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出来那天，没人接。
他自己拎着个蛇皮袋，站在监狱大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四月的太阳不毒，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路边油菜花和柴油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挺亲切。
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进去的时候他四十二，出来四十四。鬓角白了几根，肚子倒是小了一圈——里面的伙食谈不上好，但胜在规律。
他往国道方向走了五百米，在一家苍蝇馆子门口停下来，要了碗牛肉面，加肉加蛋。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人吃相太急，像是饿了很久。
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很稳，带着点笑意：“出来了？”
“出来了。”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转转。”
“老沈。”那头顿了一下，“陈叔让我跟你说，先别急着动手。歇两天。”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女声笑了，“你每次说知道，都是马上要搞事。”
沈建国也笑了，把面碗推开，靠在塑料椅背上：“苏曼，我真就是出来吃碗面。你们一个个把我当什么了？”
“当贼。”那头干脆利落，“一个刚出狱的老贼。”
电话挂了。沈建国摇摇头，把剩下的面吃完，结账，出门打了个车。
“去哪儿？”司机问。
“潘家园。”
——
潘家园旧货市场周六最热闹。沈建国到的时候快中午了，人挤人，摊挨摊，吆喝声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钻。他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走到西边靠墙的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剃着贴头皮的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化衫，正跟一个大妈掰扯：“您看这玉，正经和田籽料，这皮色，这油润度——”
大妈拿起来对着太阳瞅了半天：“多少钱？”
“您诚心要，八千。”
大妈把玉放下，走了。小伙子也不恼，把玉收进绒布袋里，一抬头看见了沈建国，脸上的表情从生意脸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体——三分意外，三分高兴，还有四分像是做了亏心事被逮着了。
“沈、沈哥。”
“亮子。”沈建国在他摊子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生意怎么样？”
“凑合。”小亮把绒布袋塞回包里，顺手递了瓶矿泉水过来，“您什么时候出来的？”
“今儿上午。”
“那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您啊。”
“你接我？你拿什么接？你那辆电动车后座还带靠背的？”
小亮嘿嘿笑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什么……我不是想着您刚出来，得有个仪式感嘛。”
沈建国看着他，没说话。小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假装整理摊子上的东西，嘴里嘟囔：“沈哥您别这么看我，我最近真没惹事。这摊子正经交着管理费呢。”
“这摊子上有几件真东西？”
小亮手一顿，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三件。一件是我从保定收的老玉，另外两件……您看那边那个青花盘子，其实是我从景德镇一个老师傅那儿淘的仿品，做旧做了小半年，一般人看不出来。还有那个铜香炉——”
“行了。”沈建国摆摆手，“我问你，陈叔最近怎么样？”
“陈叔啊，”小亮把声音放得更低，“上礼拜在奇牌室跟人打牌，输了小两万。我看他气色不太对，像是憋着什么事儿。”
“他人在哪儿？”
“这会儿应该在老周那儿。”
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亮赶紧问：“沈哥，您这是要动手了？带我一个呗？”
“你先把你那青花盘子卖出去再说。”
“沈哥！”
沈建国已经混进人群里了。
——
老周的酒馆在鼓楼大街一条胡同里，门脸极小，挂着个“老周烟酒”的牌子，卖点饮料零食，柜台后面有道门，推开是往下走的楼梯。地下室不大，四五张桌子，吧台占了一面墙，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子淡淡的酒味和花生米味。
沈建国进去的时候，陈叔果然在。老头坐在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和一碟没怎么动过的花生米，正拿手机看新闻。
“陈叔。”
陈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出来了？”
“出来了。”
“坐。”陈叔朝对面努努嘴，“老周，加个杯子。”
老周在吧台后面应了一声，很快端了杯啤酒过来，放在沈建国面前。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脸上皱纹不多但都挺深，一看就是常年操心的人。
