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同一辆面包车上，醒了九次。
每一次，谈了三年的男朋友都坐在副驾上数钱。舔一下手指，捻一张。
这是一本拐卖文。书里写着，被卖进大山的女主，只有让三个男人都爱上她，才能走出那座山。
我没照做。死一回，我就回到这辆车上一回。
直到第三回，我把人贩子推下了台阶。
他没气的那一刻，我也回到了车上。
原来他们死了，也算。
我在后座笑出了声，笑得眼泪直流。
出不去？那正好。这群畜生，我能一遍一遍地送走。
【第一章】
柯钊数钱的时候，有个毛病。
舔一下手指，捻一张。
我歪在面包车后座上，两只手腕被扎带勒在一块儿，看他坐在副驾上，把那沓钱数到第三遍。
车窗开了条缝，汽油味混着烟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灌。
我胃里一抽，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这是第九回。
第九回在这辆车上睁眼。第九回看着谈了三年的男朋友，把我卖给人贩子。
“数对没有？”驾驶座上的男人不耐烦了。
严铎。寸头，四十来岁，左边门牙包了颗金的。
“对，对了。”柯钊把钱往裤兜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他左脚的鞋带散着。
三年了，他一直系不好那个结。以前出门，都是我蹲下去给他系。
我把光着的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鞋刚才被严铎扒走，扔在了副驾底下。
柯钊转过身，冲我挤出一点笑。
“栀栀，别怪我。”
九回了，一个字都没改过。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的手机，我的身份证，还有那张工资卡。
“支付密码多少？卡里那点钱，你留着也没用了。”
前几回，我咬死了不说。他扇我，严铎在前头骂他磨叽，最后他啥也没转成，揣着我手机走了。
这回我开了口。
“六位，你记好。”
柯钊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好了挨骂，也准备好了动手，偏偏没准备好我这么痛快。
我把六个数报给他。报完，舌根一阵阵发麻。
转吧。
钱从我卡上出去，进的是你自己的户头。转一笔，银行就记一笔，赖都赖不掉。
他脑子里只装得下钱，想不到这一层。
柯钊低头戳屏幕，手指头抖得比我还厉害。
“……过去了。”
“嗯。”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问。
我先问了。
“柯钊，你上回送来的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车里一下子静了。
柯钊的脸，从脑门白到了下巴。
严铎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跟她说过？”
“没有！严哥，我疯了我跟她说这个……”
严铎没吭声，伸手把他兜里那沓钱抽出来，捻出一小叠，扔进了储物格。
“嘴不严，扣点。”
“严哥……”
“下回再送，看你表现。”
柯钊看了一眼那颗金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下车的时候，副驾的门摔了两回才关上。
那扇门的锁是坏的，严铎骂了一路，一直没修。
车开了。
我扭过头，看见柯钊站在路边，低头数剩下的钱。舔一下手指，捻一张。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这本书叫《山嫁》。
穿进来之前，我在地铁上看到第三十章，气得在评论区敲了八百字。
女主跟我同名，被男朋友卖进大山。文案就一句：
“想走出这座山，她只有一条路，让那三个男人，都爱上她。”
人贩子严铎，村霸韩骁，买她的葛铁生。
书里管他们叫男主。
第一回，我不信邪，跑了。夜里摔下后山的石崖，脖子先着的地。
睁眼，又是这辆车，柯钊在数钱。
第三回，在服务区，我把严铎从加油站后头的台阶上推了下去。
他后脑勺磕在水泥沿上，没再动。
我还没跑出两步，眼前一黑。
再睁眼，还是这辆车。
那天我在后座笑出了声。
严铎从后视镜里瞪我，骂我神经病。我拿绑着的手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眼泪糊了一脸。
原来他们死了，也算。
三个里头死一个，这本书就从头再来一遍。
出不去是吧？
行。那这几个畜生，我能一遍一遍地送走。
后来我挨个试过。怎么试的不细说了，反正每个人，我都送走过不止一回。
送到第七回，我的手抖得端不住碗。
死过的地方会疼。脖子，后脑，肋条骨。醒过来那几秒，疼还在，人已经回到车上了。
而且没用。
他们死一万遍，睁眼还是活蹦乱跳的。村里那些被锁着的女人，一个也没少。
车颠了一下。
严铎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个老款手机拨号。
“人在路上了……后天葛家办酒，我过去拿尾款。”
挂了电话，他从夹克内兜摸出个黑皮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塞进头顶的遮阳板夹层。
我盯着那块遮阳板。
第五回，我在服务区的厕所里，把那个本子从头翻到了尾。
哪年哪月，送的谁，卖到哪个村，卖了多少，谁牵的线。
