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账本烧成灰的第二天夜里，我坐在县城旅馆，一笔一笔往下默。
四十一笔，写完天就亮了。
他们都忘了，全村骂我疯，就是因为我天天半夜念数。
那之前，亲爹妈刚找到我，全村放了三天鞭炮。
养母拉着我妈的手哭：“这孩子脑子有病，求你带她去治治。”
我点头说好。
我真去治了。治完回来，后头跟着警车。
【第一章】
被亲爹妈找到那天，全村敲锣打鼓放鞭炮。
整整放了三天。
养母拉着我妈的手，哭得鼻涕糊了一脸：
“这孩子脑子有病，求你带她去治治。”
我妈一头雾水。
她和我爸从江州开了两天半的车，一下车就被锣鼓围住了。她另一只手攥着我，攥得太紧，我指头根都麻了。
她扭头看我，又看杜桂芬，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
我没替她解围。
我低头数地上的鞭炮皮。红的碎的，一层压一层。派出所来村里核实那天就开始放，放到今天，被踩成了泥，鞋底一抬，能扯起一片。
锣鼓队还在敲。
是邬翠莲外甥那家婚庆公司的人，从县城拉来的，敲了三天，一分钱没要。旁边还架着台摄像机，红灯一直亮着。
邬翠莲从人堆里挤出来，金牙一闪。
“大妹子，可把你们盼来了！为给这孩子找家，我们老卢往县里跑了多少趟，腿都跑细了。”
我妈连声说谢谢，腰弯下去了。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咬着了腮帮子里的肉，满嘴铁锈味。
县里那趟，是我自己去的。
今年开春赶集，我卖了两只下蛋的母鸡，坐了一个半钟头中巴。县公安局一楼，一个短头发的女警给我扎了手指头，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走之前我问她：“要是一个人，全村都说她是疯子，她来报案，你们信不信？”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们不看别人说她疯不疯。我们看证据。”
她胸牌上写着：周岚。
这事，槐树坳没一个人知道。
所以他们才放三天鞭炮。
不是高兴，是怕。怕得要把动静弄大，大到十里八乡都看见：杜桂芬是好人，卢村长是好人，邬媒婆更是好人。
只有葛招娣，是个疯子。
“她天天半夜念经，念的全是数。”杜桂芬抽着鼻子，“去年还跑到镇派出所，说她是买来的……”
“说咱这十里八乡全是人贩子！”邬翠莲接过话，把右手伸到我妈眼皮底下。虎口上一圈牙印，早长成白疤了。
“派出所打电话给老卢，老卢去领人，她在三轮车上就咬了我一口。你说，这不是病是啥？”
人堆里有人笑。
“疯招娣。”
“咬人的。”
一个小孩往我脚边扔了个摔炮，啪一声。
我脚背一麻，没动。
我妈的手开始抖。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快听不见：“遥遥……”
后脖子一紧。
十九年，没人这么叫过我。
我抬头看她。她鬓角全白了，比我记得的那个人矮了一截。
“妈，”我说，“你以前唱小燕子，第二句老唱错。”
她愣住。
“你唱‘年年冬天来这里’。我爸笑话你，你拿锅铲敲他后脑勺。”
我爸站在后头，手里的烟掉了，在鞭炮皮上滚了两圈。
我妈腿一软，整个人往我身上倒，哭出了声。
锣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杜桂芬的脸僵着，鼻涕挂在嘴边，忘了擦。
邬翠莲最先回过神，一拍大腿：“看看，这病就这样，一阵一阵的，好的时候比谁都明白……”
没人接她的话。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傍晚我爸说要带我走，户口的事回头再办。
杜桂芬一把护住了柜门：“户口本在我这儿。明天，明天再说。”
说完，她眼睛往院墙外头瞟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妈非要跟我挤柴房。
稻草褥子扎人，她翻了好几回身，手摸到我后背，停住了。
那儿有一道疤，扁担抽的。
她没问，我也没说。她的手就搭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抖。
后半夜，院墙根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别让她跟那两口子单独待着。”是邬翠莲。
“那本子的事……”
“闭嘴！”
脚步声远了。
我睁着眼看房梁。
那本红皮账，在卢家堂屋，供桌底下，左数第三块砖。
邬翠莲罚我跪，就让我跪在那块砖上。她每天早晚上香，鞋底都要从那块砖上碾过去两回。
半年来，她翻遍了杜家的炕洞，捞遍了村后的河沟。
就是没低头看过自己脚底下。
我闭上眼，在心里从头念。
“零六年，腊月十九，石门，男，四岁，八千五，老七。”
第一笔。
