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我的银行卡，租给了诈骗团伙。 卡里两万六，是我打了两年工攒的学费，早被转得一分不剩。
警察找到学校，全家人围着我： “你认了吧，你是学生，判不了。你表哥不一样，他进去就出不来了。” 小姨一杯茶泼到我脸上，我妈伸了一下手，没拦。
我没认。 我那个连拼夕夕仅退款都能薅出花来的室友，把零点九元包邮的面包往桌上一拍： “姐妹们，开工。这回，咱薅骗子。”
后来，诈骗老板在里头只问了一句： “那四个女大学生，到底什么来头？”
【第一章】
方老师把那张打印纸推过来，指甲在纸边上敲了两下。
“姜禾，尾号0417的农行卡，是你的吧？”
户名是我，身份证号也是我。
“这张卡上个月收了三十一笔诈骗款，公安来函协查。”她停了停，“你今年的励志奖学金，学校这边先暂缓。”
我手指勾着书包带，勾得指节发白。
“老师，这卡我上大学以后就没碰过。”
“这话你跟警察说。”她把纸收回去，“办案民警姓杜，下午会联系你。”
窗台上那盆绿萝黄了三片叶子，没人管。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说声谢谢。
出了办公室，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那头有电视声，有人在嗑瓜子。
“妈，我那张农行卡呢？”
“……在家呢，问这干啥。”
“在家？那它上个月怎么收了三十一笔骗子的钱？”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电话被人抢过去，是小姨的大嗓门：“禾禾，你别急，小姨跟你说——”
她说了三分钟。
意思很简单：卡是我妈借给表哥邵锐的，表哥说公司要“走流水”。现在出事了。
“警察要是问，你就说卡是你自己弄丢的，或者网上卖给谁了，不认识。”小姨语速飞快，“你是学生，初犯，顶多教育两句。你表哥不行，他前年打架留过底，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
“卡里还有两万六。”我说，“我的学费。”
那是我高考完开始打工，一个月一个月转回家，我妈替我存进去的。
小姨没接话。
我妈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你表哥说崔总公司要押金，先挪一下，下个月就还……”
“谁挪的？”
“……我转的。”
我挂了电话，屏幕上全是手汗。
回宿舍的路上，我去ATM插了另一张卡，想看看余额。
屏幕跳出一行字：交易受限，请至柜面办理。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后面排队的大爷咳了两声。
宿舍门一推开，陶小满正盘腿坐在床上啃面包。零点九元包邮，十个一箱，她上周薅的。
“回来了？方老师骂你了？”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天塌了有我薅的帐篷顶着。”
陶小满是我们宿舍的羊毛王。
大一，她薅零食薅纸巾，一分钱的抽纸能囤半个柜子。
大二，她开始研究拼夕夕仅退款，跟客服扯皮能扯三个小时，聊天截图存了一个多G。
吕一说她这辈子没付过全款。她说那是还没遇到值得的。
我把事情说了。说到一半，杜警官的电话来了。
他嗓门粗，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受害人都是在一个叫‘峻程优聘’的兼职APP上刷单被骗的，你听说过没有？”
我还没开口，陶小满的面包掉了。
“峻程？”她拖鞋都没穿就爬下来，“崔峻那个峻程？他家拼夕夕零食店就在咱学校附近发货，最便宜，我薅过好几回仅退款，辣条一股哈喇味。”
她翻手机，手指快得看不清。
“那个兼职APP我也薅过。新人前两单有返利，我拿了十八块就跑了。”
吕一从上铺探出头：“你还进过诈骗群？”
“羊毛在哪，我在哪。”
她把手机怼到我脸前。两个月前的截图。刷单任务第二步：“请向商家垫付账户转款”。
垫付账户的户名打了码，只露出最后一个字：禾。
尾号0417。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又往上划。群管理员的头像，一个男的搂着麦克风，背景是KTV的紫灯。
昵称：峻程运营·锐哥。
是我表哥。
电话里，表哥是“借卡走流水”，糊涂，被人坑了。
截图里，表哥坐在群里，亲手把我的卡号发给每一个来刷单的人。
吕一伸手拿过陶小满的手机想放大看，输错了两次密码。
“咔”的一声，屏幕弹出提示：已抓拍并上传云端。
陶小满凑过去，笑出声：“你看你这双下巴。我为了白嫖一年云空间会员开的防盗，错两次就拍，顺带定位，丢了都找得回来。”
吕一的脸黑了。
我没笑出来。胃里堵得慌，像吞了半个没泡开的馒头。
晚上十点，小姨发来微信：“周六你表哥去学校接你，带你见见崔总。人家大老板愿意出面帮忙，你别犯倔。”
他们以为，我只知道“借卡”这一件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转头问陶小满：“你那个号，还在群里吗？”
“在啊。”她摸了摸鼻子，“他们天天发红包雨，我没舍得退。”
“先别退。”
