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典上，她亲手斩断拴了十年的红绳，冷骂我是废物。
人人都说剑峰苏棠修无情道，为证大道弃了青梅竹马的病秧子。
可当夜，她翻窗闯进偏院，刀尖划开心口，掐着我下巴把混着血肉的药汤灌进我喉咙。
她红着眼求我别死，像头随时要疯的野兽。
我那时只当她是一时愧疚，直到后来才慢慢发现，这场 “无情” 背后，藏着一场瞒了我整整十年的死局。
1
宗门大典的铜钟敲得人心口直突突，震得我耳根子嗡嗡响。
我蹲在广场最边上的石墩子后面，咳得腰都要折了。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杂面饼子，上面还沾着几点灰。
外门管事姓张还是姓王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反正那张油腻腻的胖脸正怼在我鼻尖底下，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脖子。
“陈挽，你个短命鬼手脚还不干净！”管事拎着我领子把我往高台底下拖，我那双破草鞋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泥印子，左边鞋帮早就开线了，脚趾头磨得生疼，“库房少的那株回春草是不是让你偷摸吃了？还敢往内门走！”
周围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弟子，交头接耳的笑声跟苍蝇嗡嗡叫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喘不上气，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湿透了的烂棉絮，每抽一口气都拉风箱似的响。
我没偷草，那草长在后山阴沟里，连狗都不啃，鬼才去偷。
可我懒得辩，嘴里泛着一股干涩的苦味，辩赢了又怎样，回头还不是要挨管事两脚。
我眯着眼往高台上瞄，日头太毒，晃得人眼睛发花，台上站着一排穿白袍的内门天骄，个个腰杆挺得跟旗杆似的。
最中间那个女娃儿穿得最素，头发用一根磨掉漆的木簪子随便挽着，手里提着一柄细长剑。
苏棠。
我们俩光着屁股在一个泥塘里摸过泥鳅的交情。
管事还在那儿嚷嚷，举着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扇。就在巴掌风快刮到我鼻梁的时候，台上一道白影斜着扑下来，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股子寒气先顺着我裤脚钻进了骨头缝里。
管事的巴掌僵在半空，肥肉直哆嗦，赶紧缩着脖子退开两步：“苏、苏师姐……”
苏棠没理他。她就站在我面前，隔着也就半臂远，身上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
她低头看我，那双黑眼仁直勾勾盯着我手腕。
我下意识想往袖子里缩，晚了。
她手腕一翻，本命剑出鞘，连剑气带风刮过我手腕外侧。
啪的一声脆响，我腕子上系了快十年的那根褪色红绳应声断成两截，飘飘悠悠掉在脏地砖上。
那绳子是当年逃荒进山门前她亲手编的，说是拴住命，不让我半道死了。
现在上面全是汗渍和泥巴，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周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哗啦声。我看见高台上几个长老互相递眼色，嘴角都挂着看好戏的笑。
谁都知道，苏棠修的是剑峰的无情道，筑基以后连亲爹都不认，早晚要跟我这个病秧子一刀两断。
“废物。”苏棠开口，嗓子干巴巴的，像砂纸蹭过枯木头，“偷鸡摸狗的脏东西，也配顶着我熟人的名头在外门晃悠？”
我喉咙发紧，咳了两声没咳出来，咽了口唾沫呛得眼眶发红。心里倒没多难受，就是觉得太阳晒得脑仁疼。断了也好，断了她好继续往上爬，别让宗门那帮老东西拿我当把柄捏着她。
管事一看这架势，立马凑上来讨好：“苏师姐说得对，这种杂役留着晦气，我这就把他撵下山去——”
“谁让你撵了？”苏棠剑尖往下一垂，直接抵在管事肥厚的下巴壳上，压出一小块白印子，“他这条贱命，当年欠我的债还没还清。死在外面算谁的？”
她收剑归鞘，弯腰一把揪住我破烂的后衣领，力气大得差点把我勒翻白眼，直接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从今往后，他归我剑峰偏院管。当个试药的药奴，死了再扔去乱葬岗。”
说完也不等高台上那些长老发话，拖着我就像拖一条半死不活的癞皮狗，穿过人群往后山阴暗的小路走。
我脚尖点着地，鞋带彻底散了，绊了我好几下，膝盖磕在台阶上，火辣辣地破了皮。
可我不敢乱动，因为我摸到她揪着我领子的那只手，指腹烫得吓人，而且虎口内侧正一抽一抽地往外渗着黑红的血丝。
一路上没人敢拦。一直拖到她那座常年没人敢靠近的破偏院，木门咣当一声关上，门栓落死。
院子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墙角几块烂木头堆着，一只灰毛野猫吓得窜上墙头，踩落两片碎瓦。
她把我甩在堂屋那张缺了条腿的破木桌旁边，我顺着桌腿滑坐到地上，肋骨撞得生疼，捂着胸口干呕了半天，只吐出一口酸水。
天色慢慢暗下来，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我以为她要训我几句，或者扔两颗劣质丹药打发我滚去柴房。
结果听见布料撕裂的呲啦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闷哼，然后是利刃划开皮肉那种黏糊糊的钝响。
我抬起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余光，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边，左肩的素白道袍扯开了一大片。
她手里捏着一把平时削药材的小铁刀，正硬生生往自己左胸上方偏一点的位置剜下去。
黑红色的血顺着她锁骨往下淌，滴进地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黑药碗里，啪嗒，啪嗒。
“苏棠！”我嗓子劈了，挣扎着想爬过去，“你疯了！”
她没回头，反手一挥刀，硬生生割下一小块指头肚大小的皮肉，扑通一声掉进黑漆漆的药汤里。
她胡乱把衣襟扯回来盖住伤口，端起那只还在冒热气的缺口药碗，几步跨过来蹲在我面前。
那双黑眼仁在暗处亮得吓人，眼白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嘴唇咬得发白，没半点血色。
她一手死死掐住我下巴，力气大得我感觉下巴骨都要碎了，另一手把碗沿直接怼进我嘴里。
药汤混着滚烫的血糊了我满嘴，一股子腥膻加上苦药渣子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喝得我舌尖发麻。
“咽下去。”她贴得极近，喘气声粗重，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陈挽，不准你吐出来!我告诉你，你吐一口，我就割自己一刀。”
我嘴里含着那口滚烫的烂肉和药汁，喉咙被她掐得发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眼眶酸得厉害，可我抬手抓住了她端碗的手腕。
她的脉搏乱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是正常修士该有的沉稳，倒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随时要炸毛发疯的野猫，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随时能把她自己炸成碎块。
我一狠心，脖子一仰，把那口带着她心头肉的苦汤咕嘟一声硬咽了下去。
胃里火烧火燎地翻滚，差点又顶出来。
苏棠看着我喉结滚动，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塌了一半。
她松开掐着我下巴的手，指腹却顺着我嘴角一路抹过去，擦掉一滴漏出来的血汤，然后凑过来，用发冷的额头死死抵住我的额头，哑着嗓子说：“别死，求你了……陈挽，再撑几天。”
话音还没落稳，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正往这边摸过来，领头那个嗓门尖细，正是执法堂的巡山弟子：“苏师姐，宗主让你把那个偷药的杂役交出去审审，不能……”
2
门外敲门声砸得门板梆梆响，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我靠着桌腿，嘴里那股腥甜味还没散干净，胃里一抽一抽地绞着疼。
刚咽下去的那点东西像块烧红的炭，顺着食道往下滚，滚到丹田附近突然被一股冰凉沉重的死气撞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嗡鸣。
我赶忙抬手捂住嘴，生怕泄出半点死气。
这十年我靠着每天吞压制反噬的烂草药，把老早以前就该撑爆经脉的病气死死摁在丹田最底下，日积月累压成了一团粘稠发黑的死气。
外人只当我是个随时断气的天生绝脉废人，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要是放开手脚把这股气放出来，别说外门管事，方圆几里地内的活物都得跟着烂成泥。
但现在不行。外面有人盯着，苏棠身上的血气也还没压下去。
“滚出去。”苏棠头也没回，嗓音还是干瘪瘪的，听不出半点刚哭嚎求人的模样。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上面画的朱砂歪歪扭扭，发暗发黑，根本不是正经剑修用的符箓。
她指尖在嘴唇上蹭了点血，飞快在符纸背脊上画了两笔，一把拍在我后心窝。
一阵针扎似的疼顺着脊椎猛地窜进脑门，我差点喊出声，硬生生咬住舌尖咽了回去。
那感觉怪得很，好像有人拿一根生锈的粗铁丝，一头拴在我心口上，另一头直接扯进了苏棠胸腔里。
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左肩那个还在往外洇血的伤口正一跳一跳地火烧火燎，连带着我左肩胛骨也跟着发烫抽痛。
血契连感符。
我在杂书堆里翻到过这种邪门玩意儿，魔道拿来拴死炉鼎或者防着奴隶背叛用的，两头连命，一头疼，另一头跟着一块儿抽筋。
“门外那几个，滚还是不滚？”苏棠提着剑站起身，左肩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块，湿哒哒地贴在胳膊上。
她没去堵伤口，反手拉开门栓，剑尖顺着门缝猛地往外一捅。
外面正伸手准备推门的小弟子吓得一屁股坐进泥水里，连滚带爬往后退，裤裆湿了一大片。
苏棠把剑架在门框上，冷眼看着那三个抖成筛糠的外门弟子。
“回去告诉执法堂那帮老杂毛，人是我剑峰的药奴，要审，让他们自己来剑峰要人。再敢往我门前凑一步，我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
门咣当一声重新合上，外头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慌慌张张踩碎枯枝的逃跑声。
屋里重归安静，只有墙角一只绿头苍蝇不知从哪儿钻进来，嗡嗡地撞着糊了烂纸的木窗。
苏棠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劲头一眨眼散了个精光。
她捂着左肩，喘气声越来越乱，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一层灰黑色的泥垢——不对，那不是泥，是灵力彻底污浊以后从毛孔里溢出来的魔气渣子。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脚底板踩在凉冰冰的地砖上，腿肚子直打颤，晃晃悠悠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扒她捂着伤口的手。
“别动！”她像被踩到尾巴的野猫，猛地抬手格开我，反手抓起地上的剑柄就要劈过来。
但是惊觉是我，剑柄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她手腕剧烈地抖了几下，剑哐当掉在地上。
我没理她的脾气，直接上手把她道袍领口扯开一点。
那伤口惨不忍睹，皮肉翻卷着，黑红的血块凝在边缘，周围皮肤底下隐隐有几条蚯蚓似的黑纹路正往脖子上面爬。
不仅如此，我借着贴近她的工夫，把一缕极细的感知顺着刚才那张血符探过去。
这一探，我浑身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她脑子里的灵台，早就不是修士那种亮堂堂的玉台，上面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黑雾滚滚地往外冒，像是随时要塌掉的破土窑。
她早就入魔了，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你不要命了？”
我声音发哑，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才从裤兜里掏出半块发硬的止血散药饼，还是平时偷偷给野狗治伤留下的。
我用牙啃下一小块嚼碎，直接糊在她肩膀的烂肉上。
药渣子刚沾上伤口，苏棠浑身猛地一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没吭，反而顺势一歪脑袋，把脸埋进我脏兮兮的粗布衣襟里，两只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腰。
力气大得勒人，我肋骨本来就有暗伤，被她这么一勒差点喘断气，眼前阵阵发黑。
“陈挽，你别看我。”
她闷在我怀里咕哝，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让人发毛的偏执。
“丑死了，我身上全是臭味……你别嫌我脏。那些丹药都是假的，宗门发的洗髓丹里头掺了烂骨粉，我偷摸给你抢了半瓶真正固本的，你明天记得吃……”
我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磨掉漆的木簪子，手抬起来僵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刚才从执法堂那几个弟子逃跑的方向过来时，我就闻见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昨天半夜苏棠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山涧打水，回来时鞋底踩了半片烂碎的蓝布——那是内门巡逻弟子的衣角。
不用猜也知道，这疯丫头大概又在哪个偏僻山沟里失控杀红了眼，没处理干净尾巴。
我轻轻拍了拍她发抖的后背，等她呼吸慢慢沉下去，靠在我腿上勉强合上眼。
半个时辰不到，她睡得极不安稳，手指头还在死死勾着我的腰带，指甲差点掐进我肉里。
我小心翼翼掰开她一根根手指，把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肩上。
站起身时，脚踝因为跪久了麻得像千万根针在扎，我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出偏院，顺着风里那股淡淡的焦糊味往后山黑林子摸过去。
没走多远，果然在一条干涸的乱石沟里头看见半截烧焦的袖子，还有几滩顺着石头缝淌进去的黑血，上面已经招了一群蚂蚁。
如果明天宗门巡山队路过这儿，顺着血迹一摸，哪怕是个傻子也能顺藤摸瓜摸到苏棠那破院子去。
我蹲下身，四下瞅了眼确定没活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
藏在丹田最底下的那团灭仙死气顺着枯萎的经脉缓缓爬上来，指尖瞬间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雾气。我拿掌心在那些黑血和碎布上一抹。