记得比账房先生还细。
里头有一行，打头就一个字：柯。
后面跟着四个字，送货两回。
车又颠了一下，遮阳板晃了晃，没掉。
我闭上眼，把车牌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第二章】
黑石坳在山沟最里头。
车开到村口就没路了。严铎拎着我胳膊往里走。
我光着脚，石子硌进脚心，一步一哆嗦。
路两边蹲着人。抽烟的男人，抱孩子的女人，一个个抻着脖子看，跟看集上牵来的牲口差不多。
有个小孩冲我扔了块土坷垃，砸在锁骨上，生疼。
没人管。
葛家的院门敞着。
罗桂芬站在门槛上，五十多岁，头发抿得溜光，围裙兜鼓鼓囊囊。
她没跟严铎打招呼，先走过来捏我胳膊。
捏完胳膊捏腰，捏完腰，伸手掰开我的嘴看牙。
她指甲缝里有黑泥。
我嗓子一紧，干呕了一声。
“还嫌我？”罗桂芬甩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瘦是瘦了点，胯骨还行。花这个价，得给我生俩带把的。”
她身后探出个脑袋。
葛铁生，三十四了，个头不矮，缩在他妈后头，跟个没断奶的似的。
“妈，你看着办。”
罗桂芬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数钱。
“先给一半。酒办完了，人老实了，再给剩下的。”
“后天我来拿。”
严铎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看一件寄存的行李没区别。
罗桂芬把我推进屋，扔过来一套旧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
然后她拿来一把剪子。
“长头发招男人，剪了。”
第一回，我跟她抢剪子，挨了一扁担，后脑勺肿了三天。
这回我没动。
剪子贴着耳朵根咔嚓咔嚓地响，头发一绺一绺落在脚面上。
我盯着脚边那堆头发数。数到二十几绺，数乱了，又从头数。
头皮被扯得一跳一跳地疼，我把指甲抠进掌心，没吭声。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去年腊月，红底金字，一个胖娃娃抱着条鲤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天擦黑，韩骁来了。
村长的儿子，二十八九，个子很高，眉骨上一道疤。黑石坳的规矩，是他定的，也是他看着的。
他倚着门框，冲外头招了招手。
一个女人一瘸一拐地挪过来，低着头，端着盆热水。
“看见没？”韩骁下巴一抬，“跑过三回。第三回，腿就成这样了。”
女人放下盆，转身往外走，右腿拖在地上，一下一下。
她叫孟青禾。
村里人都管她叫哑巴。
韩骁打量我：“你不哭？”
“哭有用吗？”
他顿了一下。
“……没用。”
他走了。
书里给韩骁写了一大段身世。他娘也是被买来的，他八岁那年，他娘跑了，他追着拖拉机跑了二里地，鞋跑丢了一只。
作者写得情真意切，评论区一片心疼。
我看得直翻白眼。
全村能往外打电话的，就两样东西。韩骁兜里那部手机，村委会那台座机。
座机锁在韩家隔壁，门口拴着条狼狗。第四回我去摸过，门把手没碰着，小腿先被撕下一块肉。
罗桂芬端了碗红糖水进来。
“喝了。”
碗底沉着一层白渣，没碾匀。
我知道里头是啥。喝下去，一觉到天亮，雷都打不醒。
她要面子，说酒没办之前规矩不能乱，不让她儿子进这屋。
所以这碗东西，今晚要不了我的命。
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干净。
苦的。红糖压不住，舌头发涩。
罗桂芬端着空碗回了灶房。我隔着门帘缝，看见她踮起脚，把一个白药瓶塞回碗柜顶上，酱油瓶后头。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好几秒。
夜里，她拿铁链锁了我脚脖子，另一头拴在她床腿上，钥匙挂在自己裤腰上。
“办酒之前，我亲自看着。”
她揉着膝盖骂了句老寒腿，趿拉着鞋去后院喂猪。
药劲上来了，眼皮直往下坠。
门帘一响，孟青禾进来收盆。
我撑着最后一点清醒，嗓子哑得厉害。
“孟老师。”
她弯腰的动作停住了。
第六回，她跟我说过一回话。就那一回。
“你闺女叫念念吧。”我说，“那名字，是你偷着起的。村里人只叫她丫头。”
哐当一声。
盆扣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漫到我光着的脚边，凉的。
后院传来罗桂芬的骂声：“摔啥呢！”
孟青禾蹲下去，没捡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六年没出过声的嗓子，挤出来的动静又干又涩。
“……你是谁？”
我想回答。
眼皮先合上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罗桂芬去邻村借桌椅板凳，顺手借了台拖拉机往回拉。
走之前，她把链子从床腿上解了，改锁在灶房的柱子上，钥匙塞给葛铁生。
“给我看紧了。”
“嗯。”
葛铁生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剥一颗，偷看我一眼。
链子不长，够我走到灶台，够不着门。
脚脖子磨了一宿，破了皮，往外渗黄水。
我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冲他抬起脚。
“铁生哥。”
他手里的蒜掉了。
“链子磨得我脚疼，你看，都破了。”
