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拂是被推出去的。
那一双手推在她后背上，用力很稳，没有犹豫，掌心还隔着她的卫衣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位置，然后发力。
她的额头撞在对面的防盗门上，眼前白了一片。门在她身后“咔”一声合上，锁舌落进去的声音，比外面楼道里那几声低吼还要清楚。
楼道里的灯早就灭了。第七天。
“……外面有两只，你引开。”婆婆赵金凤的声音隔着门板，很闷，带着喘，“砚白你快点，别让她回来。”
姜拂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在抖。
她抬起头。
楼道那头，有两个人形的影子。一个歪着头，肩胛骨那边鼓起一块，另一个蹲在地上，正在啃什么。
听见动静，两个影子同时转了头。
其中一个的脖子上缺了一大块，暗红色的东西糊在衣领上，已经干了。它张开嘴，喉咙里挤出来一种声音，不像动物，像下水管道里有东西要往上涌。
姜拂退了一步，后背贴上自家的门。
她抬手去敲门，敲了两下，只敲了两下就停了。因为她听见门里面程甜的声音，很小，很清楚：
“哥，我们不能开。”
姜拂的手停在半空。
她记得七天前，末世爆发第一天，她在楼下超市抢到最后两袋米，是程甜抱着她的胳膊哭，说“嫂子你别丢下我”。
她记得第五天，家里水没了，是她从楼上消防栓里接的水，一桶一桶拎上来。
她记得昨天夜里，她说家里只剩三包泡面，赵金凤说“年轻人少吃两顿死不了”。
她记得所有这些，然后在今天早上，程砚白说：“我们得出去找物资，但是楼道里那两只挡着，得有人把它们引到东边去。”
她当时还问了一句：“谁去引？”
程砚白没有回答，只是在她身后站着，说“你先看看楼道里的情况”。
——然后就是那一推。
两个丧尸已经动了。
姜拂转身，用肩膀撞自家的门，撞了一下，门没有反应，倒是门里传来退后的脚步声。
她回头。
左边那只已经扑过来了，很近，她能闻见它身上的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更甜更腻的东西，混着铁锈。
她抬手挡，手臂被它的牙挂到，袖子撕开，一道口子从手腕拉到肘弯。
血涌出来，一股一股，热的。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非常清楚，清楚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我不能死在这儿。
那只丧尸第二口咬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滚，脑袋撞在墙上。
手腕上的血甩出去，溅在左手腕上一只旧玉镯上。
那是她妈留下的。一只灰绿色的镯子，水头不好，中间还有一块絮，说白了不值钱。她戴了六年，洗澡都不摘。
血一沾上去，镯子忽然烫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烫得她手腕上的皮肤都一缩。
然后她眼前的东西变了。
楼道没有了。低吼没有了。那股甜腻的味道没有了。
她跪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但看得清。脚下是土，黑得发亮，抓一把在手里，是细的，潮的，有一点温热。往前七八步，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井里水面很低，安静得没有一点波纹。
井再过去，是一间石屋，两扇木门，门上没有锁，门框有些旧。
姜拂跪在那儿，喘了很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但流得慢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手伸进井里。
井水凉，凉得刺人，但那种凉是干净的。她把手臂浸下去，伤口里那股火烧似的疼，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退下去。
她泡了不知道多久，从井里出来的时候，伤口边缘的血已经不流了，翻开的肉边收了一点。
她走到石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地面是石板，墙也是石板，头顶也是。屋子很小，大概能站下六七个人。
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那是很模糊的一声，像是在水里听见的——是丧尸的喉咙。
姜拂愣住了。
她明白了。外面还在发生。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想着“我要出去”，然后脚下一沉，人就回到了楼道。
那只丧尸的脸离她只有半尺。
它显然愣了一下——猎物消失了，又出现。它的手抓过来，抓在她左肩上。
姜拂没有再躲。
她右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之前放在门口的消防斧。
那是程砚白前天从楼下消防柜里拆下来的，他说要防身用，一直靠着墙放着，从没拿起来过。
姜拂握住斧柄，站起来，往前一步。
那一斧下去，她用了自己全身的力气，也用了这七天里所有憋下去的东西。
丧尸的头骨不像骨头，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闷响，然后塌下去一块。
她抽回斧子，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
另一只扑过来，她把斧子的平面横着抡出去，砸在它的胸口，把它砸得往东边倒，再跟上去，从下往上，一下，两下。
它不动了。
楼道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声。
姜拂站在两具尸体之间，手上的血顺着斧柄往下滴。
她没有吐。她以为自己会吐。
她低头，看见左手腕上的玉镯安静地贴着皮肤，已经不烫了。
那上面又多了一条很细的裂纹。
她抬手，把斧子扛在肩上，走到自家门口。
门里很安静。
她能听见程甜的呼吸，很轻，就在门后面。
姜拂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往楼上走。楼梯上有血，有不知道谁掉的一只拖鞋，还有一根断了的拖把杆。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
她听见门里面，程甜的声音，隔着门板，很小：
“哥，外面没动静了……她是不是死了？”
“……去看看。”程砚白的声音。
“她那玉镯呢？还值点钱，得拿回来。”
姜拂站在楼梯上，把斧子换了个手。
她没有回头。
楼里一共十八层，姜拂住在九楼。
她一直往上，走到十四楼，进了消防通道旁边那间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堆着拖把、水桶、几卷旧电线，还有一箱矿泉水——她第八天前上楼时发现的，一共二十四瓶，没有开封。
她把门反锁，把水桶顶在门上，坐在水箱旁边。
到这时候，她的手才开始抖。
抖了大概十分钟。
抖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撕下袖子，把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包了一遍。井水起了作用，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但边缘开始发红，摸上去发烫。
第二件，她把这七天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
他们推我出去的时候，我居然一点都没觉得意外。
她想起母亲说过一句话，说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替别人找理由。
她从前觉得那是夸她。
第三件，她试空间。
她把手按在墙上，心里想着“进去”。
脚下黑土，头顶灰天。
这一次她站稳了，看清楚了。
这块地大概一亩的样子，四面都是灰蒙蒙的边界，走不到头，像雾。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土、井、石屋。
她试着抓了一把土，放在嘴里尝了一点——是肥的，有一股清甜味。
井里打上来的水，她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那一刻，喉咙到胃里有一条线被捋顺了。她这几天一直发闷的头，也松了一点。
她坐在井台上，忽然想哭。没哭出来。
她开始数时间。
她在一个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摸清了三件事：
一，她在里面待着，外面几乎不动。她进去的时候，楼道有风，出来的时候，那阵风还在吹——她进出试了四次，每次心里大约待了十几分钟，外面最多过了几秒。
二，她待在里面不是没有代价。待得越久，她越渴，越饿，越累。她在里面待了大概两个钟头（她自己估的），出来的时候眼前发花，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三，她能带东西进去，但不能带活的东西。她抓了一只楼道里飞的小虫，进去之后，虫子在她手心里死了，硬得像一块小石头。
她把这些记在一个本子上。是杂物间里翻出来的旧巡检本，还有半支铅笔。
写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抬头看着灰色的天。
她在这个空间里，有一亩地。
末世里，一亩地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第二天，她回去了。
她做了准备。
她把那箱矿泉水搬到楼梯拐角藏着，把斧子缠上胶带，把袖子撕成布条绑在手臂上。
然后她下楼，走到九楼那扇门前，用斧柄敲门。
三下。
里面立刻静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条防盗链挂着。
程甜的脸出现在缝里。她的头发打结了，脸瘦了一圈，看见姜拂，眼睛先瞪大，然后立刻红了：
“嫂子！嫂子你没死！嫂子你回来了！”
她一边喊，一边看姜拂身后。
姜拂看着她，没有说话。
“快进来快进来。”程甜伸手要解链子，手停在半路，忽然想起来什么，声音低了一点，“嫂子……你身上有没有带吃的？”
“先开门。”
“你先说有没有嘛。”
“程甜。”姜拂说，“我数三下。”
门里面传来赵金凤的声音：“开门开门，让她进来，外面有风。”
链子解了，门开了。
姜拂走进去。
屋里的味道很冲，一股尿味，一股馊味。客厅的窗帘拉着，地上铺着被子，茶几上摆着三只碗，碗底有点干了的米粒。
程砚白坐在沙发边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先是意外，然后是打量，然后转成一种软的、暖的表情。
“拂拂……”他说，“你没事就好。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当时是不是太冒险了。”
姜拂看着他。
“你当时推我那一下，用了多大力？”她问。
屋里一下就静了。
赵金凤先反应过来，声音立刻拔起来：“你这是什么话？那不是为了全家？你一个人出去引一下，我们才能去找东西，你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我活着回来，是因为我运气好。”姜拂说，“不是因为我该活。”
程甜在那边小声哭起来：“嫂子，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们这几天一点吃的都没有，哥哥饿得站都站不稳……”