连烟都没冒，那些沾着魔气的血块和碎布，就像晒干了的泥巴一样，一眨眼风化成了一捧普通的灰白色石粉，混进乱石堆里再也找不着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丹田里的反噬狠狠反扑了我一口，我扶着一块冰凉的石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拿脚踢了些干土埋上，抹抹嘴角往回走。
刚推开破院门，屋里黑咕隆咚的，苏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缩在门背后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截磨尖的木棍，像头受惊的孤狼一样死死盯着门口。
看清是我，她手里的木棍啪嗒掉在地上，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砖地扑过来，也不管自己肩上的伤又崩开了，一头撞进我怀里，咬牙切齿地骂。
“你半夜死哪儿去了？想跑是不是？我告诉你陈挽，就算把你腿筋挑断锁在床上，你也别想离开我半步！”
3
被她咬了一口肩膀，隔着破衣裳都透着疼。
我也没躲，任由她像只疯狗似的发完脾气，然后弯腰把她连人带泥脚一把抄起来，往里屋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板床上扔。
她轻得吓人，抱在手里感觉就是一把干柴火裹着层人皮。
“我哪儿也不去，大半夜的出去解个手，顺道看看后山有没有野猪下套。”
我扯过桌边那条洗得发灰的破布巾，沾了点水盆里的冷水，胡乱把她脏兮兮的脚丫子擦干净，塞进打着补丁的薄被里。
苏棠翻了个身，死死抓着我的袖口不撒手，一双黑眼珠子在黑暗里跟着我转：“以后解手就在院子里解决，不许出院门。”
“行，都听你的。”我坐在床沿边，伸手顺了顺她乱糟糟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她的皮肤凉得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偏偏手心滚烫。
“闭眼睡会儿吧，天快亮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去外门领柴火米面，不去领咱俩喝西北风啊？”
“不去领。”她嘟囔着，拉着我的胳膊往被窝里拽，非要我躺下陪她。
“我空间袋里还有灵石，明天我去山下镇上抢两只烧鸡给你吃。”
抢？堂堂剑峰首席大师姐，天天琢磨着上山下馆子抢烧鸡，这话传出去能把那帮自诩清高的长老气吐血。
我没忍住嗤笑了一声，顺势和衣躺在外侧，把她整个人虚虚拢在怀里。
她立马跟八爪鱼似的缠上来，一条腿压在我膝盖上，下巴死死抵着我胸口，似乎只有听见我这颗随时要停跳的心脏还在噗通噗通蹦跶，她才能勉强安心闭眼。
可我不敢睡。
血符把我们的感官连在了一起，她半夜里做噩梦，浑身肌肉抽搐，我这边跟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梦里她大概又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别走”、“飞升”、“我错了”，指甲把我的手腕抓出了几道血印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传来了鸡叫。
我趁她昏沉沉没醒，轻轻掰开她的手下了床，去厨房生火。
偏院这灶台估计好几年没开过火了，烟囱堵了一半，点着枯树枝以后浓烟直往屋里倒灌，熏得我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一边咳嗽一边拿破蒲扇使劲扇。
我翻遍了角落里的烂米缸，只找出半碗生了虫子的陈米，还有半把干瘪的青菜叶。
我拿水淘洗了几遍，把米下锅熬成稀粥，又把昨天剩下的一点猪油挖了一小块扔进去，搅和着煮成一锅勉强能闻见点油腥味的菜粥。
我刚盛出来两碗，苏棠就披散着头发赤脚站在厨房门口了。
她脸色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一样，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黑青，身上穿着我那件肥大破烂的旧麻布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包着染血布条的锁骨。
“把鞋穿上。”我拿筷子敲了敲破木桌，把多放了油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地凉。”
苏棠没说话，乖乖走过来坐下，拿勺子搅着碗里发黄的菜粥。
刚喝了一口，外面院门突然被人啪啪拍响了，一个大嗓门中年妇人的声音传进来：“陈挽小哥在不在呀？我把这月劈柴的斧头送你来了，顺道给你带了两个自家蒸的菜窝头！”
是外门伙房的李大婶，平时看我病歪歪的挺可怜，偶尔会偷偷塞给我两个冷馒头。
我刚放下筷子想应一声，对面的苏棠猛地把铁勺往桌上一砸。
当啷一声响，碗沿直接磕崩了一个小口，滚烫的粥溅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她连眨眼都没眨，抬头死盯着大门方向，原本灰败的脸上涌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嘴皮子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不许去开门。”她压低嗓子，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抓起桌边那把削药材的小铁刀，指节死死扣住刀柄。
“哪个女人找你？外门那个寡妇？还是管事院里烧火的丫头？陈挽你是不是在外面勾三搭四的？”
我头皮一阵发麻，赶紧站起身按住她拿刀的手。
“胡说八道什么呢，那是李大婶，年纪比你师父都大一轮，儿子都比我高半个头了！你把刀放下，别乱来！”
“年纪大怎么了？女的都不行！”苏棠眼睛又开始泛红，那种发疯的劲儿一眨眼就上头了，手腕一抖就要甩开我往门口冲。
“她手里拿着窝头想干嘛？想拉你手是不是？我出去把她手剁下来！”
“苏棠！”我没办法，直接绕过桌子从后面死死抱住她腰，下巴搁在她没受伤的右肩上，连哄带拽把她往怀里扯。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行不行？我只吃你给的东西，你去让她把东西放门口滚蛋，别脏了咱们院子的地，行了吧？”
她喘着粗气僵在我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偏过头，恶狠狠盯着我的嘴唇，突然张嘴在我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不许笑。你刚才听见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不喜欢你对着别的女的笑。”
门外李大婶还在喊。
我捂着被咬疼的下巴，板着脸冲门口吼了一嗓子：“谢谢李婶，东西放门口就行，麻烦你了。”
外头李大婶答应下来，也没多问，放下东西踢踢踏踏走远了。
苏棠这才满意了点，软软地靠回我胸口上，把手里的小铁刀往地上一扔，小声嘟囔。
“那个菜窝头肯定不好吃，里面有沙子。晚上我去抢执法堂长老后厨的灵米给你熬粥。”
我叹了口气，把她按回凳子上：“赶紧喝粥，凉了腥。”
刚喝完没两口，院子外头突然安静得有些反常，连平日里最爱在树梢头吵架的麻雀都叫停了。
紧接着，空中传来几声破空的厉啸，五六道穿着内门执法堂黑袍的人影直接翻过院墙落了下来，手里明晃晃提着捆仙绳和镇魔锁。
领头的是个长脸山羊胡老头，执法堂的赵长老还是周长老来着？
我记性不好，总是把这俩老家伙弄混，反正都是宗主一条裤裆里出来的走狗。
那老头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像钩子一样跳过苏棠，直直钉在我丹田的位置上，露出一个说不出的阴险笑意。
“苏师侄，好手段啊，在偏院私藏外门窃贼就算了，本座刚在后山巡查，听闻昨夜这附近有极重的魔气残留。依宗规，你们必须跟本座回执法堂脱光了验明丹田正身！”
4
那老头一开口，我就听出不对劲了。
什么验明正身，鬼才信这套说辞。
我这副快入土的病秧子皮囊，连炼气一层都不到，要查昨天大典上怎么不查？
非得等到今儿一早，专门挑苏棠刚入魔反噬、最虚弱也最容易炸毛的当口闯上门来。
我看向苏棠。
她坐在破木桌边，背对着那帮执法堂长老和弟子，肩膀紧绷得像一块生铁。
桌底下，她那只原本搭在我膝盖上的手正在一点点往回缩，指甲抠进粗糙的木头桌沿里，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不能让她动手。
她灵台裂成那样，真要跟一帮金丹长老拼命，打完不死也得彻底疯掉。
“各位长老，”我往前迈了一步，故意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把刚才喝进去的菜粥全吐出来，“不就是……验个丹田吗？我去就是了。”
“陈挽，你闭嘴！”苏棠猛地回过头，声音劈得像块碎裂的破锣。
她那双黑眼仁几乎看不见眼白了，一股浓稠发凉的杀气顺着她的袖口无声无息往外溢，院子墙根底下的野草刷刷地打蔫发黄。
山羊胡老头眼神一亮，丝毫不给苏棠喘气的工夫，大手一挥，两条泛着乌光的铁链子直接朝着我胸口飞过来：“少废话！跟老夫走一趟！”
铁链上带着倒刺和专门镇压修为的符文，要是直接捆在身上，我就算不死也得被勒断几根肋骨。
我刚想装作躲不开顺势倒地拖延时间，身侧刮过一道暴躁的剑风。
锵的一声刺耳铁响，火花四溅。
苏棠甚至没拔全剑，连剑鞘带剑直接把那两条镇魔锁抽飞回去。
铁链倒卷，把两个靠前站着的内门弟子抽得倒飞出去，撞塌了半截泥巴砌的矮院墙，摔进草丛里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敢动我的人？”苏棠缓缓站起身，手里那柄素白长剑发出一种古怪的嗡鸣，不再是剑峰清越的剑吟，倒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在骨头缝里磨牙。
她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左肩刚结痂的伤口崩开，黑红的血直接顺着袖子往下滴，在地面砸出一串冒着微弱黑烟的小坑。
“放肆！”山羊胡老头脸色大变，往后猛退两步，抬手就捏碎了一块传讯玉牌，“苏棠！你敢公然袭击执法堂弟子！果然是走火入魔堕入歪道了！所有人听令，结剑阵，拿下这个魔女，死活不论！”
四面八方刷刷冒出来十几道身影，显然早就在院外埋伏好了。
天上地下布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灵力网，几十柄飞剑悬在半空，剑尖全对着破院子中心。
“快跑。”我一把拽住苏棠冰凉的手腕，低声喝了一句，“别在这里跟他们耗——”
“我不跑！”苏棠反手扣住我的指缝，力气大得像两把铁钳死死咬在一块。
她突然笑了，脸颊苍白，嘴角沾着血，看着让人心里发颤，“陈挽，我早就说过，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谁剁碎了喂狗。今日这帮老畜生自己送上门来，正好全宰了，省得天天在你耳边苍蝇似的吵！”
她反手把我往身后狠狠一推，我脚下没站稳，踉跄着撞翻了灶台边的木柴堆，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嗡嗡直响。
就在我眼前发黑这眨眼的工夫，苏棠整个人化作一道发暗的血影冲上了半空。
剑光炸开。
没有半点仙家剑法的正气，全是狠毒到极点的搏命招数。
每一剑劈出去，都带着股吞噬别人灵气的怪风。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筑基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完整，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碎成渣，连人带剑被硬生生劈成两半，鲜血泼洒下来，把院子里的野草全染成了暗紫色。
“拦住她！快发信号叫掌门！”山羊胡老头吓破了胆，扯着嗓子嚎叫，手里祭出一把长剑往苏棠侧身刺去。
苏棠直接硬扛着侧面刺来的两剑，肩膀和腰侧各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借着那股反冲的劲儿贴到了老头面门前，一把掐住老头的脖子。
她的眼白彻底被血丝占满了，皮肤底下那些蚯蚓似的黑纹路一路爬上了脸颊，整个人散发着浓得化不开的暴戾死气。
她举起滴血的长剑，看架势根本不止要杀这老头，她打算顺着血腥味一路杀上主峰，把整个执法堂甚至半个宗门都屠个干净。
远处主峰方向已经隐约传来了护山大阵启动的轰鸣声。
一旦护山大阵全面压下来，十几位金丹老怪加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宗主一起出手，苏棠就算把命燃尽了也得死无全尸。
血契连感符在我后背烧得滚烫，苏棠每挨一剑，每发一次狠，我胸口就像被人抡着铁锤砸了一下，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泡得冰凉。
不能让她再杀下去了。
我扶着门框撑起身子，拖着那条还在抽筋的左腿，踩过满地黏糊糊的碎肉和血水，一步一步朝着混战正中间挪过去。
飞溅的剑气在我脸上、胳膊上划开好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捂。
此时苏棠已经把山羊胡老头提起来半尺高，那老头憋得脸色发紫，眼珠子往外凸，手脚乱蹬。
“苏棠！”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吼了一嗓子，嗓子眼腥甜腥甜的，呛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没听见。或者说，她脑子里的灵台已经快彻底塌了，耳边全是杀戮的噪音。
她的剑带着尖啸的魔风狠狠劈了下来。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咬紧牙关猛地往前一扑，直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撞进她怀里，整个人死死挡在山羊胡老头脖子前面。
5
风声挂着刺骨的寒意砸下来，紧接着是脖子侧面一阵冰凉，然后才感觉到火烧似的钝痛。
剑锋擦着我右边的锁骨劈进去半寸，卡在骨头缝里停住了。
要是再偏哪怕半根头发丝的工夫，我这颗脑袋今天就算彻底搬家了。
血顺着锁骨往胸口淌，热乎乎的，流进衣领里粘得慌。
我整个人挂在苏棠身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只能死死揪住她腰间染血的道袍布料，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全是血腥的甜味。
通过背上的血符，这一剑劈下来的剧痛，连带着锁骨裂开的闷响，分毫不差地顺着那根看不见的铁丝狠狠抽进苏棠脑子里。
“呃啊——！”
头顶传来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痛呼。
苏棠手里那柄疯魔了的长剑脱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滚进血泊里。
她脸上的黑纹路剧烈地扭动了两下，像是被滚油泼过的虫子一样猛地往皮肤底下缩。
那双只剩嗜血疯狂的黑眼仁，在看见我脖子底下汹涌冒出来的鲜血时，瞬间剧烈晃动起来。
山羊胡老头趁机连滚带爬挣脱出来，捂着脖子一边干呕一边连滚带爬往外逃：“疯子……这两个都是疯子！快去禀报宗主！”
周围那些幸存下来的内门弟子早就吓破了胆，看着满地断肢残臂，没一个人敢再往前凑，跟在老头屁股后面撒丫子逃命，转眼就跑了个精光。
破院子里只剩下浓得呛鼻子的血味，还有远处几声乌鸦难听的呱噪。
苏棠跪倒在泥水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
