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宇。
是一名兼职众包仔。
一个平常的晚上遇到了一件不平常的事。
故事要从一单价值三百块的帮送单说起。也因此我卸载了APP，夜里再也不敢独自出门。
胆小者慎看!
1.
我是一名兼职外卖骑手，也叫众包仔。
每天下班后都想去跑几单，虽然赚不到啥钱，但是这玩意儿上瘾。
每周周末我都会跑到比较晚，因为第二天可以舒服睡个懒觉。
晚上的单是真的少，接单大厅怎么划都是白板。
我主职工作是在一个二线城市敲代码，也就是别人口中的程序员。
每个月到手六千块，身上还背负着车贷，网贷。还有每个月的房租水电。
生活压力很大，没办法只能每天晚上下班出来送送外卖。
就这样坚持了半年，我加过几个同城的众包群，平时就听听群里的大佬说哪里单多好跑。
群里平时也会有人吹牛，有的人还说自己半夜送外卖遇到过不干净的东西。
我当时还在群里回复了一句“吹牛批呢”，那人回复我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不敢送了。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况且我也不信这些东西。
“赶紧来一单回去睡了”
我使出单身二十年的手速，不停的在刷新大厅页面。
“卧槽”
抢到了，刚大厅跳出一个帮送单，我就瞟了一眼，立马右划抢单。
“接单成功。”
APP提示音响起
三百块!
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跑了大半年众包，最高就送过一单20块的。
我点开仔细看了看，没有备注。取货地3.7km，送单地距离7.5公里，又看了看单价，真是三百。
“我去了，牛批”
我乐的笑出了猪叫。
这可把我高兴坏了，心想，这不跟捡钱一样嘛。
骑上电驴全速前进，让这种大客户多等一秒钟都是罪过。
APP显示是要在1：25分以前到达取货地址。
大半夜的路上车也少，我骑的很快，1：18分就到了取货地。
我根据导航来到了取货地址，我一看这里是个篮球场，很偏。
我在这附近送半年了，什么小巷子，老小区我都跑过，在我印象中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篮球场地上坑坑洼洼的，篮球架只有一边还在，另一边不知道去哪了。
电线杆上的太阳能灯忽明忽暗，风一吹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球场边的看台上长的全是杂草，看起来估计荒废了有些年头了。
“这周围啥也没有啊，怕不是走错了”
我喃喃自语到。
我看了看地图导航，定位确实是这里，我一路跟着导航走的，绝对没走错。
怎么人影都没有一个，我想着给顾客打个电话问问。
点击联系顾客，电话打过去，通了，但是一直没人接，我接着打了好几个都没接。
眼看着取货时间都要到了，没见到人这咋整，不会这到嘴的鸭子要飞了吧，害我白跑几公里。
就在这时，“啪!”
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
我差点被吓死，手中手机直接掉了下去，得亏我反应快给接住了。
我转头一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没说话，就只是看着我。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散披着的，看上去还是湿的，就好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在路灯的照映下，她的脸很白，没有血色的那种白。
我心里有点发毛，大晚上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突然觉得瘆得慌。
“你好，帮送，取货码是9334，是您的订单吗?”
我问到。
“嗯”。
很淡的回了一个字，然后递给我一个信封。
她的手也很白，指甲很长，没有做过美甲。就是那种原色的长指甲。
指甲很尖，但又看不出来是修过的，好像本来就长这样。
我接过信封，没细看。
我拿起手机，APP需要先拍照，然后才能点取货。
“人呢?”
就这一下的功夫我抬头人就不见了，我扫了一圈周围，空荡荡的，跟我来的时候一样。
我觉着怕是遇到鬼了，全身汗毛直立，后背一下就冒出冷汗，风一吹到脖子，凉嗖嗖的。
就跟被一只冰手摸了一下似的，别提多恐怖了。要是有经历过的朋友肯定知道这种感觉。
我这时想起了群里那个骑手说遇到鬼的事情，心脏狂跳，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要不是看在三百块的面子上，我可不敢来这种鬼地方。
“算了，反正货都取到了，赶紧送了完事”
一路上我就没松过电门，一直拧到底的冲。
APP上显示是让我2：00前送达，我1；50就快到了。
目的地那地方也是偏的不行，是在城边上的一个老小区，小区名字我就不在这说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留言。
订单上显示是让我送到二单元502，这小区我看着怕是比我年纪都大。
没电梯，单元门也没有，可以直接进去。
要腿到五楼。
我拿着信封就直接往五楼跑，想着赶紧送完回家了，马上三百块就到手。
想着这到手的三百块心里乐滋滋的。
“咦?”