“你们一点吃的都没有？”姜拂重复了一遍。
她走过去，掀开茶几旁边的一个纸箱。
箱子里有三个空泡面碗，还有四个没开封的火腿肠。
屋里静了。
“这是昨天晚上我在的时候没有的。”姜拂说。
程砚白脸色变了：“是……是我今天早上在柜子后面翻出来的，就几根，我想留着……”
“留着给谁？”
“给大家。”
“那为什么是塞在箱子底下。”
程砚白张了张嘴。
赵金凤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的鼻子：“你什么意思？你出去一趟，回来就审我们？这家里的东西怎么分，轮得到你说话？”
“轮不到。”姜拂说，“所以我走。”
她转身，去卧室。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登山包，两身换的衣服，她妈的遗物盒，一双运动鞋，还有她自己买的那个急救包。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包里。程甜跟进来，站在门口，声音很软：
“嫂子，你别生气，妈就是嘴上说说……你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怎么办，我不知道。”姜拂把包的拉链拉上，“但我知道我怎么办。”
“嫂子……”
“程甜。”姜拂回过头看她，“刚才你在门后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程甜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我们不能开’。”姜拂说，“然后你说，‘她那玉镯呢’。”
“我没有……”
“你有。”姜拂说，“我站在楼梯上，听得清清楚楚。”
程甜退了一步，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已经变了。
客厅里，程砚白忽然往前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拂拂，你听我说……”
姜拂抬手，把他的手打开。
“程砚白，我们结婚四年。”她说，“这几天，你一次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你把泡面藏起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把我推出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家里少一个人分饭，能多撑两天。”
程砚白的脸一寸一寸地僵下去。
赵金凤在后面喊：“你个丧门星！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姜拂背上包，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看着这三个人。
“我不回来。”她说，“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
“楼里的丧尸会往有声音的地方走。你们刚才吵架，声音很大。”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觉得痛快。
她只是觉得空。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那上面两条裂纹，像两道很细的闪电。
从今天起，她一个人。
一个人，一亩地，一口井。
她抬头看了看楼梯上方那片黑。
往上走。
十四楼那套房是空的。
门开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客厅一直拖到阳台。人应该是从阳台被拖下去的。
姜拂进去的时候，先把每个房间的门后都看了一遍，把衣柜、床底、卫生间都检查过。
确认没有东西之后，她把阳台的推拉门用铁丝拧死，把入户门从里面用椅背顶住，又把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她要保证自己随时能走。
这套屋子成了她的据点。
第十一天，她开始做事。
她列了一个清单。
一要吃的。
楼里的超市在负一层，早就被抢空。但她知道，被抢空的地方往往还剩最没用的东西——米缸底的碎米、地上的散装豆子、货架后面掉进去的罐头、收银台下的小储物格。
她花了两个下午，一个人把负一层超市翻了个底朝天。
她找到四十三斤散米，扫的；七大袋挂面，压在货架底下的；二十几罐午餐肉，藏在储物间；一整箱的压缩饼干，标签被撕掉了，可能是过期商品；还有一堆盐、糖、酱油、辣酱。
她把能找到的全部分批搬进空间。
她试出来了：空间的石屋能装东西，而且放进去的东西，不会坏。
她放进去一串从超市冷柜里扒出来的、已经开始发臭的香肠，三天后拿出来，还是那个味道，没变好，也没变坏。
她明白了——那间石屋，时间是停的。
她站在这间空屋子里，看着自己放进去的东西，忽然靠在墙上，笑了很久。
二要水。
楼里的自来水在第六天就断了。她试过消防栓，物业的水箱里还剩一点，但她一个人搬不动。后来找到顶楼的水箱，里面还有大半箱水，就是有点铁锈味。
她把水打上来，倒进空间里的井。
井水会自己变清。
她试了两次：一次倒进去一桶浑水，第二天打上来，是清的；一次倒进去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第二天打上来，是清的，还带着一点点甜味。
她把这个记在本子上，后面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
三要电。
她弄到了一台小型发电机，是小区物业工具间里的，汽油还剩一点。她又把电动车电池拆下来。电不多，但够她照明和烧水。
四，她要能打。
末世第十三天，姜拂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第二样东西”醒了。
那天她在八楼往下走，走到七楼的时候，脚忽然停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空气里有根线，一头拴在楼道下面，拉了一下。
她知道下面有东西。
她退回去，绕到另一条楼梯，从上面往下看。
七楼楼梯口，两只丧尸蹲在墙边，一动不动。
她把它们引到楼道的另一头，用一根铁管敲墙，敲三下，它们就往敲的方向走。
那次之后，她开始反复试。
她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这一层有没有丧尸，大概在哪边。范围有限，起初只有半层楼，后来是一层，再后来是三层的范围都能感觉到。
她把这个能力叫“嗅觉”。
不是闻味道，是闻那种气息。活人有活人的气息，丧尸有丧尸的气息，丧尸的气息是死的、平的，像水面。
到第二十天，她发现自己还能闻出另一种东西。
那天她在楼上看见一个男的，从十楼拖着一个行李箱往上走。那男的看见她，笑了一下，说“我找我妈”。
姜拂看着他，胃里翻了一下。
她闻到了——不是味道，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话，说的全是坏话。
后来她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的是：
“有的人比丧尸难闻。”
五，她要种地。
第二十二天，她在空间里第一次种东西。
种子是她从负一层一家花店后门找的，一小袋小白菜种子，一小袋辣椒，还有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她拿了几粒，按她妈以前在阳台种菜的样子，挖坑，放种，盖土，浇水。
她不确定这些东西在那种灰色的天下能不能长。
第三天，她进去看，土面上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她再进去。
一片绿，密密的一层，两寸高。
她蹲在那儿，用手指碰了一下叶子，叶子是脆的，一碰就晃。
她把整片地看了一遍，然后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她妈以前在老家院子里种菜，种得不好，每年都种，每年都死一半。她妈说种东西的人是心里有盼头的人。
姜拂在灰色的天下坐了很久。
第二十五天，她试晶核。
丧尸的脑袋里有东西。她起初是在处理尸体的时候不小心砍开的，看见颅骨里嵌着一颗灰色的、黄豆大的小石头。
她拿了两颗，放进空间。
第二天，她进去，发现土地边界的灰雾往外推了一点点。
她量了，用步，推出去大概三步。
她又试了一次，六颗。
地又往外推了一大片，灰雾退了她十几步。
她站在那里，心里有数了：
这个东西能换地。
她开始清理楼里的丧尸。
一层一层地清，从十七层往下，一层两只、三只，有时候五只。
她学会了怎么打。不正面，用门、用拐角、用声音引，一次只打一只；打头，从上往下砍，不用横的；打完立刻退，不贪。
十九天里，她清完了整栋楼的一到十七层，一共打死八十七只，取到七十四颗晶核。
她把晶核全喂给了空间。
到第四十五天，她的地已经不是一亩了。
她量过，大概四亩多，边界推到了很远，灰雾后面露出了一点新的东西——一排坍塌了一半的架子，像是某种棚架。
她还发现，地里种下去的菜，长得越来越快。
第一次种的小白菜，七天收；第二次，四天；第三次，她试种了一片萝卜，第二天早上进去，萝卜缨子已经立起来了。
她把最早那批菜收了，装满两个编织袋。
那天晚上，她在十四楼的空屋里，用一个小电磁炉（发电机带的）煮了一锅菜。
没有油，只有盐。
她吃了三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赵金凤那句话——“年轻人少吃两顿死不了”。
她笑了笑，把碗里的汤喝完。
第六十天。楼里出现了活人。
那天早上，姜拂在自己的藏水点——十五楼消防通道的那个角落——发现少了两瓶水。
她没有立刻发火，她在那里蹲了半天，看了看地。
地上有脚印，很小，是小孩的。
还有一点点奶粉的味道。
她把斧子背在身后，顺着脚印往下走。
走到十二楼，她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不是来算账的。”她说，“我数三下，你不开，我就走。但下次别动我的水。”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脸上很脏，头发结成一缕一缕。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瘦得脱了形，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
女人一开口就跪下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她去的，孩子实在没水了，我……”
“站起来。”姜拂说。
女人没站起来，还在那儿磕头。
“站起来。”姜拂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冷，“我不吃人，你不用跪。”
女人抖着腿站起来。
姜拂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那个婴儿。
她闻了一下。
——那三股气息是干净的。小女孩的气息有点虚，女人的气息很乱，很怕，婴儿的气息最弱，像一根快灭的蜡烛。
没有恶意。
“水我不能白给。”她说。
女人的脸一下灰了。
“你们能干什么？”
“我……我会做饭，我会缝东西。”女人说得很快，“我以前在服装厂做车工，我会踩缝纫机，我还会……”
“会看孩子吗？”
女人愣了一下：“会。”
“我叫姜拂。”姜拂说，“我这儿有个地方，我做主。想留下，就得干活。你干不了的活，我不会给你饭吃。你的孩子是你的，不是我的。”
“我懂，我懂。”