窗户纸发白的时候，我念到了第四十一笔。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杜桂芬把话挑明了。
“十九年，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她坐在门槛上，户口本压在屁股底下，“二十万，少一分不行。我不认手机上那些数，我要现钱。”
我爸脸涨红了，掏手机：“行，我这就……”
我按住他手腕。
他胳膊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爸，先别。”
“这有什么好……”
“先别。”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揣回去了。
杜桂芬啐了一口，起身进屋，门摔得窗框直颤。
院里那只芦花鸡一直跟在我脚后跟转。它记得我，以前都是我喂。我蹲下去摸它的冠子，烫手。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那天中午还是偷偷给镇信用社打了电话，约了大额取现。
晌午，邬翠莲来了。
身后跟着卢峥。
卢峥比去年胖了点，一件领子发黄的白衬衫，进门先看他妈脸色，再看我，眼神一碰就躲开了。
我手心出了一层汗。
两年。我跟他在一张炕上睡了两年。没领证，酒倒是办了，摆了十八桌。那年我十九，邬翠莲说等满了二十再领。后来我满了二十，她说疯子领不了证。
“亲家，”邬翠莲冲我爸笑，“这孩子到底在我们卢家待过两年，吃的穿的，看病抓药，还有她咬我那口……”
“你要钱？”我爸嗓门一下大了。
“哎，这话说的。”邬翠莲摆手，“钱不钱的另说。她走之前，我得看看她那包袱。我们家丢过东西。”
我心口往下一坠。
她要找的不是东西，是本子。
“峥峥，去。”
卢峥愣了一下，看他妈，又看我。
“去啊！”
他走过来，伸手拽我胳膊上挎的蓝布包。
我没撒手。
他用力，我也用力。他的小拇指勾在包带上，我顺着那根指头，往反方向一掰。
“啊！妈！”
他整个人矮下去半截，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有人笑出声：“哎哟，卢家大小子，让个疯丫头撂倒了。”
邬翠莲两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爸扑上来，我伸手拦住他，拦得死死的，指甲抠进他胳膊里。
“爸，别动。”
“她打你！”
“你一动手，明天全镇都知道，城里人打了村长老婆。”
他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我松开卢峥的手指头。布包被邬翠莲一把扯过去，里头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两件旧褂子，一把木梳，一双袜子，一个卷了边的作业本。
她捡起作业本，眯着眼往后翻。
她眼睛花了好几年，看账都得戴老花镜。今天没带。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一排一排的。
我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攥得指关节咯咯响。
“又是这些鬼画符。”她嗤了一声，冲屋里喊，“桂芬，你家灶还着着没？”
她进了灶屋。
我听见灶膛门拉开的声音。
纸烧得快，一股焦糊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妈拽我袖子：“你怎么不拦着？那是你的东西……”
我没吭声。
我盯着灶屋那扇门，后槽牙咬得发酸。
邬翠莲拍着手上的灰出来，在我面前站定，压低了声音：“疯子写的东西，烧了干净。到了城里，管好你这张嘴。”
“鞭炮放了三天，”我看着她，“您是给我送行，还是给自己壮胆？”
她的金牙收回去了。
就那么一下，很短。
“峥峥，走！”
卢峥揉着手指头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手一松，一个纸团掉在我脚边。
我等他们走远了才捡起来。
烟盒纸撕的，背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犟。峥。
那个“峥”字，山字旁往左歪着，一直都这么歪。以前他偷偷给我塞烤红薯，红薯上贴的纸条，也是这么歪。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叠成小块，塞进了鞋垫底下。
晚上，我妈坐在柴房门口哭。
“咱走吧，钱给她，户口本不要了，回去重办，大不了跑断腿……”
“不走。”
“遥遥！”
“要走，也不是现在。”
我爸蹲在院子里抽烟，打火机打了四五下才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走进灶屋，把手伸进灶膛口，摸了一把灰。
还是温的。