她伸出两只沾满别人血浆和碎肉的手，想碰我脖子上的伤口，可手指离我皮肤还有一巴掌远就猛地缩回去，像是怕自己手上的脏东西碰碎了我。
“对、对不起……陈挽……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话说到一半断在喉咙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和血水往下淌，冲出两道难看的沟壑，“怎么会砍到你？我明明……我怎么会砍你啊……”
她突然崩溃了一样低头去舔我脖子边涌出来的血，舌尖烫得吓人，带着哭腔一遍遍蹭着我破掉的皮肉，好像这样就能把伤口舔合上似的。
“别流了，求你别流血了，你本来就活不长，怎么还往剑上撞啊……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想死了好甩开我是不是？”
“吵死了……”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腿肚子抽筋，干脆直接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她怀里，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抓住她乱晃的脑袋，按在自己没流血的那半边胸口上。
“我好端端往你剑上撞干嘛，嫌命太长啊？你要是把这老东西宰了，和错杀了几个弟子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死了，我这半条命找谁讨药去？”
我顿了顿说道：“等会我有办法遮掩他们的死因，到时候长老口说无凭，也没办法处置太过严重。”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地趴在我胸口上呜咽，眼泪把我的粗布衣裳全洇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肉上。
我仰着头，大口喘息着缓过这阵痛劲。耳朵动了动，听见主峰方向刚才响起来的阵法轰鸣声并没有停，反而有几道强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正往后山这边急速飞过来。
是宗主和几个金丹期的峰主，他们听见动静亲自赶过来了。
如果让他们看到地上这几具被魔气蚀穿、死相凄惨的内门弟子尸体，苏棠就彻底洗不白了。
哪怕她有十张嘴，也会被当成堕魔叛徒当场打死在院子里。
我低头拍了拍苏棠紧绷的肩膀：“听话，把嘴擦干净，回里屋躺着去。不管待会儿外面谁喊门，把耳朵捂住，死活别出来。”
苏棠抬起头，眼角红肿着，死死盯着我：“我不走！要死一块死，我背着你杀下山去！”
“杀下山往哪儿跑？你现在连剑都拿不稳了。”我脸色沉下来，故意冷着声音推开她，“再不听话，我这就拿你的剑抹脖子，省得看你犯蠢。”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棠脸色唰地白透了，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想说句狠话，到底没敢说出口。
她磨磨蹭蹭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最后抓起地上那把染血的剑，钻进了黑乎乎的里屋。
她刚躲进去，那几股金丹修士的威压已经逼近到院墙外头，震得头顶屋檐上的碎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我勉强撑着地站起来，左腿因为刚才跪久了有点瘸。
我弯下腰，抓起刚才那件被苏棠撕碎扔在角落里的破烂麻布衣裳，飞快扯下两条布条死死勒住脖子上的伤口止血。
然后我走到院子正中间那几具被苏棠劈成两半的尸体旁边。
那些尸体断口处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空气里全是魔气独有的酸腐臭味。
换作平时，我绝不敢轻易在宗主眼皮子底下动用丹田里的死气，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闭上眼，强行撬开丹田最底下的那道封印。
一股冰冷暴戾、仿佛能把神魂都冻裂的灰黑色死气顺着我全身干瘪的经脉疯狂涌上来，痛得我整条右臂的血管差点爆开。
我半蹲下身，将枯瘦的手掌按在血泊里。
死气像张无形的破网一样铺开，瞬间钻进那几具残破的尸体里。
没有半点声响，尸体断口处那些令人作呕的黑红色魔气，连带着地面上渗出的魔血，全被我这股死气生吞进去，强行洗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普通、甚至带着点剑峰独有清冽味道的焦灼剑痕。
做完这一切，我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一块儿往下沉，像是刚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又丢进炭火盆。
我跌跌撞撞退回墙角，故意抓了一把混着泥水的血沫糊在自己脸上，一屁股瘫坐进枯草丛里，闭上眼装成吓晕过去或者重伤垂死的模样。
没过两息工夫，天空暗了下来。
四五个穿得人模狗样、仙风道骨的长老御剑落在塌了一半的院墙外头，为首那个留着三缕长须、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正是平时在弟子面前慈眉善目、号称正道楷模的宗主。
他落在院门口，眼神先是扫过地上那几具死得惨不忍睹的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随即目光落在了靠墙坐着、满身是血的我的身上，眼神里陡然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火热和紧张——像是农夫看见自己养了十年的肥猪差点被人捅死一样。
“怎么回事？”宗主沉着脸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屋顶灰尘直掉。
跟在后面的山羊胡老头连滚带爬指着里屋嚎叫：“宗主！就是苏棠那疯婆娘！她私藏这个外门杂役不说，我带人来依规搜查，她二话不说就下死手！她肯定入魔了！”
宗主没急着信他，反而抬手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卷起地上一具尸体，仔细端详着那处断口。
半晌，宗主手腕一顿，眼皮子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断口干干净净，半点魔气的阴邪影子都没有，反倒是剑峰那套正统剑诀留下的霸道剑意。
至于魔气……空气里除了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腥气，哪儿来的半点魔气？
我眯着一条眼缝看着这老狐狸的表情变化，心里冷笑一声，嘴角顺便往下垂了垂，挤出一副快咽气的虚弱样子，虚弱地咕哝了一句：“宗主……救命……执法堂长老说要扒我皮看丹田……苏师姐她练剑走火岔了气……求您饶了她……”
话刚说完，我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宗主盯着我看了足足好几息，突然转身一巴掌甩在山羊胡老头脸上，抽得那老头原地转了两圈，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蠢货！”宗主拂袖冷哼，“剑峰弟子苦修无情剑道，本就性情偏激容易岔气，你们执法堂不好好在堂里呆着，大清早跑偏院来找什么晦气？传出去让外人看我宗门内讧的笑话吗？”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地越过院门往里屋扫了一眼，语气平缓下来：“苏棠冲撞长老，罚她禁足偏院面壁三个月，不准踏出半步。至于这几个死掉的弟子，按擅闯重地误伤处置，厚葬了吧。把这药奴弄醒了扔去柴房歇着，别死了，本座回头还有用处。”
6
宗主那句“别死了，本座回头还有用处”，像一根沾了湿水的冷绳子，顺着我后脖颈子一路缠到了脚后跟。
执法堂的人灰溜溜抬着尸体滚蛋以后，宗主留在院子里又站了一小会儿。
我一直闭着眼装死，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黏腻腻、凉飕飕的神识在我浑身上下扫了好几遍，尤其在丹田那块儿反复绕了三四圈。
幸亏我早就用灭仙死气把丹田伪装成了一滩死水烂泥，外面瞧着就是个经脉彻底堵死、连半点灵气都挂不住的烂木头架子，那老狐狸没察觉出半点异常，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身御剑飞走了。
等头顶的破风声彻底听不见了，里屋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窄缝。
苏棠像只惊弓之鸟似的探出半张脸，左顾右盼半天，看见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靠着墙根喘粗气，这才手脚并用地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身边，颤抖着伸手来探我的鼻息。
“装死呢，喘着气儿呢。”我睁开眼，把脖子上的破布条扯松了些，疼得直吸凉气，“没死成。不过老狐狸罚你禁足三个月，回头宗门大比和外头的差事，恐怕你都去不了了。”
苏棠眼圈还是红的，一言不发地把我扶起来，半拖半拽着往屋里挪。
她的力气其实还是很大，只是刻意收着劲，生怕捏碎了我这把老骨头。
等把我按在硬板床上躺好，她拿出一瓶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上品金疮药，拧开盖子往我脖子上的剑伤倒。
那药粉凉丝丝的，一沾上翻卷的皮肉就冒出一股白烟，疼得我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脚趾头在鞋里死命蜷缩着。
苏棠低头吹着气，动作轻柔得跟平时那个提剑砍人的疯子判若两人。
可吹着吹着，她眼泪又吧嗒掉下来，正好砸在我伤口边上，杀得我一哆嗦。
“陈挽，你疼不疼？”她哑着嗓子问。
“废话，砍你一剑试试？”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没接话，突然停下吹气的动作，低着头静静盯着我的锁骨看。
屋里静悄悄的，外头阳光斜斜从破窗纸的洞里钻进来，照见空气里浮着一群细碎的灰尘。
“宗主刚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眯起眼，盯着她发顶那根破木簪子试探了一句。
“我一个外门杂役，偷没偷草本来就是小事，宗主至于亲自跑这一趟？还特意叮嘱别让我死了，说我有用处？苏棠，你老实告诉我，我这副破身子到底有什么用？”
苏棠垂在身侧的手指突然缩紧，指尖差点抠进衣缝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敢抬头看我，只是低声敷衍：“大概……大概是看你抗揍，想留着给内门弟子试新丹药吧。你别瞎想，好好养伤，只要我在一日，谁也别想动你。”
说完，她就像是怕我再追问什么似的，慌慌张张拿起桌上的药罐子：“我去给你煎点补血的汤药，你在屋里躺着别乱动。”
看着她有些仓皇逃出屋门的背影，我躺在硬板床上没动弹，脸上的虚弱神色慢慢褪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丫头平时撒谎都不会圆，每次一心里有鬼，说话就喜欢结巴，而且根本不敢正眼看我。
宗主刚才那道神识扫过我丹田的时候，分明带着一种看稀世珍宝或者看自家菜园子熟了的贪婪。
试药？
外门有的是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用得着找我这个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蹬腿的废人试药？
我忍着脖子上的火辣疼痛，慢慢坐起身。
刚才苏棠慌慌张张出门，脚踢到床脚底下松动的一块青砖，砖缝里露出了半截发黄的油纸角。
我蹲下身，费劲地把那块有些年头的青砖抠起来。
砖底下挖了一个巴掌大的浅坑，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边角早就磨烂了、封面沾着干涸黑血的线装旧书，还有半块巴掌大小、布满裂纹的青色玉简。
我先把那本破书翻开。
里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全是苏棠的手笔，只是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扭曲，甚至有好几页被水渍还是泪渍泡得发皱发烂。
开头几页记的都是些剑峰上的琐碎小事，比如哪天宗主又赏了她一颗洗髓丹，她偷偷藏起来想给我留着；哪天执法堂的人欺负我，她趁夜去把那人的坐骑放血放死了。
翻到中间，我的手突然僵住了。
“……甲子年九月，宗主闭关前密召，言明外门杂役陈挽乃百年难遇之‘天阴养剑炉鼎’。自幼被秘法种下绝脉死印，用以吸纳宗门祖地溢散之阴煞毒气，待其年满二十、经脉彻底淤堵溃烂之时，便是取丹剖心、以身祭剑之日……”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纸张在手里发出沙沙的脆响。
养剑炉鼎。
难怪当年我爹娘刚死，我就莫名其妙被路过的宗门执事捡回来，丢在外门当杂役，不管我怎么生病吐血，管事虽然天天克扣我工钱、打骂我，却从来不敢真把我往死里整，甚至每月还按时派人来给我灌一碗难喝得要死的黑汤药。
我以为是宗门念及旧情发善心，敢情那根本不是治病的药，那是每天往猪食槽里倒的催肥药！
他们用秘法把我体内的经脉当成排污的阴沟，吸纳毒气，就等着我二十岁那天把浑身烂肉熬成一锅绝佳的剑胚材料！
我喉咙一阵发干，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的纸张全被黑红的血迹浸透了，字迹狂乱得几乎认不出来：
“……宗主根本不修什么正道剑法，剑峰所谓无情道全是放屁！我拿命试过了，那套功法练到极处，最后剑意全会反噬进炉鼎身上，助宗主收割！……我不能练那个……我去黑市偷了一部残缺的《噬灵剑诀》，虽然会毁掉灵台、日夜承受蚀骨入魔之痛，可只要把他的命和我的剑死死连在一起，就能生生斩断宗主种在他心口的炉鼎印记！哪怕最后我也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只要能抢在老东西动手前把陈挽拴在我裤腰带上，谁也别想拿他去炼剑……”
哗啦一声，破书掉在了地上。
我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窝心脚，闷得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怪不得她明明是剑峰天赋最高的苗子，这几年修为却时高时低，脾气越来越暴躁，浑身冒着一股压不住的魔气。
怪不得她在宗门大典上当众割断红绳羞辱我，把我强行扣进这破院子当药奴，连半步都不让我往外走。
怪不得她昨晚咬牙切齿划开自己的胸口，逼着我喝她的心头肉。
这傻丫头一直知道我是个被圈养的死猪，她不敢跟我说，因为说了我也没法反抗一个庞大的宗门，她只能自己背着宗门偷练噬灵魔剑，想拿自己的半条命硬生生给我从阎王殿里抢出一条活路！
门外突然传来熬药的砂锅咕嘟咕嘟滚开的声响，伴着苏棠压抑的几声干咳。
我死死盯着地上那半块裂开缝隙的青色玉简，鬼使神差地伸手捡起来贴在额头上。
里面是一段残缺的留影，画面晃动得厉害，似乎是好几年前某个下雨的夜晚，在一个漏风的破庙里——
7
玉简里的画面有些发暗，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破庙漏水的房顶上。
那年我好像才十一二岁，刚进宗门外门没多久，正在发一场高烧，烧得昏天黑地，卷着一床发霉的草席缩在神像底下哼哼。
画面视角晃动着凑近，一双沾满泥巴、冻得发紫的小手出现在我面前——那是小时候的苏棠。
