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拽着我退掉侯府婚约。
她说嫁过去，我们都会死。
我连嫁妆单子都没看，先把两封退婚书拍上桌。
侯府骂我们不识抬举，逼我们跪着认错。
可他们不知道，姐姐记得前世的死局。
而我，最擅长查账。
【第一章】
姐姐掐住我手腕时，我正给嫁妆箱贴封条。
她的指甲断了一截。
血顺着我的腕骨往下淌。
“昭昭，不嫁了。”
我丢开浆糊碗。
“好，不嫁。”
她盯着我，嘴唇颤了几下。
“我是说，永宁侯府，两门婚事，都退。”
“听清了。”
我拿起桌上的剪子，把绣到一半的并蒂莲剪成两截。
“你嫁，我陪你嫁。你不嫁，我留那儿给他们家看坟？”
姐姐猛地抱住我。
她抱得太紧，我胸口发闷，耳边全是她压不住的喘息。
“昭昭，我见过你死。”
剪子从我手里掉下去。
“他们把你关在柴房。雪进了窗，你脚上的伤一直没好。我去求裴峥，他说只要我签字，就让大夫去看你。”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反复摸我的指头。
“可我签了，他们就把你拖走了。”
我没问她做了什么梦。
姐姐七岁那年，带我逃过庄子上的一场火。
所有人都说火烧不到后院。
她不信。
她背着我撞开柴门，跑得鞋都掉了。
后来梁塌了。
从那以后，旁人说一百句，也抵不过姐姐一句跟我走。
我捡起剪子，放远。
“你先坐。”
“昭昭……”
“你说的，我信。但你手在流血。”
我撕下一块没绣的红绸，裹住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
“等你喘匀了再说。”
门外响起脚步声。
何嬷嬷端着托盘进来，盘里两碗燕窝，一份婚前交割书。
“姑娘们，侯夫人催得紧。把字签了，下午就得送过去。”
姐姐肩膀一缩。
我抬手挡住那张纸。
“交割什么？”
何嬷嬷笑了一声。
“自然是嫁妆。进了一家门，钱财就得归一处管。侯府肯让两位孤女同时进门，已是抬举。”
我爹顾恒死在北边第三年。
尸骨没送回来。
朝廷发了抚恤，侯府替我们扶了灵，又拿出父亲生前定下的婚书。
姐姐许给世子裴峥。
我许给次子裴衡。
三年来，京里人人都说侯府重情义。
只有我知道，我们给侯府垫了多少银子。
修祠堂，三千两。
侯夫人寿宴，五千两。
裴衡买一匹马，八百两。
每回何嬷嬷都说，一家人，何必算得那么清。
我提起交割书。
前头写的是庄子、铺面、田契。
最后一行，字只有米粒大。
婚前旧债，一并承接。
我用指甲点住那行字。
“什么旧债？”
何嬷嬷伸手来抢。
我把纸压在灯架下。
“顾家没有借债。侯府娶媳妇，还得搭着卖爹？”
她脸上的笑收了。
“二姑娘嘴上留点德。姑娘家闹退婚，毁的是自己。侯府不娶你们，满京城谁敢接？”
姐姐把两只婚书匣子推过来。
她的手还在抖。
“那就谁也不嫁。”
何嬷嬷一掌拍在桌上。
“大小姐，你可是将军临终托付给我的！”
我端起那两碗燕窝，倒进铜盆。
水声一下接一下。
何嬷嬷瞪住我。
我按住姐姐的肩，站起来。
“我爹托你照顾女儿，不是托你替人收债。”
“来人。”
门口两个小丫鬟探头。
我把婚书交给她们。
“去请西街写契的周先生，带上两位见证人。再到侯府传话。”
何嬷嬷尖声道：“谁敢去！”
我抄起账房钥匙，砸在桌上。
“这个月谁发你们工钱？”
两个丫鬟跑了。
何嬷嬷扑过来，我侧身避开，她撞得桌上茶盏翻倒。
热茶泼湿了交割书的一角。
姐姐站起身，拿过那张纸。
“昭昭，这个不能给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水。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签的字。”
【第二章】
裴衡来得比周先生快。
他进门先踢翻了装嫁衣的箱子。
红绸滚了一地。
“顾昭，你又撺掇你姐姐闹什么？”
我坐在桌边，没动。
“退婚。”
“你配提这两个字？”
他弯腰捡起那块被剪开的绣样，甩到我脸前。
“侯府养了你们三年，你们就是这么报恩的？”
我拨开红绸。
“我们住的是顾宅，吃的是顾家米。你说侯府养我们，账本带了吗？”
“你少拿这些商贾手段恶心我！”
他伸手抓我，被姐姐拦住。
裴衡看了她一眼，手收了回去。
“顾宁，你也跟着她发疯？”
姐姐从袖中拿出退婚书。
“我的婚事，我自己退。”
裴衡怔住。
姐姐从前说话很轻。
别人嗓门高些，她就停下，等人说完。
裴峥不喜欢她管账，她便把账交给我。
侯夫人嫌她的衣裳素，她便整夜替人绣花，自己穿旧的。
裴衡捏着退婚书，半晌没出声。
门外又来了人。
裴峥穿着姐姐送他的青色外袍，袖口绣着一枝竹。
他身后跟着许柔。
许柔的丈夫原是我爹军中的粮官。
侯府说，他为了护住我爹，被乱军杀了。
许柔成了寡妇，被接进侯府供养。