“瘦了。”老周上下打量沈建国，“里面不给吃饱？”
“给吃饱。就是油水少。”
陈叔把手机放下，端起啤酒抿了一口：“歇几天？”
“歇不住。”沈建国也喝了一口，“陈叔，您脸色不太好。”
陈叔没接这话，反而问：“你知道我上礼拜在奇牌室碰见谁了？”
“谁？”
“一个叫霍建业的。”
沈建国想了想，摇头。
“做养老院的。”陈叔的声音沉下来，“连锁的，北京郊区好几家，河北也有。表面上搞得挺风光，政府补贴拿着，各种荣誉挂着，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陈叔没直接回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躺在养老院的床上，身上的被子掀开着，后背和臀部大片大片的褥疮，烂得发黑。
沈建国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我认识这老头二十年了。”陈叔说，“以前在奇牌室打牌，输急了能把茶杯摔了，赢了钱请全场吃卤煮。就这么个人。上个月他儿子来看他，发现人瘦了十五斤，问养老院怎么回事，养老院说‘老人年纪大了，消化功能退化’。”
“他儿子就信了？”
“信了。签了字，走了。”陈叔把手机收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儿子跟老头有矛盾，嫌老头当年把房子给了他姐。送养老院就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沈建国没说话。
陈叔看着他：“老沈，这单我不为钱。”
“我知道。”
“我也不光是为老哥们儿出气。”陈叔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霍建业这个人我查了，他不是克扣伙食那么简单。他名下的养老院，护工跟老人的比例是规定的三分之一，夜里一个护工管三层楼。他省下来的钱拿去赞助高尔夫比赛，还搞了个什么‘养老产业创新奖’，自己给自己颁奖。这种人，你说——”
“陈叔。”沈建国打断他，“您直说，想怎么办？”
陈叔笑了，端起啤酒：“先吃饭。老周，有没有炸酱面？”
——
那天晚上，小亮把摊子收了，骑着他那辆带靠背的电动车到了老周的酒馆。进门的时候苏曼已经在了，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着，正拿着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什么。
“曼姐。”小亮拉椅子坐下，“什么局？”
“等人齐了再说。”
阿石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打印机墨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硬盘和一摞光盘。
“路上堵车。”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东西都带来了。”
沈建国看看人齐了，把陈叔下午说的情况讲了一遍。讲完了，阿石先开口：“那个霍建业，我查过他的公开资料。名下七家养老院，注册地都在郊区，法人代表是他一个远房表弟。他老婆是某区民政口退休的，小舅子做医疗器械供应。整个一条产业链。”
“财务方面呢？”苏曼问。
“看不出来。”阿石摇头，“他用的都是正规会计师事务所出的报告，账面上挑不出毛病。但我从侧面查了一下，他旗下养老院实际入住人数跟申报人数差了两成左右。就是说，有百分之二十的床位是空的，但政府补贴是按申报人数给的。”
“骗补。”沈建国说。
“对。而且手法很老练，不是那种一眼假的。他应该有专门的人做账，每一笔都能对得上，你要查他，他随时拿得出一整套文件来。”
苏曼把筷子放下：“那我们从哪儿切？”
沈建国没马上回答。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开，在霍建业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收起来。
“明天，”他说，“苏曼先去趟顺义，看看他那家‘样板养老院’到底是什么成色。阿石把假文件准备好。小亮——”
“在！”小亮坐直了。
“你这两天什么都别干。就一件事，去潘家园把那个青花盘子处理了。”
小亮的脸垮下来：“沈哥，我摊子上就那个盘子最值钱。”
“我知道。所以让你卖了。便宜卖，越快越好。”
“为什么？”
沈建国看着他：“因为我要你拿那笔钱，去保定租个院子。带厨房的。”
小亮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起来：“您是说——”
“做戏做全套。”沈建国站起来，“各位，这单不图钱。但得让霍建业出点血。出多少，看他自己有多贪。”
苏曼去顺义那天是周三，天阴着，风里带着雨星子。她开了一辆租来的黑色帕萨特，没让任何人跟着。
霍建业那家“样板养老院”叫“安泰园”，大门做得挺气派，两扇铜门，旁边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替天下儿女尽孝”。苏曼把车停在对面，没急着进去，坐在车里看了半小时。
她看见三辆送货车先后开进去。头两辆是菜，第三辆上面下来的人搬了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某品牌成人纸尿裤的标志。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箱子上有一行小字，是“简装版”。