”五楼呢?”
2.
我往下跑一楼是四楼，我又往上跑一楼。
六楼。
怎么没有五楼呢，我跺了两下脚，楼梯灯不亮，我拿着手机打电话给客户打算问一下怎么回事。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手机响起提示音。
我当时想着，不行随便扔下走了，电话打不通也不能怪我。
但又想了一下，要是随便扔着到时候顾客找不到估计要被投诉，把我号封了那不完犊子了，而且这信封里不知道是什么，万一弄丢了麻烦。
就在我寻思如何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哐嘡，哐嘡。
是高跟鞋走路的声音，我当时听的很清楚，我以为是顾客出来拿快递。
“什么情况，怎么不出来”
“你好”
我冲着楼道喊了一嘴，声音依然在。
哐嘡，哐嘡。
我当时在六楼，老小区就只有七层，我抬头往上看看了，没人。
往下看了也没人。
“嘶........”
高跟鞋声音没有了，但是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指甲刮到墙壁的声音，听着心里发毛。
我胆子本来就小，要不是这三百块我说什么也不要在这等着。
“嘶......”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我撒腿就往楼下跑，三步作一步，就几秒钟时间就冲到一楼楼梯口。
“卧槽！”
这门哪来的，我记着来的时候没有单元门啊。
我推了好几下，打不开，门锁也拧不动。完了，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我腿不听使唤的哆嗦着，身上直冒冷汗，心里别提多害怕了。
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我当时已经吓尿了.....
但是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我只想赶紧跑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哐嘡，哐嘡。
高跟鞋声音又响起来了，而且我听出来，它在往楼下来。我瞬间炸毛，脑子乱作一团。
我让自己尽可能的镇定下来，现在相当于无路可走了，前面是打不开的门，后面高跟鞋声音在逼近。
我赶忙蹲在楼梯脚下，那种老小区一楼楼梯下有一块区域是空的，有些小区老人会往那里塞一些破烂之类的，就是那个地方。
我蹲下捂住嘴巴，连呼吸都轻轻的，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心里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这鬼不要不要掐死我，希望有人能来救我。
突然又没声了。
刚声音是走到我头顶的位置，也就是一楼到二楼平台的位置，她好像站那了，贴着我的头皮。
我心想，她应该是没听到动静，以为我已经逃走了。
我轻轻的拿起手机，我用手捂住屏幕，我害怕手机屏幕太亮被发现。
我打算报警来救我。
“110”
“滴....对不起。”
艹，我平时打电话都是把声音调到最大。
我赶紧挂断电话。
哐嘡，哐嘡，哐嘡。
她跑下来了，一瞬间我吓的差点晕死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不要太恐怖。要是心脏不好的，估计真会被吓死。
“啪嗒”
她好像停在了一楼的位置，这个时候离我不足五米，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等了差不多得有两三分钟，还是没什么动静，楼道漆黑一片，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行，这么等着不是办法。”
“妈的，要是鬼我也跟她拼了”
我先用手捂住手机闪光灯，然后才打开开关。
我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当时能想到的几种死法都想了一遍。
被吓死，被掐死，被附身，被吃掉。
最后一种是我最不能接受的，我怕疼，吃我还不如直接掐死我算了。
不管了，拼一把。我心想，我要是一下子跳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她吓死。
“嘿!”
我举着手机闪光灯一下子跳了出去。
“人呢?”
手机灯光照着楼道里啥也没有，右边是101，左边是102。
我跑上前去敲了敲101的门，没人应。
我又敲了102的门，趴在门边小声喊到。
“有没有人”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我举着手机回到单元门口，门是锁着的，尝试了几下，打不开。
就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那个信封”
3.