“还有一条。”姜拂看着她，“你要是哪天为了你孩子，去动别人的东西，我会把你赶出去。到那时候，你跪多久都没用。”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婴儿的包被上。
“我记住了。”
那天，这栋楼里多了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一个婴儿。
姜拂在自己的本子上，第一次写下了第二个人的名字。
人一多，事情就多。
十二楼那个女人姓周，叫周兰。她说话很轻，做事很快。来了第三天，她就把十四楼那套空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地扫了，把窗帘拆下来洗了，把厨房的油污刮掉。
她还会缝。她用旧窗帘给姜拂缝了两个布袋子，用来装菜。
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叫周小满。小满话不多，眼睛很亮，姜拂教她怎么听楼下的动静，她学得很快。
半个月后，楼里又来了几个人。
八楼剩一个男的，姓胡，四十来岁，原来在这栋楼做保安。他胆子不大，但守夜很稳，会用手电打信号。
十六楼剩一个老太太，姓邱，七十岁，腿脚不好，但她会用旧棉布做棉垫，会腌咸菜，眼睛还很好，能在黑里穿针。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叫李越，二十四岁，瘦，戴眼镜，说自己是学电气的。他确实懂，把发电机修好了，还搭了一个简易的充电架。
姜拂没有全收。
有一个男的，来敲门的时候说他是退伍军人，能打。姜拂看了他两秒，说“你手上没有茧，你的鞋底没有磨”。那人脸色变了，骂了一句走了。
有一对夫妻，来的时候带着两大袋东西，说愿意分一半换位置。姜拂没要他们的东西，也没让他们进来。
“为什么？”周兰问。
“因为他们一进来，就会觉得这地方是他们买的。”姜拂说，“买来的位置，会想要更多。”
规矩是她定的，一共四条，写在一张纸板上，挂在十四楼楼梯口：
一、干活换饭，按顿记，不攒。
二、不进别人的屋，不动别人的东西。
三、拉人进来要先说，不许带生人上楼。
四、出事，一起打；不出手，就走。
她还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不救闲人，也不赶病人。病能治的留下，治不了的说清楚。”
邱老太来的时候，是李越背上来的。老太太的腿在逃跑的时候摔了，骨头没断，但肿得很厉害。
姜拂看了一眼，说：“我这儿有药，但不多。”
“我知道。”邱老太说，“我能做活，我手指头还灵。”
老太太当天就用旧床单做了八个棉垫，缝得又平又密。
姜拂给了她一顿饭。
——这就是这条规矩的分量：不是“我可怜你”，是“你有用”。
第八十天，楼里的秩序像一点样子了。
他们分了工：
姜拂管物资和决断，李越管电和水，周兰管饭和缝补，老胡管守夜和警戒，邱老太管腌菜和棉活，小满跑腿传话。
十四楼成了主据点，十五楼是仓库，十三楼有一间空屋被改成“隔离间”——谁在外面被抓伤了，就得在里面待一天，看会不会发作。
这个主意是姜拂提的，提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
“那不就是等死？”
“是等。”姜拂说，“等人变成丧尸，我们打死他。或者等他不变，我们放他出来。”
“太狠了。”
“不狠。”姜拂说，“你们见过被咬的人吗？”
没人说话。
“我见过。”她说，“第一天。楼下那家的小男孩，被咬了以后，他妈妈把他藏在柜子里，说是怕人打死他。第三天，柜子里有动静，我们打开的时候，已经不是人了。他咬了他妈。”
“我们那天清楼，一共打死了六只。三只是从那个柜子里出来的。”
安静了很久。
李越推了推眼镜：“我同意。”
老胡也点了头。
第一百零三天，来了个女人。
她是从楼后那条道爬上来的，衣服破得很讲究——破在袖口和下摆，脸上有灰，但眉毛是画过的。
她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进门就软了下去。
“求求你们……”她声音很细，“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我低血糖。”
周兰赶紧去扶。
姜拂坐在桌边，没有动。
她闻了一下。
那股味道不干净。
不是丧尸味，是一种腻的、甜的、往下沉的味道。像有人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盘算得很细。
“你叫什么？”
“苏梦。”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叫苏梦。我是从南边那个小区跑过来的，那边全完了……”
“你一个人？”
“还有我男朋友，他在下面找东西，一会儿就上来。”
“你男朋友叫什么？”
“叫……叫程砚白。”
屋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周兰没听懂，还在扶她。李越去倒水。
姜拂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他什么时候上来？”
“马上，马上。”苏梦说，声音又软了一点，“姐姐，你这里真好，你们人也好。我能留下来吗？我什么都能干，我会唱歌，我会跳舞，我以前在……”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
“我在……一个传媒公司做前台。”
姜拂看着她。
“你捂着肚子，是怀孕了？”
苏梦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眼泪立刻出来了：“两个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男朋友说他会照顾我的，可是他……”
她没说完，就哭起来。
周兰的眼圈也红了。
姜拂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条道上，有三个人正往上走。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子高，穿一件她见过的灰色外套。
——那是程砚白的。
“周兰。”姜拂说。
“哎。”
“把她带到十三楼去。”
“啊？”
“十三楼那间空屋。”姜拂说，“给她一床被子，一碗饭。”
“她不能留下吗？”
“她可以留。”姜拂说，“但先住十三楼。她男朋友上来以后，也住十三楼。”
“为什么？”
姜拂转过头，看着苏梦。
“因为我要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干活。”她说，“也要看看，你们会不会在半夜，去动别人的东西。”
苏梦的哭声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得只有姜拂看见。
苏梦住进十三楼的第一天，就赢得了三个人。
周兰。
小满。
还有老胡。
她做事很会挑。周兰忙的时候，她一定在厨房门口“帮忙”；小满在楼梯口坐着，她就蹲下来陪小满说话，说外面的世界以前是什么样子，说商场里的糖，说公园里的旋转木马。老胡守夜，她会端一杯热水上去，说“叔，你辛苦”。
她从来不抢功，她只做“她做了，别人就觉得该被感谢”的那一种事。
第二天早上，姜拂下楼，看见苏梦在擦楼梯扶手的铁栏。
擦得干干净净，一块布洗了三遍。
“你昨天不是说你低血糖？”姜拂问。
“缓过来了。”苏梦抬起头，笑得很柔，“姐姐，我能做点事就做点事，我不想白吃。”
“嗯。”姜拂说，“那今天你去洗厕所。”
苏梦的笑僵了半秒。
“好。”她说。
第三天，程砚白上来了。
他瘦了很多，外套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见到姜拂，站在楼梯口，一步都没上前。
“……拂拂。”
姜拂在桌边坐着，正在本子上记东西，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恨我。”程砚白的声音很低，很稳，有一种很熟悉的、让人心软的东西，“那天是我错了。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
“你脑子很清醒。”姜拂说，“你推我的时候，手很稳。”
程砚白的脸动了一下。
“我妹妹也上来了。”他换了个方向，“她在楼下，饿得不行。拂拂，你就看在……”
姜拂抬起头。
“程甜也上来了？”
“在楼下。她不敢上来。”
“让她上来。”
程砚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来住十三楼。”姜拂说，“跟苏梦一间。”
“十三楼……”
“十三楼有被子有饭，有活干。”姜拂说，“九楼那间屋子，你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们自己清楚。”
程砚白的表情慢慢收了。
“拂拂。”他说，“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姜拂说，“以前我说话，要想想你会不会不高兴。”
接下来的六天，十三楼住了三个人：苏梦，程砚白，程甜。
姜拂给他们安排的活是：清楼道的杂物、把楼里的尸体拖到负一层、洗所有人的衣服。
程甜第一天就哭了。
她哭的时候，姜拂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哭完。
“哭完了？”
程甜抽着气点头。
“哭完了就干活。”
那天夜里，姜拂在十四楼的窗边坐着。
她闻到那股味道了。
那股又腻又甜的，往下沉的味道，从十三楼往上飘，飘到她这一层。
她闻得出来，那股味道里有一种东西，是“打算”。
第九天，姜拂做了一件事。
她把十五楼仓库的门锁换了。
锁是从五金店找的老式挂锁，一共三把，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
换锁的时候，苏梦正好上楼送衣服。
“姐姐，你换锁啦？”她笑得很自然，“这下安全了。”
“嗯。”姜拂说。
“钥匙你收着就好。”苏梦说，“我们这些人，不用知道在哪儿。”
姜拂把锁扣上，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仓库里有东西？”
苏梦愣了一下。
“我猜的嘛。”她说，“你天天往上走，肯定是有东西。”
“我天天往上走。”姜拂重复了一句。
“姐姐你别多想啊。”苏梦笑着，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衣服给你放这儿了。”
那天下午，姜拂在自己的水杯里，看见了一点不对。
她每天早上会灌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喝到中午。那天她把杯子端起来，正要喝，鼻子先动了一下。
那杯水有一点苦味，很浅，混在铁锈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她尝得出来。
她这些天喝的水，都是空间里的井水，她太熟悉那个味道了。这个杯子里的水，不是井水，是物业水箱里打上来的，还掺了别的东西。
她把杯子放下，坐在那里，想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笑了。
晚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十四楼。
一张旧桌子，八个人围着，一锅白菜炖罐头，一人一碗。
苏梦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没怎么吃，低着头。
姜拂站起来，端着那杯水，走到她面前。
“苏梦。”
苏梦抬起头。
“你今天早上，往我杯子里倒水了？”
苏梦的脸上，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