她推开车门走过去。门卫拦住她，她说自己是“区里来调研的”，报了陈叔提前准备的一个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小跑着出来，满脸堆笑：“哎呀，苏主任是吧？霍总交代过了，您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苏曼笑了笑：“我就随便转转，不耽误你们正常工作。”
她转了四十分钟。走廊干净得过分，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活动照片，老人们坐在活动室里看电视，护工在旁边站着——苏曼数了一下，一个活动室里二十来位老人，护工只有两个。她去看了厨房，采购单挂在墙上，写得清楚：每日肉类每人150克，鸡蛋每人每天一个，蔬菜每人400克。她要求看看今天中午留的样，厨房的人从冰箱里端出一份，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
“能去老人住的房间看看吗？”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那个……有些老人在休息，要不咱们就——”
“就看一间。不打扰。”
房间在三楼。门一开，苏曼闻到了一股味道——那种老年人长期卧床加上通风不良的味道，再好的消毒水也盖不住。房间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太太，面色蜡黄，正睡着。苏曼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这位老人入住多久了？”
“一年多。”
“家属多久来看一次？”
“这个……我们不好过问家属的私事。”
苏曼没再问。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看到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件没洗完的衣服，水已经浑了。
出去的时候中年女人还在解释：“我们这儿护工都是持证上岗的，培训到位。刚才您看的那位老人，家属特别交代过，老人喜欢安静，尽量少打扰。”
苏曼笑了笑：“理解。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
她上车之后给沈建国发了条微信：比想象的还差。霍建业必须倒。
沈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
小亮去保定待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给沈建国打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沈哥，院子租着了，一年两万，带个大厨房。房东问我做什么用，我说做餐饮培训。我还找了俩厨子，一个以前在养老院干过，另一个是专做老年营养餐的，都是真的，不是咱的人。”
“靠谱吗？”
“靠谱。我跟他们说是给一个‘关爱老人’公益项目试菜，让他们研究怎么用最少的钱做出最有营养的饭。他们还挺上心。”
“行。明天开始试菜，菜谱都留着，每道菜拍照片。”
“明白。”
沈建国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地图。阿石坐在对面敲键盘，头也不抬地问：“小亮那边成了？”
“成了。”
“那我这边也差不多了。”阿石把屏幕转过来，“霍建业旗下养老院的采购供应商有三家，其中一家叫‘鲜达配送’，法人代表叫刘二勇，是霍建业表弟的小舅子。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同时给霍建业名下的七家养老院供货，合同价高出市场价三成左右。”
“走账？”
“走账。但质量嘛——”阿石点开一个文件夹，“我黑进了他们一个内部系统，这是最近三个月的实际入库记录。你看，合同上写的是冷鲜肉，实际入库的是冷冻肉；合同上写的是新鲜蔬菜，实际入库的是隔夜的处理菜。差价全进了刘二勇的公司，然后再以‘管理费’的名义回流给霍建业。”
“证据链够了？”
“够。但要让他自己跳出来，还缺一个由头。”
沈建国想了想：“你上次说那个‘养老产业创新奖’？”
“对。他自己搞的，每年评一次，获奖的都是他旗下的养老院。”
“今年加个奖。”沈建国把地图收起来，“加一个‘慈善贡献奖’。领奖的人，得是霍建业自己。”
阿石看了他一眼，慢慢笑了：“明白了。我去做请柬和奖杯。”
——
苏曼那边联系上了那个秘书。秘书姓方，四十出头，在某个退休老干部的办公室做行政，平时帮领导太太们安排些活动，收点好处费。苏曼请她喝了两次茶，第三次带了一幅自己画的齐白石——假的，但方秘书看不出来。
“我一个朋友在搞养老公益，”苏曼说得轻描淡写，“想请某位领导的夫人出面站个台，不用讲话，露个面就行。出场费好说。”
方秘书把画收下了，表示“可以问问”。三天后她回了话：“夫人说了，下周有空，可以去看看。但不要搞大，不要宣传。”
苏曼说好。
戏台就这么搭起来了。阿石印了带某基金会抬头的信纸，上面写着：兹定于下周四上午十时，于安泰园举办“关爱老人·慈善同行”活动，届时将邀请相关领导夫人出席，并考虑向该院“老人关怀项目”捐赠人民币三百万元整。
信寄到霍建业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开视频会。拆信看了一遍，会没开完就散了，马上把表弟叫来。
“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表弟看了信，摇头。
“打电话问。”