【第三章】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我爸叫到村口。
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红丝。
“两件事。”我说，“第一，钱给她。要现金。”
“信用社我昨天就约好了。”他别过脸，“你别骂我。”
我没骂他。我嗓子眼堵了一下，咽下去了。
“第二，今天下午，带我去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他按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去看病。”
“你没病！”
“我知道我没病。”我说，“可全村都说我有。去年在镇派出所，老卢一句‘她脑子不好’，人就把我送回来了。疯子说的话，没人往心里去。”
我嗓子发干，咽了两回。
“我得先拿一张纸，证明我不是。”
一条黄狗从我们中间跑过去，嘴里叼着半截鞭炮纸。
我爸蹲下去，抱着头，半天没出声。
“你妈要是知道……”
“先别告诉她。”
他抬头：“还有呢？你肯定还有。”
“你手机，会录音吗？”
上午十点，二十万现金摆在杜桂芬家八仙桌上，信用社的捆钞纸都没拆。
院门缝里扒着个小脑袋，是隔壁王家的小孙子，鼻涕快流进嘴里了。
杜桂芬眼睛都直了，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二十万……”
“你要的数。”我说，“不过得写个收条。”
“写啥收条，又不是借钱！”
“不写，我爸不给。”
我爸把手按在钱上。他衬衫左胸的口袋里，手机屏幕朝里，录音开着。
杜桂芬咬咬牙：“写就写。”
我拿出纸笔：“名目得写清楚。十九年的饭钱、学费……还有一笔，你没算。”
“啥？”
“抱我回来那笔。”
屋里一下静了。
杜桂芬嘴角抽了两下，脸先白后红，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还有脸提！八千！整整八千！那年头八千能盖两间瓦房！邬翠莲那个黑心烂肺的，从中间生生抽走两千，说是辛苦钱！去年把你退回来，还逼我把彩礼吐出去三万……”
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去。
“这钱，就该你们沈家出！”
我爸按在钱上的手蜷了一下。
我低头写字。手很稳，腿在桌子底下抖得厉害，膝盖一下一下磕着桌腿。
“今收到沈家现金贰拾万元整，系葛招娣自四岁起十九年养育费用，含当年经邬翠莲介绍、从外人手中抱养葛招娣所花八千元。”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写那么啰嗦干啥？”
“写清楚，谁都赖不掉。”我说，“你也怕我们回头找你要回去吧？”
她想了想，点头：“对，写清楚好。”
她不识几个字，名字倒写得熟。签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印泥，村里领补贴按手印用的，大拇指重重摁了下去。
然后她一把抱住了那摞钱。
两条胳膊箍着，脸贴在钱上，嘴里念叨：“大军的首付有了，大军有媳妇了……”
我把收条对折，再对折，攥在手心。
纸角扎着肉。
门缝里那个小脑袋，早不见了。
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邬翠莲冲进来，卢峥跟在后面，喘得说不出话。
邬翠莲一眼看见桌上的印泥，又看见我手里的纸。
“给我！”
她扑过来。我爸横身一挡，她撞在我爸肩膀上，没够着，反手一巴掌抽在杜桂芬脸上。
“你个猪脑子！你写了啥？你按了啥？”
杜桂芬被抽得往后一仰，后腰撞翻了墙边的煤炉。
炉子倒了，烧红的煤块滚出来，一块正滚进门边那堆苞谷叶里。
火苗腾地蹿起半人高。
我妈尖叫。
我抄起门后的泔水桶，兜头泼了上去。
嗤……
白烟冲上房梁，满屋子酸臭。我呛得直咳，眼泪都咳出来了，收条还攥在手里，湿了一个角。
邬翠莲站在烟里，头发散了一绺，胸口一起一伏。
她看着我，忽然不喘了。
她从斜襟褂子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啪一声拍在湿淋淋的桌面上。
“你那张，是疯子逼着写的。疯子手里的东西，有个屁用。”
那是镇卫生院的门诊病历，右下角压着一个红章。
诊断那一栏写的什么，我还没看清。
我先看见的是最底下，陪诊家属签字。
卢峥。
那个“峥”字的山字旁往左歪着，跟我鞋垫底下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第四章】
诊断那一栏，五个字：精神分裂症。
就诊日期，去年八月。
我去镇派出所，是去年九月。
我手指头一下凉透了，从指尖一直凉到胳膊肘。
卢峥站在门口，脸埋得低低的，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
他不敢看我。