那会儿她已经测出了罕见的上等剑骨，宗门里的金丹长老抢着要收她做关门弟子，只要她乖乖拜入内门，不出十年就能风光无限，甚至有机会跟着宗主去中州大宗门见识一番。
可画面里的她，却死死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生锈柴刀，蹲在我身边哭得直抽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挽，他们说……说你虽然身子弱，可灵根其实挺干净的，只要好好吃药调理，早晚也能筑基，还能飞升上天……”
小小的苏棠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小手抖得握不住刀，“可是我要是跟你一块飞升还好，万一你跑得比我快怎么办？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抓过我的手……我害怕，你长大了看见别的仙子漂亮，肯定就不要我了……”
听到这儿，我握着玉简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咯吱作响，差点把这块本来就布满裂纹的玉简直接捏碎。
紧接着，画面里那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一边哭得像条找不到家的小狗，一边竟然真的举起手里生锈的柴刀，或者说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毒针，狠狠扎进了昏迷中的我的丹田气海！
剧烈的抽搐在画面里的我身上炸开，哪怕在昏迷里，我嘴角也溢出了一大口黑血。
那是我的先天灵根被生生扎穿、彻底毁掉的那一刻！
“对不起……陈挽对不起……”小苏棠吓得扔掉毒针，一头扑在我身上死命捂住我的嘴，自己哭得背过气去，“你别疼，我以后养你，我以后天天去山上给你抓野兔、偷灵药……你别修仙了行不行？你就当个大笨蛋待在我身边，永远别离开我……”
留影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玉简咔嚓一声在手里裂成两半，彻底失去了光泽。
我跪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耳边嗡嗡作响，连外面砂锅滚开的动静都像隔着几层厚厚的棉被。
原来如此。
当年外门长老说我天生绝脉、命里带着克星，还连累了青梅竹马的苏棠为了照顾我耽误了修行。
全宗门上下都骂我是个拖油瓶，连我自己这十年来，每回看着苏棠为了我受排挤、为了我硬扛执法堂，心里都愧疚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生怕自己哪天断了气还欠着她一条大命。
到头来，毁了我灵根、害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罪魁祸首，就是外面那个正在厨房里呛着烟、红着眼眶给我熬药的疯丫头！
她当年是因为害怕失去我，才一念之差毁了我的道途。
可毁掉之后，大概是后来又被宗主察觉到我这具无用之躯刚好适合拿来当炉鼎种下死印，她内疚得发了疯，害怕得发了疯，才走上了现在这条不人不鬼的入魔绝路，拼了命也要把我往死里护着！
又荒唐，又可恨。可偏偏……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胀，酸得人眼角直发烫。
这世上哪有这么蠢的疯子？
我弯腰捡起那本破书和两半玉简，重新塞回砖头底下压严实，把地面上的灰尘扫平。
刚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门帘一掀，苏棠端着一碗黑得发亮的浓药汤走进来。
她眼皮还是肿的，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像只钻了灶膛的花猫。
看见我站在床边，她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嘟囔着：“你下床干嘛？伤口裂开了怎么办？快过来把药喝了。”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抓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怎么了？你看我干嘛？”
我伸手，拇指直接按在她蹭了灶灰的鼻尖上，用力擦了两下，把她那张本来就惨白的小脸擦出一道红印子。
苏棠一下子呆住了，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没干嘛。”我端起桌上的破黑碗，那汤药苦得直冲鼻梁，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全灌进了肚子里。
放下碗，我抹了把嘴角的药渍，冲她咧嘴笑了下：“就是觉得，外门管事说的挺对，我确实是个短命鬼。所以往后这日子，你可得把我看牢了。哪天你稍微一松手，说不定我就真找个风和日丽的地方自己蹬腿去了，到时候看你找谁哭去。”
苏棠脸色唰地沉下来，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我没受伤的左肩膀，力道大得直接隔着布料见了血。
她含糊不清地骂我：“你敢！你要是敢死，我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拌在饭里吃掉！谁也不准你死！”
我由着她咬，抬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耳垂，叹了口气。
行吧。
既然当年是你亲手把咱俩捆在一条漏水的破船上，那在船沉之前，哪怕拼着这一身早就该烂透了的死气，我也得先帮你把那帮想砸船的老畜生给宰干净了再说。
禁足的日子刚过了一半，安静得反常的偏院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热闹喧嚣的锣鼓声。
宗门十年一度的“血灵秘境”提前开启了。
8
锣鼓声在山顶回荡了一整天，听得人脑仁直发晕。
按理说，苏棠还在被罚面壁三个月，连偏院门都不许出，这种秘境试炼轮不到她。
可到了傍晚，宗主身边的传令大弟子竟然亲自跑了一趟，大摇大摆踢开我们那扇破院门，扬着下巴念了一道宗主法旨：
“……剑峰弟子苏棠虽有过失，然战力卓绝，值此秘境开启之际，宗主特许其戴罪立功。明日寅时随各峰精英入秘境历练，斩获妖丹三枚即可功过相抵。其所带药奴陈挽，一并随行照料起居，不得有误！”
那传令弟子念完，嗤笑一声把卷轴往地上一扔，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扭头昂首阔步走了。
我弯腰捡起那卷发黄的纸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戴罪立功？
狗屁。
哪有让人去秘境里戴罪立功，还顺带强令一个连步子都迈不稳的病秧子药奴跟着进去“照料起居”的？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宗主大概是等不及我自然烂透了，或者怀疑苏棠在偏院里搞鬼想把炉鼎偷偷转移，索性把我们俩一块赶进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秘境死地里。
在里面杀了苏棠这个已经快兜不住的入魔隐患，顺便直接把我的丹田给收割了，回头往外一推，就说是秘境里妖兽发狂吞了人，干净利落，连块名声污点都沾不上。
苏棠当然也看明白了。
等那传令弟子走远，她一脚踩碎了地上的那卷法旨，脸上冷得结了一层冰霜，转头盯着我：“明天我自己去，你留在这儿——不对，我把你打晕塞进后山的防空山洞里，等我杀光了里面那帮想阴我的狗东西再出来接你。”
“你把话说明白点，是去秘境杀妖兽，还是打算去杀光各峰所有的金丹、筑基天骄？”
我盘腿坐在床边，手里拿一块破布擦着一柄从柴房翻出来的生锈柴刀。
“你当人家宗主是傻子啊？他既然敢让你进去，肯定早就在里面布置好杀局了，说不定连护山大阵的阵眼都借过去一半。你一个人带着半残的灵台进去，能撑过半炷香吗？”
“撑不过也要去！”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死死握住我拿柴刀的手腕，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不去就是抗旨，现在外头就得围上来。陈挽，我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动你。”
“那就一块去呗。”我把柴刀扔在床头，伸手捏了捏她消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颊，“不就是进去打架吗？你负责砍人，我负责背药袋子给你端茶倒水，顺便……替你看看背后有没有人放冷箭。”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大概是觉得我这废人跟着进去也是添乱，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如果不带在眼皮子底下，万一宗主趁她不在偷偷摸进偏院把我抓走，她真会疯掉。
最终，她闷闷哼了一声，起身去翻柜子里那些积了灰的保命符箓和零碎法器，一股脑全往我身上那个破烂灰布药囊里塞。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还是墨蓝墨蓝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和苏棠走在各峰队伍的最后头。
前面是一大片衣袂飘飘、光鲜亮丽的内门弟子，一个个背着闪闪发亮的宝剑，谈笑风生，偶尔有人回头朝我们这边瞥两眼，嘴角都挂着藏不住的鄙夷和讥笑。
“瞧见没，那就是剑峰那个发疯的大师姐，还真把那个偷药的小乞丐栓裤腰带上带进秘境了。”
“听说她早就练岔了气，这次宗主特意让她戴罪立功，怕是别有用心呢……待会儿进了秘境，咱们几个离她远点，别溅一身血。”
我低着头，背着那个沉甸甸、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破药囊，时不时压低嗓子咳上两声，做出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寒酸样。
苏棠走在我前头半步远，手一直背在身后，紧紧抓着我那条破袖子的边缘，走两步就要侧过脸瞅我一眼，生怕人没影了。
直到穿过那道闪烁着刺眼光芒的秘境传送阵，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脚底下踩上一片软绵绵、直往外冒黑水泡的腐烂泥沼，我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秘境里终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开的灰白色毒瘴，闻着跟沤了十来天的烂菜叶子味儿似的，头顶天色昏暗，几棵枯死扭曲的老树干横七竖八歪在泥潭里，树皮上挂着大团黏糊糊的白色蜘蛛网。
刚落地没几步，原本走在我们前后左右的那些各峰弟子，就像约好了一样，脚底抹油四散开去，眨眼工夫全钻进白茫茫的毒瘴里不见了踪影。
空气静得有些反常，连只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假装喘气，顺手把那个发沉的药囊往肩上提了提，耳朵微微动了动。
东南方向大概几十步开外的枯树林里，有个踩碎腐烂树叶的轻响。
正前方那滩冒着泡泡的烂泥底下，隐约藏着几股刻意压制了呼吸的灵力波动。
甚至连头顶那几棵光秃秃的大树杈子上，都蹲着两三个捂着剑鞘的影子。
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全是内门精挑细选出来的筑基巅峰和半步金丹好手。
阵旗早就暗中埋在淤泥底下了，只等我们再往前踩进去两步，就会像合拢的捕兽夹一样狠狠咬上来。
“苏棠。”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放得又低又虚，像真被这毒瘴熏得快窒息了一样，“我走不动了，咱们歇会儿再走成不成？”
苏棠立马停住脚，回身扶住我的胳膊，紧张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避毒丹往我嘴里塞：“是不是瘴气吸多了头晕？来，把这个含着，我背你走。”
她刚弯下腰准备把我背起来，前方的烂泥潭突然炸起冲天黑水。
五六面刻满红色符文的阵旗破水而出。
紧接着，周围白茫茫的毒瘴剧烈翻滚起来，几十道寒光闪闪的飞剑破开迷雾，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扎向我们站立的这块狭小地面。
“魔女苏棠！今日奉宗主密令，清理门户，伏诛吧！”一声暴喝从头顶大树上炸开，一张闪烁着金色电弧的巨大铁网从天而降，兜头把我和苏棠同时罩在了正中间。
9
大网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阵焦糊的雷电味，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发丝都跟着往天上飘。
苏棠反应快得吓人，几乎在铁网刚落到头顶的刹那，一把将我整个人往地上死死摁下去，自己则反手拔出那柄早就开始发出野兽般低吼的噬灵长剑，一剑斜着撩向头顶。
锵！
一串火星子顺着剑身疯狂往下炸，震得她虎口当场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哗啦啦淌到我后背上。
那张号称能困住金丹修士的雷电网硬生生被她劈开一道大口子，可代价是她自己硬扛了半道紫雷，整个右半边身子肉眼可见地黑了一片，皮肤焦裂，连头发梢都卷曲着冒起黑烟。
“躲开！陈挽你躲进泥坑里别露头！”她吼了一声，嗓音里全是血沫子味。
这工夫，四周埋伏的二十几个内门精锐已经彻底合围上来。
领头的正是剑峰排行第二的周师兄，平时最嫉妒苏棠的天赋，此时手里拎着一柄赤红色的宽背大剑，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狂喜的狰狞：“苏师妹，平时你在剑峰高高在上的时候，没想到也有今天吧？你早就私修魔道、灵台半毁了！乖乖束手就擒，把那个废人炉鼎交出来，师兄我留你一具全尸！”
“就凭你？”苏棠抹了把嘴角的黑血，浑身骨头发出咔咔的爆响。她不再压制体内那股随时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魔气，任由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她半张脸，“想动陈挽，先把你们自己的狗头留在这儿！”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扑进了人群。
这是纯正的拼命打法。
没有半分防守，完全是拿命换命。
一剑劈断一个内门弟子的宝剑，顺势把那人半边肩膀撕裂，与此同时，背后立刻狠狠挨了周师兄一记火属性的重剑气。
噗的一声，苏棠在半空喷出一大口带着碎肉块的淤血，身形歪斜着重重砸进烂泥潭里，溅起半人高的黑水。
可她哪怕自己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落地的第一反应不是擦血，也不是拔剑格挡，而是发疯似的爬起来扑向我刚才滚落的方向。
因为混乱中，那个鼓鼓囊囊的破烂灰布药囊从我肩膀上甩飞出去，正好掉在周师兄脚边不远处。
“把他的药给我还回来！”苏棠红着眼珠子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用一只手臂挡住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枪，锋利的枪尖直接洞穿了她左臂的血肉，钉进泥地里。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硬生生顺着枪杆往前一滑，拧断了那个持枪弟子的脖子，抓起那个沾满泥水的药囊死死护在怀里，像一头拼死护崽的濒死母狼，背靠着枯树剧烈喘息。