“我……我看你杯子空了，我就给你添了一点……”
“添了一点什么？”
“就水啊。”
“那你喝一口。”姜拂把杯子递到她面前，“你要是没添别的，你喝一口。”
苏梦的手在桌子底下缩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开始抖，“我一片好心，你怀疑我下毒？”
“我没说下毒。”姜拂说，“我说，你喝一口。”
苏梦没有动。
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周兰看着那个杯子，又看看苏梦。
“苏梦，你就喝一口。”周兰说，“你喝一口，姐姐就信你了。”
苏梦的手慢慢伸过去。
她握住杯子。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后退。
“我不喝。”她说。
姜拂把那杯水递给了李越。
“验一下。”
李越推了推眼镜，把杯子端到灯下，闻了闻，又从厨房拿了一根银针——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个。
银针插进去，拿出来，颜色变了。
“有药。”李越说，“不是毒，是安眠的。我闻得出来，是那种药店买的褪黑素或者安定片，碾碎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外的风。
苏梦的眼泪涌出来：“我不是要害她……我就是想让她睡一会儿……我只是想拿一点点东西，我孩子……”
“你没有孩子。”姜拂说。
苏梦一僵。
“那天你说你怀孕两个月。”姜拂说，“你捂着肚子。可我扶你的时候，你的肚子是平的，你捂的位置也不对。怀孕两个月的女人，不会那样捂。”
“你……”
“你一直在演。”
苏梦站在那儿，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那种软的、可怜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很硬，很冷。
“你们这些人。”她忽然笑了，“你们这些守着一点东西就想当主的人，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
她指着姜拂：“你一个人占着这栋楼，你凭什么？你比我强在哪儿？你不就是运气好，早囤了一点东西，会装得像个人吗？”
姜拂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了，姜拂才开口：“你说完了？”
苏梦喘着气。
“说完就收拾东西。”姜拂说，“今天晚上，你们三个人一起走。”
“你凭什么赶我们！”
“凭这栋楼是我清的，这口饭是我给的，这门是我开的。”姜拂说，“你要是不服，现在可以不走。但明天开始，这里没有你的饭。”
苏梦转头看向周兰：“兰姐，你看她，她说赶就赶……”
周兰把头低下去。
小满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老胡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
姜拂站在十四楼的窗边，看着三个人从楼后那道墙翻下去。
程甜走在最后，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程砚白一直没回头。
雨落下来，把他们的脚印冲淡了。
“他们要去哪儿？”李越问。
“南边。”姜拂说，“南边有个地方在招人，我听老胡说过。”
“什么地方？”
“一个叫什么‘希望之家’的地方。”
李越皱眉：“听起来挺好的。”
姜拂看着那三条影子消失在雨里。
“听起来太好的东西。”她说，“一般都是假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把挂锁的钥匙从脖子上解下来，重新穿了一根绳。
她站在十五楼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堆着的米、面、罐头、水桶。
“从今天起。”她说，“钥匙我管，规矩我定。谁想进来，先跟我说清楚要拿什么，为什么拿。谁在我背后动心思，昨天那三个人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她转过身。
“我这个人，不好相处。”
“但你们可以放心睡。”
第一百二十天的夜里，楼开始响。
姜拂是被那一声惊醒的。
不是普通的响动，是整栋楼的墙体在震，像一个巨大的东西撞在楼底下。紧接着，楼下传来一片声音，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她坐起来，手先摸到斧子，然后才睁开眼。
她闭上眼，用“鼻子”往下探。
那一下，她后背凉了。
——那东西太多了。
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甚至更多。整整一条街，从北边涌过来，像水往低处流。它们挤在一起，压着，撞着，声音低而密，中间夹着偶尔的高频嘶叫。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冲到楼梯口。
“起来！都起来！”
她砸门，一层一层往下砸。
老胡先反应过来了，抓起铁管，往上跑：“怎么了？”
“尸潮。”姜拂说，“北边来的，一大群。”
“多少？”
“不知道。”她说，“别问了，先关灯。”
灯全灭了。
整栋楼在猜疑的黑暗里静下来。
姜拂站在十四楼的窗边，往下看。
街上全是影子。路灯在半个月前就灭了，但现在有一些东西在发光——尸体的眼睛，反射着远处的火光。
“都上十四楼。”她说，“楼梯口堵死。十三楼、十二楼的消防门全关。”
“那下面的人呢？”周兰抱着孩子，声音发颤。
“楼下没有人。”姜拂说，“我闻过。住人的只剩我们这几户。”
“万一有呢？”
“有，也得他们自己撑到天亮。”姜拂说，“我下不去。我下去了，这栋楼就没有人能指挥。”
周兰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把一楼到三楼的楼梯口用柜子、床垫、铁门堵了。
在四楼的消防通道口，姜拂摆了三道东西：
第一道是湿的棉被——丧尸上来的时候，会抓，会撕，湿棉被重，能缠住它们的手。
第二道是油。她从发电机那里抽了半桶柴油，倒在地上，倒成一条带。
第三道是火。她手里拿着一根用棉布裹了柴油做的火把。
“等它们上来一半，再点。”她说。
“为什么不全部点着？”老胡问。
“全点着，它们会在楼下堆成一座山。”姜拂说，“堆成山，就能踩着烧焦的同伴往上爬。”
老胡看着她，没再问。
尸潮进了楼。
第一波从一楼大门挤进来，声音像水从管道里灌。
它们在楼道里堆着，往上顶，顶着那些柜子、床垫。
柜子在响，木头裂开的声音，很尖。
“来了。”姜拂说。
她站在四楼楼梯上方，手里拿着火把。
楼下的东西开始往上涌。第一只出现在拐角，头仰着，嘴张着。
第二只，第三只，挤在一起。
它们踩上了湿棉被，被缠住脚；踩上柴油带，身上一片油亮。
姜拂把火把扔了下去。
火在她眼前“轰”一声立起来，顺着油带爬下去，一瞬就把它脚下那片全吃掉。
楼道里烧起来。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东西在烧，是水在烧，是油脂在爆，是空气里的东西在响。
火光照亮了整个楼道，也照亮了那些东西的脸。
姜拂退上两级台阶，把斧子举起来，砍了第一只爬过火线的。
老胡在她旁边，拿铁管往下顶。
李越在后面，把第二波扑上来的推回去。
火烧了大概十分钟。
等火势缓下来，楼道里躺着一片黑的东西。
但外面的还没停。
它们还在往里挤，踩过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姜拂的胳膊开始酸。她砍了十三只，虎口裂开，血把斧柄染得滑。
“顶不住了。”老胡喘，“我们得退。”
“退到五楼。”姜拂说。
就在这时候，楼外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跟火、跟尸体都不一样。
像有人在天空上撕了一块布。
姜拂抬头。
北边那栋楼的天台上，一道白光劈下来，落进街上那片黑里。
“嘭”的一声，一片丧尸同时倒下去，身上还有蓝色的东西在跳。
姜拂站在楼梯口，忘了动。
有人在用电。
那个人是从北边那栋楼下来的。
他从楼顶顺着外墙的排水管滑下来，落到街上，裤腿划破一条，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铁棍。他身边围着十几只，他一抬手，铁棍上就亮了一下，最近的三只同时向后弹开，抽搐着倒在雪泥里。
他往这栋楼的方向走。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清出来一条路，把身后的东西甩开，一直走到楼下的大门。
门里面全是火和尸体。他站在门口，抬头往上。
他看见了姜拂。
姜拂也看见了他。
那人大概三十岁，短发，脸上有一道旧伤，从眉骨拉下来半寸。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
“上面还有人？”他问。
声音不大，但姜拂听得清清楚楚。
“有。”她说。
“几个？”
“六个。”
他点了点头。
“我从下面往上开一条路。你们把楼梯清出来，收到第二层就行。”他说，“火是谁点的？”
“我。”
“油倒得太窄了。”他说，“再宽半米，能多烧三成。”
说完，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姜拂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喂。”
他回头。
“你叫什么？”
“……裴决。”
“姜拂。”她说，“你上来。”
“我先把外面的清一半。”他说，“不然你们这楼明天还是守不住。”
那一夜，守到了天亮。
裴决在外面，一共放了七次电。每一次，他手里的铁棍都会亮一下，然后街上那片黑就空一块。他清得很节制，从不用完，清一段，退回来，等一等，再清。
姜拂在里面，把火重新铺开一次，把第二道火墙摆在楼梯口。
天亮的时候，尸潮退了。
它们像潮水一样往北退，退得很慢，留下一地狼藉。
姜拂坐在四楼的台阶上，斧子放在腿上，手臂上全是血，衣服被烧出了几个洞。
裴决从楼下走上来，站在她面前。
他的手上也有伤，虎口在流血。
“你这栋楼，有几层还能用？”他问。
“十七层。”
“有存水？”
“有。”
“有吃的？”
姜拂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有多少人？”她反问。
“三个。”裴决说，“我，还有一个军医，一个司机。都在北边那栋楼。”
“你们的物资呢？”
“不多。”他说，“够三天。”
姜拂站起来，把斧子扛在肩上。
“你要什么？”
裴决看着她手里的斧子，很轻地笑了一下。
“换。”他说，“我帮你把楼下这一片清干净。你给我一箱水，两天的口粮。”
“不够。”姜拂说。
“那你开价。”
“清干净楼下三栋楼。”她说，“我给你四箱水，五天的口粮。清的时候，我跟着，我要看你怎么清。”
裴决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要学？”
“我不学。”姜拂说，“我要看你会不会把清出来的东西，往自己兜里装。”
裴决的人第二天中午过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医疗包，包上有个红十字，掉了一半颜色。
她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像是旧伤。
“何琴。”她伸出手，“军医，退了好几年了。”
另一个是个胖子，三十多岁，脸圆，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走路的时候总下意识把手放在腰侧。