我又看向吕一：“帮信罪，你给我讲讲。”
吕一愣了一秒，翻身下床，把她那本卷了边的法条汇编，拍在了我桌上。
【第二章】
周六下午，表哥邵锐开着一辆白色SUV停在校门口。车是新的，后视镜上挂着个金貔貅。
我妈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玻璃罐，看见我先递出来。
“腌的萝卜，你爱吃的。”
盖子没拧紧，汤汁渗了我一手。
上车前，吕一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刑法二百八十七条之二。你认了，就是嫌疑人。判不判、怎么判，都跟着你一辈子。学生不是免死金牌。”
我点头。
崔峻的办公室在学校创业孵化园三楼，门口挂着铜牌：驻校创业导师。
墙上一排照片。他跟校领导握手，他给贫困生发助学金，他站在区里“青年创业先锋”的领奖台上。
本人比照片瘦，灰色polo衫，亲自给我倒茶。白瓷杯，杯底印着“峻程”两个字。
小姨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眼圈红红的。
崔峻没绕弯子。
“小锐这事，我也是刚知道。年轻人想多挣点，糊涂了。”他推过来一张纸，“笔录你就照这个说：卡是你暑假在网上卖给陌生人的，三百块，人不认识。”
字是打印的。连“三百块”都替我想好了。
“你那两万六，我替小锐垫上。”他晃了晃手机，“另外给你两万压惊。方老师那边我去说，奖学金明年还是你的。”
两万六，加两万。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攥到手心那点萝卜汤都干了。
“崔总，这钱，你从哪张卡转给我？”
他顿了一下。很短，茶壶嘴还在往下滴水。
“当然是我个人的卡。”
“哪个银行？”
小姨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这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人家崔总好心——”
崔峻往后一靠：“学会计的，是挺细。”
他没回答。
我妈搓着手开口了：“禾禾，你就听崔总的。当年你爸住院，你小姨拿了三万给我，一分利息没要……人得讲良心。”
她又补了一句：“你表哥对咱家多好，去年还给我办了个理财，每月返三百，一回没断过。”
我胃里往下一沉。
“我不签。”
小姨腾地站起来：“姜禾你什么意思？”
“卡是我妈给他的，钱是我妈转的。”我说，“我为什么要说是我卖的？”
邵锐一直靠在窗边玩手机，这时候走过来，弯腰看我。
“你去报啊。”他压着嗓子，“卡是你妈亲手给我的，钱是你妈亲手转的。你报警，先进去的是你妈。”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崔峻慢慢喝茶：“涉诈学生，处分怎么写，你回去问问方老师。入党、保研、评优，一样都别想。小姜，你自己算算账。”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茶杯晃了一下，没倒。
“我算过了。”
小姨抄起那杯茶泼过来。温的，泼了我半边脸，顺着领口往下流。
我妈伸了一下手。
没拦。
我走出孵化园，我妈追了出来，一只拖鞋跑掉了。
“禾禾！你非要去？”
“嗯。”
“你去了，妈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我低头看她拽着我胳膊的手。手背上全是裂口，冬天洗衣服冻的，五月了还没长好。
“妈，你回去吧。萝卜我带着。”
她松开了。
陶小满和吕一在校门口等我。陶小满看见我领子上的茶渍，二话不说掏出一包纸巾，一分钱包邮那种，糙，擦脸有点疼。
去分局之前，我先拐进一家周末营业的农行网点。
非柜面受限，柜面还能办。我拿身份证，打了0417的流水。
去年九月十二号，转出两万六千元。
对方户名：峻程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摘要：代理押金。
我把那几页纸叠了四折，塞进钱包夹层。
在反诈中心，杜警官给我做笔录，做到天黑。
他四十多岁，烟瘾大，屋里不让抽，手指头一直在桌上搓。
陶小满把截图一张张导给他，我把流水复印了一份递过去。
“主动来，主动说，我记下了。”他说，“但你名下账户的限制，核查完之前解不了。学校的通知，也撤不了。”
“我知道。”
“群先别退。看到新的收款账户，截图发我。”他看着陶小满，“一分钱都别往外转。”
回去的公交上，班级群炸了。
有人转了一条表白墙：“扒一扒会计系某姜姓女生，卖银行卡给诈骗团伙，警察都找到学校了，这种人也配拿励志奖学金？”
底下一百多条评论。
我手指发麻，划不动。
陶小满伸手把我手机按灭了。她自己的手机亮着。
“群里刚发通知，”她说，“今晚八点，新人返利翻倍。”
我按了按钱包里那几页流水。
“进。”
【第三章】
“返利要上交？”
陶小满第三次问出这句话。
吕一头也不抬：“杜警官说的。骗子转你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是别的受害人的。你拿着，就是收赃。”
“那我之前薅的那十八块……”
“明天一起交。”
陶小满往床上一躺，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在给那十八块默哀。