“妈的……这疯婆娘连命都不要了……”周师兄也吓得脸色发白，但看着苏棠左臂垂下来、胸口插着两截断箭的惨样，眼里凶光更盛，“别留手！全给她射死！至于那个缩在泥里的炉鼎，只要留一口气带回去交差就行！”
周围十几个弟子立刻拉开距离，各色各样闪着灵光的飞剑和符箓再次聚拢在半空，光影映在烂泥水里，眼看下一轮齐射就能把苏棠扎成刺猬。
我趴在一块半沉在泥水里的腐木后面，看着那个为了护住我几包烂草药、连半条命都快交代在这儿的傻丫头。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袋子，脸上全是血污和泥点子，嘴唇却还在无声地开合着，通过后背那个发热发烫的血符，我清清楚楚听见她在心里发狂一样地喊：陈挽别出来……求你别出来……再撑一下，我把他们全杀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浊气，慢慢从泥水里撑起身子。
左肩上的伤还在流血，丹田里被死死按捺了整整十年的那团灭仙死气，像一头终于挣断了铁链的恶鬼，轰然炸开。
“蠢死了。”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乱哄哄的喊杀声里莫名透着一股子让周遭空气都发涩的僵硬感。
“嗯？那废人怎么站起来了？”树上负责放哨的一个弟子愣了一下，随手丢出一把飞刀想把我腿钉在地上，“老实趴着！”
那柄闪烁着青光的飞刀破风而来，眨眼间离我面门不过巴掌远。
我连躲都懒得躲，随手抬起满是泥浆的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捏。
咔嚓。
那柄注入了筑基修士真元的精钢飞刀，就像一块风化了几百年的烂泥饼子，在我指缝间无声无息碎成了漫天灰黑色的铁粉，顺着风飘飘洒洒落在泥水里。
周围原本喊打喊杀的一帮内门弟子动作齐刷刷顿了一下，连头顶蓄势待发的飞剑都颤巍巍地停在半空。
“什么……什么东西？”周师兄眼皮猛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举起赤红重剑指着我，“装神弄鬼！给我连他一起轰残了！”
“聒噪。”
我踩在冰冷黏腻的烂泥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步子迈得不快，甚至因为左腿刚才扭了筋还有点一瘸一拐。
可每走一步，我周身十步以内的毒瘴就会像被某种可怕的怪物吸干了一样，疯狂往我指尖聚拢、压缩，最后化作十几条细如发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死气长线。
十年前苏棠毁了我能修仙的灵根，宗主往我经脉里灌了十年的绝脉毒药。
这帮高高在上的狗东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毒药灌多了，毒气吸狠了，在死透了的经脉里反着压榨熬炼出来的，是专门连仙家真元都能一并腐蚀成灰的灭仙死气！
“上啊！都愣着干嘛！”周师兄扯着嗓子嚎叫，率先挥剑朝我劈出一道丈许长的赤红火浪。
我连眼神都没分给那道火浪，五指往回轻轻一抓。
周围空间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绷紧的铁弦突然崩断。
那道声势骇人的火浪刚冲到我面前半步，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生锈铁墙，瞬间发出一声闷响，连一丝火星都没溅出来，直接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个精光。
紧接着，空气里传来十几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嗤啦”轻响。
树上那个拿着哨笛准备发求援信号的弟子，刚把笛子凑到嘴边，整条右手连同半截脖子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黑雾，整个人像块破麻袋一样栽进泥潭里，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落进水里没两息就化成了一滩冒泡的黑水。
紧随其后，半空中那几十柄寒光闪闪的飞剑像是突然生了百年的大锈，灵光咔咔熄灭，噼里啪啦全掉进烂泥里。
十几个还在摆阵势的内门弟子惊恐地发现，他们丹田里的灵力正在顺着毛孔疯狂往外泄，转眼工夫经脉发黑发硬，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刚喊半声就齐刷刷栽倒在地，满地打滚抓挠着自己的脖子。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刚才还不可一世、杀意腾腾的二十多个宗门天骄，此刻像一群被撒了耗子药的老鼠一样，横七竖八抽搐着瘫在泥水里，连爬都爬不起来。
周师兄吓得手里的赤红大剑当啷掉进泥里，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底下热乎乎地淌出黄水，手脚并用往后蹭：“你……你不是天生绝脉的炉鼎吗？！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宗主！宗主救我……”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爆竹想捏碎。
可惜已经晚了。一条细如蛛丝的灰黑死气直接钻进他张大的嘴巴里，一路往下一捅。
周师兄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两只眼珠子凸出来死死盯着我，浑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一夜之间晒干的腊肉。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传讯爆竹捏成齑粉，然后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得跟聊天似的：“周师兄是吧？替我向宗主带个话……不过我看你这会儿好像也带不了话了。麻烦你安安静静烂在这片泥坑里，别污了苏棠的眼。”
说完，我手腕微微一振，死气爆发，周师兄整个人连同周围那些还在抽搐的内门弟子，瞬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扫进了旁边的吃人泥沼里，连个水泡都没冒两下，泥面就彻底归于平静。
整个密林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头枯枝的哗啦声，还有泥泡偶尔破裂的啵啵响。
我慢慢转过身，浑身脱力般晃了两下，赶紧扶住身边一棵枯树才没当场跪下来。
十年积攒的死气一口气放出去小半，虽然杀这群废物跟捏死一群蚂蚁一样轻松，可经脉被冲刷过后的剧痛也随之翻倍反扑上来，嗓子眼里咕嘟咕嘟往上涌鲜血，我硬生生咬牙全咽回了肚子里。
枯树底下，苏棠还保持着死死抱住药囊的姿势，整个人跟泥塑木雕似的呆呆坐在地上。
她那双一直因为疯魔而血红凶狠的眼睛，这会儿彻底失了焦距，眼眶瞪得大大的，连肩膀上插着的那半截断箭都在滴血也忘了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10
“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我喘匀了气，扯下衣角擦了擦脸上沾上的黑泥浆，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蹲下。
苏棠没说话，嘴唇微微张开，抖了半天没抖出半个音节，抓着药囊的手指骨节死死发白，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咳嗽吐血、连柴火都劈不动的小竹马，而是一个突然从地狱爬上来的陌生怪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虚。该不会把这傻丫头吓着了吧？刚才那手把人直接化进泥潭里的场面确实有点磕碜人。
我伸出手，想把她肩膀上那两截断箭拔出来，结果手刚举到半空，苏棠突然猛地一缩脖子，像受惊一样往后缩了半寸。
我动作僵在半空，手心发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刚想把手缩回来，她却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向前一扑，直接把脑袋撞进我满是烂泥巴的胸口，死死抓着我湿透了的腰带，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疼……陈挽你刚才是不是又偷着忍痛了？血符……血符疼得我心都要裂开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根本不是怕我是什么怪物，她压根不在乎我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杀了多少人。她满脑子想的，居然全都是血符传过去的那阵经脉反噬的剧痛！
“没多大点事，就是久了没活动筋骨，岔了点气。”我哭笑不得，心头那块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大石头，莫名其妙落地了一半。
我抬手用自己那截还算干净的袖子，仔仔细细擦掉她脸蛋上溅上去的脏血点子和黑泥水。
那张本来清冷俊秀的小脸被擦干净了，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格外苍白，眉心还残存着没散干净的黑色魔纹。
“这几个箭得拔出来，不然化脓了难受。”我轻声哄着她，“你忍着点，我动作很快。”
苏棠抬起头，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突然抓起我一只脏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吸溜了一下鼻子，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劲儿倔强地说：“你不许藏着掖着……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害我以为你真要死了，整天提心吊胆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杀光……陈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练成这么厉害的本事的？”
“哪有什么厉害本事，”我抓着箭尾，手腕猛地发力往外一拔。
噗嗤一声血箭飙出来。
苏棠身子紧绷了一下，硬是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我脖子上的伤口，仿佛这箭是扎在我身上一样。
我赶紧掏出那个沾着泥水的药囊，倒出一把白花花的止血药粉全糊在她伤口上，又撕下两片布条缠紧。
“就是老天爷看咱俩太苦，瞎猫撞上死耗子呗。”我一边打死结一边瞎编，“宗主往我身子里塞毒气想把我炼成肥猪，我怕疼，自己琢磨着把毒气全往一块压，压着压着就压出点响动来。不过也就骗骗这群连金丹都没摸着边的小虾米，真遇上那帮老怪物，我一发力自己先爆成肉泥了。”
这话倒也不全算假话。
灭仙死气确实霸道，可我这具早就被毁掉灵根的破躯壳根本撑不住高强度的爆发，刚才那么一下，我已经感觉右半边肋骨底下隐隐开始麻木，那是肉身到达承受极限、快要彻底垮掉的前兆。
苏棠明显听出了我话里的虚弱，原本亮了点的眼珠子又暗下去，死死拽住我刚包扎完的手：“那我们不回宗门了！现在就顺着秘境边缘往外挖洞逃出去，咱们躲进深山老林里，或者去凡人城里藏起来，一辈子不回来了！”
“跑得掉吗？”我仰头看了看这灰蒙蒙的秘境天空，“秘境出口的阵眼握在宗主手里，只有等外面大阵主动开启，咱们才能出去。而且……就算咱们长翅膀飞出去了，那老狐狸在秘境外面肯定派了重兵守着。更重要的是，我心口里那个‘炉鼎印记’没解开，不管咱们逃到天涯海角，老狐狸随时都能顺着印记找上门来，甚至直接在千里之外引爆我的丹田。”
苏棠脸色彻底白了，刚才那股子杀红眼的狠劲突然变成了某种绝望的慌乱。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抖得厉害：“那怎么办？我去杀了他……我现在就去出口等着，等他开门我就拿命跟他换，把印记逼他解开……”
“傻丫头，你想让老狐狸笑死啊？你那半吊子噬灵剑修得乱七八糟，拿什么跟金丹巅峰甚至元婴老怪换命？”我拉住她，从她腰间摸出一块刚从周师兄尸体上顺来的青色传讯玉佩，捏在指尖轻轻转着，“别急，有人死在秘境里，外头那帮看命牌的长老肯定已经跳脚了。不出半个时辰，大部队就会涌进来抓人。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把你肩上的伤养稳点，顺便……我教你几句怎么把死气缠到剑上的法子，总比你瞎胡闹乱砍管用。”
事实果然如我所料，还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沉寂死板的秘境天空中，突然发出咔嚓一声巨响，一道刺眼的金色光柱破开毒瘴狠狠砸在刚才那片泥沼周围。
紧接着，几十道强横无比的气息从天外强行撕裂空间挤了进来！
跑得最快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穿着内门长老服饰的金丹中期老怪，他们落在那片冒泡的吃人泥沼边上，看着地上半截断裂的生锈飞剑，还有空气里残留的微弱血腥味，老脸瞬间铁青。
“人全死了？！二十四个内门弟子，连个响动都没传出去就全折在这儿了？！”其中一个瘦高个老怪气得山羊胡直翘，袖子一甩，“这魔头苏棠，好狠毒的心肠！传令下去，封锁整个秘境出口，开启‘天罗锁魂阵’，凡是看见苏棠和那个药奴，格杀勿论——不，那药奴留半口气，死活带回去交给老祖宗交差！”
我和苏棠此时就藏在百丈开外一个发臭的野猪洞里。
洞口用几大丛带刺的枯藤蔓挡着，外面毒瘴浓得化不开。我靠在潮湿发滑的土壁上，捂着嘴压低呼吸，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和飞剑破空声越来越近，遍布整个山林。
宗门这是下了死手，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了。天罗锁魂阵一旦在秘境里拉起来，所有退路都会被死死封死，一直把人往秘境最深处那个被称为绝地的“万丈渊”里头逼。
“陈挽。”蹲在阴影里的苏棠突然凑过来，伸出冰凉的小手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硬生生挤进我指缝里扣死。
她的声音在黑乎乎的山洞里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温柔：“如果待会儿实在逃不掉了，你别管我。把我的肚子剖开，吃掉我的剑心金丹……我修的是噬灵剑道，金丹虽然带点魔性，可到底是我拿命养出来的。你吃了它，就能直接冲破死脉的封锁，强行把那个什么破炉鼎印记给震碎！”
我差点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鬼话呛着，转过头死死盯着黑暗里她那双发亮的眼睛，气笑了：“你当我是吃人的妖怪呢？还剖肚子吃金丹，你怎么不干脆拿根葱把我卷进大饼里算了？少说这种晦气话，要走一块走，走不了……大不了下去做鬼的时候，我还给你熬稀粥喝。”
苏棠没笑，反而猛地凑过来在我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嘴唇带着点血腥的温热：“我不做鬼。我爹娘死了以后我差点饿死在雪地里，是你分了我半块发霉的烤红薯，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陈挽，哪怕变成鬼，我也得把你锁在棺材里跟我躺一块儿，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外头搜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和灵光灯笼的光晕已经隔着毒瘴透到了野猪洞口，甚至能听见外门狗腿子拔刀拨开藤蔓的沙沙声。
