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读书有道，心有正气，正气为万邪之盾，善念为结缘之根
卷一 寒灯破屋，山涧救狐
弘治十五年，秋。
浙东衢州，江山地界，有一处山村，名曰青溪。群山环抱，溪水绕村，山深林密，古木参天，常有狐狸、山魈出没。村中户数不多，多以樵采、垦山为生，日子清贫。
村里有个少年，姓程，名珩，字景瑜。年方十七，父早亡，母亲陈氏，靠着纺麻、给邻人缝补衣衫，勉强供他读书。程珩天资不算绝顶，却有一股旁人难及的韧劲。别人家的孩童，上山捉雀、下河摸鱼，嬉闹度日，唯独程珩，每日鸡鸣而起，先洒扫庭除，伺候母亲洗漱早饭，而后捧书诵读；日暮下山，背柴一捆，灯下苦读，往往读到漏下二更，油灯油尽，方才歇下。
他家只有一间破土屋，四壁漏风，一到秋冬，寒气侵骨。桌上一方粗陶砚，几卷翻得卷边的四书、《左传》，便是他全部家当。乡邻常有议论：“程家这孩子，读书太痴。山里头，读书哪里有出路？不如学樵夫，上山砍柴，好歹能糊口。”
也有读书人劝他：“你家贫寒，无钱赴府城赶考，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程珩听过，只是默默躬身，不与人争辩。夜里灯下，他常常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读书非只为功名，先要养一身正气。
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先生从前教他，孟子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起初他只当是纸上文字，日复一日苦读，慢慢懂得，圣贤书，是用来安顿本心，不是单单换一纸功名。
陈氏见儿子勤学，又心疼，又欣慰。常常摸着他的头顶说：“珩儿，娘不求你做大官，只求你读书明理，心术端正，不做亏心事，娘便知足。功名是天上云，可遇不可求。”
程珩点头：“孩儿记下。但若是有机会，我也想一试。若能为官，便可替百姓断不平之事，不辜负圣贤教诲。”
这年深秋，连日阴雨，山中山洪涨起。程珩每日读完书，便挎着竹篮，进山采野菌、捡干柴，补贴家用。这一日午后，雨歇云开，山间雾气未散，他沿着山涧小路往深处走，想寻几丛木菌。
行至一处断崖之下，听见草丛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细细软软，像幼兽哀鸣。
程珩心中好奇，放缓脚步，拨开齐腰的茅草。只见涧边乱石堆里，一只白狐，后腿被猎人布设的铁夹死死夹住，鲜血浸透了雪白的皮毛，染红身下青石。狐狸浑身颤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来人，不呲牙，不扑咬，只是低声哀啼。
这白狐，看着已经成年，皮毛莹白如雪，尾毛蓬松，想来是山中灵物。程珩在山里长大，听过不少狐妖传说，有人说狐善魅惑，诱人耗损精气，也有人说狐有灵性，能记恩怨。他初见之时，心头也是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白狐见他后退，哀鸣更轻，眼里竟似含了水光。
程珩定了定神。他看着狐狸血肉模糊的后腿，心中一念：万物皆有痛，它此刻受困，于我而言，只是一只受伤的生灵，并非什么害人妖物。若是我袖手走开，不出半日，或是失血而死，或是被豺狼叼走。圣贤书教我恻隐之心，怎能见死不救？
他放下竹篮，轻声对白狐说：“你莫怕，我来救你，不会伤你。你不要挣扎，免得夹口再磨断筋骨。”