“镇卫生院黄大夫开的，章是真的，字是我儿子亲手签的。”邬翠莲用指甲敲着那张纸，“桂芬是她户口本上的妈，近亲属。明天卫生院派车，送她去县里住院，住个一年半载再说。”
杜桂芬捂着脸，看看邬翠莲，又看看怀里的钱，嘴唇直哆嗦。
“桂芬，”邬翠莲没回头，“你按了那个手印，就等于自己认了买孩子。只有她是疯子，那张纸才是疯话。你想明白。”
杜桂芬的头，慢慢点了下去。
我妈扑过来护住我，嗓子都劈了：“谁敢！谁敢把我闺女送那种地方！”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一根一根掰开。
“不用等明天。”
所有人都看我。
“爸，开车。现在就去，去市里精神卫生中心。”
我妈愣在原地，脸上的血一下褪干净了。
邬翠莲先笑出来：“听见没？她自个儿都认了！”
院门外哄地笑开了。
“疯招娣自己找精神病院去咯！”
车开出槐树坳，我妈一直在哭。
“你疯了吗？他们就等你往里钻……”
“他们想让我去县里，去他们找好的地方。”我看着窗外，“我偏去他们手够不着的地方。”
我爸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那张病历，”他说，“我刚才拍下来了。”
“我看见你举手机了。”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脸烫。路边一溜白杨往后倒，我数到第六十七棵，没再数下去。
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门诊。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姜，黑框眼镜，说话慢。
她问了我两个多钟头。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觉不觉得有人要害你。
“睡不好。没有。有。”
她停下笔：“谁要害你？”
“这个不是我觉得，是真的。”我说，“我可以等你问完再说。”
她看了我很久，推过来几张量表，让我自己填。我填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杆滑了两回。
最后，我爸把手机里那张病历照片递过去。
姜医生放大，看了很久。
“精神障碍的诊断，得由精神科执业医师来做。镇卫生院有没有精神科，你们可以去问。”她把手机还回来，“这张单子，我看不出是谁有资格下的这个诊断。”
傍晚，她在诊断证明上写了几行字，盖了章。
目前精神检查未见明显异常。
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我妈凑过来，看了三遍，然后蹲在走廊里，捂着嘴哭。
我站着没动。腿是软的，不敢动。
天黑透了，我们直接开到县公安局。
周岚还记得我。
“葛招娣。”她说，“比中那天，我们队里吃了顿饺子。”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桌上。诊断证明，收条，我爸手机里那段录音。
最后，我说了那块砖。
周岚听完录音，抬头：“红本子的位置，你确定？”
“确定。我在那块砖上跪过一百多回。”
她沉默了一下：“得走手续，过两天我们进村。这几天你别回去，跟谁都别说。”
当晚，我们住进了县城一家小旅馆。
第二天上午九点，楼下前台吵起来了。
邬翠莲来了。杜桂芬，黄大夫，她外甥扛着摄像机，门口还停着辆印着卫生院字样的面包车。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躲在我身后，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她小声说：“昨晚……桂芬打电话，说要给你送两件衣裳，问咱住哪……”
我没回头。
“家属同意了，大夫也来了！”邬翠莲冲着前台嚷，“这孩子有病，得送去治！”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我走过去，把诊断证明展开，拍在前台玻璃台面上，就挨着她那张病历。
“你那张，是卫生院开的。我这张，是有资格说我疯没疯的地方开的。”
黄大夫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玻璃门上。
“还有，”我看着邬翠莲，“我跟卢峥没领过证。你不是我婆婆，你是外人。送我看病，轮不到外人。”
前台小姑娘张着嘴。几个等着退房的客人围过来，有人掏出了手机。
外甥的摄像机，慢慢垂下去了。
邬翠莲的金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她一把拽过杜桂芬，转身就走。
那天夜里两点，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迷迷糊糊递给我：“不知道谁，不吭声。”