夏芝芝是那天晚上七点半被我们拉进来的。
她学播音，平时在宿舍练绕口令，能从“八百标兵”一口气念到“黑化肥发灰”。最拿手的是配音，一个人能演完一整部家庭伦理剧。
“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当两个人。”
我们分了工。
陶小满用老号当熟客。夏芝芝新注册两个号，一个是刚上大一的“糖糖”，一个是在家带娃的宝妈。吕一开了张表，记时间、任务、收款尾号、开户行。
我负责看账。
学了三年会计，流水我看过几千页。钱从哪来、往哪去、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拐弯，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八点整，红包雨。
群里一百多号人，满屏“谢谢老板”。
客服“小雅”私聊陶小满：“亲，今天新人返利翻倍哦，第一单关注店铺，返6元～”
陶小满三秒完成，截图发过去。
“亲，已关注。另外你们这次返利比上次慢了十七秒，按平台规则，超时要补偿。”
小雅：“？？？”
“没这个规则吗？我在哪看到的来着……你等等，我翻翻。”
她真翻了。翻了五分钟，发过去一张她去年跟某外卖平台扯皮的截图。
小雅沉默了。然后转来6块。
付款方户名打码，尾号8721，某农商行。吕一敲进表格。
夏芝芝那边更热闹。
“糖糖”连发十几条语音，条条五十九秒，又软又慢：“姐姐，关注是什么意思呀？是要关心他吗？那我要跟店铺老板说什么呀？说‘你好我关心你’吗？”
小雅回了三遍“亲按步骤操作即可”。
糖糖又发：“姐姐，我手机内存满了，你能不能先教我删点东西……”
那头“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妹妹你要不先去问问你室友”
夏芝芝捂着嘴在床上打滚。
宝妈号那边，孩子“哇”一嗓子哭起来，也是夏芝芝自己配的。“哎呀你等会儿啊，孩子尿了……我刚说到哪了……我能不能先垫一块钱试试？一块不行，五毛也行。”
骗子当然不想跟五毛钱打交道。
可甜头总得先给。每给一次，就露一张卡。
两个晚上，吕一的表格填了六行。
我一个个对尾号。返利都是小钱，三块、六块、二十，但每张卡出现得很规律，一张卡用两天，第三天准换。
是轮着用的。
每张卡后面，都是一个跟我一样，把卡交出去的人。
我把表格发给了杜警官。
周一中午他回电话，我在食堂，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你们给的六张，有三张今天上午刚进了受害人的钱，已经紧急止付了。”他说，“其中一个是退休老师，被骗十一万。”
我把饭咽下去，噎得胸口疼。
“……拦下来了吗？”
“拦了九万多。剩下的转走了，在追。”
回宿舍一说，陶小满“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上铺床板上。
她抱着头蹲下去，蹲着还在笑。
夏芝芝眼眶红了：“退休老师……”
吕一没吭声，把表格里那三行，标成了绿色。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一直在抖，按都按不住。
晚上八点，红包雨照常。
小雅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照样派任务，照样转返利。
八点二十，陶小满手机“叮”一声：新人翻倍返利，20元，到账。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暖壶，眼睛还黏在屏幕上，手一偏——
暖壶倒了。
“砰”的一声，内胆炸在地上，热水混着碎玻璃溅了一地。
没人去管。
陶小满举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变了，慢慢转过来给我看。
付款方户名打着码，只露出最后一个字：英。
尾号3305，某县农村信用社。
我每个月把兼职的钱转到这张卡上，转了两年，这四个数字闭着眼都能背。
那是我妈的卡。
【第四章】
凌晨一点，我给我妈打电话。
打到第四遍才接，声音睡懵了：“禾禾？咋了？”
“妈，表哥给你办的那个理财，每月返三百的，是不是3305那张卡？”
“……是啊。”
“卡在你手上吗？”
“在你表哥那。他说他帮我操作，我弄不明白。手机号也改成他的了，说收益短信发他那，省得吵我。”
我闭了一下眼。
地上的碎玻璃还没扫干净，我光脚踩到一片，没出血，硌得脚心发麻。
“妈，那不是理财。每个月三百，是租你卡的钱。”
“你别瞎说——”
“今晚骗子用这张卡，给人转了二十块返利。”
那头没声了。我能听见她喘气，一下比一下重。
“明天你来一趟，我陪你去派出所。自己去说，跟人家找上门，不一样。”
“……你让我想想。”
“妈——”
“我想想！”
她挂了。
第二天，我把3305报给了杜警官。
点“发送”之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吕一在旁边，什么也没说，把她的保温杯推到我手边。
杜警官回：收到。让你妈尽快来。
光截小鱼不够。
返利卡是小卡，停一张换一张。真正的大钱，走的是另一批卡。