白狐似是听懂了，竟真的收敛了挣扎，伏在石上，只微微喘气。
那铁夹沉重，卡扣锁死，程珩手无寸铁，难以掰开。他寻来粗壮的木枝，当做撬棍，一寸一寸撬动铁夹的簧口。铁夹力道极猛，好几次木枝打滑，险些夹到他的手指。折腾近一个时辰，指尖磨出了血泡，才终于把夹口撬开一条缝隙。
他小心托住白狐的身子，慢慢将它的腿从夹中移出。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血流不止。程珩想起母亲平日里治外伤的草药，就近在涧边寻来止血的蒲黄、地锦草，放在口中嚼烂，轻轻敷在伤口，又撕下自己衣襟的布帛，细细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向晚。
程珩把白狐抱到一处干燥的岩穴之中，避开山涧流水，又拾来干草铺在穴里，给它当做卧榻。他从竹篮里拿出方才采到的野栗，剥出栗肉，放在狐狸面前。
“此地隐蔽，猎人一时寻不到。你安心养伤，不要再踏猎人的陷阱。”程珩站起身，准备下山，“我明日再来看你。”
白狐抬首，琥珀色的眸子牢牢看着他，轻轻低呜一声，像是道谢。
往后十余日，程珩每日进山，绕路去往岩穴，带草药、干粮，照料白狐。伤口一日日收合，渐渐不再流血。一人一狐，慢慢熟稔。白狐见他来了，便会主动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背，温顺如同家犬。
程珩读书，有时也坐在岩穴之外，对着山风诵读《论语》《大学》。白狐就卧在一旁，静静听着，不吵不闹。他不知道，这白狐名唤雪妩，已经在山中修行两百余年，能幻化人形，通晓人言。此番落入陷阱，是遭仇家山魈暗算，借猎人捕具加害。雪妩本可以凭灵力挣脱，奈何暗算之时，被山魈污了灵元，一身法力暂时封滞，才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雪妩日日听程珩读书，听他口中讲仁义、忠恕、守正，心中暗暗惊叹。世人见狐，无非二念：或是贪慕美色，想求狐仙庇佑、求取富贵；或是心生畏惧，举刀驱赶，欲除之而后快。这个少年书生，明明知晓狐类灵异，却不贪、不惧，只凭一片恻隐之心救它，日日照料，不曾索要半点回报。
这一日，程珩如常前来，却见岩穴空空，干草还在，白狐不见了踪影。
他四下张望，低声唤了两声，不见回应。心中怅然，想来是伤势痊愈，自行回山林深处了。他虽有不舍，却也明白，狐本是山野之物，不该拘在岩穴。
正要转身下山，耳边忽然传来女子清柔的声音，如溪水流石：
“程公子留步。”
程珩一惊，环顾四周，不见人影。
“不必寻我。”声音自林间飘来，“我便是你救下的白狐，雪妩。前日蒙公子救命之恩，敷药照料，恩义深重。我本山中修灵，知公子心怀正道，苦读有志，却命途多舛，前路多邪祟试炼。我立誓，他日公子有难，我必来相报，护你正气不被邪扰。只是公子切记，读书立身，根基在于本心，我能挡外邪，不能替你养浩然之气。心若一偏，纵有仙狐相助，亦无济于事。”
程珩稳了心神，对着山林深深一揖：“救你，只是不忍见生灵受苦，不求报答。若真有灵，只愿你此后修行安稳，勿扰凡人，不造恶业。”
“公子善念，我记在魂识之中。”雪妩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日你赴府城、上京师，若遇阴邪、迷障，心念正气，唤我名字，我便感知。但我不会轻易现身，因缘自有分寸。你且安心读书，莫负灯下苦功。”
