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清水县。苏砚重生的第一秒，嘴里塞着一块掺了沙子的窝头，面前站着抢走她高考名额的“好闺蜜”赵丽娜，正笑眯眯地把一份“自愿放弃升学”的保证书往她手里塞。上辈子她签了，然后死在深圳的流水线上。这辈子她把窝头吐在赵丽娜的确良衬衫上，一把攥住对方手腕：“签可以。你先把我家那三百二十斤救济粮的粮本还回来。”
赵丽娜脸色变了。
人群外传来一个嗑瓜子的声音。粮站临时工林葵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吐出瓜子皮：“哟，赵大小姐，你爹管着公社粮站，你家还缺粮本啊？”
苏砚回头。她知道这个人——上辈子唯一在赵德贵落马后，敢在粮站门口放鞭炮的女人。
一个重生回来算旧账，一个天生就不怕事。两个女生站在清水县最脏的粮站后院，决定把这破地方的天，捅个窟窿。
苏砚是被一口掺了沙子的窝头呛醒的。
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牙碜得她眼泪都飙了出来。眼前是一张笑得过分殷勤的脸，圆盘大脸，两颊两坨高原红，嘴唇上抹着劣质的、粘牙的、红艳艳的唇膏——赵丽娜。那张脸比苏砚记忆里年轻了整整十岁，胶原蛋白还没被后来的麻将桌和酱肘子彻底糟蹋干净，眼睛里那股子“你欠我的”的理直气壮，倒是原封不动，历久弥新。
“苏砚，发什么愣呀？快签。”赵丽娜把一张纸拍在她面前，钢笔帽都替她拧开了，“签完，咱俩还是好姐妹。我爸说了，你家那情况，能给你在粮站安排个临时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抬头印着“自愿放弃一九八三年高等院校招生考试资格声明”，落款处空着，等着她填名字。纸是县供销社的便笺，抬头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清水县供销合作社联合社用笺”。
她嘴里那口掺沙窝头的粗粝感还在牙缝里打转，胃里一阵翻涌。上辈子她签了。签完之后赵丽娜揣着她的准考证和档案，顶着她“苏砚”的名字去省城上了师范，她自己则在粮站扛了两年麻袋，被赵德贵以“精简临时工”的名义一脚踢出门，南下深圳，死在一九九三年的流水线宿舍里。死因是过劳引发的心源性猝死，工友说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跟嘴里这块窝头一个德性。
苏砚把窝头从嘴里抠出来，当着赵丽娜的面，吐在了对方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上。
“哎呀——”赵丽娜尖叫着往后跳，好像被吐了一身硫酸。院子里等着看热闹的几个家属工哄地笑了出来。
“苏砚你疯了！”赵丽娜跺脚。
苏砚没理她。她一把攥住赵丽娜的手腕，力道大得对方脸色一变。“签可以。”苏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你先把我家那三百二十斤救济粮的粮本还回来。”
赵丽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粮本？你家粮本在你家，关我什么事——”
“赵丽娜。”苏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后院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年秋天公社拨给苏家坳的五户救济粮，一共一千六百斤，我家该得三百二十斤。粮站发是发了，发到了你爹赵德贵手里，你爹让我‘先签字，后领粮’，签完字粮本就没影了。你敢说那三百二十斤粮，没进你家灶房？”
赵丽娜嘴唇哆嗦了一下，抹得过厚的红唇膏在嘴角晕开一片，像刚啃了死孩子。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响起一声清脆的、慢悠悠的嗑瓜子声。
“咔嚓。”
苏砚转头。粮站后院的门框上靠着一个女的，瘦高个儿，短发别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又利落的胳膊。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地上吐一片皮，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带着一种“我纯粹看热闹但看得很开心”的表情。林葵。粮站的临时工，扛麻袋出身，据说一个人能撂倒两个来粮站闹事的醉汉。上辈子赵德贵倒台之后，整个清水县只有林葵敢在粮站大门口放一挂一千响的鞭炮，把赵德贵气得高血压犯了直接送进卫生院。
“哟，赵大小姐。”林葵吐出瓜子皮，语气懒洋洋的，每个字却都精准地往赵丽娜肺管子上戳，“你爹管着公社粮站，你家还缺粮本啊？这事儿传出去，让县里领导知道了，还当你爹以权谋私呢。”
赵丽娜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她爸赵德贵是清水县粮站站长，兼着公社管委会的委员，在这片地面上说一不二。但“以权谋私”四个字从林葵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林葵是粮站里唯一一个赵德贵不敢随便开除的人，因为这女人手里攥着粮站三年的库存底账，赵德贵换过三次会计都没能从她手里把账套出去。