“大壮。”他说，“我开车。我最会开车。”
姜拂看了看他的手：“你没摸过枪。”
“摸过。”大壮说，“不敢摸。我见血就手抖。”
“那你在这个世道怎么活下来的？”
“我开车跑得快。”大壮说，“而且我运气好。”
那天下午，姜拂带着斧子，跟着裴决下了楼。
清楼是从南边那栋开始的。
裴决清楼的方式，跟她不一样。
他先在楼下站着，听。听很久。然后他让人用手电在墙上打三下，等。等里面有东西动，走到某个位置，他再进去。
进的时候，他不走在前面，他走在侧面，靠着墙。
“你这样慢。”姜拂说。
“慢就是快。”裴决说，“一次进两只，出去的时候还是两只。你要是贪，一次进十只，出去的时候可能只剩你一个。”
姜拂没说话。
她跟着他，一层一层清。
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他每次清完一层，都会站在门口，把这一层的东西看一遍，然后拿出一个硬皮小本子，写下来。
第二，他从不拿东西。清出来的罐头、药、酒、烟，全部堆在一楼的大厅，让人搬。
第三，他搬东西的时候，会先问一句“这栋有人住吗”。
“这个很重要？”姜拂问。
“重要。”裴决说，“末世里最容易被人恨的事，不是抢，是抢错了人。你搬走了一户人家的最后一袋米，那户人家记你一辈子。等他们变成丧尸，也会记得你。”
那天他们清了三栋楼，一共打死四十七只，找到两百多罐食物、五箱水、一批药。
清单是裴决写的，字很小，一笔一笔。
晚上分东西的时候，他把清单摊在桌上。
“按人头。”他说，“你六个，加婴儿算七个。我们三个。一共十份。你七，我三。”
“楼是我清的，你出的力最多。”姜拂说。
“出力是出力，分东西是分东西。”裴决说，“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让我欠着。”
姜拂看了他一会儿。
“裴决。”她说，“你以前待过什么地方？”
裴决的笔停了一下。
“一个基地。”他说，“在城南。”
“叫什么？”
“希望之家。”
姜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程砚白他们去了那个地方。”她说。
“我知道。”裴决说，“我今天在楼下看见他了。”
那天夜里，他们把两边的条件说清楚了。
姜拂先说：“我有五条。”
“说。”
“第一，东西分开记。谁拿的，拿多少，写下来，双方都能看。”
“同意。”
“第二，谁发现新的据点、物资点、安全区，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不能自己带人去吃独食。”
“同意。”
“第三，遇到危险一起打。但我在楼里，楼里的事我做主；在外面，外面的事你说了算。谁也别在别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裴决想了想：“那要是打起来的时候分不开呢？”
“分不开的时候就听先开口的那个人。”姜拂说，“谁先看见，谁说。事后可以说，事前不准争。”
“行。”
“第四，我不收你的人。你的人你自己管。我也不往你那儿塞人。”
“这一条我正想说。”裴决说，“我那儿还有一个位置，但我不打算给人。”
“第五。”姜拂看着他，“哪天有一方想散，就散。说一声，各走各的。不能翻脸，不能背后下手。”
裴决把笔放下。
“我加两条。”
“你说。”
“第六，不许拿活人喂丧尸。”
姜拂愣了一下。
“我见过有人这么干。”裴决说得很平，“把人绑在楼下，引开尸群。这种事，我不跟干这种事的人做同伴。”
“同意。”姜拂说。
“第七，救人可以，但不能因为救人把自己人搭进去。”他说，“能救的救，救不了的走。走的时候不许回头。”
姜拂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旧伤，从眉骨下来，把眼睛的形状看得更冷一点。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很干的、被磨过的平静。
“这一条我早就做到了。”姜拂说。
“我知道。”裴决说，“我看出来了。”
何琴是在第三天跟姜拂说上话的。
她给周兰的婴儿看病。
孩子发烧，一直哭，声音已经很弱。周兰抱着孩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何琴打开医疗包，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翻了一下眼睑，又听了听胸口。
“不是感染。”她说，“是脱水，加上营养不良。”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用针管抽了一点，打进孩子嘴里。
“这是什么？”
“葡萄糖。”何琴说，“我剩三支。一支能撑一天。”
“你有药？”姜拂问。
“有一点。”何琴说，“在希望之家的时候，我管药。”
姜拂注意到了那个“在希望之家的时候”。
“你为什么离开？”
何琴把针管收好，看着她。
“因为有一天，他们让我给一个活人打针。”她说，“那个人没有病。他们要把他绑起来，做实验。”
“什么实验？”
“看被咬过的人能不能拖得久一点。”何琴说，“他们是拿活人试，看感染要多久发作。第三阶段的人，会先变成一只不会动的，再变成能跑的。他们要算时间，好决定谁能留下，谁该丢出去。”
姜拂没有说话。
“我打了那一针。”何琴说，“打完，我夜里就走了。裴决跟我一起走的。大壮开车。”
她顿了顿。
“我们走的时候，带了十七个人。到北边那栋楼的时候，剩三个。”
第一百三十二天，老胡带来一个消息。
他从楼下回来，脸色很不好。
“南边有人打听我们这栋楼。”他说。
“什么人？”
“两个人，穿得挺干净，不像逃难的。”老胡说，“他们问，这栋楼是谁在管，有几个人，有没有存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们还问什么？”
老胡吞了一下口水。
“他们问……”他说，“有没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戴一个灰绿色的玉镯。”
姜拂把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还说，”老胡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女的有本事，能从空气里拿出东西来。”
屋里没有声音。
姜拂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条街上，有两个人在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上抬头看。
“苏梦说的。”李越小声说。
“不是苏梦。”姜拂说，“苏梦不知道。”
“那是谁？”
姜拂转过身。
“程砚白。”她说，“他看见过。”
“他看见什么了？”
“他看见我从楼上下来，两手空着，回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米。”姜拂说，“那天我忘了，我进空间之前，手是空的。”
第二天上午，来了二十一个人。
不是丧尸，是人。
他们从南边过来，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胸口有一块布标——白布上用黑字绣着“希望之家”。
领头的是一个高个男人，脖子很粗，脸上有一条从嘴角拉到下巴的疤，走路的时候左边胳膊晃得很开。
他站在楼下，对着楼上喊：
“姜女士！我们是希望之家的！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我们是来请人的！”
姜拂在十四楼的窗边站着，没有应。
“我们知道你这栋楼的情况。”那人继续喊，“我们有诚意，我们带了礼！”
他身后有人抬上来两个箱子，打开，一箱是药，一箱是盐和糖。
“我们贺主任说了，请你过去谈一谈。”那人喊，“谈成了，我们两家可以互通，我们那边有电有水有医生，比你这儿强。”
姜拂在那扇窗后面站了很久。
“他们人多。”老胡在她身后小声说，“二十一个，都有家伙。”
“我知道。”
“我们要打吗？”
“打不了。”姜拂说，“楼下开阔，他们站得散，我们一出去就是活靶。”
“那怎么办？”
姜拂转过身。
“我去。”
“什么？”
“我去。”她说，“我要去看看那个地方。”
她去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十五楼仓库里的东西，全部搬进了空间。仓库空了，只剩几个空箱子、几袋碎米。
第二件，她把钥匙交给李越，让他把仓库门开着。
第三件，她跟裴决说了一句话。
“我三天不回，你就按你说的做。”
裴决靠在墙上，看着她。
“你真要去？”
“我要去看。”姜拂说，“一个地方好不好，不能听他说，要看底下的人怎么活。”
“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说明我看错了。”姜拂说，“看错了，我认。”
裴决沉默了几秒。
“我带人跟着。”他说，“不进他们的地界，就在外面等。”
“我不需要你救。”
“我不是救你。”裴决说，“你三天不回，我得知道该往哪儿打。”
姜拂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希望之家在城南，原来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三层，外墙刷得很白，墙上写着四个大字，红漆，很新。
门口有一张桌子，两个人在登记。
姜拂被带进去的时候，看见了一道她没想到的东西。
超市的自动扶梯被拆了，改成了一个斜坡。斜坡两边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绿的植物，是真的。
大厅里有几十个人，穿着干净的衣服，在排队。队伍前面有人发饭，一人一勺。
有个小孩在跑，被一个大人拉住，说“别跑，会撞人”。
看上去像一个正常的、有秩序的、干净的地方。
姜拂的眼睛在这些东西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她看的是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是平的。
不是害怕，不是麻木，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群已经知道自己明天会做什么的人。
贺鹏在三楼的一间办公室见她。
四十出头，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桌上有一台还能用的笔记本，旁边是一壶热茶。
“姜女士。”他站起来，握手，“久仰。”
姜拂没有握手。
“你知道我什么？”
“我知道你一个人守着一栋十七层的楼，守了一百多天。”贺鹏把手收回去，笑得很自然，“这不容易。这栋楼里，一定有东西。”
“你想知道是什么。”
“我想合作。”贺鹏说，“我们这儿有电、有水、有医生、有守备队。你那边有楼、有位置、有……资源。”
他停了一下。
“你把楼交给我们管，我给你一个位置。副主任，管物资。你原来的人，全部升级成正式住户，一天两顿，有肉。”
“代价呢？”
“你把你的东西，交出来统一分配。”
姜拂看着他。
“我要是不同意呢？”
贺鹏笑了。
“姜女士，我不喜欢用强。”他说，“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道，一个孤零零的楼，是守不住的。你今天守住了尸潮，明天有沙暴，后天有别的队伍。你需要一个组织。”
“我需要一个组织。”姜拂重复了一遍，“还是我需要一个主人？”
贺鹏的笑淡了。
“你看得太透，会活得很累。”他说。
那天下午，贺鹏带她参观。
一层是食堂和登记处。二层是住处，分甲乙丙三类。甲类是单间，有窗，有床，有热水。乙类是上下铺。丙类是大通间，地铺。
“按贡献分。”贺鹏说，“贡献高的人住甲类。”
“贡献怎么算？”