想见到那批卡，得有人“下大单”。
我先问了杜警官。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只聊，不转。他们报哪张卡，你们截哪张。别的什么都别干。
周三晚上，夏芝芝换了第三个声音。
“王阿姨”，六十三岁，退休会计，老伴走了，儿子在国外，手里一笔养老钱“不知道放哪”。嗓子有点哑，说话慢，每句末尾拖个“啊”。
“这钱啊，放银行利息太低了，你们这个……能做大点的单子不啊？”
不到十分钟，王阿姨被拉进一个新群：峻程VIP导师一对一。
导师发来一条语音。
“阿姨您好，我是您的专属导师，叫我锐哥就行。”
声音一出来，我后背“唰”地凉了。
夏芝芝看我脸色，按了暂停：“是他？”
我点头。
邵锐在语音里很有耐心。说大单要先充值“激活通道”，五万起，收益百分之三十，当天返。他报了一张收款卡，又说这张要是限额，还有备用的。
王阿姨说：“我老了，一张卡我怕转错啊，你把几张都发给我，我拿本子抄下来。”
他发了四张。
吕一一张张敲进表格，敲完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
“这几张，进的都是大钱。”
那四张卡，当天夜里就被止付了。
杜警官后来告诉我，其中一张，当天下午刚进了一个外地小伙子的二十八万，是准备结婚的钱。拦住了。
我听完，在走廊里蹲了好一会儿，腿麻了，扶着墙才站起来。
周四，峻程优聘的群全解散了。陶小满的老号被踢出来，APP也登不上了。
表哥的朋友圈，一夜清空。
周五上午，小姨电话打过来。我刚接通，她就在那头嚎：
“姜禾！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崔总说你表哥手底下的卡全废了，让他赔八万！八万！你表哥把车都卖了！”
我想起那辆白色SUV，后视镜上晃荡的金貔貅。
“小姨，卡是你儿子收的，群是你儿子管的，大单是你儿子亲口接的。”我说，“我干什么了？我就是没认。”
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的汗在屏幕上印了个湿手印。
陶小满在旁边嚼着辣条，冲我竖大拇指。辣条是刚拆的快递，换了家店，她说这家没哈喇味。
她手机“嗡”地一振。
拼夕夕，商家消息。
峻程优选旗舰店，发来一个PDF。
文件名：《关于陶小满同学恶意仅退款三十七单涉嫌诈骗的律师函》。
陶小满嘴里的半根辣条，掉在了键盘上。
【第五章】
律师函是早上九点发的。
十点，表白墙就挂出来了。
“扒一扒财经学院职业羊毛党陶某满：两年在同一家店仅退款三十七单，白嫖上千元。室友就是前几天卖卡给骗子的姜某。这一宿舍，啧啧。”
配图是她的订单截图。收货人打了码，宿舍楼号没打。
评论三百多条。
“原来是一伙的。”
“羊毛党配卖卡女，绝了。”
“建议开除。”
陶小满一条条往下翻，翻得很慢。她平时刷手机，是飞着刷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小姨挂了我电话，转头就问我妈，我宿舍都有谁。我妈说，有个叫小满的丫头，天天陪我跑派出所。
邵锐在后台一搜，“小满”那个号，在他们群里待了两个多月。
峻程优选是崔峻的店。店里的买家信息，他想调就调。
十一点，方老师把陶小满叫走了。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门没关严，方老师的声音漏出来：“峻程是学校合作企业，崔总直接给院长打的电话。你的学生会职务先停，评优也先停……”
陶小满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我回去查查。”她说。
她查了一下午。三十七单，一单一单翻聊天记录、翻照片、翻物流。
我们三个坐在旁边，谁也没出声。
晚上七点，她把手机放下了。
“三十五单有照片。发霉的饼干，过期的牛奶，少件的，漏了一袋子油的。他家东西本来就烂。”
“那……另外两单呢？”夏芝芝小声问。
陶小满拿起一根辣条，又放下。
“那两单，东西没毛病。”她说，“我就是看他家好退，顺手点了。”
宿舍里很静。楼道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没人应。
“两单，”她又说了一遍，“就两单。”
她把三十七单的钱，全退了。六百四十三块五。
转完最后一笔，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攒着给我妈拼个按摩椅垫，”她说，“就差一个人成团。”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是周六。方老师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张照片，没配字。
一张手写的纸，标题是“情况说明”。
“我女儿姜禾暑假时自己把银行卡交给邵锐，她知道这卡是干什么用的。邵锐只是帮忙介绍。”
落款：何秀英。名字上按着一个红手印。
那三个字我认识。我小学的作业本，每一页都是这三个字签的“已检查”。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过了一会儿，方老师又发来一句：崔总的律师昨天送来的，学校得存档。