“林葵，你一个临时工，少在这儿嚼舌根！”赵丽娜尖着嗓子喊。
“临时工也是工，吃着公家饭，操着公家心。”林葵把最后几颗瓜子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站到苏砚旁边。她比苏砚高半个头，往那一杵，像根不吭声的旗杆。“苏砚，”她侧头看了苏砚一眼，“你刚才说赵德贵让你签完字再领粮，有证据吗？”
苏砚看着林葵。上辈子她跟林葵没什么交情，只知道这女人后来因为“顶撞领导”被粮站清退，去县一中门口摆了个摊卖茶叶蛋，日子过得紧巴但腰杆子挺得笔直。赵德贵倒台那挂鞭炮，是她自己掏钱买的。
“有。”苏砚说。
她从贴身的裤兜里摸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展开。是一张粮站内部的领粮签收单，上面有苏砚父亲苏大河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领粮数量一栏写着“叁佰贰拾斤”，后面盖着粮站的公章。但公章底下，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添上去的小字：“暂由站内保管，待核。”那行字的笔迹，苏砚上辈子看了十年，赵德贵的字，撇捺带钩，像一把把生锈的小镰刀。
“签收单是我爹签的，但粮没到手。赵德贵说‘站内保管’，保管了快一年了。”苏砚把纸片举到赵丽娜眼前，“赵丽娜，你回去问问你爹，这三百二十斤粮，他核到哪个肚子里去了？”
赵丽娜的脸彻底绿了。院子里围的人越来越多，有粮站的职工，有来买粮的家属，还有隔壁公社来办事的干部。赵丽娜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等着！”扭头就跑，的确良衬衫后背上那块窝头渣子随着她的奔跑簌簌往下掉，场面颇为壮观。
林葵看着赵丽娜跑远的背影，又嗑了一颗瓜子，扭头问苏砚：“你那个单子，上面那行字，是赵德贵的笔迹，你能认出来？”
“能。”苏砚把签收单重新叠好，“他写‘核’字，右边那一点从来不写，直接一钩带过去。你看这张——‘待核’的‘核’，木字旁右边那个‘亥’，底下少一点。”
林葵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重新认识苏砚的眼神打量了她几秒。“你一个苏家坳的，对赵站长的笔迹研究这么细？”
苏砚没解释。上辈子她在粮站扛麻袋的那两年，赵德贵让她抄了无数份“情况说明”“库存核对表”，她闭着眼都能仿出赵德贵的字。但她只是笑了笑：“被坑过的人，记性都好。”
林葵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行。”她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弹，准得跟投壶似的，“苏砚是吧？我记住你了。赵德贵那老东西坑了我三年工资没给转正，你手里要真有他的把柄——算我一个。”
苏砚看着林葵伸过来的手。那手掌心全是茧，指节粗壮，是常年搬麻袋搬出来的。上辈子林葵在县一中门口卖茶叶蛋，苏砚南下之前路过买过一个，林葵多给了她一个，说“瘦成这样，路上扛不住”。那时候苏砚没记住她的脸，只记住了一颗热乎的、茶叶味浓得发苦的蛋。
她握住林葵的手。“算你一个。”
第一次正面硬刚，来得比苏砚预想的快。
三天后，赵德贵在粮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临时工苏砚（没错，赵德贵给苏砚安了个“临时工”的身份，虽然她根本没办过入职）因“散布不实言论、扰乱粮站工作秩序”，予以清退，扣发当月“工资”——苏砚压根没领过工资，这“扣发”纯属赵德贵给自己找台阶——并“建议”苏家坳大队对苏砚进行“批评教育”。
苏砚站在告示前面，看完之后笑了一声。赵德贵还是那个赵德贵，打不过就扣帽子，帽子扣得又大又圆，跟赵丽娜那张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扭头就往公社大院走。林葵从粮站后门溜出来，小跑跟上：“你干嘛去？”
“找公社李书记。”
“李书记跟赵德贵是连襟。”林葵提醒她。
“我知道。”苏砚脚步不停，“连襟归连襟，李书记上个月刚在县里开完会，会上传达了中央一号文件，包产到户要全面推开，公社一级的干部，哪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包庇粮站站长克扣救济粮？”
林葵愣了一下，随即乐了，瓜子也不嗑了，快步跟上：“你怎么知道一号文件的事？”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一九八三年中央一号文件《当前农村经济政策的若干问题》，正式肯定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事儿在清水县传达到公社一级是四月份，现在是五月初。苏砚一个苏家坳的农村姑娘，按理说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粮站墙上贴着呢。”苏砚面不改色，“赵德贵贴告示用的浆糊，旁边就是公社贴的一号文件宣传单，他没注意，我看见了。”