林间归于寂静，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程珩站在原地良久，方才下山。他没有把这件事到处宣扬，只藏在心底。往后依旧每日苦读，侍奉母亲，不因为有狐仙许诺庇护，便生出侥幸懈怠之心。他记得雪妩那句话：仙狐可御外邪，不能代养正气。
寒屋青灯，岁月缓缓流转。程珩十八岁，府试，得秀才。消息传回青溪村，全村震动。陈氏喜极而泣，邻里纷纷上门道贺。可秀才只是起步，想要乡试、会试，去往府城、京师，盘缠、食宿，皆是难题。
程珩更加勤勉，白日帮人抄书换钱，夜里苦读，一字一句，夯实经义策论。
卷二 古寺夜读，邪魅试心
程珩成秀才之后，府城有一处招贤院，接纳寒门秀才读书，供给粥饭，只是住处简陋。为了精进学业，他辞别母亲，去往府城衢州。
招贤院人多嘈杂，难以静心。有人告诉他，城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古寺，名凝云寺，早年香火鼎盛，后来僧众散去，寺宇空置，清净无人，最适合闭门读书。只是当地人都说，凝云寺阴寒，夜里常有怪事，很少有人敢独自留宿。
程珩思索许久。他求的是静心读书，心中自问：我身无贪念，一心向学，正气若足，鬼魅何惧？
他备好书卷、被褥，辞别院中的同窗，独自去往凝云寺。
古寺依山而建，山门歪斜，佛像蒙尘，庭院里青苔厚积，殿宇大半朽坏。他选了偏殿一间厢房，打扫干净，安置书案。白日研经，夜里点灯夜读。
初前三日，安安静静，唯有风声、虫鸣，读书甚是惬意。
第四夜，将近二更。程珩正伏案写策论，灯花噼啪一响，灯火骤然暗了几分。
殿门外，环佩叮咚，香气幽幽飘进来。抬眼望去，一名女子，罗裙轻盈，容颜绝美，立在月光之下，眉眼含情，笑盈盈看向他。
女子缓步走入厢房，声音柔婉：“公子孤身在此读书，长夜寂寞，奴家路过此地，见公子俊秀好学，愿伴公子夜读，解你孤闷。”
程珩握着笔，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之上，淡淡开口：“姑娘夜深，何故独入荒寺？此地不是女子该来之处，请速速离去。”
女子轻笑，走到案边，伸手想要搭在他的手腕：“公子何必如此冷淡。奴家陪你说话，为你研墨，岂不比独自枯坐读书快活？功名之路辛苦，不如暂且放下书卷，与我相伴，享一夜欢愉。”
一股魅惑的气息扑面而来，勾动人的情欲，让人只想放下笔墨，沉溺温柔。
程珩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山精鬼魅幻化，前来试探。他脑中立刻想起雪妩当初的叮嘱，想起孟子浩然之气，敛住心神，不看女子容颜，高声诵读《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朗朗书声，在寂静古殿之中回荡。
那女子听见正气经文，脸色微微一变，身形开始飘忽。她不肯罢休，又换了说辞，声音变得凄楚：“公子何苦固执？你寒窗苦读，未必能考中功名，就算考中，官场风波重重，祸福难料。跟着我，可享长生，无饥寒劳苦，不比求取人间富贵更好？”
程珩放下笔，抬眼，目光澄澈，没有半分动摇：“长生虽好，非我所求。我读书，求明理，求立身。圣贤正道，便是我的归宿。美色、长生，皆是虚妄诱惑，不能乱我本心。你若无害人之心，便速速退去，不要再来扰我读书。”
话音落下，那女子一声轻叹，身形如烟消散，香气随之褪去，灯火重新明亮。
一夜无事。
第二晚，试炼又至。
这回来的不是美人，是金银。