“干活、守夜、出去找东西，都算。”他说，“贡献低的，住丙类，一天一顿。”
“贡献最低的呢？”
贺鹏停下脚步，看着她。
“贡献最低的，我们会请他们离开。”他说，“我们不养闲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很像姜拂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不养闲人”。
姜拂忽然觉得这句话被人拿去，洗了一遍，变得很脏。
三层，是“研究区”。
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铁管。
“这里不能看。”贺鹏说。
“为什么？”
“不太好看。”他说，“我们在这里研究感染的规律。为了所有人。”
姜拂闭上眼，用她的“鼻子”往里探了一下。
三层里有活人的气息——八个人，或者九个。气息都很弱，有一种被压住的东西，像被石头压着的草。
还有更里面的东西，那不是人的气息。
“我明白了。”她说。
下楼的时候，她在一层的登记处，看见了三个熟人。
程砚白坐在登记台后面，穿着那件深色工装，胸口也有那块布标。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苏梦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很干净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程甜在发饭的队伍里，穿着围裙。
三个人都看见了她。
姜拂走过去，站在登记台前。
“程砚白。”
“……拂拂。”
“你告诉他们，我有什么？”
程砚白的脸白了。
“我没有……”
“你说我‘能从空气里拿出东西’。”姜拂说，“你这句话，值多少钱？”
程砚白的嘴唇动了动。
苏梦在旁边，忽然开口：“姜姐姐，你别怪砚白。他也是为了活。你把我们赶出去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他能拿出来的，只有这点消息。”
她说得很轻，很温柔，像在替人求情。
姜拂看着她。
“苏梦。”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每次做坏事，都要说得像在替别人好。”
那天傍晚，贺鹏又找她谈了一次。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你交出来，我给你甲类，给你的人乙类。你不交，我也能拿到。只是过程会不太好。”
姜拂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贺主任。”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拿不到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我会来。”她说，“你觉得一个守着楼的女人，会怕，会哭，会求，会在你给的甲类里坐一晚上，然后签。”
“你错在，你把我算成了那种人。”
贺鹏的眼睛冷下来。
“那你是什么人？”
姜拂站起来，把手腕上的玉镯往上推了推。
“我是一个来拆你房子的人。”她说，“你给了我三天。我只用一天。”
姜拂被安排在二层的一间乙类房，上下铺，四张床，住了三个人。
同屋的两个女人不怎么说话，一个一直在缝东西，一个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姜拂躺在上铺，闭着眼睛。
她的“鼻子”在动。
她在数。
一层：门口两个守夜的，大厅里有十来个睡着的，登记台后面一个。
二层：三十多个住户，分散在几个房间里。
三层：门口两个，里屋八个活人，气息很弱。再往里，有二十多个“不是人”的气息，被关着。
后院，有一间铁皮房，里面是发电机，一台大的，两台小的。油桶在铁皮房旁边，一共十一个，堆成一个三角。
她还闻见了另一个东西。
在东边的围墙外，有一大片气息，很远，很沉——那是北边城市里聚起来的尸群，还在动，一直在往南压。
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事。
她跟贺鹏说，愿意谈。
“我要看你们怎么分配。”她说，“我要看账。”
贺鹏很高兴。
他让韩彪带她去账房。
账房在二楼最里面，一间小屋，摆着几张纸和一本厚本子。
姜拂坐在那儿，翻了半个钟头。
她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看完在心里记一遍。
账上写着：
总收：一百三十七天，收到各类物资三千七百件。
发放：两千一百件。
中间有一千六百件，写着“损耗”“调拨”“预留”。
预留，是给甲类的。调拨，是给守备队的。
还有一栏，叫“特别供应”，一共一百八十件，没有名字，只写了日期和数量。
姜拂把那本子上有“特别供应”的几页，记在心里。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
“看完了。”她说。
“看明白了吗？”韩彪问。
“看明白了。”姜拂说，“你们这儿的饭，是从丙类嘴里省下来的。”
韩彪的脸动了一下。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姜拂说，“你要是不信，晚上去丙类看看。他们一天一顿，那一顿是稀的。”
韩彪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她先去找了一个人。
三层研究区的守门人，一个叫小陈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很嫩。
姜拂白天在食堂见过他。他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把饭吃得很快，吃完就走。
她在他住的房间门口等他。
“你有事？”他看见她，有点慌。
“三层里面关的是谁？”
小陈的脸一下白了：“你别问这个。”
“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姜拂说，“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天。他没有被咬。他手上有绳子的痕。”
小陈退了一步。
“你怎么……”
“我看得见。”姜拂说，“我也闻得见。”
小陈的呼吸开始乱。
“那是我弟弟。”他声音抖得厉害，“他们说抽一点血，做研究，抽完就放。抽了二十天，我弟弟现在站不起来了。”
“你想不想带他走？”
小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得可怕。
“你能带？”
“我能。”姜拂说，“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那天夜里两点，姜拂动手。
她先去了后院。
铁皮房的锁很结实，她打不开。她也不需要打开。
她从空间里拿出两桶柴油——那是她这些天在楼里一点点攒下来的，本来是留着冬天烧的。
她把油沿着铁皮房的墙根倒了一圈，倒成一个半圆，从油桶堆的边上，一直拉到围墙。
然后她拿出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先是“噗”一声，然后是一片。
铁皮房在火里开始响，油桶一个一个炸开，火一层一层往上翻。
整个基地的人都醒了。
“着火了！后院着火了！”
喊声一片。
院子里的人往前院跑，守备队的人往后院跑，两条人流在中间撞在一起。
姜拂在这个时候，往三层走。
小陈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把撬棍，把门锁撬开。
“我弟弟在里面。”他说。
“进去，把人扶出来。”
三层里屋的门打开，八个活人被带出来，一个个腿都软了。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被小陈背着，眼睛睁着，说不出话。
“往哪走？”小陈问。
“前门不行。”姜拂说，“后墙。”
她把东边围墙的一段指给他看：“那儿有个洞，是我白天看的。你们从那儿出去，往北走，走到第二个路口，会有人接。”
“谁接？”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她说，“你告诉他，是我让来的。”
小陈背着弟弟，带着八个人，往东墙跑。
姜拂没有走。
她去了食堂。
食堂的大厅里挤满了人，全是从火场跑过来的。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裹着被子，有人还在问“怎么回事”。
贺鹏站在大厅的台上，正在指挥：“都不要乱！都回房！火不大！”
姜拂走进去。
她把手里那本账，扔在台上。
“贺主任。”她说，“这是你账房的本子，你要不要当着大家念一念？”
大厅一下静了。
贺鹏转过身，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慌变成冷。
“你干什么？”
“我念一段。”姜拂把本子翻开，“一百三十七天，收三千七百件。发两千一百件。中间一千六百件，写着损耗、调拨、预留。”
“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特别供应？”
人群开始动。
“还有一件事。”姜拂抬起头，“三层研究区，关着八个人。都是活人。你们谁知道？”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你们知道。”姜拂说，“你们知道，你们不敢说。”
贺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沉：“姜女士，你在我这儿闹事，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姜拂说，“你后院烧了，油烧了，发电机烧了。你现在唯一有的，是这栋楼和这些人。你还能拿什么跟我谈后果？”
贺鹏的脸涨红了。
他回头看韩彪：“把人给我拿下。”
韩彪没有动。
“韩彪！”
韩彪站在那儿，看着大厅里那些人。
他忽然开口：“贺主任，我弟弟上个月在丙类死了。”
贺鹏愣住。
“他发烧，烧了三天。”韩彪的声音很低，“我来求你给药，你说丙类没有药。我弟弟死的时候，身上盖的是别人用过的被子。”
大厅里死一样静。
“这栋楼，没有你，也转得动。”韩彪说，“你走吧。”
火灾烧了半夜，天亮的时候灭了。
后院成了一片黑，十一个油桶全烧空了。
基地里的人，一半散了。
有人往南走，有人往北走，有人留在原地，坐在灰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姜拂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些人走。
她给每一批走的人，留了一句话：“往北，第二个路口，会有人接。只接愿意干活的。”
有人问：“那边有饭吗？”
“有。”姜拂说，“干活换饭。”
“跟这儿一样？”
“不一样。”姜拂说，“这儿是先给饭，再问你能干什么。那边是先问你能干什么，再给饭。”
程砚白三个人，是在混乱里被赶出来的。
不是姜拂赶的。
是那些留下来的人赶的。
有人把他们的布标撕了，扔在他们脚下。
“你们两个，把姜女士的事卖给贺鹏，换的什么？换的乙类房。”一个留下来的中年女人指着他们的鼻子，“我们的孩子还在丙类躺着呢！”
苏梦还在哭，哭得很用力。
程甜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
程砚白站在那里，头发乱着，脸上沾了灰。
他抬头，看见姜拂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
“拂拂……”他伸出手。
姜拂往后退了半步。
“别这么叫我。”