林葵“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公社大院里，李书记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苏砚进门，没哭没闹没下跪，直接把手里的签收单复印件——她让林葵从粮站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复写联——拍在了李书记桌上。
“李书记，赵德贵克扣救济粮，证据在这儿。他不给我粮，还把我‘清退’了。”苏砚把“清退”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我一个苏家坳的农民，什么时候成了粮站的临时工？赵站长这是把我当猴耍，还是把公社的制度当猴耍？”
李书记的搪瓷缸停在嘴边，眼皮子跳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签收单，赵德贵的笔迹他太熟了，熟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个……苏砚同志，”李书记放下搪瓷缸，脸上堆出为难的笑，“粮站的事，是业务口的事，公社不好直接插手……”
“李书记。”苏砚往前推了推那张纸，“三百二十斤救济粮，是去年冬天拨下来给苏家坳五户困难户的。我家四口人，我爹腿不好，我弟才十二，那粮要是吃不到嘴里，冬天就得饿死人。赵德贵把粮截了，人没饿死，是命大。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克扣，往大了说——”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竖着耳朵听的几个干部听见，“往大了说，中央拨的救济粮他都敢截，李书记，您这个公社会议上，是不是也该议一议？”
李书记的搪瓷缸“咣”一声搁在桌上。他盯着苏砚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先回去。三天之内，公社给你答复。”
苏砚没走。“李书记，我还有个要求。”
“说。”
“我要在粮站大会上，当着全体职工的面，跟赵德贵对质。他克扣了多少户的救济粮，一笔一笔，当众算清楚。”
李书记的眉毛拧成一条麻绳。但苏砚手里那张签收单是白纸黑字，赵德贵的笔迹铁证如山，院子里看热闹的干部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行”字。
苏砚从公社大院出来的时候，林葵在门口等她，手里居然还攥着一把新瓜子。
“谈成了？”
“谈成了。三天后粮站大会，当众对质。”
林葵吹了一声口哨，把瓜子往苏砚手里一塞：“嗑。庆祝你第一次没被人撵出来。”
苏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又看了看林葵那副“我果然没看错人”的表情，忽然觉得上辈子死得太亏了。这女人有意思，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多买几个茶叶蛋呢。
粮站大会定在三天后的下午。
赵德贵显然没打算坐以待毙。大会前一天晚上，苏家坳大队的刘会计拎着两斤红糖上了苏砚家的门，满脸堆笑：“砚丫头，赵站长说了，那三百二十斤粮，补，明天就补。另外粮站给你安排个正式岗位，吃商品粮的，你看——”
苏砚坐在门槛上，手里掰着玉米棒子，头都没抬：“刘会计，你回去告诉赵德贵，粮要补，但得在大会上补。当着全粮站的面，把欠苏家坳五户的粮，一户一户点清楚。少一两，我就把签收单送县纪委。”
刘会计的脸僵住了，红糖搁在桌上没敢拿走，灰溜溜地出了门。
第二天下午，粮站大院里摆了十几张条凳，粮站职工、公社干部、苏家坳的几户代表都到了。赵德贵坐在正中间，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挂着“我是领导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从容。赵丽娜坐在她爹旁边，换了件新衬衫，嘴唇上的红比上次淡了点，眼神却更狠了。
苏砚和林葵并肩走进院子。林葵今天没嗑瓜子，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赵德贵清了清嗓子，开场白讲了一通“粮站工作的重要性”“个别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之类的废话，然后话锋一转：“苏砚同志反映的问题，经站内核查，系工作衔接上的误会，粮站已经决定补发苏家坳的救济粮，同时对苏砚同志的工作安排予以重新考虑……”
“赵站长。”苏砚打断了他，“您说的‘误会’，是指这张签收单上您亲笔写的‘暂由站内保管，待核’？”
她把签收单举起来，院子里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赵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还端着：“笔迹这个东西，也可以模仿嘛……”