“在这里！这儿有血滴子！”外头突然爆出一声兴奋的嚎叫。
我脸色一沉，一把抄起手边那根粗木棍，拉着苏棠撞碎山洞后头早就被我掏松的泥土墙，顺着阴暗潮湿的地下暗河水道，一头扎进了往万丈渊深处流去的黑水里。
11
地下暗河的水冷得刺骨，一头扎进去，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一瞬间闭死了，冷意顺着脖子上的伤口直往心窝子里钻。
我左手死死攥着苏棠的后领，生怕被急流冲散，右手划拉着水花，顺着黑漆漆的河道一路往下游翻滚。
身后不断传来炸雷似的轰鸣声，整个头顶的岩石都在掉渣，显然上面那帮金丹老怪已经疯狂轰塌了山洞，正在顺着水道追杀下来。
水底乱石多，我的膝盖和胳膊撞得生疼，不知道划破了多少道口子，肺部憋得像要炸开。就在我感觉眼前发黑、快要憋死在水里的时候，前方突然亮起一丝微弱的亮光，水流猛地一空，我和苏棠两个人顺着一道悬崖瀑布直接摔了出去！
噗通两声重响，我们没摔死在石头上，而是砸进了一片长满厚厚青苔和枯草的崖壁平台上。
我吐出两口冰凉的河水，剧烈咳嗽起来，撑着身子往四周瞅了一圈，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前面根本没有路了。
我们正站在一块突出来的黑色悬崖绝壁上，往前再走三五步，就是深不见底、冒着滚滚白雾和可怕吸力的“万丈渊”。这下面听说连金丹修士掉下去都得被罡风绞成肉泥，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身后不到百步的岩洞出口处，哗啦啦的水声伴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至少有四五十个内门弟子，加上那两个金丹老怪，正提着明晃晃的法宝堵在洞口，把退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这回是真被逼进死胡同了。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这两个小畜生居然自己钻进了万丈渊的绝壁里！”那个瘦高个的金丹老怪拎着一柄白玉拂尘，得意洋洋地走出来，身后弟子列成阵势，长剑齐刷刷指着我们，“苏棠，看你这次还能往哪儿跑？把那个炉鼎交出来，本长老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许你一个自我了断的体面！”
苏棠湿漉漉地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湿透了的破药囊。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帮步步紧逼的嘴脸，又回头看了眼深不见底的万丈渊，脸上竟然露出一抹有些解脱、又格外决绝的微笑。
“陈挽，看样子今天真的跑不掉了。”她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身，挡在我面前，全身上下因为魔气和重伤正不断往下淌着黑红的血水。
她没有拔剑去砍前面的人，而是缓缓转过身，一双在绝境里显得格外清亮的黑眼珠子直勾勾看着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平时专门给我削药材的小铁刀。
“你要干嘛？”我心里猛地一跳，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挣扎着想爬起来抢她手里的刀，“苏棠！把刀放下！”
“别动！”她突然尖叫一声，手里的小铁刀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胸口下方的丹田气海，“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我脚底像生了钉子，硬生生刹住步子，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凉透了。
对面那帮围观的长老和弟子也看傻了，瘦高个长老惊疑不定地停住脚步：“这疯婆娘想干什么？想自爆金丹拉咱们垫背？快布防！”
苏棠根本没理那群跳梁小丑。她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
“陈挽，你听我说。”她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却拼命想冲我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百倍，“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自私怕你走了，才拿毒针毁了你的灵根……这十年看着你天天喝苦药、天天咳血，我夜里闭上眼全是你吐血的样子，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赔给你……”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嗓子干哑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慢慢抬起脚想往前蹭半步，“那事我不怪你……真不怪你，你把刀放下，咱们一块拼一把好不好？我还有死气，我还能再杀几个……”
“你不能再用了！”她哭着打断我，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苍白带泥的脸颊往下滚，“血符都告诉我了，你刚才强行用了一次，五脏六腑都已经开始发黑溃烂了！再打下去，你不等被他们抓回去，自己就先散架了！”
她深吸了口气，右手握紧那把生锈的小铁刀，刀尖缓缓刺破了薄薄的素白布料，洇出一朵刺眼的红梅。
“我的噬灵剑心虽然沾了魔气，可到底是先天剑骨蕴养了十多年的金丹精华。只要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没散，硬剖出来塞进你嘴里……”她一咬牙，刀锋往下狠狠一压，血水顺着刀刃狂喷出来，痛得她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却死死咬住牙根没倒下去。
“陈挽！吞了它！只要吞了它，你就能冲破死局跳出绝脉，你就能活下去！你活着，去没有宗门、没有老怪物的地方，找个干干净净的凡人小镇……哪怕找个温柔点的姑娘娶妻生子，都比跟我这个疯子捆在一块等死强……”
“你在放什么狗屁！”我眼眶赤红，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管不了什么装不装、藏不藏的，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前猛扑过去，“谁稀罕你那颗破丹！谁要娶什么狗屁姑娘！老子这辈子就认准了你这个疯婆娘，要死一块死，你敢划下去试试看！”
距离太近，她动作虽快，可我已经把压在心底的最后一点死气全灌进了腿脚里，速度快得跟鬼影一样。
就在她手腕发狠准备往里横拉剖丹的那一刹那，我猛地冲到她身前，左手铁钳一样死死攥住她握刀的手腕，虎口被溅出来的血烫得生疼！
“放开我！陈挽你放开我！”苏棠彻底急红了眼，哭喊着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往我脸上抓，“他们冲过来了！再不吃就来不及了！你杀了我吃掉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别跟我一块死在这儿啊！”
“闭嘴吧你！”
我看着她这副连命都不要、死活要把活路往我嘴里塞的疯癫模样，心口仿佛被一把滚烫的锤子狠狠砸碎了。
哪还有半分犹豫，趁着她被我攥住手腕、心神全乱的空档，我右手成掌，忍着心口那股仿佛要把灵魂撕裂的血符反噬剧痛，狠狠一掌劈在她后脖颈的昏穴上。
咚的一声闷响。
苏棠浑身剧烈一震，圆睁着的双眼瞬间失去神采，那句还没吼完的“陈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彻底软倒在我怀里。那把染血的小铁刀当啷掉在碎石地上。
12
抱着怀里这个轻得像片破树叶一样昏死过去的傻丫头，我低头看了眼她心口被刀尖划破的那道小口子，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脸上是雨水、泥水还是眼泪。
“真是个烦人精。”我咬紧牙关，用破布条飞快绕过她肩膀缠紧伤口止血，顺便把那个她视若珍宝的破烂灰布药囊重新系在她腰间。
身后不到三十步外，那个瘦高个金丹长老一看苏棠晕过去了，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好啊！真是蠢狗咬蠢狗！不用咱们动手，这俩贱人自己内讧打起来了！所有人给我上，趁现在把苏棠剁成肉泥，那个炉鼎抓活的！”
几十道泛着寒光的剑气和绳索铺天盖地压过来，封死了整个半圆形的崖壁平台。
我缓缓抬起头，在刚才滚落下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悬崖内侧的岩壁缝隙里藏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古旧阵纹——这地方原本估计是上古某个修士坐化的洞府边缘，外面虽然塌了，里头还留着一个半人高的小石洞，洞口隐约有一层半透明的天然护山石壁，只是因为年久失修灵气微弱，一般人注意不到。
我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皱着眉头、哪怕昏睡过去指头还在无意识勾着我衣襟的苏棠，心里默念了一句：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咱们就不回那个吃人的宗门了。
我抱起苏棠，踩着碎石几步窜进那个不起眼的小石洞里，将她轻柔地放在干燥的角落碎草上。然后掏出我身上一直藏着的、十年前从外门死人堆里摸出来的半块残缺护身阵盘——这玩意儿平时没啥用，也就关键时刻能靠着吸干持有者的精血硬生生撑起一层乌龟壳。
我将阵盘狠狠按在石洞门口的石头凹槽里，又抬手毫不犹豫地用咬破的指尖在阵眼上抹了一道混着死气的血。
嗡！
一层厚实得如同半透明琥珀一样的灰白色光幕轰然升起，将整个小石洞口死死封住，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血腥气。这阵法从里面极难打破，哪怕外头几个金丹老怪联手猛轰，没有一两个时辰也绝对敲不开。
刚封死洞口没两息，石洞里原本昏迷的苏棠，因为血契连感符察觉到我身上那股决绝的死意，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居然硬生生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隔着那层灰白色的光幕，她看见我正背对着她，慢慢弯腰从地上一具刚才被崖壁石头砸死的倒霉弟子尸体旁边，捡起了一把卷了刃、还沾着泥巴的破铁剑。
“陈……陈挽……”她似乎想喊，可光幕隔绝了所有声音，我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剧烈地张合着。
她疯狂地爬过来，手脚并用地扑在透明的光罩上，十根纤细白嫩的手指发疯似的在坚硬的光壁上抓挠，指甲很快劈裂翻卷，一道道刺眼的血印子顺着光罩往下淌。她一张小脸死死贴在光壁上挤得变了形，哭得喘不上气，浑身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抽搐着拍打光幕。
我回过头，隔着这层挡生死的屏障，隔着她满手的鲜血和满脸的绝望，冲她扯着嘴角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乖，睡一觉，我去去就回。”
说完，我再也不敢回头看哪怕一眼，怕自己看多一眼就舍不得提着这把破铁剑去送死。
我转过身，迎着外头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几十个内门弟子和两个金丹期长老，一瘸一拐地迈出步子。
“你们要抓炉鼎对吧？”我握紧手里那把卷了刃的破铁剑，丹田里残存的最后一半灭仙死气连同我自己的寿元，如同泼了油的干柴一样疯狂燃烧起来。
我的皮肤底下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灰黑色的死气顺着血口子像雾一样狂喷出来，把我整个人裹在中间，“用不着那么麻烦绑着我回去了……老子自己走回去送给你们！”
“挡住他！别让他跑进石洞里！”瘦高个长老还以为我要往里逃，怒吼着甩出白玉拂尘，几十道雪白的丝线如同钢针一般直刺我后背。
我没有躲。或者说，我现在已经懒得躲了。
我任由那几十根拂尘丝线扎穿我的肩胛骨和大腿，带着满身的血窟窿往前猛冲一步，手里卷了刃的破铁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随手一记横扫！
没有剑鸣，只有空气被腐蚀崩碎的沉闷爆响。
那两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金丹长老甚至连护体灵光都没来得及撑全，只觉得眼前黑光一闪，那股带着绝望和毁灭意味的死气已经贴着鼻尖掠过。
啪嗒。
瘦高个长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柄的白玉拂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条细细灰黑线。下一刻，他的上半身连同身后七八个跟着冲上来的内门精英，就像被人拿生锈钝刀切开的烂豆腐一样，整齐地滑落在地，连惨叫都没发出完整，血浆就全变成了发臭的黑灰。
另一个胖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法宝都不要了，扭头就想御剑往暗河洞口逃命：“怪物！这炉鼎早就彻底反噬成绝世凶魔了！快逃啊——！”
我哪能放他回去报信。
左手往虚空一抓，一条死气化作的长矛破空射出，直接从背后穿透那胖长老的心窝，将他连人带剑狠狠钉死在岩壁上，当场气绝。
剩下的十几个普通弟子早就吓傻了，丢下长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屎尿齐流地哀嚎着饶命。
我连看都懒得看这群墙头草一眼，直接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提着那把快被死气彻底腐蚀碎掉的破铁剑，顺着刚才冲下来的暗河通道——其实也不用绕远路，我一拳直接轰碎了头顶半截薄弱的山壁，借着死气托起快散架的残躯，踩着风声直扑那座伪善得令人作呕的宗门主峰山门！
石洞里面，苏棠早就哭得嗓子彻底哑了，她一遍遍拿头撞着坚硬的光幕，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冒着黑气、几乎已经不像活人的单薄背影头也不回地冲破岩壁消失在黑暗里，终于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彻底晕死在光壁旁边。
13
我没有隐藏行踪，也没打算搞什么偷袭。
提着那把只剩下半截铁片的破剑，踩碎了外门大殿那块擦得锃亮、刻着“大道正统”四个烫金大字的巨石门匾，我一路从山脚下走上去。
沿途的值守弟子、外门执事、甚至几个闻讯赶来的内门教习，看见我这副浑身裂开血口子、走一步在青石板上留一个冒黑烟血脚印的鬼样子，全跟见了厉鬼一样尖叫着四散逃窜。
少数几个不怕死硬着头皮提剑冲上来想拿功劳的，还没等剑尖碰着我衣角，就被我周身散逸出来的死气直接连人带剑融成了一堆黑铁锈渣。
宗门警钟敲得震天响，一声比一声急促。
等我一瘸一拐踩完最后那九百多级白玉台阶，踏上主峰正中央那个能容纳数千人的白玉大广场时，广场四周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上千名持剑弟子和十多位御剑悬空的金丹长老。