我给杜警官打电话。
“情况说明不是笔录，定不了你什么。”他说，“但你妈要是到笔录里也这么讲，你的核查结论就得往后拖。”
他顿了顿。
“她这一签，事就成了你牵的头，她顶多是个糊涂妈，那张3305也好往‘不知情’上推。你懂吧。”
我懂。
把闺女推出去，自己就干净了。小姨教的。
那天晚上，夏芝芝接了她妈一个电话，声音越说越小。挂了以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妈让我别掺和了。”
吕一在上铺翻了个身，没说话。
我没怪她们。
陶小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包零食，没拆。
认识她三年，我第一次见她有东西不吃。
“对不起。”我说。
“你对不起什么，那两单是我自己手贱。我认。”她没回头，“我认，可他们凭什么……他们卖卡，骗老头老太太的钱，他们凭什么……”
她没说完。
风很大，把她头发全糊在脸上。我在她旁边站了很久，脚冻得发木。
回到屋里，我拨通我妈的电话。
她接了，不出声。
“妈，小满那台旧手机里，存着群里所有截图，还有表哥的语音。云盘我们怕被查，都删了，就剩那一份。”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周一上午，我们拿去给杜警官。”
那头很久没声。
“禾禾，你非要这样？”
“嗯。”
我挂了电话。
陶小满已经从阳台进来了。她手里攥着那台旧手机，屏幕上的钢化膜裂了一个角。
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拉链只拉了一半。
【第六章】
周日晚上，我把计划跟杜警官说了。
他在电话里骂了我五分钟。骂我胆子大，骂我拿同学冒险，骂到最后嗓子都劈了。
然后他说：“那个云端账号，登录方式发我一份。”
又说：“周一走大路，别走小道。我派两个人在附近，保证你们人没事。手机，让他拿走。”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校门口公交站。
人不多。几个晨跑的，一个摊煎饼的大姨。
陶小满站在最外侧，旧手机揣在外套口袋，露出半截。我在她左边。吕一和夏芝芝在后头，手机都开着录像。
夏芝芝最后还是来了。早上五点她给我发消息，就四个字：我也去吧。
七点五十二，一辆没挂牌的电动车从路口冲过来。
骑车的人戴头盔、口罩，可那件夹克我认识。去年过年小姨在朋友圈晒过，说是表哥自己挣钱买的，两千多。
车在站台边一刹，他伸手就掏陶小满口袋。
陶小满往后一缩，手按住口袋——
按得不太用力。
邵锐一把扯出手机，车头一拐。陶小满被带得往前一扑，摔在马路牙子上，手掌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块皮。
电动车已经窜出去了。
煎饼大姨在后头喊：“抢东西啦！”
我没追。
我蹲下去扶陶小满。她手心里全是血丝和沙子，疼得直抽气，还压着嗓子问我：“演得行吗？”
我嗓子堵着，只能点头。
吕一把录像存好，发给杜警官。夏芝芝从书包里掏出湿巾给她擦手，也是陶小满薅的，一分钱十包。
我们去了分局，坐在走廊长椅上等。
我手机登着陶小满的云端账号，刷新，再刷新。
八点四十，杜警官出来了一趟，脸色难看：便衣跟了两条街，电动车钻进城中村，跟丢了。
九点十分，云端没动静。
我开始慌。他要是直接把手机砸了扔河里呢？要是先拔卡关机呢？
手心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手机好几次从手里往下滑。
九点三十七分，云端跳出提示：检测到错误解锁，已抓拍。
第一张，邵锐。满头汗，背景是车里。
九点五十一分，第二张。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皱着眉。他身后是一整面铁架子，架子上一排排插着手机，屏幕全亮着，跟超市货架似的。旁边桌上几个塑料盒，码着银行卡。
九点五十二分，第三张。
崔峻。
他凑得很近，脸都有点变形。身后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今日流水”，跟着一串数字。
定位同时刷新：城东工业园，一间仓库。
我把三张照片和定位转给杜警官，手指抖得点错两次。
杜警官从办公室冲出来，看了一眼，扭头就喊人。走之前回头撂下一句：“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那天特别长。
陶小满手上的纱布换了一回。吕一抱着法条看，看着看着睡着了，头歪在夏芝芝肩上。我下楼买了四个包子，我那个一口没动，凉透了。
下午四点，杜警官回来了，制服上全是灰。
“端了。仓库登记在峻程优选名下，说是电商仓。手机一百多台，卡三百多张。”他说，“你表哥在现场，从二楼往下跳，崴了脚，没跑成。”
“崔峻呢？”
“照片拍完半小时他就走了。照片在，跑不了他，人我们盯着。要拿他，得先把账对上。”杜警官搓着手指，“你表哥嘴硬了一下午，就认了一句：崔峻不让关机，说要看看你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我手机这时候响了。我妈。
我一接起来，她就在那头哭，话都连不成句：“禾禾……你表哥……你表哥被抓了……”