我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写程序的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逻辑。
从我抢到这个价值300块的帮送单，到荒废球场取货。还有凭空出现又消失的的女人，再有高跟鞋声音，指甲刮墙声音，现在我被困在这里。
我脑子里有很多疑问。
“会不会是故意引我来这的？”
“取货的那个女人跟楼道里的高跟鞋是不是就是同一个人?”
“现在把我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拿起信封看了一下，这信封一直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因为太紧张了，手心出了很多汗，信封表面被汗浸的变了颜色。
我裤子还是湿的，很凉，味道很冲。但是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我得想办法出去。
在这里等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现在三点多，离天亮还早，万一后面她又出来怎么办。
我不敢赌，人对未知的事物有一种本能恐惧。
跑了半年众包，送过墓园的单子，送过火化场的单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离谱的事情。
我现在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有听群里骑手的忠告。
我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
正反面没字，封口用胶水粘过，但年头应该久了，边上翘起来一小块。
我本来不想拆。送外卖的都有这个自觉，顾客的东西别乱动，尤其这种帮送单。人家让你送个文件，要是给拆开看了，回头说不清。
可当时那个情况，我也顾不上什么职业操守了。人都快没了，还操守个屁。
我用手捂住闪光灯，只漏出来一点光，蹲在楼梯下面，把信封慢慢撕开一个角。
里面不是文件，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掉在地上，正面朝下。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辫子，站在一个儿童乐园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烤肠。
照片有点旧了，照片四个角都卷了。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丫丫，妈妈很快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更毛了。
大半夜花三百块，让我给一个不存在的人送张照片？
信封里还有东西，我倒了倒，又掉出来两样。
一把钥匙，一张折起来的纸。
钥匙看起来也很老，铁的，都开始生锈了，上面拴着个红色塑料牌，牌子上写着“502”。
那张纸打开以后，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外卖小票。
每次取餐的时候，商家都会把这种小订在袋子上。
小票上的字看不太清了，我对着光看了半天，才看清几行。
皮蛋瘦肉粥一份，咸鸭蛋一个，合计十六块五。送达地址就是这栋楼，二单元502。
备注那一栏写着：“麻烦一定送上楼，敲门，我女儿一个人在家，谢谢。”
最底下有个日期。2019年7月16号，凌晨1：47。
我看完以后，脑子里面“嗡”的一下。
2019年。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连这个城市的公交车都没坐过几次。
也就是说，这封信封里装的是六年前的单子。而我现在接的这单，取货码9334，三百块，凌晨两点前送到502。
一样的地址，一样的502。我捏着那张小票，手开始抖。
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害怕鬼了，我是害怕我想明白这件事。
有些事骗不了自己。
有了具体的日期，地址，你就骗不下去了。我靠着墙坐下来，裤裆还是湿的，冰凉。
楼道里特别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有人在胸口里面敲门一样。
我打开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
三点零六。
屏幕上面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刚才打给顾客的那个号。
不对。
是我打出去的，怎么会显示未接来电？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通话记录里，最上面一条是“顾客”，时间3：04，通话时长十一秒。
我根本没接过这个电话。我甚至没听见手机响。我把通话记录往上滑，前面全是我打过去的，每一个都是几秒，当时全说的空号。
只有这一条，是打进来的。
十一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越想越不对。我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就算没听见铃声，也不可能自动接听，除非有人替我接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算了，别自己吓自己。”我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出来以后特别干，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程序员有个毛病，遇到 bug 喜欢先假定是自己操作错了。
我开始回忆，刚才是不是蹲下的时候碰到了耳机，或者手机屏幕误触。
可我那天没戴耳机，手机也一直有锁屏。再想下去也没用。
现在有两条路。一是继续躲，躲到天亮，赌那个东西不会再下来。二是拿着钥匙上去，看看五楼到底有没有。
按正常人的想法，肯定选一。但我当时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我想的是，她费这么大劲把我弄过来，总不可能就是为了看我尿裤子。