我接起来。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一下一下地抽鼻子。
“卢峥？”
电话挂了。
【第五章】
周岚他们进槐树坳，是那天早上八点。
我坐在警车后排，手一直在腿上蹭，蹭得裤子起了一层毛球。
卢家堂屋，供桌，香炉，牌位，跟我走那天一模一样。
邬翠莲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查，随便查。疯子说啥你们都信，咱也拦不住。”
一个年轻警察蹲下去，撬左数第三块砖。
砖一下就起来了。底下掏空了一个小坑，坑里有一只塑料袋。
空的。
袋口敞着，被人揉过。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跟那天挨她巴掌一模一样。
周岚没说话，转身进了灶屋，拉开灶膛门。
灰是新的，还温乎。
她拿根筷子往灰里拨，拨出一小片卷了边的硬纸，红的，烧得只剩指甲盖大。
“这是什么？”
“旧黄历皮。”邬翠莲说，“我家每年都烧，送灶王爷。”
她看看周岚，又看看我，金牙露出来一半。
“警察同志，疯子的话，你们也信？”
周岚把那片红纸装进证物袋，封好口。
“信不信，我们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邬翠莲的笑僵了一下。
就一下。
院子外头站满了人。有人喊：“她咬过人，全村都看见了！”有人喊：“卫生院都给诊断了！”
杜桂芬被叫来问话。她不敢看我，两手绞着衣角：“那天……那天的话，是我气头上瞎说的，叫她绕糊涂了……”
“八千块呢？”
“编的。都是编的。”
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手脚是冰的。
周岚做完笔录，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东西没了。光凭收条跟录音，她翻了供，就不好办。我们会接着查，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我点头。
我说不出话。
我走进灶屋，蹲下，把手伸进灶膛里。灰底下还压着一块没灭透的炭，手掌按上去，一股焦味。
我没缩手。
我爸把我拽出来的时候，掌心已经起了一排水泡。
回县城的路上，我爸的手机开始响。
一个接一个，响个没完。
邬翠莲外甥发了条视频。标题是：疯女被亲生父母接走，转头诬告养母婆家。
旅馆那段剪过了。只剩我把一张纸拍在台面上，看不清写的什么。接着是卫生院病历的特写，红章，诊断五个字。最后是邬翠莲坐在自家门槛上抹眼泪。
一晚上，几十万人看。
有人扒出了我爸的汽修店。开了二十年的店，评论区一夜之间全是骂人的话。
我爸把店里电话线拔了。
我妈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翻到半夜。
然后她抬起头，看我。
“遥遥……那个本子，”她声音发虚，“真的有吗？”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没动。
“你会不会……记岔了？你那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人一苦，脑子就……”
我胃里猛地一翻，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爸的手机上，有那个凌晨两点的号码。杜桂芬那儿有我爸的号，卢峥要到不难。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拨回去。
响了很久，他接了。
“砖是你告诉她的。”
那头很久没声。
“……我看见过。你跪着的时候，老拿手抠那块砖。”
“灶也是你烧的。”
“我妈让的。她说烧了，你就没事了，咱家也没事了……”
“我没事？”
“招娣，你别……她是我妈。”
“我知道。”我说，“你这辈子，就这句话说得最顺。”
他在那头吸了下鼻子：“……我手烫了，起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把电话挂了。
回屋，我妈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道子。我爸站在窗边抽烟，打火机啪嗒啪嗒响，就是打不着。
“爸，”我说，“给我拿张纸。”
“……干啥？”
“不，拿一沓。再拿支笔。”
他回头看我。
我拧开笔帽，在第一张纸的第一行写下：零六年，腊月十九。
【第六章】
那一夜，我写了四十一笔。
一笔一行。年，月，村，男女，岁数，钱数，经手人。
有十一笔，最后头多一个字：卢。
我爸站在我身后看。看着看着，烟烧到了手指头，他嘶了一声，一甩手，烟灰落在我肩膀上。
“这都是……”
“邬翠莲的账。”
“你怎么能……”