我听她哭了很久，没挂。
“妈，这两天你来一趟。带上身份证。”
哭声停了一下。
“……好。”
晚上回宿舍，峻程的公众号推了新文章：《关于城东仓库外包人员个人违法行为的声明》。
“该仓库系外包运营，涉事人员均为外包方员工，个人行为与本公司无关。”
文章底下附了张海报：本周三，校创业大赛决赛，特邀评委，崔峻。
陶小满举着包成粽子的手凑过来：“他还敢去？”
我没说话，从钱包夹层里抽出那几页叠了四折的流水。
“吕一，”我说，“决赛有观众提问环节吗？”
【第七章】
决赛在大礼堂，八百个座位。
我们四个坐第六排靠过道。陶小满手上还缠着纱布，坐下时蹭到扶手，疼得“嘶”了一声。
吕一提前查过：每位评委做完主题分享，有五分钟观众提问，话筒由志愿者递。
大屏幕在放峻程的宣传片。年轻人加班、击掌、举杯，最后一行字：“峻程，让每一份努力都有回报。”
夏芝芝小声念了一遍，念完“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崔峻上台时，掌声挺热。
他换了身深蓝西装，没打领带。
“创业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他说，“最想跟大家分享的，就两个字：诚信。”
我攥着那张流水，纸边已经被我捏软了。
他讲了十五分钟。讲他摆地摊起家，讲他资助过多少贫困生，讲最近“外包方出了点问题”，他“比谁都痛心”。
讲到这儿，他停下来，低头叹了口气。
主持人：“下面是观众提问环节。”
我举手。
话筒递过来，我站起来，腿有点抖。前排有人回头，有人认出了我，开始交头接耳。
“是那个卖卡的……”
“崔总您好，我是会计系的姜禾。”
崔峻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停了半秒，又笑了：“同学请讲。”
“您刚说，创业最要紧的是诚信。”我说，“我学会计的，不太懂诚信。我只信账。”
底下有人笑。
“去年九月十二号，峻程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收到一笔两万六千元的转账，摘要写着‘代理押金’。”
崔峻的笑没了。
“付款卡尾号0417，户名姜禾。”我说，“就是我。前几天表白墙上那个‘卖卡给骗子’的姜某。”
礼堂一下子静了。
“这两万六，是我打了两年工攒的学费。”我把流水举起来，“我想问问崔总，贵公司收的是谁的押金？代理的，又是什么生意？”
崔峻握着话筒，指节在讲台边上一下一下地敲。
“这位同学，你个人的家庭纠纷，不适合在这个场合……”
“不是家庭纠纷。”我说，“您公众号说，城东仓库是外包，跟您没关系。可那个仓库里，有一张您站在白板前的照片。这周一上午，九点五十二分。”
“你——”
“崔总，薅羊毛的人都懂一个道理。”我说，“羊毛出在羊身上。”
我停了一下。
“这回，您是那只羊。”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
崔峻把话筒往讲台上一搁，说“临时有点事”，转身往侧门走。
他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开了。
杜警官站在门口，身后两个穿制服的。
“崔峻是吧？”杜警官亮了下证件，“跟我们走一趟。”
崔峻往后退了一步，胯骨撞上评委席的桌角。
桌上那块“特邀评委 崔峻”的名牌晃了两下，“啪”地掉在地上，正面朝下。
他被带出去，经过第六排。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流水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全场八百人，没一个出声。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有人鼓掌。一个，两个，后来连成一片。
陶小满用没受伤那只手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我没鼓掌。
我坐下来，腿软得厉害，扶手冰凉。
散场后，学生会的人开始拆展板。峻程的易拉宝被卷起来塞进门口的垃圾桶，露出半截“每一份努力都有回报”。
杜警官在门口等我。
“我们本来在外头等他下台。”他说，“流水你上礼拜就交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自己出头？”
“说过。”
“他刚才要是在台上发疯——”他掏出烟，想起这是学校，又塞回去，“算了。”
他搓着手指，看了我一会儿。
“你表哥昨晚全撂了。有件事，你该知道。”
【第八章】
杜警官说的那件事，是邵锐在笔录里交代的。
那天在孵化园，崔峻让我签的那张纸，是他们一早商量好的。
我认下“自己卖卡”，邵锐就只是个“帮忙介绍的”，我妈的3305就成了“被闺女连累”。整条线在我一个学生身上断掉，到不了峻程。
“他答应给你的四万六，”杜警官说，“你知道打算怎么给？”
我摇头。
“从仓库那几张跑分卡上取现金，让你妈带给你，说是你小姨家的补偿。”
他看着我。
“你认了卖卡，手里又攥着一笔赃款。到时候你说你不知情，谁信？”