案上凭空堆起一摞元宝，金光闪闪，沉甸甸摆在书卷旁。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房内响起：“程秀才，你家境贫寒，母亲在家受苦。只要你肯弃了学业，拜我门下，这些金银尽数归你，足够你母子一生衣食无忧，再不用吃苦。”
程珩瞥了一眼金银，嗤笑一声：“不义之财，虽多不取。我读书求道，安贫乐道，清贫是苦，失心是大苦。”
他伸手，把元宝一推，继续诵读《论语》，“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金光渐渐黯淡，金银幻影消散。
第三夜，幻作凶煞。
黑影满室，阴风卷着碎石，鬼哭嚎声四起，无数狰狞鬼面，在四壁晃动，张牙舞爪，仿佛要扑上来吞噬他。
换作寻常书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逃窜。程珩却端坐不动，握紧手中毛笔，闭目静心，正气充盈胸中，一字一句诵读《大学》。
邪祟最惧的，不是刀剑，是无所畏惧、不贪不求的中正之心。嚎哭之声慢慢低沉，黑影一点点退散，殿内重归平静。
接连三夜，美色、财利、凶煞，三重试炼，程珩一一守住本心，不曾有片刻动摇。
待到第四夜，月色皎洁，白狐雪妩的身影，自月光之中缓缓显现，化作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容貌清丽，正是当日山涧之中的灵狐。她立在门槛之外，含笑望着程珩：
“公子，三日试炼，是我借山中阴邪之力，试你道心。我虽许诺护你，却不能一直帮你挡心魔。方才三重幻象，若是你动心于美色，贪于金银，或是惧于凶煞，正气一破，我也护不住你。可喜，你读书养气，本心稳固，试炼已过。”
程珩起身作揖：“多谢雪妩姑娘费心点化。我方才还以为，是山中恶鬼作祟。”
“山中邪祟，见你在此读书，本想加害于你。我拦住它们，设下幻象，一来替你挡杀劫，二来，帮你打磨心志。”雪妩缓步走入，目光落在案上的文稿，“你的文章，义理扎实，只是策论之中，少了几分对民间疾苦的体察。读书不能只在纸上，日后若为官，要记得，书卷之外，是苍生百姓。”
程珩深深记下这番话。
雪妩又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玉色莹白，上面刻着一道淡淡的云纹：“此符藏我百年灵息，你贴身收好。往后若是遇到极强的邪祟、阴瘴，或是被咒术迷魂，玉符自会发热，我便能感应到你的危难，赶来相助。但依旧那句话，玉符是外援，不是依靠。”
程珩郑重接过玉符，贴身收好。
“我不能久留人间，久住古寺，会引天道注视。”雪妩望着他，“你安心在此读书，我隐于山林，远远护持。乡试将近，你好生准备，前路还有风波。”
说完，雪妩身形化作一缕白影，消失在夜色里。
凝云寺的日子，又恢复清静。程珩一边读书，一边常去附近村落走动，看农夫耕作，听乡老诉说赋税、徭役、讼事的难处，把百姓的疾苦，默默记在心里，写进策论之中。
他不再只盯着经书字句，渐渐明白，圣贤之道，落在实处，便是体恤小民，秉公持正。
数月之后，乡试开科。程珩收拾行囊，赶赴省城。临行之前，他回青溪看望母亲，安顿好家中诸事，拜别母亲，踏上路途。
乡试考场，千余秀才同场角逐。三场考卷，程珩落笔沉稳，义理端正，策论贴合民情，不做空泛之言。
放榜之日，人头攒动。程珩挤在人群之中，一路往下看，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前列，中了举人。
捷报传回青溪，陈氏喜极而泣。乡邻都来道贺，昔日劝他弃学樵采的人，也纷纷赞叹。
可程珩没有骄矜。他知道，举人只是一站，来年春闱，要远赴京师，路途数千里，关山险阻，路上依旧有未知凶险。