广场最上方的九重台阶尽头，那个总是慈眉善目、号称一心向道的宗主，此时正穿着一身绣满金线的掌门紫袍站在那儿，脸上早就没了半点温和慈悲，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暴怒和惊疑。
“陈挽！你这个吃里扒外、私通魔女的贱种！”宗主站在高台上指着我，声音震得广场地面嗡嗡作响，试图用大道威压把我压跪下，“谁给你的胆子屠杀同门长老？！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现在自断经脉跪地求饶，本座还留你一条狗命！”
我站在广场正中央，手里半截破铁剑的剑尖滴答滴答往下滴着粘稠发黑的血水。
我抬起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眼皮，透过眼前阵阵发黑的血雾，看着高台上那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别废话了，老狗。”我开口，声音沙哑破败得跟破风箱差不多，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我今天回来，不是找你这只看门狗讨公道的。把躲在地下棺材板底下、等着拿我这头猪熬汤喝的那个老东西，给我叫出来。”
宗主脸色猛地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厉声大喝：“满口胡言乱语的魔头！众弟子听令，启动护山九霄灭魔大阵，把这个反噬主家的妖孽直接炼化成灰！”
随着宗主一声令下，广场周围九根高达十丈的盘龙白玉柱骤然亮起刺眼的金色光芒！
上千名弟子的真元顺着地面密密麻麻的阵纹疯狂往中间汇聚，天空中顿时凝聚出一柄遮天蔽日的金色巨剑，带着极其恐怖的正道压迫感，轰隆隆朝我当头压下来！
周围围观的弟子脸上已经露出了狂热和残忍的解脱笑意——这可是宗门压箱底的护山大阵，连元婴修士碰上了都得蜕层皮，更何况我这么一个浑身快散架的怪物！
我站在原地没动，甚至缓缓松开了手里那半截早就腐蚀成渣的破铁剑。
“就这玩意儿？”我低笑一声，笑声牵动肺叶，咳得腰弯成了虾米。
他们大概早就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这十年来，他们每月派人往我嘴里灌的毒药、引到我经脉里的阴煞毒气，源头全都是这宗门祖地最底下的地脉灵眼！我的身体就是按照这整座护山大阵一模一样的阵纹脉络，日夜侵染十多年熬出来的“活体阵眼炉鼎”！
也就是说，我体内这团忍了十年、恨透了这狗屁宗门的灭仙死气，跟脚底下这座所谓的护山九霄大阵，本来就是同根同源的脏东西！
在金色巨剑离我头顶不过两三丈，灼热的罡风已经把我的眉毛头发全都烤卷起来的刹那，我猛地张开双臂，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两脚狠狠往白玉地砖上一跺！
轰——！！
没有金光爆裂，只有一道凄厉到极致、宛如万鬼齐哭的黑色波纹，顺着我脚底下的阵纹狂暴地倒灌进九霄大阵的根基之中！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被硬生生泼了一盆发臭的黑墨水。
白玉广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紧接着，那九根象征着宗门千年正统威严的盘龙白玉柱，从根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发黑、长满恶心的霉斑，然后在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炸响声中，轰然爆碎成无数块散发着臭气的烂石头！
天空中那柄威风凛凛的金色巨剑惨叫一声，当空瓦解成漫天暗淡无光的碎渣。
连接大阵的几千名弟子同时如遭重锤，哇哇地大口狂喷鲜血，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栽倒在地。
高台上的宗主更是首当其冲遭到大阵反噬，噗通一声跪倒在白玉台阶上，七窍流血，整条右臂直接被反冲的黑色死气废掉，满脸骇然地惨叫：“不可能……这炉鼎怎么会反噬整条祖地灵脉？！老祖宗！老祖宗救命啊！”
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下面有什么被触怒了的老怪物要破土而出。
主峰正殿后面的那座禁地高山轰隆隆从中间劈成两半，一道阴冷、腐朽、甚至比我身上的死气还要让人作呕百倍的恐怖威压冲天而起，硬生生将漫天黑烟冲散了一大半！
一口刻满诡异血符的黑木棺材破开碎石飞上半空，棺材盖啪地一声炸碎，一个浑身干瘪得像条枯木头、披散着发白长发、左眼戴着个黑玉眼罩的老怪物飘了出来。
这老怪物浑身上下长满了跟当年宗主往我肚子里灌的那种毒药一模一样的黑斑，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显然大限将至，只差最后一颗完美的炉鼎肉身拿来夺舍重生、重塑剑骨！
“好个小畜生……老夫养了你整整十来年，没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倒好，竟然敢反过来炸毁我宗门根基！”老祖嘶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皮在刮擦，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子般的手掌隔空对着我狠狠一抓，“把你的经脉和死气，全给老夫吐出来吧！”
一只遮天蔽日的干枯灰暗大手在半空中凝聚成形，带着元婴老怪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接把周围的空间压得吱嘎作响，我站在原地连动弹一根小手指都无比费力，膝盖骨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脆响，嘴角、鼻孔、耳朵眼全开始往外渗血。
这就是元婴老怪的实力。哪怕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板、全身腐烂的残废老祖宗，也根本不是我现在这副已经油尽灯枯的破躯壳能正面硬拼的。
眼看着那只足以将我捏成肉泥的巨手离我天灵盖不过几丈远，周围躲在角落里幸存的宗门长老和宗主都露出了狂喜残忍的嘴脸。
我抬起头，看着那只压下来的巨手，又想起那个被我关在万丈渊石洞里、此刻不知道醒了没有的小疯子，用力咬碎了一颗发松的后牙，用尽丹田里榨出来的最后一丝残余死气，准备自爆这具早就烂透了的身子，就算炸不死这老怪物，也得崩掉他两颗门牙。
可就在我体内死气彻底暴走、皮肤开始一寸寸往外渗血珠的千钧一发之际——
高空那厚重的黑云之中，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刺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血红色剑芒！
14
那道血光凄厉得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恶龙，根本不管不顾周围乱飞的罡风，从百里之外生生横跨长空劈落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老祖凝聚出来准备拍死我的那只干枯巨手，居然被这道从天而降的血色剑芒硬生生从手腕处斜着斩断！化作漫天浑浊的灵力碎片消散在风里。
“谁？！”老祖独眼里闪过惊怒，枯爪猛地往天空一挥。
一道满身是血、头发散乱得如同女鬼的身影，踏着一柄断了半截剑尖的血色飞剑，浑身冒着狂暴的黑红魔焰，硬生生撞碎了主峰大殿的屋顶砸落在我身前。
烟尘散去，我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个摇摇晃晃站在碎石堆里的背影。
她的双手十指几乎全烂了，手指头上的血肉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惨白的指骨——这傻丫头在那个半透明光幕后面，竟然用自己的牙齿和指骨生生把那块上古阵法撕咬撞碎，然后疯了一样顶着天地反噬、几乎燃尽了全身魔血一路杀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反手把一只血淋淋、温热得吓人的胳膊往后一伸，死死护在我胸前，生怕我被残余的罡风吹倒。
“蠢货……谁让你回来的……”我嗓子眼干得发疼，伸手想去拽她，却因为浑身脱力扑了个空，差点单膝跪在地上。
“你敢丢下我一个人跑来送死？”苏棠头也不回地哑声吼了一句，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了，听上去像随时都要断掉的琴弦，“陈挽，我说过，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就是把这破天捅出个窟窿，也得下去把你拽回来！”
她转过半张脸飞快瞥了我一眼，看见我浑身开裂、快要撑不住的样子，眼眶里那点残存的理智瞬间烧成了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凄美决绝。
“老东西，就是你往他身子里种的绝脉死印，想拿他当炉鼎养着吃肉？”苏棠抬起手里那柄嗡嗡狂啸的噬灵残剑，直指半空中飘着的干瘪老祖，脸上的魔纹一路爬进了眼白里，“今天我倒要看看，是我这把疯剑硬，还是你这把老骨头硬！”
“又是一个活腻歪的魔头小辈！正好一并炼了做剑奴！”老祖勃然大怒，枯瘦的身躯在空中剧烈膨胀，背后浮现出一尊足有十丈高、手持一柄生锈巨剑的阴森法相。
这是元婴老祖的本命法相，威压一放出来，广场周围坍塌的白玉石阶瞬间被压成了齑粉！
苏棠没有半分畏惧，脚尖在碎石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逆冲而上的血箭，迎着那尊十丈法相直接撞了上去！
叮叮当当！
密集的铁器碰撞声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狂暴的音浪。
苏棠的噬灵剑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剑剑直奔老祖法相的眉心和丹田，哪怕每次碰撞都会震得她虎口崩血、整个人倒飞出去几十步，她也能立刻在半空中吐出一口精血强行稳住身形，再次像狗皮膏药一样发疯似的扑上去！
可元婴和半步金丹之间的鸿沟实在太大了。
不过十几招的工夫，苏棠后背硬生生挨了法相巨剑一记重拍，噗的一声在半空喷出一大片内脏碎血，整个人像颗陨石一样狠狠砸进了广场地砖里，砸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
“苏棠！”我目眦欲裂，顾不上浑身筋脉随时都要断掉的剧痛，拼命往那个大坑爬过去。
大坑里烟尘滚滚，苏棠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右腿骨头明显断了，刚一用力就折歪了下去，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呕着黑血，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柄沾血的断剑不肯松手，抬头瞪着半空中的老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真是烦人。”老祖冷哼一声，操控着十丈法相高高举起生锈巨剑，对着大坑方向狠狠劈落，“先斩了你，再好好炮制那个快熟透了的炉鼎！”
那一剑压下来的威势实在太恐怖了，连大坑周围几十步内的泥土都在往下沉陷，苏棠根本避无可避，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却在最后一刻本能地伸手抓向我爬过来的方向，想再摸我一下。
“老杂毛，欺负我的人算什么本事？”
我猛地撞进大坑，一脚踹在苏棠腰侧把她踢进旁边碎石堆里避开剑锋中心，自己则一屁股坐起身，双手握住苏棠手里刚松开的那柄噬灵断剑，把体内所剩无几、原本已经准备拿来自爆的最后一点灭仙死气，一滴不剩地全灌进了这把魔剑之中！
嗡——！！
一直狂暴嗜血的噬灵魔剑，在沾染了我这股同样充满毁灭气息的灭仙死气之后，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是饥渴了百年的恶鬼终于尝到了最对味的鲜血一样，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尖锐啸叫！
黑红的魔焰与灰黑的死气疯狂交织缠绕，瞬间沿着那截断剑暴涨三丈多长！
原本被打瘫在碎石堆里的苏棠看见这一幕，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惊人的光彩。
她顾不上自己折断的右腿，硬生生拖着残躯爬过来，一把从背后死死抱住我，用她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覆在我同样满是裂纹的手背上，将自己金丹里最后一口本源剑气毫无保留地渡进了我的经脉！
一阴一阳，一魔一死。两股原本应该互相吞噬排斥的绝世凶气，竟然在两颗早就连在一起跳动的心脏牵引下，达成了诡异无比的共鸣！
“给老子——碎！！”
我与苏棠齐声嘶吼，双手紧握着那柄吞吐着黑红灰三色死气的妖异巨剑，迎着老祖宗劈落下来的十丈本命法相，由下而上，一剑撩天！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布帛撕裂声。
老祖引以为傲、号称坚不可摧的元婴本命法相，在碰到这柄融合了死气与噬灵剑意的妖异巨剑的瞬间，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人一样，从剑尖处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瓦解、发黑、风化！
“怎么……可能……！”老祖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惊恐尖叫，想要抽身逃跑，可那股诡异的双剑余威已经顺着法相与本体的联系，如同毒蛇般瞬间钻进了他的胸膛！
轰！
元婴法相在半空中彻底炸成漫天灰白色的骨灰。老祖那具干瘪的肉身跟着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七窍同时往外冒出黑烟，眼看着就要彻底化作灰烬消散在风里。
“我就算死……也不让你们这两个贱种好过……！”
老祖临彻底断气前的那一瞬间，独眼里爆发出最恶毒的怨毒光芒，枯爪拼死往胸口一拍，硬生生捏碎了一枚藏在喉骨里的血色符印——那是当年种在我心口深处、控制着我这具活体炉鼎生死的母印！
“绝脉焚魂咒……给我爆！！”
15
母印一碎，我顿时觉得胸口正中央仿佛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炸开，比刚才断骨头、裂经脉加起来还要疼上百倍不止。我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残存的魂魄正在发出如同瓷器碎裂般的咔咔声。
老祖的身体在狂笑声中彻底化成一捧黑灰被风吹散，可他临死引爆的这枚绝脉母印，却像一道怎么也甩不掉的索命冤魂，死死缠在我的心脉上，疯狂吞噬着我最后的生机。
“呃啊——！”我猛地弓起背脊，双腿跪在碎石堆里，手里的噬灵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眼前所有东西都开始发白、变模糊，天上的黑云和周围崩溃逃命的宗门弟子都在不停打转。
这次是真的快到头了。神魂崩解，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陈挽！陈挽你怎么了？！”苏棠彻底慌了神，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我往下滑的身子，双手发疯似的在我心口乱摸，摸到一片滚烫得吓人的皮肤，那里正有一团紫黑色的诡异咒印纹路顺着血管往我脖子上狂爬！
她只看了一眼，整张惨白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不准死……我不准你死！！”她像疯了一样，发狂似的抓着我的肩膀拼命摇晃，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快失去焦距的眼睛上，烫得生疼。