“我们四年。”程砚白的声音抖，“你就不能……”
“程砚白。”姜拂说，“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件事吗？”
“推你出门那次？”
“不是。”姜拂说，“是那天在九楼，我把泡面箱掀开的时候，你说‘我留着给大家’。”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自己信了。”
“你最狠的地方，不是你害人。是你害完人，还能把自己说服成好人。”
程砚白的脸一点一点塌下去。
姜拂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天中午，她在城外的那条路上，跟裴决碰了面。
裴决站在一辆旧皮卡旁边，看着她走过来。
“八个人接到。”他说，“一个不行了，何琴在看着。”
“谢了。”
“你烧了他半个基地。”
“我烧了他的油。”姜拂说，“没有油，他就守不住围墙。守不住围墙，他那个地方三天就散。”
裴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姜拂说，“我是算过。他那个地方，靠的是把人分成三等，让底下的人怕。怕撑着的东西，一推就倒。”
她把斧子扛起来。
“回去了？”
“回去。”裴决说，“我这两天一直在听北边。”
“听见什么？”
“听见比上次更多的东西。”他说，“至少三倍。”
姜拂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
“几天？”
“三天，最多四天。”裴决说。
回到楼里，姜拂只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之后，她把所有人叫到十四楼。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会来一批更大的。”
“多大？”李越问。
“说不清。”姜拂说，“比上次大，大很多。”
“我们守不住。”老胡说，“上次那一批，我们守了一夜，靠火，靠运气。这次火没有了，油没有了。”
“油有。”姜拂说，“我还有两桶，是留着的。”
“两桶能干什么？”
“两桶能烧一条街。”
那三天，他们没有睡。
第一天，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不守楼，守街。
“楼是死的。”裴决在地上画图，用粉笔，“十七层，一层一层守，守不过来。人要往楼上跑，跑上去就是笼子。”
“我们要守的是这栋楼外面的三条路。”他画了三个叉，“北边这条是主路，最宽，尸群会从这里来。东西两条是侧路，窄，能挡。”
“怎么挡？”
“车。”大壮说，“这三条街上，起码有四十辆车。我把它们开到路口，横过来，一辆接一辆，能挡出一条墙。”
“车挡不住。”姜拂说。
“挡不住也要挡。”大壮说，“车挡一下，能拖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够我们从楼上往下倒东西。”
“倒什么？”
“砖、水泥、家具、油。”裴决说，“楼里有的是东西可以往下砸。尸群不是军队，它们没有脑子，前面挡住了，后面的会挤，挤成一团，一团就是一堆柴。”
姜拂明白了。
“那第二条线呢？”
“第二条在楼下大门。”裴决说，“大门封死，留一个口。留的那个口，是给它们进的。进来以后，里面是一个坑。
第二天，全楼的人都在干活。
大壮开车，把北边那条街的车一辆一辆摆过去。他一个人开了三十多趟，来回换车，最后实在没力气了，趴在方向盘上喘，喘了十分钟，又起来继续开。
姜拂带着李越、老胡、周兰，从楼上往下搬东西。砖是从十七层一间没盖完的屋子拆的，水泥是从地下车库挖的。他们一层一层往下搬，搬到天黑，手掌磨破了两层皮。
裴决在楼下大门那儿挖坑。
他把地砖撬起来，往下挖了半米深，坑底铺了一层水泥块和碎玻璃，坑的边上，用木板搭了个斜的坡。
“它们从坡上下来，会摔进坑里。”他说，“摔进去，爬不出来。”
“坑满了怎么办？”
“坑满了就烧。”他说，“我在坑边上留了油。”
何琴把所有的药都摊在桌上，分成几份。
“这一份是止血的，这一份是退烧的，这一份是感染的。”她说，“感染那份，只有六支。谁用，我来定。”
“谁用？”老胡问。
“用得着的人用。”何琴说，“我不看关系，看伤。”
第三天夜里，尸潮来了。
姜拂是第一个察觉的。
她在十四楼的窗边站着，闭着眼睛。
那股气息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堵墙。
“来了。”她说，“比上次多。”
“多少？”
“听得见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街那头，有一种声音。
不是嘶吼，是一种很密的、很沉的摩擦声，像千百万双鞋在柏油路上拖。
“下去。”裴决说，“按位置。”
第一波撞在车墙上。
那些车开始响，铁皮被撞得凹进去，玻璃一块一块碎。
大壮站在十六楼的窗边，看着自己摆的那些车一辆一辆被推歪，忽然哭了。
“别哭。”姜拂说，“你摆的车，救了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够了。
他们把楼里的东西往下倒。
砖从十五楼往下砸，水泥袋子一袋一袋往下扔，砸在车墙前面那片地上，堆起一道坡。
尸群在那道坡上挤成一团。
裴决站在七楼的窗口。
他抬起手。
天上一道白光劈下来，落在那片挤成一团的黑里。
“嘭”。
一片倒下去。
他又放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鼻子里开始流血。
“够了。”何琴在下面喊。
“再来一次。”裴决说。
“你会晕。”
“晕了你们抬我。”
他放了第四次，然后扶着窗台，慢慢坐下去。
尸潮是分批来的。
第一批撞在车墙，第二批从东边那条窄路绕，第三批从楼后面的小区里翻过来。
东边那条路，是老胡守的。
他带着三个人，在窄路口堆了一道铁栏杆，用一根铁管支着，旁边是两桶油。
他们把那批引到油那儿，点了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有一只会跳的丧尸从火里冲出来，扑到老胡身上。
老胡用铁管顶住它的下巴，把它顶开。它咬住了他的手臂。
老胡没有松手。
他把铁管往墙上一撞，丧尸的头撞在墙上，软下去。他又撞了两下，直到它不动。
然后他坐在墙根下面，看着自己的手臂。
“姐。”他喊。
姜拂在三楼，听见了。
她跑过去。
老胡坐在那儿，手臂上的伤口很深，牙印很清楚。
“我是不是……”他自己说不下去。
姜拂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
“是。”她说。
老胡的眼睛红了。
“我媳妇，我儿子，在安置点。”他说，“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我记着。”姜拂说，“我会去问。”
“姐，你把我……”老胡的声音很轻，“你别让他们把我关在那个小屋里。”
姜拂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我会。”她说，“我会把你关在那个小屋里。”
老胡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狠。”
“我答应过所有人的。”姜拂说，“我自己也答应过。”
那天，老胡自己走进了十三楼那间隔离屋。
他进去之前，把自己的铁管靠在门边，说了一句“谁用谁拿”。
他关上门，从里面把门栓插上。
外面的人听见他在里面坐下的声音。
那一夜，最后一只丧尸，是在天亮前被裴决清掉的。
他晕了两次，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
楼外面的街上，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被火烧过的雪。
姜拂站在楼顶，看着南边。
“结束了？”
“这一批结束了。”裴决站在她身后，手上缠着绷带，“下一批会更大。”
“我知道。”
她转过身。
“裴决，我不打算一直守这栋楼。”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这整片小区围起来。”姜拂说，“八栋楼，三千多户。把围墙连起来，把水塔改成蓄水，把楼下封死。我要建一个地方。”
裴决看着她。
“建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有墙，有水，有电，有规矩的地方。”姜拂说，“不看关系，看你干了什么。”
“那种地方很难管。”
“那就难着管。”姜拂说。
老胡没有撑到天亮。
凌晨四点，隔离屋里开始有动静。那不是人的声音。
姜拂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他那根铁管。
她站了很久，等到里面的声音停下来，才把门栓打开。
她没有让别人进去。
五分钟后，她从里面出来，把门关上。
“我把他的东西留下了。”她说，“铁管我放在门口。谁用谁拿。”
周兰抱着孩子在楼梯口，眼泪往下掉。
“他昨天还跟我说，他儿子会背古诗了。”
“他儿子会背诗。”姜拂说，“我记着。”
第一百六十天，他们开始围小区。
“八栋楼。”裴决在地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图，“东边四栋、西边三栋，加我们这栋。中间是个小广场，广场下面有地下车库。”
“围墙怎么连？”
“用楼本身。”姜拂说，“楼和楼之间的空档，用钢板、水泥、砖块封起来。封的时候不用封得好看，只要能挡就行。”
“人多吗？”
“现在有多少人？”
“我们这儿是四十一个。”李越说，“加上南边散过来的，一共六十七个。”
“六十七个人，围八栋楼，不够。”裴决说，“得再招。”
“招。”姜拂说，“招的时候说清楚：来这儿，先干三天活。三天干不下来，走。”
招人是从广场开始的。
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走了二十多个。
第二天，来了五十多个，留了九个。
第三天，来了一百多个，留了二十三个。
留下来的，姜拂一个个看。
她看手，看鞋，看眼神。
她还在闻。
有的人气味是干净的，有的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的、往下拉的东西——那种人她不要。
有个男人，四十来岁，说自己以前开公司，能管人。姜拂问他会不会砌墙，他说“我可以指挥别人砌”。
姜拂说：“我这儿没有指挥别人的人。你要么砌墙，要么走。”
那人走了。
有个女人，三十岁，抱着一只小狗，说这是她唯一的家人。
姜拂问她：“你能干什么？”
“我会做账。我以前是会计。”
“狗不能进来。”
女人的脸白了。
“它是我的家人……”
“我知道。”姜拂说，“但狗要吃，要拉，会叫，会招东西。你要留下，狗我帮你送出去，送给南边那个养狗的队。你要跟狗走，我也不拦。”
女人站在那里，抱着狗，抖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留下。”
“狗呢？”
“送出去。”
那天下午，姜拂亲自陪她把狗送到南边。女人抱着狗哭了一路，到了地方，把狗交出去，转过身，擦干脸。
“我什么时候开始做账？”
“现在。”
第一百七十五天，围墙连起来了。
八栋楼，围成一整圈，中间是广场。广场四周砌了半人高的砖墙，砖墙上面架着铁皮和钢筋，再上面是铁丝网。
难看，不整齐，但挡得住。
姜拂站在广场中间，看着这圈墙，忽然觉得这东西很像她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
她妈在院子里种菜，菜总是种不好，她还是一年一年种。
她妈说过一句，说人活着，得有个院子。有个院子，才有根。
第二百天，外面的世界开始有动静。