卷三 长途赴京，邪瘴迷途
次年春，程珩辞别母亲，动身北上京师，参加会试。盘缠依旧拮据，他一路半徒步，半搭顺路商车，风餐露宿。
雪妩暗中随行，不轻易现身，只远远跟在他身后，替他驱散暗处伺机作祟的山精、疫鬼。
一路向北，越走越远，江南的温润褪去，旷野辽阔，荒驿、古坟、密林不断。
这一日，行至鲁南一处荒泽，此地常年积涝，瘴气弥漫，当地人称之为“迷魂泽”。沼泽之间，雾霭沉沉，入内之人，常常迷失方向，绕上数日，困死泽中。
程珩赶路心切，错过了村镇，眼看天色将晚，只能横穿这片泽地，抄近路。
踏入沼泽不久，白雾四起，周遭景物迅速变幻。明明是向前直行，走着走着，又回到方才落脚的枯树旁，反复打转，陷入鬼打墙。
雾气之中，隐隐有低语，在耳边盘旋，或是劝他回头放弃科考，或是勾起他心底的焦虑：“你出身寒微，朝中无靠山，就算考中进士，也难有出头之日，何苦千里奔波？”
瘴气入体，脑袋昏沉，四肢发软，心神渐渐涣散。
程珩强撑着，想要稳住心神，可迷瘴之力极强，念头越来越纷乱。他伸手摸向衣襟，那枚雪妩所赠玉符，骤然滚烫起来。
一声清鸣，白雾之中，一道白影疾驰而至，雪妩现身在他身前，素袖一挥，凛冽的灵气荡开周遭瘴雾。
“此泽下埋着无数枯骨，怨气凝结，自成迷阵，专乱行路人心神。”雪妩眉头微蹙，“迷瘴攻心，最容易扰乱读书人的心神。你试着，不要去分辨方向，只管守住心中正气，默诵《中庸》，不要跟着幻象走。”
程珩依言，闭目凝神，缓缓诵读。浩然正气自心底升起，昏沉的头脑慢慢清醒。
雪妩在前引路，拨开层层白雾，避开沼泽深坑，带着他走出迷魂泽。待到踏上干燥官道，雾气才消散。
“这只是路上一关。”雪妩站在道旁，“京师繁华，诱惑远胜山野。权贵、名利、人情纠葛，比山中鬼魅更加难防。妖邪看得见，人心的贪念，看不见。你将来就算金榜题名，也万万不可迷失。”
程珩躬身行礼：“姑娘教诲，我一刻不敢忘。我求取功名，初心是为民，不是为荣华。”
雪妩轻轻点头，而后隐入道旁密林，继续暗中护持。
一路行来，又遇过黑店贼人，遇过荒祠凶鬼，每一次危难，程珩先自守本心，玉符告警之时，雪妩方才出手相助。她从不替他解决所有麻烦，贼人劫掠，雪妩只在暗处警示，让他寻机躲避，不会直接斩杀凡人；遇到官府差役盘查，她绝不现身干预人间法度。她恪守分寸，只挡阴邪，不扰人间因果。
跋涉四十余日，程珩终于抵达京师。
京城宏大，车马喧嚣，会馆林立，天下举子云集。各地士子，互相攀交，奔走拜访权贵，求门路、求赏识，风气喧嚣。不少寒门举子，到了京城，便被繁华迷了眼，终日应酬，荒废课业。
程珩寻了一处廉价会馆，闭门读书，极少应酬。有人笑他迂腐，不懂官场门道，他也只是一笑置之。闲时，他走出会馆，走访市井，看京城百姓生计，观察市井讼案，把见闻融入文章。
会试开考，贡院之内，锁院三日。
考题下发，程珩沉着落笔，经义恪守正道，策论直指时弊，论吏治、劝农桑、恤流民，句句出于本心，不刻意讨好考官。
放榜之日，程珩高中二甲进士。
金殿传胪，天子见他仪容端正，奏对沉稳，问及民生，应答恳切，心中赞许。吏部拟授官职，原本有机会留在京城六部，前程光鲜。程珩却主动上书，请求外放，去偏远州县做地方官。
朝中不少官员诧异：新科进士，谁不想留在京师，靠近中枢，升迁更快？偏偏他主动求去蛮荒之地。
天子看过他的奏疏，见他言辞恳切，感念他体恤地方，准了他的请求，授湖广辰州府沅陵县知县。沅陵地处湘西，多山，民风混杂，峒汉杂居，路途遥远，素来被视作苦缺。
离京之前，雪妩在城郊一处枫林与他相见。