这句是书里的原话。第十二章，女主就这么说的。说完，葛铁生红着脸给她开了锁，还偷跑去卫生所讨了瓶紫药水。
我在地铁上看到这儿，差点把手机扔了。
现在一个字不差地念出来，我后脖颈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
葛铁生的脸果然红了。
“我妈说……”
“你妈晌午才回来。”我说，“回来前你再锁上，她又不知道。”
他攥着钥匙，看看门口，又看看我脚脖子。
锁开了。
我没往门口看一眼，挽起袖子刷锅，烧水，和面。
葛铁生蹲回去剥蒜，剥着剥着，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我背对着他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燎了一下手背，我没缩。
半上午，孟青禾来了。
村里办酒，女人都得来帮工，她被派来蒸馒头。
我俩并排站在案板前揉面。案板中间有道裂缝，面粉老往里掉，我拿指甲抠了两回，抠不干净。
孟青禾一句话不说，手上劲大得吓人，面团在她掌心底下被捶得啪啪响。
葛铁生拎着桶去井边打水了。
“昨晚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咋知道念念的？”
“我看过一个本子。”
她的手停了。
“本子上有你。六年前，三月。送你来的，是你表哥。”
面团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案板上。
她没捡。十根手指头插在面里，指节一根根发白。
我不敢看她的脸，就盯着她手背上一道发白的旧疤。
“今晚，”我说，“祠堂后坡，帮我看着人。”
她没答应。
也没说不。
她把面团捡起来接着揉，揉得比刚才还狠。
晌午，拖拉机突突突开到村口那块空地上，熄了火。罗桂芬骂骂咧咧地下来，说这破玩意儿摇半天才着，着了又爱趴窝。
一进门，她看见我在灶台前切菜，链子拖在地上，锁是开的。
她脸一沉，拧着葛铁生的耳朵骂了半天窝囊废。
骂完了，揭开锅盖看看，掰了半个馒头尝尝。
“……倒是个能干活的。”
白天就没再锁我。
下午她们在堂屋剪喜字，我在灶房烧水。碗柜顶上，酱油瓶后头，那个白药瓶还在。
我拧开盖，倒出两片，攥在手心。
手心全是汗，药片差点化了。
我用擀面杖头把它们碾成粉，拿纸包了，塞进袖口。
天黑以后，罗桂芬又揉着膝盖哼哼。
“妈，”我说，“我给你熬碗姜茶吧，红糖多搁点，驱驱寒。”
她斜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熬了一大碗端过去。她吹了吹，喝一大口，咂咂嘴。
“这才像个媳妇样。”
一碗喝了个底朝天。
不到半个钟头，炕上就响起了呼噜，一声比一声长。
我站在炕边听了一会儿。她自个儿碾的药，自个儿喝了，睡得比我昨晚还沉。
我从她裤腰上摘下钥匙，打开脚上的锁。
链子往下掉，我一把捂住，铁是冰的，硌得手心生疼。
堂屋里，葛铁生四仰八叉地打着鼾。
我光着脚出了门。
祠堂在村子最高处。全村就这一片地势高，偏屋那扇窗台底下，还有后坡顶上，能有一格信号。
韩骁每天晚上在偏屋打牌，手机就搁在窗台上。
这是第七回，我才摸清楚的。
偏屋的灯亮着，有人摔牌，有人骂娘，韩骁的嗓门最大。
窗台上，一块屏幕亮着。
我绕到正殿。
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桌子底下码着两捆黄纸，是明天告祖要烧的。
我盯着那盏灯。
偏屋跟正殿隔着一道门，火起来，他们跑得出去。
韩骁不能死。他死了，这一回就白来了。
我的手在抖。
我抬起手，把长明灯扫进了黄纸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供桌腿往上爬，烧得噼啪响。
“着火了！”
偏屋的门被撞开，一群男人往正殿冲。
我从屋后绕过去，手伸进窗户，攥住了那部手机。
转身就往后坡跑。
荆棘划破了脚底板，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脚底下又湿又滑。
坡顶，信号跳出一格。
我按下三个数。
听筒里响了两声，通了。
“您好，这里是110……”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第四章】
我张嘴就要咬。
那只手上，有股面粉味。
“别出声。”身后的人贴着我耳朵，气喘得厉害，“狗。”
孟青禾。
她拽着我往下一趴，两个人滚进了一座坟包后头。
坡底下手电光晃过来，一条狼狗在前头窜，后头跟着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是韩骁的堂弟，被派上来找水桶救火。
狗在坟包那头嗅了两圈，抬腿撒了泡尿，跑了。
我趴在土里，心口一下一下撞着地。
手机屏幕捂在胸口，听筒里有人在喊。
“喂？能听到吗？请说话。”
孟青禾的手慢慢松开。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嗓子干得冒火，头一句差点没挤出来。
“……我叫宋栀。我被拐卖了。”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青峪镇，黑石坳。”
“哪个峪？”
“山谷的谷，左边加个山。”
我一句一句往下说。
“卖我的人叫柯钊，我男朋友。他今天拿我手机，把我卡里的钱转到了他自己户头上。”
“人贩子叫严铎，开银色面包车。”
我把车牌念了两遍。