表弟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方秘书，方秘书说“确有此事，夫人很重视”。第二个打给信上写的基金会联系人——阿石接的，用的是一个香港号码，说话带着点广东口音：“霍总啊？对，我们这边是初步考察，如果合适的话，这笔钱年底前会到位。”第三个打给他在民政口的老同学，对方说：“你他妈要能拿到这笔钱，以后区里的项目我优先给你。”
霍建业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然后他做了个决定：这次活动要大办。要请媒体，要请老人家属代表，要搞得风风光光，让“上面”看看他霍建业做养老是用了心的。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把自己往台子上推。
周四早上，顺义安泰园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有媒体的，有“家属代表”的。霍建业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亲自迎客。
苏曼到得比较早，穿了一件素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以“基金会代表”的身份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阿石扮的“香港信托经理”和小亮扮的“基金会助理”。小亮穿了一套明显大一号的西装，袖口都快盖住手指头了，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看着像头一回进城的乡镇干部。
霍建业迎上来握手：“苏代表，一路辛苦。”
“霍总客气。”苏曼笑了笑，“夫人临时有个会，晚到一会儿，让我先来看看。”
“没问题没问题，您先请。”
活动安排在多功能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投影仪上放着安泰园的宣传片。霍建业亲自讲解了二十分钟，从“以人为本”讲到“医养结合”，PPT做得花团锦簇。苏曼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提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讲到餐饮管理的时候，苏曼多问了一句：“我看你们采购单写的是每日肉类150克，这个标准是严格按照规定来的？”
霍建业脸不红心不跳：“是的，我们严格执行国家标准，甚至有所提高。老人家嘛，营养要跟上。”
苏曼点点头，没再追问。
十点半，“领导夫人”到了。来的是方秘书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穿一件暗红色外套，面相很和气。霍建业赶紧迎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尊敬。
苏曼在旁边看着，心里给陈叔点了个赞——这老太太是陈叔从奇牌室找来的老牌友，退休小学老师，一辈子没说过谎，今天头一回，居然演得挺好。她管苏曼叫“小苏”，管霍建业叫“霍总”，话不多，就是笑，偶尔点点头说一句“不错，不错”，然后在厨房参观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那个皱眉是苏曼提前跟她对好的。
霍建业注意到了，但没敢问。
活动结束，霍建业送走媒体和“家属”，赶紧把苏曼和阿石请到办公室。
“苏代表，刚才夫人那个表情……是不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到位？”
苏曼和阿石交换了一个眼神。阿石开口，带着点为难的语气：“霍总，我实话跟您说。夫人那个人，心细。她刚才在厨房看到采购单，又去看了老人的餐盘，心里可能有点想法。当然当然，你们肯定是按规矩办事的，但你也知道，老人家有时候想得多——”
“我明白我明白。”霍建业赶紧说，“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个人再追加五十万，直接进基金。就当我给老人们的一点心意。”
苏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霍总有心了。不过这个钱最好走一个独立账户，免得将来审计的时候有麻烦。您知道的，上面查得严。”
“明白明白。”
阿石当场给他写了一个账户号码——海南一个空壳公司的账户，实际控制人是一串查不到的人名。霍建业当天下午就转了账，五十万，一分不少。
他转完账给表弟打了个电话：“那边说夫人挺满意，钱的事基本定了。你最近给我盯紧点，别出岔子。”
表弟在电话那头应着，犹豫了一下：“哥，那咱们那个采购……”
“先停一停。等这笔钱到账再说。”
停了三天。第四天，阿石给霍建业发了一封邮件，是“基金会”的正式确认函：经研究决定，向安泰园捐赠人民币三百万元，用于“老人关怀与膳食改善项目”。随函附了一份“项目执行要求”，第一条就是：受赠方须提供近六个月的完整采购记录和老人膳食评估报告。
霍建业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高尔夫球场。他把球杆放下，给表弟打了电话：“采购那边，把最近半年的账重新做一份。要好看。”
表弟说：“哥，账好做。但实际入库的东西对不上怎么办？”
“那就让对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
小亮在保定的院子派上了用场。