“你选沅陵，是选了一条难走的路。山深多瘴，巫风盛行，当地巫祝，常借邪术惑民，敛财害人。”雪妩看着他，“那里邪祟不少，我会随你去往沅陵，在山中潜伏，暗中护持，但州县是人间治地，我不能轻易在衙署显形，阴阳有别，不可逾矩。”
程珩道：“正因为苦，百姓才更需要守正的官吏。巫祝惑民，根源是百姓困苦，不懂正道。我要做的，不是靠仙法镇压，而是修教化、平讼狱、减徭役，让百姓安居乐业，邪说自然难兴。”
雪妩眼中含着赞许：“这才是读书人的正道。”
卷四 沅陵治县，正气化俗
沅陵群山连绵，沅水穿城而过。
程珩携简单行囊，带着几名衙役，赴沅陵上任。初到县署，案头堆积如山的旧案卷，经年未结。当地积弊重重：豪强兼并山地，欺压峒民；劣绅勾结巫祝，借驱鬼祈福之名，向百姓勒索钱财；徭役摊派不均，穷苦小民不堪重负；山涧瘴气时常引发疫病，百姓不去求医，反去巫祠献祭。
前任知县，或是畏惧地方豪强，或是被巫祝蛊惑，政事荒废，讼案积压。
程珩上任第一天，便在县衙大堂立誓：“本县为官，不贪一钱，不徇一私，讼狱凭理，赋税循规。”
他先从讼案入手。每日升堂，秉公断案，不偏豪强，不欺弱小。豪强上门送礼、贿赂，一概拒收；有人以权势托人情说项，一概回绝。
有本地大族，仗着根基深厚，强占峒民山田，送来重金，求他偏袒。程珩直接将礼金封存，当堂申斥，依照田籍，判土地归还峒民，按律惩处豪强管事。
一时间，全县震动。豪强又怕又恨，暗中勾结巫祝，想要用巫蛊邪术加害程珩。
一日夜里，程珩正在县衙书房批阅卷宗，忽然一阵阴风穿窗而入，灯烛摇曳，案上文书纷纷翻卷。暗处，巫祝所养的蛊灵，借着夜色潜入，想要迷乱他心神。
程珩端坐不动，心中正气自持，继续批阅文书。贴身玉符骤然发烫，窗外白影一闪，雪妩悄然而至，袖中灵气散开，蛊灵一声嘶鸣，溃散而去。
次日，程珩并不宣扬灵异之事，不借妖邪之说断案。他深知，若是知县自己大谈鬼神，反倒助长巫风。他不动声色，派人暗中查访巫祝敛财、蛊惑百姓的证据，拿到实据之后，择日公开审理，将为首的恶巫依法惩治，拆毁借祈福敛财的淫祠，同时设立乡学，延请先生，教百姓子弟读书明理，宣讲圣谕，劝人向善。
他又亲自踏勘沅水河道，组织民夫修堤，抵御水患；劝农垦荒，推广良种；设立义仓，丰年储粮，荒年赈济；开设简易药局，寻访草药，聘请医者，疫病之时，下乡施药，教百姓避瘴防疫之法。
初时，百姓还有疑虑，觉得新来的知县和从前一样，只是做做样子。可日复一日，程珩轻车简从，常常徒步下乡，深入峒寨，和山民闲谈，听他们的难处。他不摆官威，体恤民情，徭役公平，断案公正，不收贿赂，不扰乡民。
慢慢的，风气大变。
百姓不再狂热信奉巫祝，愿意送子弟去乡学读书；豪强不敢肆意欺压小民；沅水堤岸修好，水患减少；义仓救了不少荒年饥民。沅陵境内，讼案日渐稀少，山野之间，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
程珩在沅陵，一任五年。
五年之间，雪妩一直隐在沅陵深山，默默守护。每逢瘴气大起、疫鬼游荡、邪巫作祟之时，她便暗中出手，消弭阴毒，却从不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只有程珩独处之时，偶尔在深夜山林相见，闲谈几句，告诉他山中异动，提醒他留心隐患。
二人相见，守着分寸。程珩是人，身负官身，要守人间礼法；雪妩是灵狐，修行之身，不能沾染人间情劫过重。他们不谈风月，只谈民生、教化、治道。雪妩以山中灵物的见闻，告诉他山民隐秘的疾苦；程珩和她讲读书、治民的心得。知己相交，淡而绵长。
五年期满，吏部考核，程珩政绩卓异，考绩上等，升任知州，辖一州之地。往后十余年间，他辗转数州，所到之处，兴教化、清吏治、减苛税、抚流民，每到一地，都有善政流传。他为官数十年，两袖清风，家中并无积蓄，俸禄大多用来接济贫寒学子、赈济灾民。