“明天晚上，买我那家姓葛，办酒。严铎会来拿尾款，到时候人都在村里。”
“村里还有被拐来的。我旁边这个，叫孟青禾，来了六年。”
身边的人猛地一抖。
接警员的声音很稳：“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
“保持手机畅通，我们……”
“别回拨。”我打断她，“这手机是村霸的。你们打过来，我就活不成了。”
那边停了一秒。
“明白。我们马上核实处置。能躲就躲，千万别硬来。”
电话挂了。
我手指头抖得戳了两回，才点开通话记录，把最上面那一条删了。
月光底下，孟青禾的脸又白又瘦，嘴唇哆嗦。
“你……报警了？”
“嗯。”
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然后她哭了。没有动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进土里。
“六年，”她说，“这三个数，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伸手想拍拍她。手伸到半路停了一下，落到她肩膀上的时候，轻得跟没碰着一样。
坡底下乱哄哄的，火光矮了下去，有人在喊：“手机呢？韩骁你手机呢！”
没时间了。
“你听我说。”我攥住她的手，“明天严铎的车会停在村口。副驾那扇门，锁是坏的，使劲拽两下就开。”
“遮阳板夹层里，有个黑皮本子。拿出来，藏好，别翻。”
“为啥？”
“上面有你。也有我。”
她看着我，嘴抿成一条线，点了一下头。
“走，别回头。”
她猫着腰钻进了玉米地。
我坐在坟包后头，数了三十个数。
然后点开拨号键，按了两下。
屏幕上亮着两个数字：11。
我站起来，举着手机往坡下走。
手电光一下子打在我脸上。
韩骁冲上来，一把攥住我手腕，夺过手机，低头一看。
他愣了愣，笑了。
“就差一个零？”
他扬起手，把手机狠狠砸在石头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他又补了一脚，后盖飞出去老远。
我看着那堆碎片，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砸得好。
砸了，就没人能回拨了。他也会以为，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第八回，他抓着我的时候，电话还通着。那天夜里，他们连夜把我往山那边送，车翻进了沟里。
这回，他只看见两个1。
韩骁揪着我头发，一路把我拖回祠堂。
火扑灭了。供桌烧塌了一角，最上头那块牌位熏得乌黑。
老村长站在正殿门口，脸铁青。半个村子都被吵醒了，挤在院里。
韩骁把我往地上一掼：“就是这婆娘放的火！”
老村长没看我。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韩骁脸上。
啪的一声，满院子都听见了。
“看个手机都看不住！让个婆娘把祖宗供桌烧了！你还有脸喊！”
韩骁半边脸肿起来，红得发亮。他低着头，一声没吭。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憋不住，嗤地笑了一声。
葛铁生被人从被窝里拽过来，揉着眼睛，舌头打结：“我妈……我妈叫不醒……”
“咋叫不醒？”
“不知道……打呼噜呢……”
一个婶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她家那药，不是专门给新媳妇备的？”
院子里哄地笑开了。
韩骁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他蹲下来，盯着我撑在地上的那只手。
“你哪只手拿的？”
【第五章】
他的鞋底踩下来，我听见了一声脆响。
左手，小拇指。
疼是晚了半拍才到的，从指尖一路烧到胳膊肘。
我一口咬住自己的袖子，牙根咬得发酸。
不能叫。叫了，他更来劲。
韩骁碾了两下，才把脚挪开。
“葛家留不住这种货。”他站起来，冲他爹说，“我给严铎打个电话。”
老村长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扔给他。
村委会的座机。
我被扔在祠堂墙根底下，隔着一道墙，听见他拨号，听见他说话。
“……明天中午就来，把人拉走，别等晚上了。葛家那份尾款不给了，定金你看着退。”
我浑身的汗一下子冷透了。
中午。
我跟接警员说的，是明天晚上。
从县里进黑石坳，盘山路要走大半天。他们得核实，得调人，得安排。中午，到不了。
后半夜，我被人拖回葛家，扔进了柴房。
第二天一早，罗桂芬醒了。
她是被人笑醒的。
隔壁婶子扒着墙头冲院里喊：“桂芬，睡得香不？自个儿碾的药自个儿喝，叫都叫不醒，跟死猪似的！”
墙头上探出好几个脑袋，笑得前仰后合。
罗桂芬坐在炕沿上，脸从白憋到紫。
她抄起扫帚冲出来。
扫帚把子一下一下抽在我背上，腿上。我缩成一团，护着那只断了指头的手。
“毒妇！我花钱买回来个毒妇！”
抽累了，她把我拖到后院，拿链子锁在了猪圈的栏杆上。
“退！今天就退！钱一分不能少！”
葛铁生站在灶房门口搓手。
“妈说退……那就退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把脸扭开了。
日头还没到头顶，巷子那头传来女人的尖叫。
一声，又一声。
男人的骂声夹在里头，还有摔东西的动静：“半夜你上后坡干啥去了？啊？有人瞧见你了！”
是孟青禾家。