信封里既然有钥匙，那就说明门能用。再说，门打不开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在这睡一宿。
我把照片和小票塞回信封，钥匙攥在手里，站起来了。
腿还是软的。我扶着墙，从楼梯下面挪出来，先用闪光灯照了照一楼。没人。
又照了照楼梯拐角。
也没人。
我开始往上走。
这次我没跑，一步一步走，主要是没劲跑。
上到二楼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墙。
墙皮掉了一大片，上面有几道印子，特别深，像是有人用硬东西从上往下刮过。
我不敢细看，接着往上。
三楼。
四楼。
再往上，我停住了。
前面还是那段楼梯。
台阶上都是灰，扶手漆掉了，跟刚才一模一样。
我数着台阶往上走。
一，二，三……
老小区这种楼梯，一层一般是两段，一段九级或者十级。
我数到第九级，到了平台，再转过去，继续数。
数到第七级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是个小孩的声音。
“妈妈，粥怎么还没来。”
我整个人都僵那了。
那声音不大，隔着一扇门，但是很清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快了，再等一会。”
我抬头往上看。
楼梯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旁边门框上还挂着半截塑料春联。
门牌是蓝底白字。
502。
我使劲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门还在。
我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反正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往下看。
四楼到五楼的楼梯，在我身后。
我之前明明上过五楼，直接到了六楼。
现在它又出来了。
“哥们，这不是做梦。”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门里面小孩又说话了。
“我饿。”
女人没回她。
过了几秒，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哭。
我站在楼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里的钥匙突然变得很沉。
我想到小票上的备注。
麻烦一定送上楼，敲门，我女儿一个人在家。
如果这是六年前的一单，那原来那个骑手呢？
他来了没有？
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找不到五楼，然后走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敢上来？
4.
我正想着，门里面的哭声停了。
下一秒，有人贴在门后面问了一句：
“是送粥的吗？”
我汗毛一下就起来了。
那个声音离我特别近，近到我能想象出她的脸就贴在门板上。
我没敢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
“是送粥的吗？”
声音还是平平的，没有任何感情的那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里面只有照片和小票，没有粥。
我心想，这要是说不是，她会不会直接出来掐死我啊。
可我要说是，她开门跟我要粥，我上哪给她弄去。
我就站那装死。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后的人说：
“你放门口吧。”
我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我太熟了。
每天不知道要听多少遍。
放门口吧，放前台吧，放外卖柜吧，别打电话。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普通顾客一模一样。
甚至还有点客气。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冒出一句：
“需要拍照吗？”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
都什么时候了，还拍照。
门后安静了几秒。
“不用了。”
我慢慢挪过去，把信封放在门口。
地上有一层灰，信封放下去的时候，我看见门边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密密麻麻。
我本来想放完就走。
可钥匙还在我手里。
那个红色塑料牌一晃一晃的，502三个数字特别显眼。
门后的人没再说话。
我看着钥匙，又看了看锁孔。
那锁孔锈得厉害，旁边还有黑乎乎的一片，像被烟熏过。
“那个……”
我开口以后，声音还是抖的。
“钥匙也放这吗？”
门后没人回答。
小孩也不说话了。
整层楼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钥匙放在信封上面，转身就准备下楼。
刚迈出去一步，我听见锁孔里响了一下。
咔哒。
不是开门，是钥匙自己掉进去了。
我回头。
钥匙已经不在地上了。
信封还在。
门把手慢慢往下压。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句话，完了，真要出来了。
我想跑，可这死腿根本迈不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灯。
一股很浓的烟味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香烟，是东西烧焦以后那种味，呛得我眼睛疼。
门缝越来越宽。
我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把信封拿了起来。
还是那只手。
很白，指甲很长。
她在门口站住了。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头发，很长，湿的，贴在肩膀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我：