母亲陈氏，晚年接到任上奉养，寿至八十，安然辞世。程珩丁忧守孝，在母亲墓前结庐，读书守墓三年，一如少年寒苦之时，本心不曾变迁。
守孝期满，重新起复，一路升迁，官至按察使，掌一省刑狱，平反无数冤狱，震慑贪墨官吏。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程按察，清正刚直，心怀苍生，一身正气，无人敢以私情相托。
岁月流转，程珩渐渐老去。白发爬上鬓角，腰背不再挺拔。他多次上书请求致仕，朝廷感念他多年功绩，再三挽留，直到他七十岁，才准许他辞官还乡，回到青溪故里。
回到青溪，他重修旧日茅屋，依旧简朴，每日读书，给村里孩童讲学，不收束脩。乡中人都尊称他程公。
雪妩依旧时常来看他。此时雪妩修行更深，容颜不变，而程珩已经垂垂老矣。
月下对坐，两人闲谈半生过往。雪妩叹道：“当年山涧一救，结下缘分。你这一生，守住初心，读书养气，为官护民，不曾辜负圣贤，也不曾辜负自己。”
程珩笑道：“若非你一次次提点护持，我或许早已在试炼之中迷失。只是我终究是凡人，寿数将近，尘缘将尽。”
雪妩默然。她修行数百载，看过无数凡人生老病死，可面对这个相伴半生的书生，心底，早已生出不一样的牵绊。
卷五 功德成神，庙堂遥念
程珩七十七岁这年，秋。
他无病，在书案前，捧着一卷《孟子》，安然而逝。
离世之前，他留下遗言：薄葬，不立华碑，陪葬唯有那一方少年时的陶砚，一卷手书文稿，别无金银珍宝。
程珩一生，守正读书，勤政爱民，平反冤屈，教化万民，活一世，利一方。功德深厚，阴司录簿，上报天庭。
天道论功，嘉其一生浩然正气，以书生之身，教化苍生，持正护民，敕封文正惠民真君，掌乡学、士子、地方教化，护持读书守正之人，镇一方邪祟，受民间香火供奉。
消息传开，他曾经治理过的沅陵、各州府，还有家乡青溪，百姓自发捐资，修建真君祠，塑像供奉。祠中神像，是一身儒衫，手持书卷，面容清正，正是程珩。
一朝成神，便有了神司职责，有天规约束，不能随意自由往来人间。程珩魂魄归位，受封神位，执掌教化，每日聆听士子诵读，护持苦读学子，惩治借鬼神惑民的邪祟，护佑地方百姓。
他有神明之眼，能看见世间万千书生，有人苦读守正，有人读书只为钻营牟利，有人半途被名利诱惑，本心倾覆。他常常想起自己年少寒屋苦读，想起凝云寺的三重试炼，想起雪妩一路相伴护持。
成神之后，他身居神坛，香火环绕，却常常在夜深香火寥落之时，望向沅陵、青溪的深山，心中惦念那只白狐。
只是神狐殊途，天道有界，不能轻易相见。
雪妩在程珩离世之后，独自居于深山，依旧修行。看着人间建起真君祠，百姓日日焚香祭拜，看着他受封成神，她心中欢喜，也有怅然。她依旧护持山中生灵，扫除邪祟，只是常常独自去往当年程珩救她的那处山涧，静坐良久。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雪妩潜心苦修，借程珩一生浩然功德的余泽，又熬过数次天劫，终于褪去狐身，修成地仙，脱去妖籍，名列仙班，不再受妖类的诸多桎梏。她修行圆满，才有资格，去往真君祠的神域，与他相见。
卷六 祠下相逢，再续前缘
又是一个清秋，和当年程珩救她的时节一模一样。
青溪的真君祠，古柏参天，香火袅袅。白日香客络绎不绝，到了深夜，香客散尽，祠宇安静，只有残香袅袅。
文正惠民真君端坐神坛之上，目光俯瞰山河。
一道素白身影，踏着月光，穿过祠前古柏，缓步走入大殿。正是雪妩。褪去狐形，仙骨清逸，白衣胜雪，再无当年灵狐的痕迹。