“我进卢家第二个月，她就让我去樟木箱给她拿钱。”我没抬头，笔没停，“二百，五百。她懒得起身，钥匙往我手里一扔。钱底下，就压着那个红皮本子。”
“拿一回钱，我看两页。”
“两年，从头到尾看了七八遍。她睡着了，我就在被窝里念。念熟一笔，再往下念一笔。”
“全村都说我半夜念经。”
我爸半天没吭声。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住那摞纸的边，怕窗缝的风给掀了。
“那天她烧的作业本……”
“是我默的第三遍。”我说，“隔一阵默一回，跟脑子里的对一对。怕自己哪天真忘了。”
“她那天要是戴了老花镜……”
“她没戴。”
写到第二十六笔，我的笔停住了。
零五年，三月，江州，女，四岁，八千，老七。
我盯着那个“女”字。
笔尖一点一点往下压，纸破了一个洞。
那个老七，我记得。左边眉毛断成两截，断的地方有个小坑。他抱我上三轮车的时候，给我剥了一块橘子糖。
糖是酸的。我哭，他就又剥一块。
后背上的汗一下全冒出来，衬衣贴在了身上。
身后有动静。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床边，看着那一行字。
她没说话。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我那只起了水泡的手拿过去，搁在她手心里，低着头轻轻吹。
一口气，一口气。
我想把手抽回来。
几个钟头前，她问我那句话，我胃里翻了一夜。
手没抽动。她攥得太紧了。
我用另一只手，接着往下写。
天亮的时候，第四十一笔落了。我手腕僵得转不动，我爸给我揉，揉得我直吸凉气。
上午，周岚在办公室里把那摞纸从头翻到尾。
翻得很慢。
“这东西，不能直接当证据。”她说。
“我知道。”
“但每一笔都有村，有年份，有岁数。”她手指头点着纸面，“户籍能查，人能找，血能比。查实一笔，就是一笔。”
她抬头：“从哪笔开始？”
“第一笔，石门。”我说，“我念得最多。”
接下来那几天，我一宿一宿睡不着。
旅馆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严，一滴一滴往下掉。我躺着数，数过一千，再从头数。
网上那条视频，播放量还在涨。我爸的店一直关着门。我妈不敢再看手机，可每天夜里都偷偷看，被子底下透出一小块亮光。
第九天下午，周岚的电话打过来。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被子上，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石门那户人家的儿子，户口是五岁才上的，村里出的证明。”她那边很吵，“他自己愿意采血。早上结果出来，跟外省一户人家比中了。”
“那家人，十几年前就在当地采过血，一直在等。”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还有，”周岚说，“卫生院那个黄大夫，今天自己找来了。病历是上个月邬翠莲找他补的，日期往前写的。”
“明天上午，我们进槐树坳。”她顿了顿，“你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我把鞋垫底下那张烟盒纸抠出来，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不动了。
【第七章】
警车开进槐树坳的时候，村口那片鞭炮皮还没扫干净。
车轱辘碾过去，红纸屑黏在轮胎上，转一圈，掉一点。
我坐在后排，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夹得指头发紫。
卢家院子里，人早站满了。
邬翠莲换了件新的枣红褂子，头发抿得溜光，站在台阶上。她外甥扛着摄像机，镜头对着院门。
“又来了？”她嗓门亮，“这回又是哪个疯子，做梦梦见本子了？”
人堆里有人笑。
村长老卢蹲在墙根抽烟，没起身。
周岚走到台阶底下。
“邬翠莲，你涉嫌拐卖儿童，跟我们走一趟。”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
邬翠莲愣了两秒，笑出来，金牙全露了：“证据呢？本子呢？你们倒是拿出来啊！”
我从周岚身后走出来。
腿是软的。我站住了。
“本子你烧了。”我说，“你烧得了纸，烧不了我脑子。”
“四十一笔，你自己都记不全。我替你记着。”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零六年，腊月十九，石门，男，四岁，八千五，老七。”
她的笑卡在了脸上。
“石门那家的儿子，前天跟他亲妈见着了。”我说，“他亲妈抱着他，喊他小名，喊了一下午。”
邬翠莲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人往后一坐，手扒住门框才没倒。
腰上那串钥匙哗啦一声。
“疯子……疯子背的东西，谁信……”