“我女儿呢？”
我哪知道她女儿在哪。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她又问：
“她吃饭了吗？”
我又摇摇头。
我不是不说话，是吓的不会说。
她站在那，把照片慢慢捏手心里。
我以为她要发火，或者扑过来。
结果她只是把照片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
“粥呢？”她问。
我下意识说：
“没取到。”
说完这三个字，楼道里的温度好像一下降了好几度。
我胳膊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她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她的脸。
跟篮球场那个女人是同一个，又不完全一样。
篮球场的时候她只是白，现在她半边脸都是黑的，像被火烧过，脸上全是皮褶。
她没有眼白。
或者说，有，但我看不清。
她就那么看着我。
“为什么会没取到？”
我腿不停的哆嗦，差点给她跪下了。
我说：“姐，这单不是我接的，这是六年前的单，我就是个送帮送的，我不知道啊。”
她好像没听懂。
“她怕黑。”她说，“她睡觉要开小灯。”
“着火以后灯就灭了。”
“我叫她，她也不答应。”
我听着这几句，突然就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不是说一点不害怕，是那个害怕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
我看着她身后那扇门，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烟味却越来越重。
我问她：
“那天你不在家？”
她摇头。
“他把我锁外面了。”
“谁？”
她没回答。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后那行字。
“我说我很快回来。”
“我没回来。”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我说节哀？人家都这样了，哀个屁。
我说你别难过？她女儿在屋里饿了六年，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我就站在那，手里还举着手机，闪光灯照着她脚边。
她没有影子。
我又开始怕了。
她往前一步，我往后一步。
她说：“你帮我看看她。”
我说：“姐，我不敢。”
这话说得特别怂，但真是我心里话。
她停住了。
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你把门打开。”
我愣了。
门不是已经开了吗？
我抬头看门牌，还是502。
可门框旁边那面墙，我突然看出来一点不对。
门板下面半截是新的。
上面黑，下面灰，中间有一道很直的缝。
这扇门像是后来装上去的，装在原来的墙里面。
我伸手碰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明明刚才还开了一条缝，现在却像跟墙长在一起。
我用肩膀撞了一下。
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门没动。
她在旁边看着，也不催我。
我觉着今天我要是打不开，那她怕会吃了我。
我使劲又撞了一下。
还是不动。
我回头看楼梯，想着要不还是跑吧。
一回头，我差点直接坐地上。
楼梯怎么没了。
我身后是一堵墙。
墙上还贴着那种老房子常见的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
我站在五楼，面前一扇门，身后一堵墙。
这回真没路了。
“姐。”我转过头，“我就是个兼职的，我主职写代码，我体力不行，这门我真撞不开。”
她看着我，说：
“那你为什么会来？”
“因为三百块。”
我答得特别快。
她问：“三百块很多吗？”
我说：“对我来说挺多的。”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就是这么回事。
我一个月到手六千，车贷一千八，网贷两千，房租一千三，剩下那点钱，还得吃几天泡面。
三百块是我跑三四个晚上才能挣到的。
所以看见那单的时候，我连取货地是什么都没细看。
她听完，没说话。
门里面那个小孩又开始哭。
这次哭得很厉害，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女人猛地转身去推门。
“丫丫，妈妈在这。”
“妈妈在这，你别怕。”
她用指甲抠门缝，抠得咔咔响。
那个声音跟我之前在六楼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突然明白过来了。
楼道里的高跟鞋，指甲刮墙，都不是为了吓我。
她一直在找门。
她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一遍一遍走。
直到我拿着钥匙上来。
“钥匙。”我说，“刚才钥匙掉锁孔里了。”
我蹲下去看锁孔。
里面果然有一把钥匙。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卡针。
程序员兜里没什么东西，卡针倒是常年有，平时帮同事捅手机，捅习惯了。
我把卡针伸进去，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都没捅到。
门里小孩还在哭。
女人在一边喊她名字。
我一咬牙，跟自己说，把这当成线上事故处理。
先定位，再恢复，别慌。
卡针终于碰到钥匙了。
我往里顶了一下。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特别轻。
可门还是没开。
我抬头看，才发现上面还有一道插销。
插销在外面。
也就是说，这扇门当年是从外面插上的。
我伸手把插销拉开。
铁锈掉了我一手。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浪从里面扑出来。
我被呛得往后退，眼睛睁不开。
里面全是烟。
不是比喻，真的是烟，黑的，往楼道里涌。
我听见小孩在里面咳嗽，听见有东西烧裂，噼里啪啦。