神坛之上，程珩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时隔百年，一人成神，一狐成仙，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相见，不再受阴阳、人妖的阻隔。
雪妩立于坛下，轻轻一拜：“程真君，别来无恙。”
程珩自神坛起身，走下丹陛，来到她面前。他虽是神明，眉眼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怀正气的书生模样。
“雪妩，你修成了。”他声音温和，一如当年古寺灯下闲谈之时。
“托你当年一念善缘，又看你一生立身行道，正气长存，助我渡过天劫。”雪妩抬眸，眼底藏着百年的思念，“昔日山涧，你救我一命；凝云寺中，我试你道心；千里赴京，我为你驱邪；沅陵治县，我伴你守土。人间数十年，知己相伴，尘缘未了。如今我脱妖登仙，天道允我，可与你相守。”
程珩望着她，想起漫长的一生：寒屋青灯，山涧救狐，古寺试炼，千里京路，沅陵治民，白头归乡，身后封神。读书求正气，行善结善缘，兜兜转转，善念种下的因，到今日，才结出圆满的果。
“我少年读书，只求养一身正气，不曾奢求仙缘情爱。”程珩缓缓开口，“可这一路，若不是你，我数次困于邪瘴，难走到今日。我为官之时，守人间礼法，不敢逾矩；如今我为神，你为仙，功德相当，道心相合。昔日知己之约，今日，可以续上了。”
祠外秋风穿过柏枝，簌簌作响，如同当年山间的风声。
天上月华洒落，铺满大殿。
没有喧嚣喜乐，没有浮华仪式。两个历经漫长岁月的修行者，一个由书生功德成神，一个由白狐向善成仙，在曾经属于他的祠堂之中，定下仙缘之约。
往后，文正惠民真君依旧执掌教化，护持天下读书士子，惩邪佑民；雪妩伴在他身侧，一同巡历山河，镇山泽邪祟，护山间生灵。
天下苦读的书生，深夜灯下诵读，若本心正直，不为邪念所扰，偶尔会在恍惚之间，看见神坛之上，儒衫真君身侧，立着一位白衣仙子。
世间有人，在真君祠求读书上进、求心定神安，诚心祷告，往往所愿顺遂。
民间慢慢传出传说：文正真君，少年寒士，心有正气，救狐得报，金榜题名，治理一方，功德封神，有狐仙相伴，共守山河正气。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一段故事的源头，只是许多年前，深山岩穴之前，一个清贫少年，看见一只受伤白狐，生出一念恻隐，伸手相救。
卷七 余论：读书有道，正气为本
太史公曰：余读文正惠民真君旧事，慨然有感。
世人多传狐仙魅惑，诱人沉沦，独此一事，狐受书生之仁，反为报恩，历数十年护持，不扰其道，不夺其志。
程珩一介寒生，无家世依托，无金玉之资，所凭者，唯有一卷圣贤书，一腔浩然正气。美色不能移，财利不能惑，凶煞不能惧，瘴迷不能乱。他读书，不为博取富贵而读书，读书是为立身；求功名，不为一己荣华而求功名，求功名是为安民。
仙狐之助，是外缘；守正之心，是根本。若无内里道心，纵有仙符护身，遇诱惑必败，逢心魔必倾。
及出仕州县，居官数十年，清直恤民，兴教化，平冤狱，化巫风，安黎庶。功德积于人间，身死之后，凭一身正气，受敕封神。雪妩积善苦修，脱妖登仙，因缘圆满，再续知己之约。
可知天地之间，善恶有报，道无虚立。读书之道，首在养气；立身之要，贵在存心。心正，则鬼魅可退，仙缘可结；心邪，则金玉为阱，妖祸自生。
后世学子，灯下开卷，当知：笔墨之外，有大道；功名之上，有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