“她背的，我们一笔一笔去核。”周岚说，“核上一笔，算一笔。卫生院的黄大夫，也已经把补病历的事说清楚了。”
手铐扣上，咔哒一声，很脆。
邬翠莲那串钥匙掉进了台阶下的泥里。她弯腰想去够，胳膊被架着，够不着，整个人吊在那儿。
外甥的摄像机慢慢放了下来。
周岚扭头看他：“你那条视频，平台那边我们也在对接。”
他脸刷地白了，镜头盖扣了两回都没扣上。
墙根底下，老卢的烟掉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同志，我是村长，有啥事好商量……”
“卢村长，”周岚翻开手里的本子，“账上有十一笔，后头都缀着一个‘卢’字。那些孩子的户口证明是谁开的，您也得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老卢腿一软，扶住了墙。
然后是卢峥。
他站在灶屋门口，两只手藏在身后，手背上缠着纱布。
“卢峥，你涉嫌帮助毁灭证据，一起走。”
他整个人抖起来，看他妈：“妈，你说烧了就没事了……你说的……”
“闭嘴！”邬翠莲吼。
他又看我，眼圈通红：“招娣，招娣你跟他们说说，我是……”
“我叫沈知遥。”
他张着嘴。
“你这辈子，什么都听你妈的。”我说，“这回也一样，跟她一块儿去吧。”
院门口，有人嚎了一嗓子。
是杜桂芬。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布袋子。她儿子大军跟在后头，旁边站着个姑娘，还有姑娘她妈。今天本来是来商量订婚的。
“杜桂芬，”周岚说，“你涉嫌收买被拐卖的儿童，也跟我们走。”
“我那是瞎编的！我翻过供了！”
“录音里，你说的是‘那个黑心烂肺的从中间抽走两千’。”周岚看着她，“瞎编，编不了这么细。”
姑娘她妈一把拽过闺女：“买孩子的人家，我闺女不进这个门！”
大军追了两步，回头冲他妈吼：“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杜桂芬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我养了她十九年啊！十九年……”
我妈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在杜桂芬跟前停下。
“你养了她十九年。”她说，“我找了她十九年。”
杜桂芬的哭声，一下断了。
警车门一扇一扇关上。
院子里没人说话。那个往我脚边扔过摔炮的小孩，躲在他奶奶身后，偷偷看我。
我想冲他笑一下。脸上的肉是僵的，没笑出来。
我弯腰，从泥里捡起邬翠莲那串钥匙，在裤腿上擦了擦，递给了周岚。
【第八章】
县公安局的警情通报，是第三天晚上发的。
很短，几行字。说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侦办一起多年前的拐卖儿童案件，几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群众”两个字，我看了好几遍。
那条视频底下，风向一夜之间翻了个个儿。
邬翠莲那个外甥又发了条视频，对着镜头鞠了三个躬，说自己剪辑失实，对不起。评论区几万条，他关了，又被人截图挂出来。
听说他那家婚庆公司，下个月接的两场婚礼，人家都退了定金。
镇上也来了人。老卢的村长，停了。黄大夫被卫生院停了职，县卫健局在查。
我们回了江州。
我爸把店里的电话线重新插上。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个老主顾，说沈师傅，那条视频我转发过，我对不住你。
我爸说没事，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卷帘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店门口多了一箱橘子，没留名字。我爸剥了一个，酸得直咧嘴，还是一瓣一瓣吃完了。
我住进了家里给我留了十九年的那间屋。
床单是新的。墙上贴着一张小燕子贴画，边都卷了，颜色褪得发白。
我睡不着。
每天夜里三点，准醒。睁眼看着天花板，嘴里不自觉就开始念：零六年，腊月十九……
念到一半，我咬住了舌头。
不用念了。
可一停下来，屋里就太静了，静得我心口发慌。我只好坐起来，抠手心那块疤。水泡早消了，留下一块发亮的皮，一抠就痒。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大军。
“……你写个谅解书吧。”他嗓子哑着，“我妈就是糊涂，她不认几个字，都是邬翠莲撺掇的。你写一个，她能轻点。”
“我婚也黄了，首付也交不上了……你就当看在她养你这么多年……”
我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冒汗。
“你婚黄了，是因为你妈买过人。”我说，“不是因为我说出来了。”
“你……”
我挂了。
