解。
沈砚没急着看石头。他问：你爹的矿，被谁吞的。
苏玉罕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说：你先看。
沈砚蹲下去，把左眼凑近那颗黑乌砂。金纹浮起来的时候，画面没有在市场上看河滩那么清楚。石头内部有一团绿，但绿的边缘是散的，像墨滴进水里还没化开，种偏嫩，裂从侧面斜着穿过来，把绿切成两半。更麻烦的是表皮鳞带下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膜，画面在那里糊成一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左眼深处有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像有人拿指关节顶着后脑勺慢慢碾。他说：里面有绿，但裂穿了。做戒面出不了大件，车珠子勉强。皮壳下面有一层雾，雾里是什么我看不清。这颗料，不值得赌。
苏玉罕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黑乌砂取下来，换上那颗黄砂皮。沈砚看了一眼。画面清晰：一团糯冰底的绿，没有裂，没有癣，种老，色阳，但体积小，最多出一颗大戒面加两粒耳钉。他说：能赚，赚不多。
苏玉罕把黄砂皮取下来，换上第三颗，那颗鹅卵石。她说：这颗，从尾矿堆里捡的。
沈砚的左眼又烫了一次，但比刚才轻。画面里，石皮下面三寸，一团冰种阳绿安静地卧着，比河滩那颗还浓半分。他说：满绿。冰种。没有裂。
苏玉罕把三颗石头并排放在台面上。她没立刻解，从桌底下拖出一台小解料机，把黑乌砂卡进去，切了一刀。切口翻开，绿散裂穿，跟她爹当年判断的一样。她把黄砂皮卡进去，切了一刀，糯冰阳绿，不大，但干净。最后她把鹅卵石卡进去，切了一刀，满绿冰种，切口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她把手电关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爹以前看料，要看皮壳、看松花、看蟒带、看癣、看雾，看一整天，才敢下嘴。你看了几秒。你不是靠看。你眼睛里那个东西，能穿透皮壳。
沈砚说：三米之内。远了不行。隔着集装箱、隔着卡车，也不行。皮上做过手脚的，画面会糊。
苏玉罕说：做皮假料，吴金水那边是老手艺。他养着两个专门喷砂染色的师傅，做出来的假皮连公盘鉴定师都打眼。你那个眼睛要是对做皮料花眼，以后碰上他，别逞能。
沈砚说：我记住了。
苏玉罕把作坊的灯重新拉开。昏黄的光底下，她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疲倦，像一个人撑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还在撑。她说：这条街上，明天就会有人知道你。开石场的吴金水，控公盘的吴昂丹，还有税务局、警察局、地方武装，每只眼睛都会盯着你。你刚才在市场上解那颗满绿，已经露了眼。从今天起，你在外面看石头之前，先问我。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哪些地方连开眼都不许。你要是做不到，就别在这条街混。
沈砚说：你要什么。
苏玉罕说：我爹的矿，被吴昂丹吞了。腿也是他找人打断的。我手里只剩这间作坊、一屋子老工人、一个赌鬼弟弟和瘫在床上的爹。你帮我，我帮你站住脚。你眼睛里那个东西，别让吴昂丹知道。他知道了，你活不过三天。
沈砚低头看着台面上三颗切开的石头。黑乌砂裂穿，黄砂皮赚小钱，鹅卵石满绿。他心里说了一句：我说是玉石料，他们非说是连砂石。嘴上说的是：我不参与公盘。
苏玉罕挑了一下眉。
他说：进公盘，就是把我这双眼睛亮给所有人看。我在边角料市场混，混到我有自己的矿，自己的路，自己的账本。在那之前，公盘跟我没关系。
苏玉罕沉默了几秒，从马甲内兜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一张手绘地图，标着河对岸几片尾矿山的范围和租金。她说：城郊有一片被挖空的砂石尾矿，雨季泡了水，没人要。租金便宜到可笑，因为所有人都说那底下只剩连砂石。你想站住脚，从那里开始。
沈砚接过地图，折好，揣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雨停了。河滩上那几辆卡车还在卸尾矿，鹅卵石倒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像一整条河在笑。苏玉罕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喊了一声：你叫什么。
沈砚回过头。雨水从他左眼下面的疤上滑下来，淌进领口。他说：沈砚。
苏玉罕说：沈砚。明天早上，来作坊。我教你解料。
第5节 老周
沈砚在苏家作坊住下来的第一个月，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缅语的数字和骂人话。数字是砍价用的，骂人话是听懂别人砍你价的时候嘴里嘟囔什么。苏玉罕教他的方式很直接：把他扔作坊门口跟旁边角料的小贩讨价还价，自己在屋里听着，错了就出来纠正，对了就继续喝茶。他头三天被坑了两次，第三次开始能把价砍到跟本地人差不多。苏玉罕说，你学得比一般人快。沈砚说，我以前做建材的，砍价砍了十几年。苏玉罕说，砍建材跟砍石头不一样。建材是死的，石头是活的。石头会骗人。沈砚说，建材也会骗人。陈九鼎拿假料骗我，用的就是建材的路子。苏玉罕没再说话，第二天开始教他看皮壳。
第二，解料机怎么调刀距才不伤肉。老周教的。老周是苏家作坊的老切工，左手从手腕往下没了，剩下光秃秃一截，但右手解料的功夫在这一片没人不服。他第一次见沈砚蹲在角料堆里翻鹅卵石，用唯一那只手把烟屁股从嘴角拔下来，说：又来了一个捡垃圾的。上一个捡垃圾的，现在还在给吴金水洗砂。沈砚没接话，从角料堆里拣出三颗鹅卵石，摆在老周面前。老周瞥了一眼，哼了一声，拎起解料机，一刀一颗。第一颗满绿，第二颗满绿，第三颗还是满绿。
老周把烟屁股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他说：你那个眼睛，能看多深。
沈砚说：三米之内。远了不行。
老周说：隔着皮壳呢。
沈砚说：隔着一层皮，看得最清楚。隔两层，糊。要是皮上做过手脚，也糊。
老周把解料机推回墙角，用独手擦了擦台面，说：吴金水那边，做皮假料是老手艺。他养着两个专门喷砂染色的师傅，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广州那边犯事跑过来的。做出来的假皮连公盘鉴定师都打眼。你那个眼睛要是对做皮料花眼，以后碰上他，别逞能。苏玉罕她爹当年就是栽在吴昂丹的假料上，签了矿权转让合同，腿还被打断了。
沈砚说：我记住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不吹牛。行，我教你一件事。看料，别只看绿。绿是给人看的，裂是给人要命的。一颗石头满绿，裂穿三道，不如一颗淡绿没裂的。赌石赌的不是色，是命。命硬的料才值钱。他顿了顿，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还有，别信人。这条街上，除了苏玉罕，谁的话都别全信。包括我。
沈砚说：我记住了。
老周把烟屁股吐在地上踩灭，说：光记住没用，得活着才能用上。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把解料刀，刀柄用旧布缠过，握把光滑发亮。他把刀递给沈砚：拿着。以后下料的时候用。别用机器，机器快，但伤肉。一刀一刀来，手上有数，才知道石头怎么走。
沈砚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他说：谢谢周叔。
老周哼了一声：别叫叔。叫老周。
第三件事是雨季。缅北的雨季不是下雨，是天漏了。雨从早到晚不停，矿坑里的水抽不干，路上全是泥，卡车进不来出不去。苏玉罕说雨季还有一个多月，让他趁这段时间把该学的学完。沈砚每天在作坊里帮工，学缅语，学行规，学解料。他刻意避开公盘，只在边角料市场混，因为进了公盘就等于把眼睛亮给所有人看。苏玉罕问他为什么不去公盘看看，公盘上料多，练眼快。沈砚说：公盘上也人多。我现在眼睛刚醒，看多了会花。再说，吴昂丹在公盘上。我还没准备好见他。苏玉罕没再问，只是每天傍晚把作坊的门关早一点，让他少在外面露脸。
雨季快结束的时候，他带着老周和作坊里两个老工人去了城郊那片尾矿。地主是个抽大烟的客，住在矿坑北面一间漏雨的竹棚里，听说有人要租那片泡了水的废矿，高兴得差点把烟枪扔了，租金报出来连老周都愣了一下：一年，两头猪的价。
沈砚当场付了钱。掮客捏着钱，用缅语问了一句什么，老周翻译说，他问你租那片废矿干什么，那底下除了鹅卵石什么都没有。沈砚说，你跟他说，我盖猪圈。老周翻译过去，掮客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好好好，猪圈好，猪圈好。老周站在矿坑边上往下看。坑底积着半坑浑水，水面上漂着油膜和烂树叶，岸坡上堆着十几万吨洗砂厂筛出来的尾矿鹅卵石，灰扑扑一片，望不到边。远处几台生锈的洗砂机歪在泥里，输送带断了半截，泡在水里。老周说：你真觉得这底下有东西。
沈砚蹲下去，从脚边捡起一颗鹅卵石，攥在手里。左眼的金纹浮起来，画面穿过三寸皮壳：一颗糯种阳绿，不大，但浓。他又换了一颗，又是一颗满绿。再换一颗，还是。他连着看了十几颗，颗颗有绿，虽然种水参差，裂的情况各异，但没有一颗是空的。
他站起来，把手里那颗鹅卵石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油膜被撞开一个圈，又慢慢合拢。他说：整片砂石层底下，有一条色带，从西北往东南斜着穿过去。带宽大概四十米，长我没法估。这批尾矿料是从上游洗砂厂筛出来的，筛的时候把大块的原生矿都留下了，这些鹅卵石是次生富集的料。地质上叫砾石层翡翠砂矿。翡翠原生矿是硬玉岩，经风化搬运，在河谷和阶地里富集，砾石层里出高品质小料，这是有先例的。没人要，是因为没有人相信连砂石里能出这种东西。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那个眼睛，看色带的时候，跟看单颗石头，一样费劲吗。
沈砚说：更费。看完色带，我可能会瞎一阵。上次看河滩那堆料，回去左眼渗了半夜的血，第二天早上看什么都带一层红。
老周说：那就别在别人面前看。要看看晚上，关了灯，一个人看。
沈砚说：我知道。
他回身看着那两个老工人，说：从明天起，把坑底的鹅卵石往上翻。翻出来的堆在岸上，等招标会。
老工人问：堆多少。
沈砚说：能堆多少堆多少。会有人来笑的。让他们笑。
第6节 招标会
停火协议签下来之后的第三个月，重建的订单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河砂、水泥、碎石，一天三个价，连铺路的连砂石都从一吨四十七涨到了一百二。所有人都在抢开采权，河岸上能挖的地方被圈了个遍，石料厂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吴金水的人在通往港口的路上设了三道卡，每一车砂石出去都要抽两道水。
沈砚去参加了市里的砂石开采权招标会。
苏玉罕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苏家最后一块河滩地已经押进去了，保证金凑够的那一刻，她那个赌鬼弟弟苏玉昆冲进来抢钱，被老周用独手拎着后领扔出了作坊。苏玉昆蹲在门外骂了半个钟头，骂到嗓子哑了，苏玉罕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把钱拿去赌，我就把你送回曼德勒给吴昂丹洗砂。门外面安静了。苏玉罕签完字，把笔放下，说：这是我爹留的最后一样东西。你输不起。