那天早上，大壮从外面回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北边！北边来了车队！”
姜拂爬上楼顶。
北边那条主路上，有一列车，一共七辆，绿色的，车身上有一块很显眼的标志。
车队停在离小区两百米的地方，下来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衣服，举着一面白旗，慢慢走过来。
“是部队。”裴决站在她旁边，声音低了一点，“正规的。”
“你怎么看？”
“看他们带不带东西来。”裴决说，“带着东西来的，是来救人的。空着手来的，是来收人的。”
那几个人走到门口。
领头的男人四十左右，脸上风霜很重，说话很客气。
“同志们好。我们是市里的应急指挥组。”他说，“我们在往北推进，清理城区，统计幸存者。你们这个地方，是我们这半个月看到的最有秩序的一个。”
“你们要什么？”姜拂问。
“我们不要什么。”他说，“我们想知道，你们有多少人，能撑多久，需要我们帮什么。”
姜拂看着他。
“你们帮什么？”
“药、粮、燃油、发电设备、通讯。”他说，“我们有一条补给线，能通到北边的临时安置点。”
“条件呢？”
“登记。”他说，“登记人，登记地方，登记物资。以后如果统一安排，得听安排。”
姜拂没有立刻答。
“我要先看你们的安置点。”她说。
那人笑了：“可以。”
第二天，她跟裴决去了安置点。
安置点在一个中学的操场上，搭了帐篷，有医疗站，有食堂，有几百个人。
很干净，很有秩序，但姜拂看出来一件事
这些人什么都不干。
他们坐在帐篷里，等着发饭。
姜拂找到一个负责的干部，问：“这些人为什么不去干活？”
“他们在等。”那人说，“等家人，等消息，等统一安排。”
“等多久？”
“有的人等了两个月。”
姜拂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我不去。”她说。
裴决开着车，没回头：“我也猜到了。”
“他们那儿，饭是给的。”姜拂说，“给的饭，吃着舒服，吃完就等人。人一等，就软了。”
“那你怎么办？”
“我跟他们换。”姜拂说，“我不要他们的粮，我要他们的药和燃油。我用东西换，不拿他们的救济。”
“他们会同意？”
“会。”姜拂说，“他们要的是登记。我就让他们登记。我登记这个小区，登记人数，登记物资。他们要交报告，我给他们报告。但这个地方的事，我自己管。”
第二百零三天，谈判。
姜拂在广场上摆了一张桌子，对面坐着那个指挥组的组长，姓林。
“林组长。”她说，“我给你三条。”
“你说。”
“第一，我这个小区，是幸存者自救点，我报给你，你登记，我不进你们的编制。”
“第二，你们的药、燃油、发电设备，我不用白拿。我用粮食换，用菜换。”
“菜？”林组长抬起头。
“菜。”姜拂说，“我有菜。”
她让人抬上来一个筐。
筐里是新鲜的青菜，叶子还带水，绿得很扎眼。
林组长站起来，走到筐边，蹲下去，用手拿起一颗，翻来覆去看。
“这是……新鲜的？”
“昨天摘的。”
“你们有温室？”
“有地。”姜拂说。
林组长捧着那颗菜，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们那儿，两个月没见过绿叶菜吗？”
“我知道。”姜拂说，“所以我拿它换。”
那笔交易，成了。
他们用药、燃油、发电设备和一批工具，换了姜拂的菜和一部分粮食。
还签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小区自治，物资交换，遇险互助。”
签完，林组长看着那张纸，忽然说了一句：“姜同志，你这个人，不好相处。”
“我听过这话。”姜拂说。
“但你这个地方，我想让它活下去。”他说，“我们撤的时候，会给你们留一条线。”
第二二〇天，小区有了名字。
是李越提的，说这么一大片地方，总得有个名字，不然人家问起来，只能叫“那个小区”。
大家想了半天，最后是周小满说的。
“叫新家。”她说。
所有人都笑了。
“太软了。”李越说。
“那就叫新城。”姜拂说，“不新不旧，能住就行。”
第二年春天，姜拂在广场东边，种下了第一片地。
那块地原来是小区的绿化带，草坪在末世第二年就死光了，只剩下硬土。他们把那片土翻起来，掺上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黑土，掺了三分。
她种了小白菜、萝卜、土豆、葱，还有一排玉米。
玉米是李越提的，说小时候他家院子里种过，长起来比他高。
“种得活吗？”
“试试。”
试的结果是，活了。
那片玉米长起来的时候，小区里很多人跑来看。
有人说这不像末世。
姜拂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一年冬天，她在十四楼那间空屋里，煮了一锅没有油的菜，吃了三碗。
空间也在长。
到这时候，她那一亩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坡地，边界推得很远，灰雾后面露出了第二排棚架，还有一小片水塘。
她种的菜，能供小区里一部分人吃。
但她从不把它当成底牌。
“这不是无限的。”她跟裴决说过一次，“地会累，种子会退化，水会少。它是个好工具，不是个神。”
裴决那时候正在修发电机的皮带，听完点点头。
“你这种人，有这个东西也不会有事。”
“为什么？”
“你算得太清楚。”他说，“算得太清楚的人，不会被东西迷住。”
第二年的小区，样子变了。
广场西边搭了一间小医院，两间屋子，何琴管。她收了三个学徒，都是以前做过护工的。她立的规矩跟姜拂一样：**能治的治，治不了的说明白，不拖。**
广场北边是一间学校，其实就是一个棚子，十几张从各处凑来的桌子。小满在那儿教小孩认字，她自己也才九岁，教得一本正经。
广场南边是一个交换点。
换东西的规矩是姜拂定的：**当面换，不许赊，不许骗，骗一次永不来往。**
有一回，外面来的人拿一袋发了霉的米，换走了两罐油。第二天有人来报，姜拂带着人找到那伙人，把油要回来，把人撵出去，还立了个规矩：**以后外来人换东西，先验货。**
“你不怕别人说你管得宽？”
“我怕。”姜拂说，“但我更怕哪天这儿变成一个谁都能骗人的市场。”
第二年的秋天，小区里有一千三百多人。
人一多，事就多。
有一天，来了一伙人，二十多个，带着家伙，说要“加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进门就笑，说“我们不要多，给我们一块地方，我们自己管”。
姜拂看了看他们，说：“加入可以。交家伙，登记，干活。”
“交家伙？”
“刀、棍、铁管，全部交到仓库。谁守夜谁领，守完交回去。”
那人不笑了。
“你这是收编我们。”
“是。”姜拂说，“你要是觉得亏，现在可以走。但你要是留在这儿，动了一个人，我让全小区的人知道你是谁。”
那伙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走了。
走了之后，裴决说了一句：“他们会回来。”
“会。”姜拂说，“回来的时候，就不是二十个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这儿的墙，再高半米。”
姜拂和裴决的关系，是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
一开始是换。他出电，她出粮；他清楼，她给水。
后来是一起守夜。他放完异能会晕，晕的时候她给他灌井水；她砍丧尸砍到虎口裂了，他给她缠绷带。
再后来是坐在楼顶看天亮。
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也不太需要说。
有一回，裴决忽然问：“姜拂，你以后想干什么？”
“把这地方弄好。”
“弄好了以后呢？”
姜拂想了想。
“我想在广场上种一棵树。”她说，“活的那种，不是水泥的。”
裴决笑了。
“你呢？”她问。
“我？”裴决看着远处的天，“我想把北边那一片清干净。清干净了，就能种东西。”
“种什么？”
“不知道。先清干净。”
两个人坐在楼顶，谁也没再说。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点灰，也带着一点别的味道。
程砚白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第二年冬天。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小区门口，头发很长，脸上瘦得只剩骨头。
守门的是个年轻人，不认识他，来问姜拂。
姜拂站在门口，隔着那道门，看着这个人。
“拂拂。”程砚白说，“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吧，我干什么都行。”
“你干什么都行。”姜拂重复了一遍。
“真的，我什么都能干。”
“那你去把外面那条街的水沟挖了。”姜拂说，“挖完，我给你一顿饭。”
程砚白愣住了。
“你就让我……”
“我不是在羞辱你。”姜拂说，“我这儿干活的人，都是干这个的。你要留下，就从这条沟开始。挖完，明天还有别的活。”
程砚白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说了一句“好”。
他挖了三天沟。
第三天晚上，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打招呼。
守门的人说，看见他往南边去了，背影很瘦，走得很快。
姜拂听说了，只说了两个字：“随他。”
苏梦和程甜，姜拂再没见过。
她只听过一次消息，是外面来换东西的人说的：南边有个地方，人不多，靠给人算命、分东西过日子，里面有个很会说话的女人，还有一个总在哭的。
姜拂听完，把手里那把菜递过去。
“换你的盐。”
第二年冬天，没有来尸潮。
第三年春天，北边的清剿推进到了市区边缘。
裴决带着一支三十人的队，往北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人少了五个，但他脸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清到哪儿了？”
“清到铁路那边。”他说，“再往北，就是以前的市中心。那边的东西更多，也更硬。”
“慢慢来。”姜拂说。
“慢慢来。”裴决说。
那天傍晚，他们在广场上种了一棵树。
是一棵槐树苗，从北边带回来的，根上带着土，用湿布裹了一路。
树苗种下去，姜拂给它浇了水。
水是从空间里打上来的。
“能活吗？”裴决问。
“不知道。”姜拂说，“试试。”
小区里的人围在广场上，看着这棵树。
小满蹲在旁边，用手拍着土，拍得很认真。
周兰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孩子，孩子指着树，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风把那棵小树苗的几片叶子吹得一晃。
姜拂站在那儿，把手上剩下的水浇完，把桶放下。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那上面的裂纹又多了两条，但没有断。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她自己一点点围起来的地方。
墙是不整齐的，砖是各色的，铁皮上有锈，房子是旧楼改的，菜地是硬土掺了黑土。
但人在里头说话，孩子在里头跑，有饭的味，有灯的亮。
她想起第一年冬天，她跪在一片黑土上，喘着气，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那时候想的是：我不能死在他们那扇门前面。
现在她想的是别的事。
她想的是：明天那片玉米该收了；新来的那批人里头，有三个手是干净的；裴决的皮带还得换一根；小满的课本还差两页。
都是很小的事。
但她知道，人活着，就是靠这些很小的事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