“那这个呢？”苏砚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去年十一月，苏家坳周老三家一百八十斤救济粮，签收单上也是您写的‘待核’。十二月，陈阿婆家二百二十斤，同样的‘待核’。今年一月，刘寡妇家一百五十斤，还是‘待核’。”她把三张纸并排拍在条凳上，“赵站长，您这个‘核’字，右边那一点从来不写，整个清水县找不出第二个人。要不要请公社的笔迹鉴定员来看看？”
赵德贵的脸色终于变了。院子里炸了锅，周老三的媳妇当场站起来骂了一句“赵德贵你丧良心”，被旁边人拉住了。
赵丽娜腾地站起来：“苏砚你造假！你一个农村丫头，哪来的这些单子——”
“我给的。”林葵开口了。
她把帆布包往条凳上一倒，哗啦啦掉出一堆纸片子，全是粮站的内部底联。“赵站长，您让我这个临时工管了三年的库存底账，每次您‘核’完粮，底联都扔在废纸堆里让我烧。我没烧。”林葵蹲下来，一张一张往外拣，“八一年到八三年，您‘核’了四十七户的救济粮，总共六千三百斤。六千三百斤粮，赵站长，您家灶房是修了个粮库吧？”
赵德贵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林葵！你被开除了——”
“您已经开除我八回了。”林葵连眼皮都没抬，“哪回也没真办成手续，因为您不敢让上面知道，粮站的底账是我这个临时工在管。”
院子里彻底乱了。公社李书记坐在条凳上，脸色铁青，搪瓷缸攥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赵德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串通好了来整我！”
苏砚看着赵德贵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快意。但她知道，这才到哪儿。六千三百斤粮够赵德贵喝一壶，可赵丽娜顶她高考名额的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她刚要开口，赵丽娜忽然从她爹身后蹿出来，指着苏砚的鼻子尖叫：
“苏砚你自己不检点！你勾引粮站的王会计，想靠男人混进粮站，王会计不要你你就倒打一耙——”
苏砚愣了一下。上辈子赵丽娜也用过这招，只不过上辈子她没扛住，被这盆脏水泼得在清水县抬不起头。她还没接话，林葵先乐了。
“赵丽娜，”林葵拣底联的动作都没停，“王会计今年五十三，头发比赵站长还少，苏砚虚岁十九。你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五十三的老头子跟十九的姑娘‘勾引’，传出去人家是笑话苏砚还是笑话你爹用人不当？”
赵丽娜噎住了。院子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赵丽娜急了，脸涨得通红，口不择言：“那她高考资格也是假的！她爹给她伪造贫农成分——”
话一出口，赵德贵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赵丽娜自知失言，嘴一抿，但来不及了。苏砚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丽娜。”苏砚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我爹伪造贫农成分。那我想问问你——去年高考报名，我的档案袋交到粮站办公室‘审核’，审完之后我连考场都没进去。赵丽娜，我的档案袋最后去了哪儿？”
赵丽娜的脸唰地白了。
赵德贵抢先开口：“档案是公社教育口管的，跟粮站没关系——”
“跟粮站没关系？”苏砚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粮站便笺，上面是赵德贵的字，潦草但清楚：“丽娜准考证事宜，已与教育口张股长协调，按既定方案办理。苏砚档案暂扣站内，待高考结束后处理。”
林葵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这一声哨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赵德贵的腿一软，坐回椅子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露出里面汗湿的汗衫领子。
粮站大会之后的事，传得比苏砚预想的还快。
赵德贵被公社停了职，县纪委派了工作组进驻粮站，六千三百斤救济粮的窟窿加上“协调”高考准考证的事，两罪并发。赵丽娜顶替苏砚高考资格的事在清水县炸了锅——她拿着苏砚的档案和准考证去省城师范报到的记录被工作组从地区招生办调了出来，照片是赵丽娜的，名字是苏砚的，学籍卡上父母一栏填的是赵德贵和他的老婆。整个清水县教育系统都跟着地震了一轮。