阿石让霍建业提供采购记录的同时，通过陈叔的一个老关系，把消息递给了某家关注养老问题的媒体。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跑民生口，早就想挖霍建业的料但一直没找到硬证据。陈叔让阿尔伯特——不对，陈叔让奇牌室那个退休印刷厂师傅帮忙仿了几份文件，把“鲜达配送”的合同价和市场价做了对比，差价部分用红色标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林记者拿到材料后跟了两周。她去了霍建业旗下另外两家养老院，假装成家属咨询入住，拍到了厨房后门卸货的照片——纸箱子上印着“临期特价”。她找到了两个前护工，其中一个愿意作证：夜班一个人管三层楼，老人按铃没人应，“不是不想管，是真管不过来”。
稿子发出来那天是周一。霍建业正在办公室研究那三百万到账之后怎么花——表弟建议先换两辆商务车，小舅子说医疗器械该更新了。财务总监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霍总，您看看这个。”
霍建业接过手机，看了两行，脸就绿了。
标题是：《“替天下儿女尽孝”的背后：安泰园被曝克扣老人伙食，采购差价流向关联公司》。
霍建业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给表弟打电话：“那个鲜达配送，赶紧把账改了！还有，那个记者那边，找人问问要多少钱能撤稿！”
表弟说：“哥，稿子已经上线了，撤不了。”
“那就找关系压！”
“我打听了，这家媒体是市里直管的，压不动。”
霍建业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突然想起一个人——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曼的号码。
“苏代表，出了点小麻烦，您看能不能跟夫人那边解释一下……”
苏曼的声音很平静：“霍总，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夫人看到新闻了，很不高兴。”
“这、这肯定是有人搞我——”
“霍总，”苏曼打断他，“夫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她原本想的是锦上添花，没想到是雪中送炭。那三百万，先暂缓吧。”
电话挂了。霍建业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间，半天没动。
霍建业不知道的是，那篇稿子发出来的同一天，阿石把另一份材料寄到了三个地方：某区民政局、市税务局稽查局，以及霍建业正在洽谈合作的一家国有保险公司的合规部。材料的内容很详细：鲜达配送的工商登记信息、关联交易明细、以及安泰园实际入住人数和申报人数的对比表。
税务局查得最快。鲜达配送的账被调走之后，刘二勇——霍建业的表弟——在第一时间把霍建业供了出来。他的逻辑很简单：钱是表哥让赚的，出事不能他一个人扛。
区民政局在第十天派人到安泰园做了突击检查。那天的景象不太好看：三楼走廊里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喊了一下午，没人应；厨房冷柜里翻出来二十多箱过期酸奶；消防通道堆着旧床垫。
霍建业被叫去谈话那天，老沈团队在老周的酒馆里开了瓶酒。老周给每个人倒上，自己端着一杯茶坐在吧台后面，听他们聊。
“那五十万呢？”小亮问。
“退了。”阿石说，“以‘基金会’的名义退回到霍建业个人账户了，附了一封函，说‘经评估，贵机构暂不符合捐赠条件’。”
“他收到函什么反应？”
“听说在办公室摔了个杯子。”
苏曼笑了：“他那杯子是真货吗？”
“不知道。我没去看。”
陈叔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我那个老哥们儿，前两天儿子去看了。这回儿子没急着走，在养老院待了一下午，把老头接回家住了。”
“养老院放人？”
“不放不行。民政局查着呢，霍建业哪敢再扣人。”
沈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把酒杯端起来，看了看杯子里的酒：“霍建业这回是栽了。但钱呢？那七家养老院，政府补贴这块……”
“区里已经停了。”阿石说，“后面估计要走程序，换运营方。”
“那帮老人怎么办？”
阿石顿了一下：“这是个问题。换运营方中间有几个月的空档，有些老人可能得转院。我跟陈叔商量了一下，那七百万……要不咱们留一部分，设个账户，专门给转院的老人补差价？”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小亮把杯子举起来：“敬老沈。这单没赚钱，但我觉得比赚钱痛快。”
“敬老沈。”大家说。
沈建国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别急着敬。霍建业这人，能在养老这行混这么多年，关系网不会浅。他进去了，外头还有人。”
“谁？”
“他老婆。”沈建国把黑皮本子摸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他老婆姓魏，叫魏红。以前在区民政口工作，退休之后名义上不管事，实际上霍建业早期那几家的资质都是她跑下来的。这个人，比霍建业难对付。”
苏曼挑了一下眉：“你的意思是，这单还没完？”
“完了。我是说下一单。”沈建国把本子合上，“各位，歇两天。回头有新活儿。”
老周在吧台后面问了一句：“那霍建业，最后会怎么样？”
没人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陈叔说：“该怎么样怎么样。法律有法律的算法，我们有我们的算法。”
老周点点头，把茶喝完，开始擦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