沈砚说：我不赌。
招标会在一间铁皮搭的临时礼堂里开，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吴金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拇指上一枚墨翠戒面，反光反得刺眼。他的矿区在最好的河段上，运砂车进出不用排队，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他就是来走过场的。礼堂前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投标箱和一台扩音器。主持人是个穿短袖衬衫的中年人，念标书念得很快，念到一半自己都要停下来喝口水。沈砚的号牌是四十七号，跟连砂石一个价。苏玉罕选的，说，图个记性。
轮到沈砚报价的时候，主持人看了一眼他填的标书，愣了一下，然后念出来：四十七号，标的，城郊三号尾矿，年租金，两千。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声像炸开一样涌上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回头找四十七号是谁，有人直接喊了一嗓子“两千租垃圾，中国人疯了”。靠门坐着的几个小矿主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说，中国人是不是以为连砂石里能出玉。吴金水没笑，他转过头看了沈砚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立刻站起来，说：四十七号，两千太低了。我出四千。城郊尾矿，我也看上了。
苏玉罕的手在桌面下紧了。
沈砚没看花衬衫，他看着吴金水。吴金水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笑，像猫看着一只自己撞上门的老鼠。花衬衫又喊了一次价：六千。
沈砚把号牌举起来，说：一万。
笑声小了一半。花衬衫回头看了吴金水一眼，吴金水脸上的笑收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花衬衫喊：一万二。
沈砚说：两万。
礼堂彻底安静了。两万缅币租一片连砂石都没有的尾矿，这个价格已经不是在买矿，是在买笑话。吴金水的脸色阴下来，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整个礼堂：沈先生，那片尾矿我知道。洗砂厂倒了十几年的废料，连砂石都算不上。你花两万买一堆垃圾，图什么。
沈砚说：图它便宜。
吴金水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一声，摆摆手，让花衬衫坐下。他说：行。你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沈先生，丑话说在前头。城郊那片地界，路是我修的，水是我引的，电是我拉的。你买了矿，进出还是要走我的路。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砚说：多谢吴老板提醒。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苏玉罕的手松开了，指节上留下四个白印。她低声说：吴金水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没抬到底，是因为他觉得你买的是垃圾，不值得他花钱。等他发现不是垃圾，他第一个来找的人就是你。
沈砚说：所以我需要护矿队。
苏玉罕说：你连一个工人都还没有。
第7节 三个工人
尾矿开工的第一天，来了三个工人。
两个是苏家作坊的老伙计，一个叫貌基，五十多岁，背驼了，手粗得像树皮，在作坊里搬了二十年石头；一个叫登温，三十出头，瘦高个，不爱说话，但解料机的刀距调得比老周还准。第三个是从河滩上捡来的流浪汉，瘦得颧骨顶破脸皮，但有一把好力气，说自己叫阿南，以前在帕敢的矿上干过，矿塌了之后逃出来，在河滩上睡了两个月。三个人站在坑边上，看着满坑的鹅卵石，谁也没动。
老周拎着一把铁锹走过来，用独手指了指坑底：装。麻袋在那边。一颗一颗拣，把皮壳发灰发白的留下，发青发黑的扔一边。青黑的里面有东西。
阿南蹲下去捡了一颗，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周叔，这不就是尾矿吗。帕敢那边这种东西连铺路都没人要。
老周说：帕敢是帕敢，这里是这里。你帕敢的矿塌了，跑我这里来吃饭，就按我的规矩干。他说着用铁锹敲了一下阿南手里的鹅卵石，敲出很脆的一声响：青黑皮的留下，灰白皮的扔。你先干三天，干完再问为什么。
阿南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蹲在坑边，左眼的金纹熄着。他已经连续看了三天，把矿坑里色带的走向摸清了：从西北角往东南斜，最宽的位置在坑底偏南，水淹得最深的那一片。今天他不能再看了，左眼从早上开始就在渗血，洗脸的时候水都是红的。他对老周说：先装南边水线以上的，青黑皮先装，一袋装三十颗，别多。每袋装完称一下，记在账上。哪一袋是谁装的，哪一袋多少斤，都要记清楚。
登温问：记这个干什么。
沈砚说：以后有人来抢料，我们拿着账本去报警。一袋三十斤，十袋三百斤，一百袋三千斤。抢了多少，账上写着。警察不认我们的话，认账。
登温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装了一天，装出来二十袋。阿南一个人装了九袋，力气确实大，一袋三十斤的鹅卵石扛在肩上跟扛一袋棉花似的。老周验收的时候蹲在麻袋堆前面，一袋一袋解开口看，看完扎回去，说：行。青黑皮的能出东西，灰白皮的先放着。阿南你明天继续装青黑的，貌基和登温把灰白皮的堆到坑北边去，留着以后铺路用。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窝棚里对账的时候，阿南跑进来，说：沈哥，外面来了两辆皮卡。
沈砚出去看了一眼。两辆深绿色皮卡停在矿坑入口，车斗里坐着五个人，领头的从驾驶室跳下来，三十来岁，方脸，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腰上别着一把割胶刀。他走到麻袋堆前面，用脚尖踢了踢最上面一袋，说：谁是管事的。
沈砚走过去，说：我。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中国人？我叫吞敏，吴金水吴老板矿上的工头。吴老板让我来看看，沈先生这边需不需要帮忙运料。他指了指矿坑入口那条土路：这条路，吴老板修了一半，过年要交养路费。一袋，五百。
老周从后面跟上来，听见这话，独手攥紧了铁锹柄。沈砚按住他的胳膊，对吞敏说：这条路是公家的。
吞敏笑了一声，用割胶刀指了指脚下的路面：公家的路，吴老板出钱修的。沈先生要是不想交，也行。自己扛出去。从这里到主路四公里，你二十袋料，一袋三十斤，你三个工人扛到天黑都扛不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吴老板还说了，沈先生要是嫌贵，可以把矿转给他。他出三万，比你花的两万多一万。沈先生净赚一万，省心省力，也不用跟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磨嘴皮子。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五百就五百。今天这二十袋，我交一万。明天开始，我的料不走这条路。
吞敏收了钱，数了两遍，揣进兜里。临走的时候往麻袋堆上踹了一脚，最上面一袋倒下来，鹅卵石滚了一地。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灰扑扑的石头，啐了一口，说：中国人拿鹅卵石当宝贝，我头一回见。上车走了。
老周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用缅语骂的，沈砚没听懂，但听懂了语气。阿南蹲在地上捡鹅卵石，捡一颗骂一句，骂的是帕敢那边的土话，沈砚也听不懂，但听懂了意思。
沈砚蹲下去把散落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左眼又烫了一下。金纹没浮起来，但疤在发痒。他把那颗石头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说：明天不装袋了。把料拉到公盘门口去。
老周说：公盘不让连砂石进场。
沈砚说：我知道。
他把石头扔进袋子里，系紧袋口。明天，他只需要带一颗。
第8节 公盘门口
公盘设在城北一片围了铁丝网的大院里，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旁边还杵着吴昂丹的人，灰衬衫黑腰包，专门查进场资格。
沈砚的皮卡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三袋鹅卵石。他特意选了中午人最多的时候来，公盘门口进进出出的料商、看料师、搬货工人挤成一团，皮卡一停就堵住了半个路口。保安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连砂石不能进场。这是公盘，不是砂石场。
沈砚从驾驶室跳下来，从袋子里随手摸出一颗鹅卵石，摊在掌心里。灰黄皮壳，粗砂粒，拳头大小，丢在路边喂狗都嫌硬。他说：这不是连砂石。
保安笑了：你当我没长眼睛？这就是尾矿料。拉走拉走。他伸手推沈砚的肩膀，沈砚侧了一下身，那只手落了空。
沈砚没动。他把鹅卵石递到保安面前，说：你拿手电照一下。就一下。
保安犹豫了两秒，从腰上摘下手电，在石头上按亮。光进不去。鹅卵石的皮壳太厚，手电的光在表面就被吃干净了，什么也看不见。保安把手电收回去，正要开口赶人，沈砚说：你切一刀。切完如果不是满绿，这一车我原路拉回去，再赔你一条烟。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斗里的三袋料，犹豫了一下。旁边一个灰衬衫走过来，问怎么回事。保安说这人非说他的连砂石是玉料，要进场。灰衬衫看了一眼沈砚，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碰瓷的。他说：你等着，我叫值班的来。
围观的人开始聚过来。公盘门口从来不缺看热闹的，尤其是看一个中国人拿鹅卵石赌公盘。有人认出了沈砚：就是那个花两万买尾矿的傻子。旁边有人接话：我听说他以前在国内做建材的，破产了跑这边来捡垃圾。又有人说：他买了吴金水矿边上那片废矿，吴金水的人昨天去收了路费。一圈人越围越密，有人举着手机拍。
值班的从里面出来了，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胸口别着公盘的徽章。他看了一眼沈砚手里的鹅卵石，说：你要进场可以，按规定切一刀。如果切出来是废料，你这一车按扰乱秩序处理，罚款五千，料没收。你干不干。
沈砚说：干。