我费力地抬起沉重得像石头一样的胳膊，想再摸摸她满是血污的脸颊，可手指抖到一半就软软垂了下去。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只有贴在耳边才能听见：“走……快跑……别被余波崩着……”
苏棠盯着我逐渐涣散的瞳孔，突然停住了哭嚎。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慌乱绝望的表情竟奇迹般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连半截快散掉的魂魄都感到颤栗的温柔与疯癫。
“陈挽，我刚才在万丈渊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没有你，我活着干什么？”她低头轻轻吻了吻我满是血污的眉心，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跟邻家少年约好去摸鱼，“既然他们要用你这条命去祭天，那我就分你一半魂、一半心……大不了咱们一块灰飞烟灭，谁也别单独留在这破世上受罪！”
我拼命想摇头阻止，可喉咙里早就堵满了血沫子，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在半昏迷的模糊视野里，我看见苏棠缓缓坐直身子，拿起了地上那把沾满灰尘与血迹、早已生锈卷刃的小铁刀——那是我在偏院里每天用来切草药的那把破刀。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握着那把破刀，对准自己左胸口刚刚才止住血的那道旧伤口，狠狠一刀刺了进去！
噗嗤！
温热到近乎滚烫的鲜血直接溅了我满脸。
那丫头死死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都没发出一声惨叫，硬生生顺着那道切口，将两根早已血肉模糊的手指插进了自己还在狂跳的胸腔里！
“苏棠……住手……”我用尽最后一点神智发出一声微弱如蚊子哼哼的呜咽，胸口那道咒印痛得几乎让我发疯，可比不上看见她此刻这副自残惨象的万分之一。
她没有停手。她那双原本在微风里连拿个茶杯都嫌沉的手，此刻稳得可怕，生生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凭着那股刚烈到极点的噬灵剑意，狠狠一扯——
一颗还在剧烈搏动、散发着微弱却纯净无瑕的血金色光芒的半边剑心，被她生生从自己胸膛里剖了出来！
剧烈的生命气息流失，让苏棠整张脸在一瞬间迅速枯萎灰败下去，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变白。
她摇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却拼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扑，趁着我胸口被焚魂咒印撕裂开一道大口子的绝佳时机，将那半颗温热跳动的剑心，连同自己一半残破的神魂，硬生生按进了我的心脏正中间！
嗡！！
两颗残破不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贴合在了一起。
那半颗蕴含着苏棠十几年先天剑骨精华和所有执念的剑心，如同一股温柔却又极其霸道的暖流，一头撞进我满是死气与焚魂诅咒的烂摊子里！
原本正在疯狂撕扯我神魂的绝脉咒印，在碰到这半颗完全不属于我、却偏偏与我血契相连的先天剑心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是找错了靶子的无头苍蝇一样混乱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丹田里残余的那点灭仙死气仿佛受到剑心的感召，猛地卷土重来，配合着这股生机盎然的剑气，一左一右将那道恶毒的紫黑咒印生生挤爆、绞碎！
天空中原本黑沉沉压下来的劫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概是天道也觉得这两个一个不要命、一个连天道定下的炉鼎死劫都能强行拿剑心剖开分着扛的疯子实在太不讲道理，一道水桶粗的惨白色天雷轰然劈落下来，直奔我们头顶！
换作刚才，这道因果反噬的劫雷足够把我和苏棠劈成两缕青烟。
可就在劫雷落下的一刹那，我们俩胸口那两颗连在一起的心脏同时剧烈跳动了一下！
死气与剑心彻底融为一体，居然在我们头顶撑起了一道灰金交织的古怪光轮。
天雷狠狠劈在光轮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却如同石牛入海一样，硬生生被那道光轮反震消散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一阵狂暴的气浪把周围早就坍塌成废墟的宗门正殿吹成了一地飞灰！
黑云散去，久违的阳光斜斜穿透乌云照下来，落在这片一片狼藉、再也没有那个吃人宗门身影的废墟上。
我浑身上下那股如影随形折磨了我整整二十年的阴冷剧痛，连同肺部像是塞着烂棉絮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竟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暖洋洋的气息顺着修复完整的经脉在四肢百骸里流淌，甚至比正常修士还要沉稳浑厚几分。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扑在我身上那个满头黑发几乎全白了一半、胸口破着一个触目惊心血洞的丫头，已经彻底没了动静，身体冰凉得吓人，就像一块快碎掉的冰块一样滑落在我怀里。
16
“苏棠！”
我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手指发抖地去探她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洇血的窟窿，却发现因为分出了半颗剑心给我，我们的命门彻底合二为一了。
只要我还喘着这口气，她胸口的伤口虽然吓人，生机却借着血符源源不断地从我新生的暖流里倒灌回去，正在极其缓慢地止血愈合。
可她还是太虚弱了，神魂损耗严重，连眼皮都掀不开，整个人冷得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远处山脚下，原本紧赶慢赶想要过来分一杯羹或者抓拿魔女领赏的几个仙盟探子，远远看着主峰彻底崩塌成废墟、连宗门祖地都冒着诡异黑烟的惨烈模样，又听说老祖宗和几十个长老全折在里面一个没剩，吓得掉头就跑，连个屁都没敢放。
没过几天，仙盟里传出消息，说是那座宗门老祖早就私下拿活人养炉鼎、勾结邪魔，遭了天谴自己炸了山门，原本贴得满大街都是的苏棠通缉令，也就悄无声息地被撕了个精光，谁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我背着昏迷不醒的苏棠，踩着满地发黑的碎砖烂瓦，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那座困了我们快十年的破山。
这一觉，她足足睡了大半年。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早已经换了个天地。
没有高高在上的仙门长老，没有整天阴魂不散的算计，有的只是青石板铺就的狭窄街道、早晨巷口卖油条豆浆的吆喝声，还有隔壁王大娘家院子里那只整天咯咯乱叫的老母鸡。
我们在南方一个不知名、连修士影子都找不着几个的小镇巷尾，租了个带小院子的两层破木楼，把以前的几枚下品灵石换成凡间的碎银子，支起两块褪了色的破木板，开了一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小药铺——“陈记药馆”。
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刚下过一场小雨，屋檐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滴水，院子墙角长出了几根嫩绿的野葱。
我穿着一身洗得软乎乎的青布棉袍，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杆老旧的小铜秤，正低头给来抓止咳药的巷尾李大爷包草药。
身体彻底大好以后，我每天睡得踏实，脸色也红润了不少，连带着嗓子都不咳了，整个人瞧着比以前在宗门里高大了小半截，也就眉眼间偶尔带着点懒洋洋的散漫。
刚把药包用麻绳系好递给李大爷，门口的破布帘子一掀，一阵香风混着点街面上的脂粉气飘了进来。
是前街开裁缝铺的张小娘，年纪跟我差不多，生得白净水灵，前些日子听说死了丈夫，最近不知怎么的，隔三差五就爱往我这小药铺里跑，今天说腰酸，明天说头疼。
“陈大夫，您忙着呢？”张小娘扭着腰肢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热乎枣糕，笑眯眯地往柜台上一放，拿眼睛直勾勾往我脸上瞄。
“今儿一早蒸多了，我寻思着您一个人看铺子辛苦，给您拿来垫垫肚子……”
我心里刚暗叫一声不好，眼角余光还没来得及往里屋门帘后面瞥，原本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嗑瓜子的身影，刷的一下就闪到了柜台边上。
咚！
一声闷响，吓得张小娘差点原地蹦起来。
一根原本躺在柜台边缘、有小儿胳膊粗的切药专用硬木擀面杖，被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剪得圆润干净的手按在桌面上，正正好好卡在张小娘那只准备往前伸的小手前面半寸——整根硬木擀面杖在那一瞬间，生生被按出了一道发黑的指印，甚至隐约裂开了两道细缝！
“拿回去吧。”
苏棠抬起头，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凡间棉裙，那头因为剖心变白了一半的头发，如今被她用一根我前天从集市上买来的红头绳随便绑在脑后，瞧着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冷艳妖气。
她冲着张小娘扯出一个极其标准、却半点笑意都没有的假笑，慢条斯理地说：
“我们家大夫胃不好，吃不了太甜的枣糕，容易反胃吐酸水。至于腰酸头疼……你要是真觉得难受，回头我拿门口那把切大骨头的砍骨刀，免费给你顺顺筋骨？”
张小娘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只觉得面前这娇滴滴的小媳妇看自己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块摆在砧板上的死猪肉，吓得小脸刷白，连那篮子热气腾腾的枣糕都顾不上拿，丢下一句“不、不用了大夫我突然好了”，转身捂着脸一溜烟跑出了门，连门槛都差点绊一跤。
看着人跑没影了，苏棠这才哼了一声，顺手把那篮子枣糕扒拉到地上喂了院子里散养的大黄狗，然后一屁股坐到我大腿上，两条胳膊熟练地绕过我脖子死死圈住，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恶狠狠地警告：“陈挽，我才进屋一会工夫，外面苍蝇就又嗡嗡往里飞了！你是不是冲那个小寡妇笑了？”
“天地良心，我刚才低头称甘草呢，连她穿什么颜色的鞋都没瞧见。”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铜秤搁在桌上，顺手伸出胳膊托住她的腰，免得她坐不稳摔下去。
这半年把她养胖了些，抱在怀里总算不再是以前那把扎手的干柴了，摸着软乎乎的挺趁手。
不过这占有欲倒是一点没减，反而比以前在宗门里还要变本加厉，连巷口买豆腐的大娘多跟我聊两句天气，她都要搬张凳子坐在药铺门口磨菜刀，把一把凡铁菜刀生生磨出了剑峰无情剑的杀气。
“没笑也不行，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明天我就把铺子大门关了，咱们往山里搬！”她嘟囔着，把脑袋埋进我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嗅着我身上淡淡的药草味，“省得每天跟防贼似的，累死了。”
“真搬山里去，谁给你买城东头的糖炒栗子和炸油糕啊？”我伸手捏了捏她发凉的耳垂，把她从腿上抱起来，“行了，外面天黑了，收摊吧，今天赚的铜板够买半扇排骨炖萝卜了。”
关上两扇破木门，插好门栓，外头夜风刮过巷子，屋檐下的旧灯笼摇摇晃晃熄了火。
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把炖得烂糊的排骨汤端上桌。吃完饭，我打了一盆热水把碗筷洗刷干净，擦干手回到里屋那张咯吱作响的雕花老木床上。
苏棠已经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旧寝衣坐在被窝里，正拿一条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黑白长发。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以及左胸口下方偏一点的位置——那里留着一道浅粉色的、已经彻底长合了的狰狞旧疤。
每次看见这道疤，我心口那半颗属于她的剑心总会跟着轻轻跳动一下，连带着血液都热乎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拿过她手里的干毛巾，替她仔细擦拭发梢的水珠，手指顺着她光滑的脊背往下轻轻摸了过去。她身子敏感得很，立马往被窝里缩了一半，抓着被角警惕地看着我：“又想干嘛？”
“看看疤痕长好了没。”我低头凑过去，在她左胸口那道粉色的旧疤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她剧烈跳动的心口，“还疼不疼？”
苏棠呼吸一下子乱了，原本白皙的耳根子飞快爬上一层粉红。她反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像以前在宗门里随时准备拔剑砍人一样，直接把我整个人狠狠按倒在咯吱乱响的木床上，翻身跨坐在我腰上。
昏暗的油灯火光跳动着，映在她那双黑漆漆、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珠子里。
她俯下身，一手死死按住我肩膀，另一只手顺着我胸口衣襟一路往下摸，摸到我同样留着一道疤痕的心口处，用力按了按，感受着两颗心脏完全同步的噗通搏动，这才心满意足地抿起嘴角笑了一下。
紧接着，她低下头，在我锁骨窝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没像以前那样往死里咬破皮流血，只是恶狠狠地磨了磨牙，留下了一圈带着口水的湿漉漉牙印。
“陈挽，你记牢了。”她喘着气，把整张发烫的小脸贴在我颈窝里，双手双脚跟条八爪鱼似的死死缠住我，含糊不清地威胁道，“我半颗心都塞在你肚子里了。这辈子下辈子，你去哪儿都得背着我一起走。你要是敢半路先跑了或者敢再死一回……我就算重新化魔杀穿天上地下，也得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捡回来拼好了锁在床头！”
我笑着吹灭了床头的破油灯，拉过那床打着补丁却暖烘烘的厚棉被，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进怀里，伸手拍了拍她光洁的后背。
窗外细雨敲打着青瓦，屋里热气腾腾的，再也没有什么该死的仙门宗主，也没有半点冷冰冰的杀气。
“知道了，祖宗。”我在黑暗里闭上眼，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快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起来开门熬药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