五月的太阳晒在背上，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那天我问崔峻从哪张卡转，他没回答。
答案在这儿。
我妈是周四一早到的。
坐了四个小时大巴，下车时脚踝肿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
在分局门口看见我，她把包往身前抱了抱，没往前走。
“禾禾。”
“进去吧。”
她在里面待了三个多小时。
出来以后，杜警官单独跟我说了几句：我妈在笔录里讲了，那张情况说明，是小姨写好了让她照着抄的，我从头到尾不知道卡的事。3305，她主动来说明了，具体怎么处理，等结论。
“还有，”他说，“她交了个信封上来。”
信封里是三千块。十个月的“理财收益”，一个月三百，她一分没动。
她说，攒着给我交学费的。
我站在走廊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中午，我带她去吃沙县。
两碗拌面，一碗扁肉。她把扁肉推到我这边，自己埋头吃面，吃得很快，跟谁抢似的。
吃到一半，她筷子停了。
“禾禾，那张纸……”
“面要坨了。”
她没再说，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搁进我碗里。
我没推回去，也没说谢谢。
从沙县出来，小姨在门口堵着。
她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扑上来就拽我胳膊。
“禾禾！你给你表哥写个谅解书！你是受害人，你写了，他能判轻点！”
我把胳膊抽出来。
“小姨，我那两万六，我可以不要。”我说，“可那三十一笔里，有人是养老钱，有人是结婚钱。他们的谅解，我替不了。”
小姨愣了一下，转头冲我妈：“何秀英！你养的好闺女！”
我妈往前站了半步。
“你别骂她。”她声音不大，在抖，“你让我抄的那张纸，我都跟警察说了。”
小姨抬手推了她一把。
我妈往后一趔趄，后背撞到沙县的玻璃门上，门框“哐”地响了一声。
我挡到她前面。
“小姨，再动手，我现在就报警。这回，是我自己的事。”
小姨看着我，嘴张了好几下，什么也没骂出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家族群把我和我妈都踢了。
亲戚们轮着给我发语音，一条六十秒，我一条都没点开。
送我妈上回县城的大巴时，她隔着车窗冲我挥手。
我没动。
车开出去二十多米，快拐弯了，我才抬起手，晃了一下。
【第九章】
峻程被查的消息，周五上了本地新闻。
警方通报写得很克制：依法打掉一个为电信网络诈骗提供洗钱服务的窝点，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余名，冻结涉案资金若干。
没写名字。
评论区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孵化园三楼，那块“驻校创业导师”的铜牌已经拆了，墙上剩四个螺丝眼。
同一天，学校发了通知，终止与峻程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一切合作。
区里“青年创业先锋”的公示页上，他那一栏，撤了。
方老师打来电话，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了。
“姜禾，警方给学校回函了，说你不属于出租出借，账户的事他们会通知银行解除。”
“奖学金呢？”
她顿了一下。
“今年的名单上周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明年……明年我帮你留意。”
“好。”
挂了电话，我去学生资助中心领了一份助学贷款的申请材料。
填到“家庭年收入”那一栏，笔尖停了很久，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崔峻公司告陶小满的那桩“诈骗”，派出所也有了答复：属民事纠纷，且已全额退款，不予立案。
学生会说她的职务可以恢复。
她没回去。
她给表白墙投了一条稿，自己写的，谁都不让改：
“我是陶小满。峻程那三十七单仅退款，三十五单有照片，图在下面，饼干霉点我拍了特写，饭前慎看。剩下两单，东西没问题，是我手贱，我贪了。六百四十三块五，全退了。我薅羊毛，我认。你们卖卡、洗钱、骗老人的养老钱，你们认吗？”
配了三十五张图。
评论翻了。
“霉点那张我真吐了。”
“姐，以后薅羊毛带我一个。”
“之前骂得最凶那几个呢？出来道个歉？”
真有人出来道歉了，三个。
陶小满挨个回：“没事，下回拼团差人叫我。”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差一人成团的按摩椅垫，重新开了一次团。
我账户还没解开，把钱包里最后两百块现金塞给夏芝芝，让她用她的号帮我拼上了。
二十九块九。
陶小满盯着“拼团成功”四个字，没说话，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周六，杜警官来了趟学校。
他穿便装，在宿舍楼下等我们，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自己掏钱买的，不是公家的。”