值班的让保安把石头拿进旁边的值班室，过了五分钟，拎着一台手砂轮出来，当场卡住石头切了一刀。砂轮盘转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皮壳剥开，白口下面露出一线绿。保安把切口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停住了，然后他把石头翻过去又切了一刀。第二刀下去，整面满绿。
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保安抬头看了沈砚一眼，嗓子有点干：你这一车，都是这样的？
沈砚说：我矿上还有三百吨。
值班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切口，脸色变了两变，摸出手机打电话，往旁边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砚听见了三个字：吴昂丹。
电话打完，值班的走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沈先生，误会。料可以进。不过公盘有公盘的规矩，进场要登记，要交保证金，要验资质。他一边说一边往值班室里让，手往沈砚肩膀上搭。沈砚侧了一下身，那只手又落了空。
沈砚说：我不进场。我今天来，就是让你们看一眼这颗石头。他指了指值班室桌上那颗切开的鹅卵石，说：看完了，我走。明天我还来，拉一车。后天也来。什么时候你们让我进场，我什么时候进。
他说完转身上了皮卡。老周坐在副驾驶上，独手攥着车门把手，一直没出声。等皮卡开出去两百米，老周才把烟屁股从嘴里拔下来，说：你刚才那几句话，把吴昂丹的人惹毛了。
沈砚说：我知道。
老周说：明天他们可能不让你进门。
沈砚说：那就换一个门。
老周说：你要是被他们打了呢。
沈砚说：打我，你就拍照。拍到照片，我就有证据去报警。他们不怕我，但他们怕照片。
老周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这人，眼睛吓人，脑子也吓人。
沈砚说：脑子不吓人，三年前就不会被陈九鼎坑了。
老周没再说话，把烟屁股重新塞回嘴里，扭头看窗外。
第9节 四颗
第二天沈砚从公盘侧门进去的。
侧门是员工通道，平时只走小推车和内部人员。沈砚提前找了公盘一个保洁阿姨，塞了两百缅币，阿姨把他从后门领进了大厅。老周拎着三袋鹅卵石跟在后头，一路被保安盘问了三回，每回都是老周用缅语骂回去：老娘走哪条路关你什么事。保安认识老周。苏家作坊的老切工，在这片干了二十年，谁都得给几分面子。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苏玉罕站在吴昂丹的展位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她走过来低声说：吴昂丹的鉴定师在里面，姓何，广州人，做了二十年公盘主检。你昨天在门口切的那颗，他听到了。今天专门从曼德勒赶过来的。还有，吴金水今天也在，二楼包厢里坐着。
沈砚说：让他看。
大厅正中间有一张解料台，平时是公盘官方用来处理争议料的。沈砚把三袋鹅卵石拎上台，解开袋口，倒出来。一百多颗灰扑扑的鹅卵石滚在台面上，发出干燥的碰撞声。围观的人哄了一声，有人直接笑出了声。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尾矿吗，我昨天在河滩上还看见一车。旁边人笑：人家说这是玉料。老头摇摇头走了。
何鉴定师从人群里走出来。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上戴着白手套，走过来拿起一颗鹅卵石，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掂了掂重量，放下。他说：尾矿砾石，皮壳粗砂，无鳞无松花，密度偏轻。按公盘标准，不入级。连砂石。他说完看了沈砚一眼，语气里没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点老匠人对年轻人的不耐烦：你在门口切的那颗，是运气。赌石不是这么赌的。我干这行二十年，鹅卵石里出绿的我见过，但都是小料，碎料，做不了大件。你这一百多颗，不可能颗颗都有。
沈砚没反驳。他从台面上拿起一颗鹅卵石，卡进解料机。砂轮转下去，第一颗，满绿，玻璃种，无裂。
人群安静了。
他拿起第二颗，卡进去。砂轮转下去。满绿，冰种，带一点棉，但不穿。第三颗，满绿，糯冰，色浓，裂一道，做不了手镯但能出三块大牌。第四颗，满绿，玻璃种，无裂，个头比前三颗都大。
四颗切完，台面上摆着四片满绿，日光灯打上去，绿得跟把整个雨季的树叶都榨成了汁似的。老周挤到台前，独手拿起第三片切开料，对着灯翻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这是帝王绿的下子。色压得住，种够老，就是裂了一道。没裂的话，这四颗里头就数它最值钱。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帝王绿这三个字，在公盘上不是随便说的。何鉴定师的白手套停在第四颗的切口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慢慢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弯腰凑近切口看了很久。他用指甲在切口边缘刮了一下，刮下一点石粉，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直起身，对沈砚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这批料，我判不了。公盘标准里没有这一级。不是高冰，也不是玻璃种，是这两个中间的一档，公盘标准里没有。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周说得对，第三颗的底子是帝王绿。我做了二十年主检，没见过鹅卵石里出这种料。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打电话。一个戴金链子的料商挤到台前，伸手就要拿台面上那四片切开料，被老周用独手挡开了。老周说：看可以，别动手。金链子料商说：我出价。这颗玻璃种的，我出五万。旁边立刻有人喊：六万。又有人喊：八万。喊价声一层叠一层，解料台前面挤成了一锅粥。
沈砚把四颗切开料并排摆好，转过身，看着人群后面那扇通往二楼包厢的玻璃门。门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白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玻璃往下面看，是吴昂丹。吴昂丹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拇指上一枚墨翠戒面，是吴金水。两个人都在往下看，吴昂丹没什么表情，吴金水的脸色很难看。
沈砚没拿话筒。他站在解料台前面，等大厅里的喊价声自己静下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说是玉石料，他们非说是连砂石。这句话，三个月前我在江边就想说了。今天说给你们听。他说完顿了顿，指了指台面上那四片满绿：我矿上还有三百吨。想要的，来谈。
大厅里的举牌声和喊价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炸开，像一锅滚油被泼了一瓢水。有人举着手机往台前挤，有人当场打电话叫老板，有人拽着何鉴定师的袖子问“何工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何鉴定师把袖子抽回来，说：我没看错。这批料我没法判。你们谁有本事谁判。
苏玉罕站在人群边缘，没有笑，也没有举牌。她看着沈砚的背影，看着左眼下面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发了一条短信。
老周在作坊那头接到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别睡。
第10节 夜砸
当天晚上，矿坑出事了。
沈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苏家作坊里跟老周对账，阿南在那头喊：沈哥，来了一帮人，砸机器！老周抢过电话，听了三秒，把独手往桌上一拍：吞敏的人。走。
他们赶到矿坑的时候，两台抽水机已经被砸烂了，装好的麻袋被割开，鹅卵石撒了一地，三个工人蹲在窝棚后面，脸上有血。阿南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貌基的胳膊上挨了一棍，登温的嘴角在淌血，但三个人都没跑，蹲在窝棚后面拿铁锹挡着。吞敏站在坑边上抽烟，身后停着一辆铲车，铲斗里还挂着碎掉的窝棚顶。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拎着棍子和铁管。
沈砚走过去。
吞敏吐了一口烟：沈先生，吴老板让我带句话。你那三百吨，他全要。价格他定。一吨，三百。你点头，今晚的事就算了。你摇头，明天来的就不是铲车了。
老周在后面骂了一声，往前冲，被沈砚一把拽住。
沈砚看着吞敏，看了很长时间。左眼的疤在夜里发痒，但他没开眼。开眼也看不见人，只能看见石头。他对着吞敏说：你回去告诉吴老板，矿我可以不挖，但那些料，他一吨也拿不到。
吞敏笑了一声，上车走了。铲车倒出去的时候把矿坑入口的土坡铲塌了半边，堵住了唯一一条进出路。老周看着塌下来的土坡，骂了一句：这条路修了三天。沈砚说：明天再修。
阿南从窝棚后面走出来，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说：沈哥，我追不追。沈砚说：不追。你把伤口洗了，明天还有活干。阿南说：他们明天还来怎么办。沈砚说：明天他们来不了。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矿坑北边的村子。村子叫那赛，四十来户人家，进村的路是一条土路，雨季一泡就成了泥浆，孩子上学要绕三公里。村里的头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叫吴吞，坐在竹楼底下抽水烟。沈砚蹲在他对面，说：我出料，把这条路修了。柏油，两车道，连到主路。我只有一个条件，我的车进出，你们的人帮我看着。谁来堵，你们敲锣。
吴吞抽了五口水烟，把水烟筒放下，问：你那些石头，真是玉？
沈砚从兜里掏出那颗从泥里捡起来的鹅卵石，放在竹楼地板上，又从老周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把解料刀，当场剥开皮壳。满绿。
吴吞看着地上的绿，把水烟筒放下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切口，粗糙的手指在绿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竹楼里面喊了一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是吴吞的大儿子，在村里的民兵队待过，停火之后没了事做。吴吞说：明天起，你带两个人，在路口看着。沈老板的车进出，你们敲锣。谁拦，你们记下脸，回来告诉我。
沈砚说：路我修。料我出。你们的人看着就行，不用动手。
吴吞说：不动手。敲锣就够了。他顿了顿，又说：沈老板，吴金水的人来我们村收过路费，收了三年。你修路，我们帮你看着。但你要是也收过路费，我们照样敲锣。
沈砚说：我不收。我的车走我的路，你们的路你们走。