我攥着猪圈的栏杆，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断指被我攥得钻心地疼，我没松手。
尖叫声停了。
比尖叫还难熬的，是停了以后的那阵子安静。
是我叫她去的。
我扭头冲着猪食槽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呕出一嘴苦水。
猪圈里那头老母猪拱过来，湿鼻子在我脚边嗅。
它肚子底下挤着一溜猪崽，哼哼唧唧地抢奶吃。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穿进来之前，我桌上还剩半杯奶茶没喝完。三分糖，去冰。
也不知道后来被谁倒了。
以前走到这一步，我会怎么做？
我会让这一回直接作废。
眼一闭，一睁，又是那辆车，柯钊在数钱，什么都还来得及。
可那个电话，只存在于这一回。
这一回没了，它就没打过。孟青禾挨的那顿打，也白挨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开始数母猪肚子底下的猪崽。
一，二，三……数到第七个，数乱了。
又从头数。
日头慢慢爬到了正当中。
村口那边，响了两声汽车喇叭，一长一短。
接着是车门的声音。
砰。
砰。
副驾那扇门，摔了两回才关上。
【第六章】
严铎进院子，先看见的是我的手。
小拇指肿得跟根胡萝卜似的，歪在一边，紫得发黑。
“谁弄的？”
罗桂芬抢着说：“韩骁！她放火烧祠堂，还给我下药，这种毒妇……”
“我问你谁弄的。”严铎打断她，“送来的时候囫囵个儿，现在残了，你家要退，得扣钱。”
“凭啥扣我的！”
“凭你家没看住。”
罗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院墙外头围了一圈人，嗑着瓜子看热闹。
我靠着猪圈栏杆，听他们为我值多少钱，你一句我一句地吵。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得拖。
拖到天黑。
“婶子。”我开了口。
院子里静了一下。
“你退了我，他转手把我卖到山那头，价钱比卖给你翻一番。”
罗桂芬的嚎声卡在嗓子里。
“你咋知道？”
“他车上有个本子，都记着。”
严铎的脸沉了下去。
那颗金牙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走了个神，琢磨这玩意儿到底是真金还是镀的。
“胡说八道。”
他弯腰解开链子，拽着我胳膊就往外拖。
我被拖出院门，往村口走。罗桂芬在后头追着喊钱。
走到半道，我说：“你遮阳板里那个本子，还在吗？”
严铎的脚停了。
他扭头看我，足足看了三秒。
然后撒开我，冲着村口就跑。
他的车停在村口空地边上。空地让罗桂芬借来的拖拉机占了大半，他来的时候没地方掉头，车头只能冲着村里。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拽开副驾的门，伸手往遮阳板里一摸。
又摸了一下。
他把整块遮阳板掰了下来。
空的。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了土墙上。
“在哪？”
喘不上气。眼前一块一块发黑，耳朵里嗡嗡的。
他不会掐死我。
第五回，我当着他的面撕了那本子一页，他差点把我掐断气，最后还是松了手。本子没找着之前，他舍不得我死。
“天……黑之前，”我从嗓子缝里往外挤，“你找不着。”
他手上的劲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顺着墙滑下去，捂着脖子咳，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本子里，是他这些年所有的下家，所有的账，所有经过手的人。
丢了，他这些年就白干了。找不回来，他不敢走。
“搜！”严铎冲人群吼，“全村给我搜！”
韩骁站在人堆里，那张肿着的脸也白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本子上记着黑石坳多少户人家。
整个村子乱了套，鸡飞狗跳，一家一家翻箱倒柜。
罗桂芬没去搜，扯着严铎的袖子不撒手：“翻一番是吧？那我那份……”
“滚！”
葛铁生杵在院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冲他招了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挪过来，蹲在我跟前。
“铁生。”我嗓子哑得厉害，“你不是窝囊。”
他愣住了。
“你是从小到大，就没一个人站在你这边。”
这句也是书里的。第二十三章，女主说完，葛铁生蹲在柴房哭了一宿。
当年我看到这儿，骂作者恶心。
现在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泛酸。
葛铁生的眼眶红了。
那头罗桂芬在喊：“铁生！过来！把她给我捆了，抬车上去！”
他没动。
“铁生！”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对着他妈。
“妈，我不退。”
罗桂芬张着嘴，跟不认识他了似的。
她冲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葛铁生的脸偏过去，又转回来，上头五道红印子。
“我不退。”他声音直打颤，脚底下没挪窝，“她是我媳妇。”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坠，屋檐的影子一寸一寸往东爬。