女人直接冲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进不进去就犹豫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然后我也进去了。
别问我为什么。
可能是那句“她怕黑”。
也可能是我觉得自己跑了，这事以后还得找别人。
屋里跟我想的不一样，不大，一室一厅，地上全是烧过的痕迹。
客厅中间有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套碗，已经熏黑了。
小孩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我猫着腰往里走，烟呛得我眼泪一直流。
卧室门开着。
床上坐着那个照片里的小女孩。
两个辫子，白裙子，手里还举着那根烤肠。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
“叔叔，粥来了吗？”
我说：“来了。”
其实粥没来。
但我只能这么说。
她问：“在哪？”
我把手伸过去，说：“先跟叔叔出去，出去吃。”
她没伸手，回头看女人。
女人站在床边，想抱她。
可她的手一次次从女孩身体里穿过去。
女孩看不见她。
女孩只看着我。
“妈妈呢？”
我说：“妈妈在外面等你。”
女孩这才把手给我。
她的手特别凉，特别轻，我抓住以后，感觉跟抓了一把空气差不多。
我拉着她往外走。
烟越来越大，屋顶有东西掉下来，砸在我肩膀上，烫得我骂了一句。
我不敢回头看。
快到门口的时候，女孩突然停下了。
“我的小灯。”
她说。
“什么？”
“小灯没拿，妈妈回来找不到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床头柜上有个兔子形状的小夜灯，塑料壳已经烤变形了。
我真不想回去。
可我还是回去拿了。
就两步，拿起来塞给女孩。
她抱在怀里，终于笑了。
我们三个出了门。
我刚迈出去，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周边瞬间安静了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
我扶着墙喘气，发现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女孩，没有小夜灯。
女人也不见了。
502的门重新变成一面墙。
墙上贴着开锁小广告，门牌号斜斜挂在上面。
我站了大概十几秒，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喊：
“谁在上面？”
是个老头声音。
我从来没觉得人声这么好听过。
“我！我送外卖的！”
我喊回去，声音都破音了。
“大半夜送什么外卖，赶紧下来！”
我往下跑。
这次四楼下面就是三楼，三楼下面二楼，一切正常。
一楼那扇单元门还在，但锁能拧动了。
我一把拉开，冲出去，扑通跪在外面的水泥地上。
老头穿着背心裤衩，拿个手电，站离我五六米远，照着我却不敢过来。
“你干啥的？”
“送外卖。”
“送哪家？”
“502。”
老头手电晃了一下。
“几零几？”
“502。”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
“这楼没有502。”
我说：“有，我刚才还进去了。”
老头没跟我争，转身就走，边走边说：
“小伙子怕是个疯子”
我坐在地上，想笑，又笑不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APP提示：
“订单已送达，请拍摄交付照片。”
我看着那行字，手又开始抖。
我什么时候点送达了？
我没点。
手机屏幕自动跳到拍照界面，摄像头对着我的脸。
我看见屏幕里，我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湿衣服。
我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再转回来，屏幕里也没人。
我直接按了锁屏，连照片都没拍。
电动车还停在小区门口。
我扶着墙走过去，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骑出去大概两公里，我才敢回头看。
老小区黑着，只有四楼有一扇窗亮着灯。
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多想。
4.
到家已经快四点。
我住的是个合租房，我那间十多平，里面就一张床，一台电脑桌，刚好够我一个人活动。
我进门先把灯全打开，然后去厕所洗澡。
裤子直接扔了。
内裤也扔了。
洗完澡我坐床上，身上还在抖。
APP显示订单完成。
收入三百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以前跑单，最开心的就是听见钱到账的声音，尤其雨天补贴，一块两块都高兴。
这次我只想把那三百块退回去。
可页面没有退款按钮。
顾客评价也出来了。
没有星级，只有四个字：
“灯拿到了。”
我看完就把手机关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那条楼梯，往上跑是六楼，往下跑是四楼。
还有那个女孩问我，粥来了吗。
早上七点多，合租的室友起来洗漱。
“这么晚不睡干啥呢”
我淡淡回了一句：“没事儿。”
这都时候我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但心里仍是紧紧的，虽然不去想，但刚才的场景在脑子里挥不出去。
我请了一天假。
项目经理给我发消息问怎么了，我说昨晚发烧了，今天要去看病。
经理说到，赶紧看完病把需求做了。
”糟心”
晚上遇到鬼，白天还要开发需求。
鬼没把我弄死，工作都快把我搞死了。
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多，我醒来后先去群里翻聊天记录，我想找群里那人问下，看看跟我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我往上一直翻聊天记录，一直翻到那句。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不敢送了”
我点击他的头像，打算加个好友问问看，当我点击时提示当前账号已注销。
5.