吴吞笑了一声，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行。路，你修。锣，我们敲。
第11节 护人不护矿
护矿队成立的那天，来了十七个人。
退伍的华人，当地的猎户，那赛村两个儿子在停火协议签完后没了事做的老汉，还有阿南。武器是棍子、弹弓、两条土狗和三辆二手皮卡。老周用独手给每个人发了一根削尖的硬木棍，说：打人别打头，打腿。打坏了要赔钱。
苏玉罕从作坊账上支了最后一笔现金，买了对讲机和强光手电。她把对讲机递给沈砚的时候说：这是苏家最后一点钱了。你的眼睛要是骗了我们，我亲手把你扔进矿坑。
沈砚接过对讲机，别在腰上。
护矿队里有一个叫坤叔的，五十来岁，退伍华人，在缅北待了二十年，会讲三种语言，人狠话不多。老周把他推到沈砚面前，说：这是坤叔。以后护矿队的事他管。沈砚看了坤叔一眼，坤叔也在看他。坤叔说：我护人不护矿。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沈砚说：行。
吴金水的人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九个人，一辆铲车，还有一把锯短了枪托的猎枪，没亮出来，但沈砚看见了。他站在矿坑入口的路障后面，身后是十七根硬木棍、两条龇着牙的土狗，还有三辆横在路上的皮卡。老周站在他旁边，独手拎着一根铁棍，脸上挂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坤叔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棍子，只攥着一只对讲机。
吞敏从铲车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说：沈砚，吴老板的耐心有限。
沈砚说：这条路，那赛村出了人修。你铲一下试试。锣一响，全村四十户，加上我身后这十七个，你算算你九个人够不够。
吞敏看了一眼路障后面的阵势，又看了一眼远处村口挂着的铜锣。锣挂在一棵老榕树的树杈上，树下坐着两个那赛村的汉子，手里攥着锣槌。吞敏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坤叔身上。坤叔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吞敏把视线移开。
他把头缩回驾驶室，铲车倒了回去。临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扔出来一句话：吴老板说了，矿可以让你挖。但从今往后，你出每一车料，他抽三成。这是规矩。沈砚说：我的规矩是，每一颗石头都带票。你回去问问吴老板，他敢不敢要这三成。
吞敏的车走了。老周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对那十七个人说：今天没打起来，工钱照发。明天继续来。记住一句话——护人不护矿。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要是手痒想动刀，先问问我这只手。他把独手举起来晃了晃，十七个人都笑了。坤叔没笑，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说：明天开始，三班倒。一班四个人，夜里两个人。狗跟着夜班走。
沈砚站在路障后面，看着皮卡车队消失在土路尽头，左眼深处那种熟悉的酸胀又涌上来。他闭上眼，用手掌根按了按眼眶。苏玉罕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纱布。他说：我没事。
她说：你今晚不能再看石头了。明天有一批做皮料要过手，你得留着眼神。
第12节 花眼
那批做皮料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送来的。
一个自称从帕敢过来的料商，拉了一皮卡“高冰飘花”的明料，开价不高，说是急着出手换现金。沈砚蹲在车斗边上，左眼的金纹浮起来，看第一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画面是糊的。绿色在皮壳下面糊成一团，边界软塌塌的，种水的层次完全分不出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水底的石头。
他换了一颗。还是糊。第三颗，糊得更厉害。那种糊跟看色带时候的模糊不一样。看色带是眼睛累了，画面发虚，像隔着雨幕看远处的灯。看做皮料是画面被什么东西搅乱了，绿和裂搅在一起，颜色在皮壳底下游来游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料商在旁边催：老板，这批料好得很，你看这松花，这蟒带，都是老坑的表现。沈砚没理他，伸手把皮壳翻过来，指甲在底部刮了一下，刮出一层极细的淡绿色粉末。他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很淡的酸味。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独手把料商往旁边一拨，拿起一颗料走到解料机前面，一刀下去。皮壳厚得像鞋底，剥开之后里面的芯子灰白松散，绿只有表面薄薄一层，是染的。第二颗，一样。第三颗，一样。
料商转身想跑，被坤叔按住了。他跪在泥地里交代：吴金水的人给了他五千缅币，让他把这批料送到沈砚矿上，说沈老板眼睛厉害，肯定看得出来，但看得越多，眼睛越花。等他花到看不清真料的时候，再来收矿。料商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泥水溅了一脸。坤叔松开手，料商连滚带爬上了皮卡，跑了。
老周把料商放了。他走到沈砚面前，说：你赔了多少。
沈砚说：订金付了半副身家。
老周说：你眼睛现在怎么样。
沈砚蹲在雨里，左眼闭着，右眼睁着。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洇透了一层。他说：糊的。现在看什么都糊。
苏玉罕从作坊赶过来的时候，沈砚已经被扶进了窝棚。她掀开帘子进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纱布，没问赔了多少钱，也没问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她蹲下来，从马甲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油，抹在他左眼周围的皮肤上。解料油的味道，浓而辛辣。
她说：我爹当年被抬回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被人打的。肿了半个月。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玉罕，眼睛坏了不可怕，怕的是脑子也跟着坏。你赔掉的钱，我帮你算过了。苏家那块河滩地还在，作坊还在，人还在。明天你眼睛糊着，就别看石头。看账本。
沈砚闭着右眼，纱布下面的左眼一跳一跳地疼。他说：吴金水想要矿。
苏玉罕说：他想要，就让他来拿。但矿坑里那三百吨料，他已经拿不走了。你修的那条路，那赛村的人昨晚敲了一夜锣。吴金水的铲车连村口都没进去。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爹的矿，是吴昂丹吞的。吴金水是吴昂丹的狗。我赔掉的钱，最后都要算在吴昂丹头上。
苏玉罕的手停在他脸侧。她说：你先把眼睛养好。算账的事，等你看得见了再说。她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又回过头：还有，以后做皮料先让老周过手。你的眼睛是看真料的，不是看假料的。假料看多了，真料也看不清了。
第13节 举报
沈砚在窝棚里躺了三天，眼睛糊着，什么都看不了。第四天早上，他拆掉纱布，左眼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了，但看石头还是花的。他没再试着看料，把老周叫进来，说：那批做皮料，料商交代的那两个师傅，姓赵的和姓孙的，人在哪里。老周说：在吴金水矿上，后山有个单独的棚子，专门做皮。我让人去看过，棚子外面晾着染色的石头，地上有喷砂机。
沈砚说：公盘有没有规矩，做皮假料怎么处理。
老周说：有。公盘章程第十三条，查实做皮假料、扰乱公盘秩序的，取消会员资格，列入黑名单，名下所有料禁止在公盘交易。但这条规矩从来没人用过。吴昂丹控着公盘，他下面的人做皮，谁敢查。
沈砚说：现在公盘还是吴昂丹控着吗。
老周想了想，说：吴昂丹还在，但他最近日子不好过。新来的矿业局长跟他不对付，上个月公盘换届，吴昂丹的人丢了两个席位。商会里姓赵的副会长跟他撕破了脸。你现在举报，公盘不敢压。
沈砚说：那就举报。他让坤叔去了一趟吴金水矿后山的做皮棚子，拍了一组照片，又找那个被放走的料商录了一段口供。料商怕吴金水报复，不敢出面，但同意把手里的进货单和转账记录交出来。沈砚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举报材料，附上自己做皮料的照片和料商的口供，递到了公盘纪律委员会。
公盘纪律委员会接了材料，压了五天。第六天，商会姓赵的副会长在一个公开场合提了一嘴“公盘有人做皮假料”，消息传开，纪律委员会坐不住了。第七天，公盘派人去吴金水矿上查，在后山棚子里搜出喷砂机两台、染色剂二十桶、做皮半成品三百多颗。姓赵的和姓孙的师傅当场被带走，吴金水本人不在矿上，但他的公盘会员资格被暂停，名下所有料禁止在公盘交易，期限一年。
消息传出来那天，老周从镇上回来，独手里拎着一瓶酒，往桌上一放，说：吴金水被公盘除名了。一年不能交易。他矿上的料堆在仓库里出不去，银行明天就要抽贷。
沈砚坐在桌边，左眼上还蒙着纱布。他说：他会不会来找我。
老周说：他不敢。公盘除名是明面上的事，他来找你，就是承认做皮料是他指使的。他现在最怕的是你接着往下告。
沈砚说：那就接着往下告。他把坤叔叫进来，说：吴金水做皮料的进货单和转账记录，复印一份，寄给税务局。他做皮料用的染色剂和喷砂机，都是从曼德勒进的，进口税单上写的是“建筑涂料”。税号不对，金额不对。让税务局去查。
坤叔把材料送出去之后，吴金水那边彻底没了动静。吞敏再没来过矿坑，吴金水矿上的工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在等工资。苏玉罕从镇上回来，说吴金水把矿上的机器抵押给了银行，换了一笔现金，人已经不在城里了。
沈砚说：他跑了。
苏玉罕说：跑了。但他跑不远。他欠银行的钱，欠供应商的钱，欠工人的工资。他跑到哪里，债主跟到哪里。
沈砚把纱布拆掉，左眼能看清东西了，但看石头还是有点花。他说：再养三天。三天之后，我下坑看色带。
苏玉罕说：你眼睛还没好。
沈砚说：吴金水跑了，但吴昂丹还在。吴昂丹要是趁我眼睛没好来收矿，我拿什么挡。
苏玉罕没再说话。她走到桌边，把那颗黑乌砂从暗格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她说：三天之后，你要是眼睛还花，我替你看。
第14节 色带
第三天晚上，沈砚一个人下了矿坑。
月亮被云遮着，矿坑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打着一盏头灯，沿着南壁的斜坡往下走，脚底下的鹅卵石被踩得哗啦啦。走到坑底水线边上，他蹲下来，把头灯关掉，在黑暗里闭上右眼，用左眼去看。