我盯着那道影子，数着它爬过了第几块砖。
天边快擦黑的时候，孟青禾那个男人挤进人堆，冲严铎点头哈腰。
“严老板，我家那哑巴，晌午在你车跟前转悠过。”
严铎和韩骁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拔腿就往巷子那头去。
【第七章】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全跟过去看热闹了。罗桂芬跑在最前头，嘴里还念叨着她那份钱。
院门口，只剩下葛铁生。
他蹲下来，哆哆嗦嗦地解我手上的绳子。
“你跑吧。”他不敢抬头，“后山有条道……我小时候走过。”
绳子松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起身。
后山那条道我知道。
第一回，我就是从那儿摔下去的。夜里看不清，石崖边上全是草，一脚踩空，什么都抓不住。
就算这回运气好，摔不死。
我跑了，严铎找着本子，掉头就走。警察进村，人贩子没了，村里人嘴一闭，什么都能赖干净。
我要是死在半道上……
那个电话，就没打过。
我坐回了门槛上。
“你咋不跑？”葛铁生急了。
“跑不过。”
他看着我，跟看个傻子似的。
巷子那头哐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紧跟着是孟青禾的叫声，小孩扯着嗓子哭，有人在砸锅。
我两只手攥在一块儿，断指压在底下，疼得直冒冷汗。
没一会儿，严铎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那个黑皮本子，上头沾着灶灰。
韩骁跟在后头喘着粗气：“灶膛里扒出来的，那哑巴拿柴火盖着。”
严铎吹了吹本子上的灰，揣进夹克内兜，拉链拉到了顶。
他看见我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咋不跑？”
“跑得过你吗？”
他没再废话，拽着我就往村口拖。
脚底板在石子路上磨，后头跟了一大串看热闹的。
面包车就在前头。
车门边上，杵着个人。
葛铁生。
他身上穿着罗桂芬给他新买的衬衫，准备办酒穿的，领子后头的吊牌还没剪，一晃一晃。
“她是我媳妇。”他张开两只胳膊挡在车门前，腿肚子直转筋，“我、我家花了钱的……”
“让开。”
“不让！”
严铎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啪地甩开。
罗桂芬在人堆里尖叫了一声。
葛铁生的脸刷地白了，脚底下却没挪。
刀子捅过来的时候，我离他最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衬衫后领，死命往后一拽。
刀刃擦着他的肚子过去，划在了我小臂上。
先是凉，然后是烫。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进土里。
葛铁生一屁股坐进泥里，裤裆湿了一片。
我送走过你两回。
这一回，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罗桂芬扑过来抱住她儿子，从头摸到脚，抬头瞪了我一眼，跟刀是我拿的似的。
严铎拽开副驾的门，把我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打着了火。
车头冲着村里，掉不了头。往后倒是盘山道，黑灯瞎火，倒不下去。
“韩骁！把那破拖拉机给我挪开！”
韩骁跳上拖拉机，摇把子摇得哗哗响。
突突两声，冒了股黑烟，熄了。
再摇。
又熄了。
严铎骂了一串脏话，狠狠拍着方向盘。
我捂着胳膊上的口子，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渗，眼睛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盘山道最底下，亮起了一点光。
两点。
五点。
一溜车灯，顺着山道往上爬。红的，蓝的，一闪一闪。
警笛声在山沟里撞来撞去，一声叠着一声。
严铎的手僵在方向盘上。
半秒钟。
他推开车门就往外蹿。左边是沟，他只能绕过车头，往我这边的玉米地钻。
他从我窗户底下冲过去的那一下，我抬起脚，照着副驾的门狠狠踹了出去。
锁是坏的。
门哐地弹开，正拍在他身上。
严铎整个人被拍了出去，脸朝下栽进路边的烂泥里。
他还没爬起来，三个警察已经扑了上去。
膝盖压住后背，胳膊拧到身后，手铐咔嗒一声。
一个警察拉开他夹克的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了那个黑皮本子。
手电光照上去，灶灰还没擦干净。
严铎的脸被按在泥里，嘴里全是泥浆，一只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从车上下来，腿软得差点跪下，扶着车门才站住。
“你记了十几年别人的价钱。”我说，“这回，该别人给你记一笔了。”
村子里，有人敲响了铜锣。
【第八章】
铜锣声一阵紧过一阵。
巷子里涌出来一群男人，扛着锄头，攥着铁锹，黑压压堵住了村道。
打头的是韩骁。
他趁乱从拖拉机上溜了，这会儿手里攥着根镐把，半边脸还肿着。
“咱一个村的人，还怕他们？”他扯着嗓子喊，“谁家媳妇不是花钱买的！”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