我总感觉这件事还没完，我起床洗漱了一下打算出去看看。
打开手机翻出昨晚那个订单，找到取货地址我直接就骑车去看看那个篮球场。
”目的地在您右侧，导航结束。”
手机提示音响起。
“不对啊。”
我又看了订单，上面显示的地址确实是这里，但是这里根本没有篮球场，就是一片空地。空地旁边有个停车场，听着几辆老旧面包车。
这里不像是主人的地方，离的很远的地方才有几间老房子在那。
说明什么？
说明昨晚那个女的一直在这等我。
我立即骑上车朝送货那小区赶去，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情，不然我以后心里不会安稳。
心里一直觉得这件事没有结束。
到小区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两点多，太阳很大，我站在楼下往上看去，一共六楼，四楼上面是五楼。
五楼的窗户外面还晾晒着衣服，跟其他的老小区没什么两样。
单元门开着，门口坐着个大爷，就是昨晚那个老头。
我蹲下给大爷递了根烟，问到：“大爷，二单元502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你问这个干啥。”
大爷没好气的回答道。
“我昨晚真进去502了，有个小女孩。”
大爷弹了弹手中香烟。
“六年前，那里着过火。”
他男人好赌，六年前，他跟媳妇吵架，还把媳妇赶了出去。
自己出去喝酒，从外面把门插上了，屋里就剩个闺女，七岁，小名叫丫丫。
我手心开始冒汗。
“他妈妈进不去，砸门也砸不开，就去砸邻居家的门，等把人找来，火势大起来了。”
大爷说到这，停住了。
娘俩都没出来，他虽没说，但我心里已经知道了。
"大爷，那天晚上，她妈是不是点了外卖？"
大爷想了想："听说是的，怕闺女饿，点了粥。外卖员来了，单元门锁着，电话打不通，楼下喊了两嗓子，把粥放台阶上就走了，后来粥让野猫扒了。"
我没再问下去。
我想起群里那个注销账号的骑手。
他那句"反正我是不敢送了"，说的到底是哪一单，我不想知道了。
有些事，知道到这一步，就够了。
我去附近的粥店，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个咸鸭蛋。
十六块五。
老板娘问打包还是在这吃，我说打包，要送上楼的那种。
她没听懂，我也没多做解释。
又去两元店买了个兔子形状的小夜灯，十五块，装电池的。
我按了一下，亮黄黄的光，挺暖和。
天黑之前，我把粥和灯放在二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就是当年那份粥放的位置。
粥是热的，我特意让老板娘多加热了一次。
我蹲下来，学着小时候看老人办事的样子，轻声说："您的外卖到了，这次送上来了，没放楼下。"灯也买了新的，亮着，不怕黑。"
姐，门我打开了，插销也拉开了，往后没有能锁住你们的门了。
"丫丫，跟妈妈回家吧。"
说完我自己先哭了。
一个快三十的大男人，蹲在人家单元门口哭，路过的人都看我。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三百块从余额里提了出来。买粥买灯花了三十多，剩下的，我添了点纸钱，在路口烧了。
连带着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节哀"。
到家我打开手机，那个订单还在，评价还是四个字："灯拿到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点了注销账号，然后卸载。
后来我再没跑过夜间单。同事问我，一晚上一两百，说不跑就不跑了？我摆手说工作太多太累，不跑了。
其实是我不敢。
我怕哪天凌晨一点，大厅里又跳出一张三百块的单子，我手比脑子快，又给抢了。
去年冬天，我路过那个小区，楼已经拆了。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推土机轰隆隆的，我居然听出点高兴。
楼没了，门也就没了。
没有门，她就不用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