金纹浮起来的时候，画面比十天前清晰了很多。色带还在，从西北角斜插过来，穿过坑底的砾石层，往东南方向延伸，宽度将近四十米。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深了：色带的根部连着一条更粗的绿脉，斜着扎进山体里面，没有断，没有散，像一棵树的根。绿脉的走向跟苏玉罕父亲那张图纸上标的推测位置几乎重合。
他沿着色带往东南走了五十步，蹲下来又看了一次。绿脉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片裂带，裂带里面裹着一团浓得发黑的绿。他盯着那团绿看了很久，直到左眼开始发酸发胀，才闭上眼，把头灯重新打开。
他坐在坑底的鹅卵石堆上，从兜里摸出那颗黑乌砂。绒布拆开，石头放在膝盖上。他没开眼去看石头里面，只是攥着它，等眼睛的酸胀慢慢退下去。坑底很静，只有水线边上渗水的滴答声。他把头灯关了，在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匀。
二十分钟后，他站起来，爬出矿坑。老周在坑口等他，见他出来，递了一根烟。沈砚接过，没抽。老周说：看到了？
沈砚说：看到了。砂石层底下是一条原生矿脉。色带是它风化滚下来的，滚了几百年，在这个坑里停住了。坑上面那三百吨鹅卵石是果子。底下的矿脉是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屁股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踩灭。他说：你知道这句话值多少钱。
沈砚说：我知道它值多少条命。吴昂丹要是知道这个坑底下有原生矿脉，他会让这个坑里埋几个人，然后名正言顺地接手。
老周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看着矿坑里那条看不见的色带，说：把砂石矿改成玉石矿。把护矿队的人数翻三倍。把每一颗出坑的石头，从开采到出口，全部带票。我要让吴昂丹连一颗都拿不到。
老周说：改矿种要走矿业局的审批，吴昂丹的人在矿业局里坐着。你递上去的申请，他能压三个月。
沈砚说：压三个月就压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把矿上的料全部走边贸报关，每一颗都有出口记录。等审批下来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一本完整的账。他压我三个月，我就让他三个月后连插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老周说：你想得倒远。他顿了顿，又说：玉罕知道吗。
沈砚说：今晚跟她说。
回到砖楼的时候，苏玉罕还没睡。她坐在一楼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账本和那卷从暗格里翻出来的图纸。见沈砚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左眼。眼眶有点红，但不渗血了。她说：看到了。
沈砚说：看到了。底下是原生矿脉。色带是它滚下来的。
苏玉罕把图纸推到一边，说：审批的事我来跑。我爹当年跑过矿种变更，流程我熟。矿业局那边要打点，但不走吴昂丹的路子，走商会。商会里有个姓赵的副会长，跟吴昂丹不对付，我找他递材料。
沈砚说：要多少钱。
苏玉罕说：该花的钱要花。你那边把料管好，别在审批下来之前出岔子。
消息传出去半个月之后，当地人开始改口叫他砂石王。叫法里带着笑，但笑的意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笑的是“那个买垃圾的傻子”，现在笑的是“那个把垃圾变成玉的疯子”。沈砚不在乎他们怎么叫。他在乎的是吴昂丹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矿坑里的积水，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在翻涌。
第15节 封矿
吴昂丹的反击在旱季最干的那个月落下来。
先到的是一纸公文。说沈砚的玉石矿越界开采，侵占了相邻矿区的作业面，责令停工，矿坑出入口贴了封条。沈砚拿着开采红线图去对，对出来相邻矿区的地籍图被人改过，红线往他这边挪了整整六十米。改图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盖在公文上那个章，市矿业局的大印。而矿业局局长的儿子，在吴昂丹的公盘里领干股。
封矿第二天，苏玉罕从作坊回矿坑的路上被人拦了。一辆没牌照的白色面包车，下来三个人，把她拽上车，前后不到十秒。老周在作坊门口看着面包车拐上主路，独手攥着解料刀追了两步，追不上。
电话打到沈砚手机上，他正在矿坑窝棚里对着那张被改过的地籍图抽烟。老周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玉罕被带走了。吴昂丹的人。他要你拿矿脉的走向图去换。
沈砚把烟摁灭在桌面上。
他坐在窝棚里，很长时间没说话。坤叔站门口，手攥着对讲机，等指令。阿南蹲外面，攥着根棍子，脸上还是上回被砸的那道疤。老周站在桌边，独手按着桌面，等他开口。
沈砚说：坤叔，你带人去矿坑，把剩下的料全部装车，走边贸报关，今晚就发。阿南，你跟着坤叔。老周，你留下，跟我去仓库。
坤叔说：你一个人去吴昂丹的仓库？
沈砚说：我一个人去。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颗用绒布包了三层的黑乌砂，皮壳上的鳞带已经被摸得发亮。这颗料是苏玉罕父亲留下的，老周在作坊暗格里藏了三年。沈砚把黑乌砂放进包里，背起来。
老周说：你一个人去？
沈砚说：我一个人去。你把矿上的人看好。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带人去吴昂丹的公盘仓库。库门第三根柱子底下，我埋了一样东西。
老周说：什么东西。
沈砚说：三年里每一车走私料的车号、日期、经手人。我一颗一颗石头记下来的。眼睛看不见人的时候，我就记石头。石头比人老实。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埋的。
沈砚说：租下矿坑第二个月就开始埋了。那时候你还没来。
老周骂了一句，骂得很轻，像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他说：你去。天亮之前没回来，我带人去把仓库拆了。
第16节 换人
吴昂丹的公盘仓库在城东。铁皮顶，水泥地，四面三米高的砖墙，墙角架着探照灯。沈砚被搜了三次身，手机和铁盒子都收走了，只让他带着那颗黑乌砂进去。
吴昂丹坐在仓库正中间一把藤椅上，灰绸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苏玉罕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手腕绑着尼龙扎带，脸上没伤，但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见沈砚进来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吴昂丹说：砂石王，坐。没椅子，站着也行。他用茶杯指了指沈砚手里的黑乌砂：老苏的东西。我找了好几年，原来在他闺女手里。打开看看。
沈砚把绒布拆开，黑乌砂放在水泥地上。他蹲下去，左眼的金纹浮起来，画面穿过皮壳：石头中心有一块鸽子蛋大的空腔，里面塞着一卷发黄的纸，空腔外面裹着一层络裂，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他说：我不切。你让苏玉罕走，石头给你。
吴昂丹站起来，绕着石头走了一圈：不切也行。你把矿脉的走向告诉我。哪一段最厚，哪一段水头最好，色带在哪个桩号拐弯。你说了，苏玉罕回去，矿我让你继续挖。你不说，石头我留下，人我也留下。你那个护矿队，十七根棍子。我仓库外面三十个人，都有家伙。
沈砚蹲在地上，手放在黑乌砂的皮壳上。他看的不是石头里面，是石头表面那道最深的裂。裂从顶部斜着下来，在侧面拐了一个弯，弯角正对着吴昂丹站的位置。他说：你往后退两步。你站的这个位置，石头切开的时候会崩。裂口正对着你。
吴昂丹看了他三秒，往后退了两步。
沈砚站起来，把石头捧到仓库角落的解剖台边上，卡进台钳。他没拿刀，从兜里摸出一根铜针，顺着裂口插进去，手腕一拧。石皮沿着裂面剥开一片，露出里面空腔的一角，发黄的纸边露出来。他把铜针拔出来，退后一步：东西在里面。你自己取。
吴昂丹走上前，低头去看空腔。就在他弯腰那一瞬间，沈砚的左脚勾住解料台的腿，猛地一端。台面翻倒，黑乌砂砸在水泥地上，沿着最深的裂崩成三块。空腔里的纸卷弹出来，滚到苏玉罕脚边。她弯腰用绑着扎带的手捡起来，塞进马甲内兜。
与此同时，仓库铁皮顶外面响起了铜锣声。一声接一声，从街口往仓库方向涌。那赛村的铜锣。紧接着是三辆皮卡的喇叭声，老周在对讲机里喊：沈砚，柱子底下东西拿到了。经侦和税务的人已经到公盘门口。
吴昂丹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往茶里倒了一整罐盐。他盯着沈砚：你拿一颗废料来换人，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仓库。
沈砚把苏玉罕拉到身后，用铜针割断她手腕上的扎带：我不走仓库门。你儿子在矿业局改地籍图的事，你从曼德勒港走私原石的船号，你仓库第三根柱子底下埋的账本，我已经交出去了。你外面那三十个人，现在要对付的不是我。是税务和经侦。
仓库铁门被人从外面拍响。穿制服的人念查封令。吴昂丹的脸色在白炽灯下面一点一点灰下去。苏玉罕站在沈砚身后，手里攥着那卷纸，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吴昂丹，我爹的腿，是你让人打断的。这份合同上按着他的手印，是你拿枪顶着他手指按的。这份东西，我等了三年。
吴昂丹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铁门开了，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第17节 砂石王
吴昂丹倒台之后，公盘换了管事的人。
新管事上任第一件事，是给沈砚的矿发了正式玉石开采许可证，矿种从“建筑用砂石”改成“玉石及共生矿”。那张证挂在窝棚墙上，老周每天早上去擦一遍灰，擦完就骂：早该这样。骂完又擦。
矿坑南壁的色带位置打了一口竖井，往下挖了十二米，见矿。原生矿脉的品位比次生砂矿高出不止一个量级。第一车原生矿料拉出来的时候，何鉴定师从公盘赶过来看，看完在窝棚里坐了一下午，说：这个矿的储量，够你吃二十年。沈砚说：我不吃独食。矿上三成干股给那赛村，修路的钱从那里面出。老周管切料车间，苏玉罕管公盘和出口。我只管看石头。何鉴定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把矿分给村子的人。沈砚说：路是他们帮我守的。
公盘那边，吴昂丹留下的摊子不好收拾。老管事被带走调查，两个副手跑了一个，剩下一个姓周的，坐在办公室里不肯挪窝，手里攥着公章和账本，说要把账理清楚再交接。沈砚没跟他争，让苏玉罕带着会计进去对账。对了三天，查出一笔糊涂账：吴昂丹在公盘账上挂了六十多笔“顾问费”，收款方是一家在曼德勒注册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吴昂丹的小舅子。苏玉罕把账本复印了一份，递给新管事。新管事看完，当天就把姓周的请出了办公室。公盘的出口通道换了管事的人，沈砚的边贸报关单不用再绕路，从曼德勒港直接走，每一单都过系统，每一颗石头都带票。