赵德贵被带走那天，苏砚站在粮站门口看。林葵拎着一挂从供销社买来的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个痛快。赵德贵坐在吉普车后座，中山装皱成一团，头发终于乱了，从车窗里看了林葵一眼，那眼神苏砚认得——上辈子她在深圳流水线上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就是这种眼神，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赵丽娜没被带走，但师范的学籍被取消了，清水县待不下去，听说后来去了外省一个亲戚家。临走之前在汽车站堵着苏砚骂了一通“你毁了我一辈子”，苏砚没还嘴，就看着她。等赵丽娜骂累了，苏砚说了一句话：“赵丽娜，上辈子你毁我的时候，我没签那份保证书。”
赵丽娜没听懂，但苏砚也没指望她听懂。
事情了结之后，林葵的“临时工”身份终于转正了，但她没在粮站干多久。赵德贵倒台后新来的站长是县里空降的，倒是没贪，就是太规矩，规矩到林葵这种“嗑瓜子办公”的作风跟人合不来。林葵自己递了辞职信，出来跟苏砚合计：“粮站这破地方，赵德贵走了还有王德贵李德贵，不如自己干。”
苏砚同意。她上辈子在深圳流水线上别的没学会，就看明白了一件事：人得有自己的营生。一九八三年夏天，两个姑娘在清水县一中门口盘了一间铺面，挂上牌子：“不坑人粮店”。林葵负责进货搬货，力气活儿她包了；苏砚负责记账算账，顺带开发了一项副业——帮附近几个大队的农民写申诉材料，赵德贵克扣粮的事传开之后，来找她写材料的人排到了巷子口。
铺面开张那天，林葵在门口又放了一挂鞭炮，然后从兜里摸出瓜子，递了一把给苏砚。
“苏砚。”
“嗯？”
“我一直没问你。”林葵嗑着瓜子，语气很随意，“你那天在公社大院说的‘一号文件’，粮站墙上贴的那张宣传单，我后来去看了——上面根本没写‘包产到户’四个字，写的是‘联产承包责任制’。你管那叫‘包产到户’，说得跟亲眼见过文件原文似的。”
苏砚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葵看着她，小虎牙露出来，笑得意味深长：“还有，赵德贵的笔迹，你说你被坑过所以记得。可你连他‘核’字底下少一点都能认出来，这得盯着他写了多少遍？”
苏砚沉默了两秒。“林葵，你是在审我？”
“我是在告诉你，”林葵往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你帮我把赵德贵那老东西收拾了，你就是我的人。以后粮店挣了钱，五五开。你管账，我管扛。谁欺负你，先问过我拳头。”
苏砚被她拍得龇了龇牙，心里却热了一下。上辈子她死在深圳，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有一个嗑瓜子嗑得满地道、但拳头和脑子一样硬气的搭档。
“五五开就五五开。”苏砚说，“不过有一条——你嗑瓜子别往店里吐皮，扫起来烦。”
“那你给我买个痰盂。”
“你咋不让我给你买套房呢？”
“房子不着急，你先给我买双鞋，搬货磨底。”
两个女生在“不坑人粮店”门口吵吵嚷嚷，阳光照在清水县一中斑驳的围墙上，把粮店新刷的招牌映得发亮。苏砚忽然想起上辈子死在流水线宿舍的那个晚上，她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能重来，她一定不在赵丽娜面前签那个字。
现在她不但没签，还把赵德贵连锅端了。上辈子林葵卖茶叶蛋多给她的那颗蛋，她这回用一间粮店还了。
赵德贵最终被判了七年，罪名是贪污和伪造国家公文。赵丽娜在邻省被找到的时候正在一家小饭馆端盘子，听说她爹的判决之后摔了一摞碗，赔了半个月工资。苏砚后来听人说起这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往粮店的账本上又添了一笔：这个月多挣了八块六，给林葵买鞋的钱够了。
林葵试鞋那天，在店里走了两圈，忽然说：“苏砚，赵德贵那事，你好像从最开始就知道会成。”
苏砚低头算账，没抬头：“因为我算过。六千三百斤粮的底联在咱们手里，签收单上的笔迹板上钉钉，赵丽娜那张破嘴自己把高考的事抖出来。他赵德贵要是不倒，这世上就没天理了。”
林葵“嘁”了一声：“少来。你肯定还瞒着我什么。”
苏砚抬起头，看着林葵那张晒得黑红、但笑起来亮堂堂的脸，想了想，说：“林葵，你信不信人有下辈子？”
林葵把新鞋往地上一跺：“我信人这辈子把上辈子的仇报了，下辈子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账本一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颗茶叶蛋——今早自己煮的，搁了足足的茶叶和八角，入味入得蛋清都发了褐。
“吃蛋。”她说，“庆祝赵德贵进去。”
林葵接过蛋，剥了壳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这蛋煮得比县一中门口那家强。”
苏砚咬了一口自己的蛋，咸香滚烫，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上辈子那颗茶叶蛋的味儿她记了十年，这辈子自己会煮了，还煮得比原来的好。
粮店门口，清水县一九九三年的太阳升起来了——不对，是一九八三年的太阳。苏砚在暖烘烘的阳光里眯了眯眼，看见林葵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准确地吐进新买的痰盂里。
这日子，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