手一直抖，抖到晚饭端上桌都没停。我夹了三回，没夹起那块豆腐。
晚上，我妈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搁在床头，没走。
她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
“遥遥，那天在旅馆……”
“妈。”
“你让我说完。”她手指头绞在一起，“桂芬打电话，旅馆名字是我告诉她的。还有，我问你那个本子……”
“我知道。”
她抬起头。
“我知道是你说的。”我说，“除了你，她没地方知道。”
我妈的脸一下皱起来，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你怎么不……你怎么不骂我？”
我没回答。
我那时候是恨的。旅馆那一夜，胃翻了一宿。现在想起来，胃还是一抽。
可她吹我手上那几个水泡的时候，一口气一口气地吹。
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冰凉的膝盖。
“你十九年没睡过整觉吧。”
她捂着嘴，点头，又摇头。
窗外不知谁家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长串。我后背一下绷直，手攥住了被角。
我妈伸过手，捂住了我两只耳朵。
鞭炮放完了，她的手还没拿开。
床头柜上，手机嗡嗡震起来。
是周岚。
“老七抓到了。”她说，“得请你回来，认一认。”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一激灵。
【第九章】
辨认室在县公安局二楼。
一面玻璃，那头站着八个男人，年纪都差不多，剃着一样的平头，穿着一样的灰衣服。
周岚站在我旁边：“慢慢看。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我点头。手心的汗，把那块疤泡得发白。
从左往右。
一号，二号，三号。
看到五号，我停住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左边眉毛，断成两截。断的地方，有个小坑。
我嘴里忽然泛起一股酸味。
那年我四岁，坐在三轮车斗里，哭得喘不上气。他一块一块给我剥橘子糖，说乖，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膝盖一软，扶住了窗台。
“五号。”
周岚没催我：“确定吗？”
“确定。”
玻璃那头，五号抬了一下头，往这边看。
他看不见我。
我也没躲。我盯着他，一直盯到民警把他们带下去。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死死挽着他胳膊，一刻都不松。
周岚小声说：“石门那个。”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我……听说是你。”他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他妈松开他，两步走过来，攥住我的手，攥得生疼。嘴张了好几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喊我阳阳。”那男的说，“我本来叫阳阳。”
“我本来叫遥遥。”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也是。
周岚送我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开口：“四十一笔，查实九笔了。人找回来六个。”
“剩下的呢？”
“接着查。”
她拍了拍我肩膀，转身上楼。
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开着，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了。
户政大厅就在公安局隔壁。
窗口里是个圆脸姑娘，递出来一张表：“改名是吧？这儿填新名字，这儿填原因。”
我拿起笔。
笔水不太顺，划了两下才出颜色。
沈。
知。
写到“遥”，手抖了。那个走之底拉得歪歪扭扭，跟条蚯蚓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改。
“原因那栏，怎么写？”
“就写……”我想了想，“找着家了。”
圆脸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核材料。核完，她拿起章，在印台上按了按，哈了口气。
“沈知遥？”
“嗯。”
章落下去。
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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