吴金水跑了。公盘除名加上税务局查账，他矿上的机器被债主拆了卖废铁，人带着两个亲信往北跑了。吞敏投了另一家地方势力的矿，再没在城里露过面。沈砚没追。他让老周把吴金水在城郊那片废石场买了下来，价格低得跟白送差不多。老周去看了，回来说：底下有一条窄色带，够开三年。沈砚说：那就开。
那年旱季结束，沈砚在矿坑北面盖了一栋两层的砖楼。他把苏玉罕的父亲从作坊后面的小黑屋里接出来，住进一楼朝阳的房间，请了护理。老人瘫在床上，话说不清楚，但看见沈砚的时候会伸出一只手，指指墙上那张开采许可证，然后竖起大拇指。苏玉罕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沈砚从原生矿脉第一车料里亲手磨了一颗满绿戒面，糯冰底，色浓，无裂。第二天早上，他站在砖楼门口，把戒面递到苏玉罕面前。苏玉罕低头看了一眼，说：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沈砚没说话，把戒面拿过来，握住她左手，往无名指上套。苏玉罕的手僵了一下，没抽回去。戒面大小刚好，卡在指根上。她抬起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砚，骂了一句：你这个人，磨石头的手艺比说话强。骂完转身进了楼，脚步比平时快。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左眼下面那道疤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第18节 一封家书
消息传出去半个月之后，当地人开始改口叫他砂石王。叫法里带着笑，以前笑的是“那个买垃圾的傻子”，现在笑的是“那个把垃圾变成玉的疯子”。
商会换届的时候，沈砚被推成了副会长。投票那天他不在场，在矿坑里看石头。老周替他去的，回来说：你连去都不去，人家照样选你。砂石王三个字比你的脸好使。
沈砚翻开聘书看了一眼，放在一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从国内带过来的财经报纸，摊在桌面上。头版右下角有一条不大的消息：鼎盛矿业A股上市敲钟，董事长陈九鼎表示将深耕高端玉石原料供应链。配图里陈九鼎站在交易所大厅，右手举着锤子，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绿得刺眼。
沈砚指着那张图说：他那批“高端玉石原料”的供应商，就是吴昂丹当年的走私通道。吴昂丹倒了，通道换了个人接手，但货还是那些货。三年前他拿这批料坑我，现在他拿同一批料坑别人。他上市融的每一分钱，里面都有假料的利润。
老周看了半天报纸，把报纸放下：你要回去。
沈砚说：等雨季过了。等矿上的事交代清楚。
雨季最后一场雨落下来的那天，沈砚收到了一封从国内辗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他妹妹沈薇的字迹，只有一行：哥，妈住院了。便签边缘沾着一小块暗褐色的印子，像干了的血。
沈砚捏着便签在砖楼二层的窗户前面站了很久。苏玉罕推门进来，看见他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她把一碗热茶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沈砚说：我妈心脏不好。我走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公司破产。我妹妹在电话里骗她说我去外地考察了。三年了。陈九鼎的人还在盯着我妹妹。
苏玉罕走到他旁边：矿上的事，老周能盯三个月。出口的报关行我盯着。你回去，带八个人，够不够。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
苏玉罕说：你以为我会拦你？我爹瘫了三年，我每天看着他，我知道那种滋味。你回去。把账算清楚。算完了回来。矿在这里，路在这里，那赛村的锣也在这里。
沈砚说：陈九鼎不是吴昂丹。他不会拿枪，他会拿合同、拿传票、拿舆情。
苏玉罕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满绿戒面在窗边的光里泛着一层冷绿。她说：你走之前把这个留下。不是给你留。是给我留。你回来的时候，我要看见它还在你手上。
沈砚说：我回来的时候，不会空着手。
苏玉罕说：你回来的时候，先把眼睛养好。那边没有老周替你看料。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也没有我替你看账本。
沈砚看着她。她站在窗边，靛蓝筒裙，工装马甲，手里还攥着那根解料铜针。他说：玉罕。
苏玉罕抬起头。
他说：回来之后，我带你去那赛村看新修的路。
苏玉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得不大，但眼睛弯了一下：你这个人，修路当聘礼。
沈砚说：路修好了，孩子上学不用绕三公里。
苏玉罕把戒面从他手上摘下来，重新套回自己无名指上，说：戴好。丢了我不认。
第19节 废石场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天阴着，空气里有柴油和水泥灰的味道。
沈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不起眼的帆布包，身后跟着八个人，穿着普通的工装，护照上的身份是“缅北华商投资考察团”。他没通知任何人，没走VIP通道，在机场到达口叫了三辆网约车，直接去了城郊。
陈九鼎的鼎盛矿业总部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里，楼下停着一排黑色商务车。沈砚让车从大楼门口开过去，没有停。他看的是陈九鼎上游那座废石场，在城北工业区边上，占地四十多亩，堆着十几年筛下来的碎石尾料，灰扑扑一座小山包，围墙上挂着“鼎盛矿业原料基地”的牌子，门口一个老头在打瞌睡。
沈砚让车停在路口，步行绕废石场走了一圈。左眼的金纹浮起来，穿过围墙和堆料：废石场底下三米，一条窄窄的色带从西北角斜着扎进来，浓绿，种老，宽度不到十米，但够开一个小型玉石矿。陈九鼎买这座废石场，大概是为了堆料方便，他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踩着的是什么。或者，他知道，但拿不出来。废石场的地权是工业用地，改矿用要走几十道审批，他等不起。
沈砚把围墙上的招租电话拍下来。第二天，他以一家缅北贸易公司的名义，把废石场租了下来。租期五年，租金一次性付清。签约的时候，出租方的代表是个年轻人，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公司名，问：你们缅北的公司，租废石场干什么。沈砚说：堆料。年轻人没再问。
老周在电话里听说他租了废石场，骂了一句：你回国是去算账的，不是去开矿的。沈砚说：账要算，矿也要开。陈九鼎的招标会下个月开，他要用那座废石场当“自有原料基地”去竞标一个高铁石料供应的大单。我要让他的原料基地，变成他的笑话。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眼睛怎么样。
沈砚说：看单颗没事。看色带还是会渗血。
老周说：那你少看。别账没算完，眼睛先瞎了。
沈砚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废石场的围墙外面，看着里面那座灰扑扑的碎石山。围墙根下长着一片野草，草叶上沾着工业区的灰。他蹲下去，从碎石堆边缘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砾石，攥在手里。左眼的金纹熄着，不用开。这块石头跟缅北尾矿堆里的那些鹅卵石一模一样，皮壳粗砂，灰黄色，丢在路边没人要。但他的手感记得这种石头的分量，记得切开之后那一片满绿在日光灯下泛出来的冷光。
他把石头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八个人从车上搬下来几箱设备，在废石场门口搭了一个临时工棚。工棚的铁皮顶刚架好，一个穿制服的城管就来了，问他们有没有施工许可。沈砚把租赁合同和工业用地使用证递过去，城管看了半天，挑不出毛病，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这片场子有人盯着，你们别乱挖。
沈砚说：我们是来堆料的。
城管走了之后，跟来的八个人里有一个叫阿贵的，是护矿队的老队员，缅北那边跟了沈砚两年，办事稳。他凑过来低声说：沈哥，刚才那个城管，手机里存着陈九鼎公司行政部的电话。
沈砚说：我知道。你们把工棚搭好，设备搬进去。明天开工，挖三米，把底下那层砾石翻上来。不用多挖，翻到能看见色带就行。
阿贵说：挖出来堆哪。
沈砚指了指废石场靠马路的那一边：堆在围墙边上，越显眼越好。
第20节 妹妹
陈九鼎的人在第三天晚上动了手。
沈砚住在妹妹沈薇家的小区里，八个人分了三班守夜。阿贵带白班，另外两个缅北跟过来的老队员带夜班。小区是老小区，六层砖楼，没有门禁，单元门坏了半年没人修，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晚上上下楼得拿手机照着。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两个穿外卖员衣服的人进了单元门。他们没按门铃，也没敲门，在沈薇家门口站了四分钟，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下楼。守在楼梯间的阿贵和另一个队员把人拦住了。阿贵后来跟沈砚描述，那两个人身上没带家伙，但手机里存着沈薇家的门牌号、沈砚母亲住院的科室和床号，还有一张沈砚在机场到达口被拍的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
报警之后，警察在小区外面的一辆白色轿车里又抓了一个人，是鼎盛矿业行政部的一个主管，姓周，三十多岁，名片上印着“行政专员”，但警察在他车里搜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全是沈砚和沈薇的个人信息：身份证号、银行卡流水、沈薇孩子的幼儿园地址、沈砚母亲每天做康复治疗的时间段。
沈砚没有下楼。他站在沈薇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左眼的疤在夜风里发痒。沈薇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哥，妈还在医院。医生说是心梗，做了支架，暂时稳住了。陈九鼎的人半个月前来过一趟，没进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第二天就在门口装了摄像头。
沈砚说：摄像头拍到的东西，存好。以后用得上。
沈薇说：存了。云端备份了两份。
沈砚看了她一眼。沈薇比他小六岁，以前在他公司做财务，公司破产之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打零工。三年没见，她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以前稳。沈砚说：你变了。