带队的警察举起喇叭，声音在山坳里来回撞。
“聚众阻碍解救被收买的妇女，是犯罪！带头的，要追究刑事责任！”
“这是我们村的家务事！”
有人跟着起哄，锄头在火光底下晃。
一个女警拿纱布按住我胳膊上的口子，让我别动。我没听。
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两拨人中间那块空地上。
光着脚，头发被剪得跟狗啃的似的，一只手吊着，一只胳膊淌血。
韩骁看见我，眼睛都红了。
“韩骁。”我说，“你八岁那年，你娘跑了。你追着拖拉机跑了二里地，鞋丢了一只。”
他手里的镐把顿住了。
“你恨了她二十年。”
“你不知道我说啥……”
“你娘跑，不是不要你。”我嗓子在抖，我压住，“是这个村，从来就没把她当人。”
“你闭嘴！”
“你恨你娘丢下你，转过脸，又把别人的娘一个个锁进山里。”
他吼了一声，抡着镐把冲过来。
两个警察从侧面扑上去，一个抱腰，一个拧胳膊。
韩骁被掼倒在地，脸砸进路边一滩牛粪里。他挣了两下，再没挣动。
老村长手里的旱烟袋掉了。他张着嘴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把锄头扔了。
哐啷一声。
又一声。
巷子口挤过来一个女人。
孟青禾。
她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脸肿得睁不开一只眼，嘴角裂着口子，走路一拖一拖的。
她走到警察跟前，站住了。
“我叫孟青禾。”
声音不大，整条村道都听见了。
“我不是哑巴。我是六年前，被我表哥卖到这儿来的。我老家……”
她报出一个南方城市的名字，报到一半嗓子哑了，抱孩子的胳膊直哆嗦。
她身后那个男人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钻，被一个警察拎着后领拽了出来。
罗桂芬扑到警车跟前，扒着车门不撒手。
“我是花了钱的！我花了钱的！钱谁退给我？”
一个警察把她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本身就是犯罪。你们母子俩，都跟我们走一趟。”
罗桂芬愣在那儿，转过头看我。
“婶子。”我说，“你掏空了家底，买回来的不是媳妇。”
我抬了抬下巴，看向她儿子手腕上那副铐子。
“是这个。”
葛铁生被押着从她身边过去，新衬衫上全是泥，吊牌还在后领上晃。裤裆湿着，一走一滴答。
“妈……”他哭出了声，“妈……”
走到我跟前，他停了一下，抽着鼻子问。
“你刚才……为啥拉我？”
我看着他。
“……不是为你。”
他没听懂。我也没打算让他懂。
警车旁边，三个人被并排押着，蹲成一溜。
严铎，韩骁，葛铁生。
书里那三个男主。
我站在他们跟前，看了一会儿。
“书上说，我得让你们三个，都离不开我。”
三个人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我低头看了看他们手腕上的铐子，亮闪闪的，挨在一块儿。
“现在，你们是离不开了。”
女警拉开警车门，扶我坐进后座。
车里一股橘子皮味儿，不知道谁剥了没扔。
我回头往窗外看。
罗桂芬坐在泥地里，拍着大腿，一下，一下，没出声。一个警察正弯下腰去拽她的胳膊。
【第九章】
县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医生捏着我那根小拇指看了看：“错位了，得先复位，忍着点。”
护士塞给我一条毛巾。
我咬住了。
咔的一声，我眼前一黑，额头的汗刷地下来，后背全湿透了。
胳膊上的口子缝了几针，我没数。麻药打下去，木的，只觉得有根线在皮肉里一穿一拉。
给我做笔录的是那个女警，姓陶，三十出头，扎着个印小黄鸭的发圈，跟她那身警服一点都不搭。
我从柯钊数钱说起，说到严铎的金牙，说到遮阳板，说到祠堂那盏灯。
穿书的事，我没说。
说了，她也只会给我找个心理医生。
陶警官一边记一边看我，看了好几回。
“你给他支付密码那会儿，”她停了笔，“就想好要留转账记录了？”
“嗯。”
“报警的时候让我们别回拨，也是想好的？”
“嗯。”
她没再问，低头写了好一会儿。
“接警以后，我们先根据基站位置核了一遍，确实在黑石坳那一片。”她说，“你报的那个车牌，邻县之前一个失踪案的线索里出现过。县局连夜开的会，跟镇派出所一块儿调的人。”
我手指头在膝盖上抠来抠去。
原来是这样。
不是运气。
“那个本子，”她拍了拍桌上的证物袋，“够我们忙好一阵的。上面不止你们俩。”
我盯着那个证物袋，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柯钊那边，转账记录已经在调了。本子上也有他。跑不了。”
隔壁病房，孟青禾在打电话。
警察帮她联系上了家里。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她一遍一遍地叫“妈”，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叫一声，停一下，再叫一声。
念念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块警察给的糖。
后来她挂了电话，挪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你咋知道那么多？”
我想了想。
“做梦梦见的。”
她看了我很久，没追问。
“那你这梦，”她说，“做得挺苦吧。”
我把脸扭向窗户，鼻子一酸，硬憋住了。
夜里，陶警官让我睡一会儿。