他给了我们一封感谢信，落款盖着分局的红章。
然后说了件事。
“崔峻在里头，前两天问了一句。”
“问什么？”
“他问，‘那四个女大学生，到底什么来头？’”
陶小满剥着橘子，头都没抬：“你跟他说，拼夕夕的。”
杜警官笑出了声，刚点上的烟都掉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我。
“你那两万六，在峻程的对公账户里，跟别的涉案资金冻在一起。是你的，能证明是你的，但程序走完要时间。多久，我说不准。”
“我等。”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另外三个都睡了，陶小满在说梦话，说的是“满二十减三”。
我躺着看天花板，想我爸。想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年，我十二岁，我妈抱着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小姨送来一保温桶小米粥，还是热的。
想那三万块钱。
想我妈抄那张“情况说明”的时候，手抖没抖。
想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银行短信：您名下账户的非柜面业务限制已解除。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睡着了。
【第十章】
两周后，分局反诈中心跟学校联合办了场“反诈宣讲进校园”。
地点还是大礼堂。
杜警官点名要我们四个上台。
“讲什么？”吕一问。
“讲你们怎么薅的。讲实话，别讲大道理，学生不爱听。”
上台前，陶小满在后台来回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她一紧张就算账，算的是这回宣讲学校给的志愿时长，能折多少综测分。
夏芝芝缩在角落压嗓子，练王阿姨的“啊”。
吕一在改PPT最后一页，把帮信罪那条法条的字号调大了两号。
我站在幕布后头，往外看了一眼。
八百个座位坐满了，过道上还站着人。
第六排靠过道那个位置，空着。上回我坐那儿。
杜警官讲完开场，轮到我们。
我先讲。
讲那张0417，讲我妈，讲那张让我签的纸。
讲到“我妈伸了一下手，没拦”，我卡住了，喉咙发紧，半天出不来声。
台下很静。
我低头看讲稿。讲稿上没有这句。
我跳过去了。
“……所以，你们的卡，别借。谁借都别借。亲妈来借，也别借。”
台下有人笑，笑完了，有人在擦眼睛。
吕一讲法条，讲得干巴巴，可没一个人走神。
夏芝芝现场演了一段“糖糖”，演到“我要跟店铺老板说你好我关心你吗”，全场笑翻了。
轮到陶小满，她还没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转头看杜警官：“陌生号。”
这不奇怪。她为了薅新人福利，手机号在几百个平台注册过，一天少说接五个骚扰电话。
杜警官瞄了一眼归属地，冲她点了下头。
陶小满把手机凑到话筒跟前，开了免提。
“喂，您好，”那头是个年轻男声，热情得过头，“请问是陶小满女士吗？我是某平台客服，您有一笔订单出了质量问题，我们这边给您办理理赔——”
八百个人，一点声都没有。
陶小满清了清嗓子：“理赔啊，好事。赔多少？”
“三百八十元，女士，需要您先配合我们——”
“三百八？”她声音一下拔高，“我那单才二十九块九，你赔我三百八？你们这么干，老板知道吗？”
台下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那头卡了一下：“女士，这是我们的补偿政策——”
“政策我懂，我专业的。”陶小满说，“你先说清楚，赔款走哪个账户？对公还是对私？对私的话户名报一下，我核一下是不是你们公司员工。还有你工号多少？我这边录音备案，旁边有位警官，也挺想听听。”
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有病吧。”
嘟。挂了。
礼堂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掌声、口哨、尖叫，有人站起来拍椅背。
陶小满攥着话筒，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站稳了。她扭头看我。
我站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也在笑，笑得眼睛发酸。
杜警官在台侧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了那个号码。
陶小满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同学们，薅羊毛呢，讲究一个原则——”
她手里的手机又亮了。
又一个陌生号。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举过头顶，冲着台下八百个人晃了晃。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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