沈薇说：穷了三年，总得长点本事。她顿了顿，又说：你这次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沈砚看着楼下警车慢慢驶出小区大门，说：把三年前的事翻过来。
沈薇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她说：妈问我，你这三年去哪了。我说你在外面做生意，忙。她说忙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不知道怎么接。
沈砚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递过去。相册里是矿坑、切料车间、那赛村新修的路和学校，还有苏玉罕站在砖楼门口的照片，靛蓝筒裙，工装马甲，手里夹着一根解料铜针。沈薇翻了一遍，把手机还给他。她说：这个女的是谁。
沈砚说：合伙人。
沈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说：你去看妈吧。明天早上。她早上精神好一点。
第二天早上，沈砚去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头发白了一大半，脸色蜡黄。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睛先是定了一下，然后嘴唇哆嗦着，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他左眼下面那道疤。沈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他说：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她说：我以为你死了。
沈砚说：没死。在外面做了点生意，赚了钱，回来还债。
老太太说：什么债。
沈砚说：三年前欠的债。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然后闭上眼，说：别跟你妹妹说你在外面吃了苦。她嘴快，心里存不住事。
沈砚说：我不说。
他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给方记者发了一条消息：证据整理好了。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第21节 账本
方记者约在城东一家茶馆的包间里见面。
沈砚到的时候，方记者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录音笔。他做了十几年财经调查，三年前就写过鼎盛矿业上市材料的质疑报道，被公关掉了。见沈砚进来，他把录音笔打开，说：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录下来。你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砚说：不怕。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三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十二段录音，吴昂丹通道的报关底单，曼德勒港的装箱记录，以及鼎盛矿业在废石场做皮假料的现场视频。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车号、经手人、货量、报关单编号。三本笔记本，三年，每一天。
方记者翻了一本，抬起头说：这些车号，能对上鼎盛矿业的进出库记录吗。
沈砚说：能。每一颗石头的来路和去向我都记着。吴昂丹的通道从曼德勒港出，到国内保税仓换标签，再分销给下游加工厂。陈九鼎接手之后，通道没换，换的是报关单上的品名。原来写“建筑用连砂石”，现在写“高冰种翡翠原石”。同一批货，换个名字，价格翻了一百倍。他说着翻到笔记本的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这批，去年三月，从曼德勒港出，船号MV-零三七，报关品名“建筑用连砂石”，到港之后换标签，进了鼎盛矿业在保税仓的库位。出库的时候品名变成了“高冰种翡翠原石”，卖给下游四家加工厂，单价翻了九十倍。这四家加工厂里有两家是鼎盛矿业的关联公司，左手倒右手，把假料的利润洗成了合法收入。
方记者把笔记本合上，说：你这些东西，交给经侦，能立案。但光立案不够，陈九鼎有法务团队，能拖。你得让他站不住。
沈砚说：怎么站不住。
方记者说：公开。他上市的时候跟投资者承诺过原料供应链“全程可追溯”，你手里的报关底单和做皮假料的视频，能证明他在说谎。上市公司的谎言，一旦公开，股价会崩。股价一崩，银行会抽贷。银行一抽贷，他连律师费都付不起。这个链条，比你拿着刀去找他管用。
沈砚说：发布会。
方记者说：对。他下周有一场战略说明会，请了媒体和投资者。你想办法进去。你手里的东西，在发布会上亮出来，比在任何地方都管用。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陈九鼎的法务团队会盯着发布会现场。你要是拿不出铁证，他当场就能反咬你一口，说你敲诈勒索。所以你那三本笔记本里的东西，得挑最硬的那几条。报关单原件、做皮假料的现场视频、他手下那个行政主管的供述，这三样拿出来，他当场洗不干净。
沈砚说：行政主管的供述，警察那边有笔录。
方记者说：你能拿到复印件吗。
沈砚说：我试试。
方记者关掉录音笔，看着他说：你跟陈九鼎到底什么仇。
沈砚说：他拿假料坑我，我赔了全部身家。但这不是最大的仇。最大的仇是他坑完我之后，拿同一批假料去坑高铁工程。我不管他坑我，我管他坑路。路塌了，死的是坐车的人。
方记者看了他一会儿，把录音笔收进包里。他说：发布会那天，我在第一排。
第22节 发布会
鼎盛矿业的“战略说明会”安排在停牌后的第十天，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沈砚收到邀请函的时候笑了一声。邀请函是方记者帮忙弄的，媒体席位，第三排靠过道。发布会当天，宴会厅里坐了两百多人，前三排是媒体和投资机构，后面是供应商和公司员工。台上摆着一块三米宽的LED屏，循环播放鼎盛矿业的宣传片：矿山航拍、流水线、检测实验室、高铁项目签约仪式。陈九鼎讲了四十分钟。PPT做得很漂亮，彩色的供应链流程图，原料基地的航拍照片，高铁项目的合作意向书。他说：个别原料供应商的问题，不影响公司整体战略。鼎盛矿业正在引入新的质检体系，确保每一批出料都经过三道检测。
沈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脚边。阿贵和另外两个人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方记者在第一排，录音笔搁在膝盖上，笔帽已经摘了。
陈九鼎讲到第四十二分钟的时候，沈砚从第三排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到台前。宴会厅里几百双眼睛跟过来。陈九鼎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翻页笔停在半空。沈砚没有拿话筒，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系统正好把过道这一片收得很清楚。他说：陈总，三年前你说我的料是垃圾。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三年前的检测报告带来了。
他把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抽出来，递给第一排的媒体席。检测报告的抬头是国字头的一家玉石质检中心，日期是三年前，样品名称一栏写着“高冰种翡翠原石”，检测结论一栏写着“做皮处理，芯部为普通砾石，市场价值按建筑用途砂石计”。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陈九鼎坐在会议桌后面，翡翠扳指戴在手上，面前摆着那批“连砂石”的样品。
沈砚说：这份报告是你让人做的。但你忘了，做假报告的人自己留了一份底。这个人半年前因为另一桩案子进去了，底档被经侦调了出来。陈总，你拿假料骗了我的货，又拿同一批假料去骗高铁的石料标。三年前你在会议桌上跟我说，沈总，你玩了半辈子石头，连什么是玉什么是砂都分不清。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玩了半辈子砂，连什么是玉什么是砂都分不清。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陈九鼎站在台上，翻页笔从手里滑下去，落在讲台边上，弹了一下，滚到台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第一排的媒体席上，方记者站起来，举起录音笔。
陈九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还在撑：沈砚，你三年前破产，现在拿一份来路不明的检测报告来敲诈。你以为媒体会信你？
沈砚说：媒体信不信不重要。经侦信就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这是经侦支队的立案通知书。陈总，你的公司从今天起，进入调查程序。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手上那枚翡翠扳指，都会被冻结。他说完看了一眼陈九鼎的右手。扳指还在，绿得刺眼。
陈九鼎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他转身想走，被方记者拦住了。方记者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说：陈总，你对三年前的假料骗贷案有什么回应。陈九鼎推开录音笔，往后台走。
沈砚没有追。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三本黑色笔记本中的一本，翻开到其中一页，对着台下的媒体席举起来。他说：这三本笔记本，记着三年来从吴昂丹走私通道流出去的每一颗石头的车号、日期、经手人和报关单编号。原件已经交给经侦，副本在这里。每一页都可以查。鼎盛矿业的上市材料里写“原料供应链全程可追溯”，那就请大家追溯一下，这些报关单上的品名到底是什么。他把笔记本递给第一排的媒体席。方记者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对着旁边的摄影记者举了起来。
宴会厅里的投资者和记者站起来一大片，有人喊陈总留步，有人举着手机追上去。陈九鼎的背影消失在后台的门后面。沈砚没有追。他站在台前，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走出宴会厅。
外面在下雨，不大，跟缅北雨季那种横着抽的暴雨完全不一样。他站在雨里，摸出手机，给苏玉罕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账算完了。
苏玉罕回得很快：人回来了没有。
沈砚说：人还在。
苏玉罕说：那就还没算完。回来再说。
沈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笑了一声。雨点打在屏幕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