我说不困。
我不敢睡。
九回了。每一回睁眼，都是那股汽油味，柯钊在舔手指头。
我怕一闭眼，再一睁，又回去了。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拿好的那只手，一下一下捏夹板底下那根断指。
疼。疼就醒着。
陶警官没劝，拎了两杯热水过来，挨着我坐下。
谁也没说话。
我想起穿进来之前骂的那八百字，最后一句好像是：这种书，作者怎么好意思写大结局。
不知道那条评论，后来有没有人点赞。
窗外的天，从黑熬成了灰。
我眼皮一沉，还是没撑住。
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是消毒水味儿，混着一股风油精。
没有汽油。
我低头看手。夹板还在，纱布还在。
陶警官歪在我旁边打盹，小黄鸭发圈滑到了耳朵后头。
我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那个世界的妈，这个点，该起来熬粥了。
陶警官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接了，听了两句，一下子坐直了。
“人抓着了，”她看着我，“在奇牌室。”
我站了起来。
【第十章】
柯钊是下午被带回来的。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押着他，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还穿着前天那身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油得打绺，眼底一片青。
左脚的鞋带，还是散的。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这头，一只手吊着，一只胳膊缠满纱布，头发参差不齐。
他张了张嘴。
“栀栀……”
喉结滚了滚。
“栀栀，别怪我。”
我笑了。
一笑扯着胳膊上的线，疼得我吸了口凉气，还是没忍住。
“这句话，”我说，“我听了九遍。”
他眼神发直：“啥……九遍？”
没等我答，他又急急地往前凑：“我欠了钱，栀栀，他们说不还就剁我手，我也是没办法……”
“你欠的钱，拿我去还。”
我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你欠的，拿你自己还。”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直哆嗦。
押着他的警察往后一拽。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咚冒了个泡。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脚。
“柯钊。”
“啊？”
“你鞋带散了。”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
警察推着他往前走，他右脚一下踩住了左脚拖着的鞋带，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结结实实磕在水磨石地上。
咚的一声，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他手铐在背后，撑不住，脸差点贴到地。
两个警察把他架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扭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求。
三年。
以前每回出门，我都蹲下去，给他系。
这回我没动。
他被拖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手心里的汗才慢慢干了。
陶警官走过来，把她的手机递给我。
“你家里人连夜往这边赶，先跟你说两句。”
我接过来。
“栀栀？是栀栀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口音我不熟。
是她妈。书里那个宋栀的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在那头一遍一遍地喊我名字。
我想起孟青禾昨晚，也是这么一遍一遍地叫妈。
“……妈。”
那头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眼眶烫得厉害。
她哭的是她闺女。
她闺女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出公安局大门。
太阳很大，晒得水泥地发白。
门口的马路上，一辆银色面包车开了过来。
我站住了。
后背一下子绷紧，手心里全是汗，断指在夹板底下突突地跳。
车没停。
从我跟前开过去，拐了个弯，没影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憋着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吐出来。
然后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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