第23节 登机之前
鼎盛矿业的结局来得比沈砚预想的快。
经侦立案后第二个月，税务稽查局出具了偷漏税认定，金额过亿。证监会同步启动调查，保荐机构撤回了持续督导承诺。银行的抽贷函在一天之内来了四家。陈九鼎的翡翠扳指在一次出境时被海关扣了，因为扳指的出境申报单上写的是“仿制品”，但鉴定结果是天然翡翠A货，涉嫌走私。他本人被限制出境，公司进入退市风险警示。
方记者的报道在发布会后第三天发出来，标题是《鼎盛矿业假料链调查：连砂石如何变成高冰种》。稿子发出来当天，鼎盛矿业的股价在退市风险警示前最后一个交易日跌停。四家下游加工厂被牵连调查，其中两家当天就注销了工商登记。那个姓周的行政主管在警察局里交代了全部流程：做皮假料的原料从缅北进，报关走“建筑用连砂石”，进保税仓换标签，出库时变成“高冰种翡翠原石”，卖给关联公司，再分销给真正的下游客户。每一层都有合同、发票和检测报告，每一层都经得起查。唯一经不起查的，是那些石头本身。
沈砚没有去看陈九鼎被带走的那一幕。方记者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废石场里看工人们拆围墙。废石场底下的色带他已经让人开了第一口竖井，见矿了，品位不错，窄但浓。他打算把这里改成一个尾矿再利用的试验工厂，把“废料变资源”的逻辑在国内复制一遍。
老周从缅北打来电话，说苏玉罕把矿上的事安排好了，下个月带她爹和那赛村的几个头人来国内，看看废石场的竖井和工厂。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你走之前放在桌上的那个戒面，玉罕收起来了。她让我告诉你，别弄丢了。
沈砚说：没丢。
他把手机揣好，从废石场走回停车的地方。八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但沈砚听得出来，他们的步子比三个月前松了。账算完了，人还站着。该回去了。登机之前，他在机场书店里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的，跟写满了的那三本一样。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四个字：尾矿工厂。
阿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沈哥，又记石头？
沈砚说：记账。说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左眼下面那道疤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白，不烫了，也不痒了。他想起三年前在江水里往下沉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陈九鼎说他的料是连砂石。三年后，他让陈九鼎站在几百个人面前，自己承认他分不清玉和砂。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面。云层很厚，看不见地面。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颗从废石场捡来的砾石，攥了攥。石头还是凉的。
第24节 连砂石进场
苏玉罕是带着她爹一起回来的。
老人坐在轮椅上，被苏玉罕推着出了到达口，脸色比在缅北的时候好了一些，看见沈砚的时候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他左眼下面那道疤，又指了指自己的腿，意思是：你好了，我还瘫着。沈砚蹲下去，握住老人的手，说：叔，矿拿回来了。开采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矿是你的。老人没说话，嘴角往下压了压，那是他表达“还行”的方式。
苏玉罕站在轮椅后面，看着沈砚，说：你手上的戒面呢。
沈砚把左手抬起来。戒面戴在无名指上，糯冰底，色浓，无裂，在到达口的光灯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他说：戴了。
苏玉罕说：算你记得。
废石场的改造用了四个月。竖井打到十二米，见矿，色带窄但稳，一个月出料量不大，刚好够养活一个小型切料车间。沈砚把缅北那套“每一颗带票”的流程照搬过来，从坑口到车间到仓库，磅单、照片、检测报告、出入库记录，一张不缺。当地的矿业管理部门来看了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参观团，说要把他这里当“尾矿再利用示范点”。
苏玉罕管工厂的质检和出口，老周管切料车间，那赛村来的两个老工人带当地的徒弟。苏玉昆——苏玉罕那个赌鬼弟弟——被老周拎到车间里搬了三个月石头，瘦了二十斤，赌瘾没断干净，但至少不敢在矿上赌。苏玉罕说他再犯一次就送回缅北，让那赛村的锣敲他一夜。
那年秋天，第一批尾矿再利用的玉石料出车间，装了十二个标准箱，发往深圳的珠宝加工区。报关单上的商品名称写的是“翡翠原石（次生砂矿）”，税号、原产地、检测证书编号，一项不落。沈砚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最后一个箱子封柜，左眼的金纹熄着，不用开眼。这批料他一颗一颗看过，从坑口看到装箱，闭着眼睛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周走过来，独手里拎着一瓶啤酒，递给他。沈砚接过，没喝。老周自己灌了一口，说：你说你回国是来算账的。账算完了，工厂也建起来了。接下来干什么。
沈砚看着集卡车缓缓驶出工厂大门，拐上主路。他说：等下一车。
苏玉罕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关单，说：下一车后天到。市政那边有个河道清淤项目，清出来的鹅卵石按建筑弃料处理，一吨三十块。我问过了，跟缅北尾矿料一个路子。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清淤料含泥高，洗起来费事。
沈砚说：费事就费事。洗干净的石头，照样是石头。
苏玉罕把报关单递给他，说：你后天自己看。我明天带我爹去医院做康复，老周陪我去。厂里的事你盯着。
沈砚接过报关单，折好，揣进兜里。
第25节 金纹
入冬之后的第一车连砂石进场那天，沈砚站在卸料坪边上。
卡车是从城北一个河道清淤项目上拉来的，车斗里堆着半车灰扑扑的鹅卵石，跟缅北尾矿堆里的那些一模一样。司机倒完料，把车开走，铲车把鹅卵石推成一个小堆。沈砚走过去，蹲下来，从堆尖上捡起一颗，攥在手里。
左眼的金纹浮起来。
疤口发白，瞳孔里细密的金丝一圈一圈往外扩。画面穿过皮壳，三寸深的地方，一团浓绿安静地卧着，冰种，无裂，色阳。他又捡了一颗，还是满绿。第三颗，满绿。他把手里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摆在地上，摆了一排，十二颗，颗颗有绿。
苏玉罕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排石头。她说：这批清淤料，市政那边按建筑弃料处理的，一吨三十块。
沈砚站起来，把十二颗鹅卵石拢进一只帆布袋里，递给旁边的工人，说：送车间，全解。解完做证书，入库存。
工人拎着袋子走了。苏玉罕说：你刚才开眼了。
沈砚说：开了。
苏玉罕说：你现在开眼，还渗血吗。
沈砚想了想，说：比以前轻。看单颗不渗了。看色带还是会。
苏玉罕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那枚满绿戒面，摊在掌心里。戒面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冷而浓的绿。她说：你走之前我让你戴着。你没戴。
沈砚从她掌心里把戒面拿起来，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说：现在戴。
老周从车间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戒面，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鹅卵石，哼了一声：又来一车连砂石。砂石王，你这一辈子就跟鹅卵石杠上了。
沈砚弯腰又从堆上捡起一颗，攥在手里，左眼的金纹重新亮起来。他说：这一车，还是玉石料。
远处，第二辆卡车的喇叭声从大门外传进来。
苏玉罕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辆卡车拐进厂区，车斗里的鹅卵石在太阳底下泛着灰扑扑的光。她说：下一车从哪来。
沈砚说：城西一个废弃的砂石场，地主急着出手，地价便宜。我昨天去看了一眼，底下有一条窄色带，够开三年。
苏玉罕说：你眼睛昨天又开过了。
沈砚把手里那颗鹅卵石抛了抛，接住。他说：最后一颗。看完就不看了。今天休息。
苏玉罕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那颗石头拿走，揣进马甲口袋里。她说：这颗我留着。等你什么时候真不看了，我再还你。
老周在车间门口喊：砂石王，中午饭吃了没。
沈砚说：没吃。
老周说：过来吃。吃完再捡你的垃圾。
沈砚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鹅卵石。冬天的太阳照在石头堆上，灰扑扑的皮壳在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绿意。他左眼的金纹熄着，但他知道那堆石头里有什么。他看了三年，从江水里一路看到这里，看了几万吨连砂石，看了几万颗鹅卵石，看了陈九鼎在发布会上攥成拳头的右手，看了吴昂丹在仓库里灰下去的脸，看了苏玉罕在作坊的黑暗里把三颗石头并排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
他转过身，走进车间。老周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吃。吃完还有一车。
沈砚拿起筷子。
外面，第二辆卡车的车斗缓缓升起，鹅卵石哗啦哗啦倒下来，在卸料坪上堆成一座新的小山。苏玉罕站在小山边上，从兜里掏出那颗沈砚刚才抛过的石头，举到太阳底下看了一眼。她没有开眼，她就是觉得这颗石头的皮壳比别的粗一点，沉一点。她把石头揣回兜里，往车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沈砚在屋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这一车，还是玉石料。
苏玉罕站在门口，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车间里面，老周把第二碗汤推过去，说：砂石王，你那个眼睛，到底能看到多深。
沈砚说：三米。
老周说：三米够干什么。
沈砚喝了一口汤，说：够看穿一辈子。
老周哼了一声，独手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少说大话。吃完干活。
沈砚低头喝汤，左眼下面那道疤在车间的白炽灯底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外面的卸料坪上，第三辆卡车的喇叭声又响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