裴峥看见地上的嫁衣，眉头拧起。
“阿宁，别胡闹。”
姐姐攥住椅背。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挤进她掌心。
她才把气吐出来。
“你不必劝。两份退婚书，签了便是。”
许柔往前半步。
“顾姐姐，是不是因为我？”
裴衡立刻挡在她身前。
“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丈夫救了她们父亲，她们不供着你，倒还有脸吃醋？”
我看向他。
“她丈夫救我爹，你们家娶我们。恩情怎么绕了一圈，最后全落在我们掏钱上？”
许柔眼眶里蓄起水。
裴峥的脸沉下去。
“顾昭，道歉。”
“为什么？”
“你侮辱忠烈遗孀。”
我把过去三年的支取单摊开。
“许夫人去年置办首饰，一千二百两。修你住的院子，两千两。你娘家弟弟捐官，又取走四千两。”
我把最后一张推到许柔面前。
“这叫供着，还是没供着？”
裴衡抓起那张纸，撕成两半。
“几张破纸，也敢拿来羞辱人！”
我指了指窗外。
周先生正坐在廊下。
两个见证人，一人捧着一本抄账。
裴衡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碎纸收回来。
“你继续撕。他们继续抄。”
裴峥抬手制止弟弟。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姐姐说：“婚书退还，钱财结清，从此不来往。”
他盯着姐姐。
“你知道退婚以后，你会被人怎么议论吗？”
姐姐想开口，又抿住嘴。
裴峥朝她走近。
“女子名声只有一次。你今日迈出去，往后就算跪在侯府门前，也未必有人替你开门。”
姐姐的手从我掌心抽出去。
她取下腕上的玉镯。
那是裴峥送她的订婚礼。
她摘了好几次，镯子卡在腕骨，皮肤擦破了一层。
裴峥伸手。
“别硬摘。”
姐姐用茶水浸湿手腕，把镯子推出来，放在桌上。
一声脆响。
“那就别开。”
裴峥的脸色变了。
许柔伸手去碰他的袖子。
他没理。
我把账本合上。
“聘礼共一千六百两，连东西带折价，都摆在前院。顾家垫出去的银子，共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两。”
裴衡笑出声。
“你们还想讨债？”
“对。”
“你当京城是什么地方？你一个没爹的丫头，拿什么讨？”
我站起身，把前院的门推开。
箱子已经搬到了街边。
围观的人探着头。
周先生提笔念道：“顾氏姐妹自愿退婚，聘礼照单归还。另有永宁侯府支取顾氏银钱……”
裴衡冲过来。
姐姐横跨一步，挡在门槛前。
“你敢砸，我就去京兆府击鼓。”
他的拳头举到一半。
街口有人喊：“侯府借孤女的钱，还不许人家讨？”
裴峥拽住他。
我看见许柔转过身，对何嬷嬷说了一句话。
声音压得低。
可我站得近，听清了。
“慈恩寺那边，今晚就清掉。”
【第三章】
我没追问慈恩寺。
许柔说完，何嬷嬷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在顾家住了十三年。
走时带了六个箱笼。
我让人拦在门口。
何嬷嬷把包袱往地上一掼。
“夫人过世时，你还没桌子高！是我给你喂饭，替你梳头，你如今连我的私房都查？”
我蹲下，打开她的针线包。
里头有一双没做完的男靴。
鞋底纳了三道短线，一道长线。
我的手停住。
小时候，爹常年在军营。
他不会做衣裳，只会补靴子。
我嫌他补得丑。
他把靴底翻给我看。
“短三针，长一针，不磨脚。昭昭往后走远路，就照这个缝。”
何嬷嬷一把夺回鞋。
“替我乡下侄儿做的。”
我抬头。
“你不是说，你娘家没人了？”
她嘴唇张了张。
姐姐站在我身后，攥住了我的衣领。
我把鞋放回去。
“嬷嬷有亲人，是好事。”
她抱着针线包往外走。
我没拦。
等车轮出了巷口，我立刻叫来吴铎。
他曾是父亲的亲兵。
左腿受过伤，退下来后在码头做事。
每隔一月，会替我们送北地来的干肉。
侯府嫌他身上有泥，不让他走正门。
我每回都把门开到最大。
“吴叔，跟着何嬷嬷。”
他看见姐姐手上的血布，拐杖往地上一顿。
“侯府动手了？”
“先别问。她若去慈恩寺，记下进哪道门。”
他没再说，转身就走。
我拉着姐姐进账房。
慈恩寺的供奉钱，是许柔替我们交的。
她说父亲杀业重，要多添香油，才能早得安宁。
每月八十两。
我从前嫌贵，何嬷嬷就哭，说我连亲爹的身后事都计较。
姐姐搬来一摞旧账。
我一页页翻。
每月八十两，另有药材、炭火、冬衣。
去年十月，买过一副锁链。
名目写的是修缮佛灯。
我捏住纸角。
“佛灯要用二十斤的铁链？”
姐姐站不住，扶着桌沿坐下。
“前世我没查过这些。”
“你后来去过寺里吗？”
“去过。何嬷嬷带我去，只有前殿。”
她咬住嘴唇。
“她说爹的长明灯不能见风，不许我进供灯的院子。”
我翻到今年的药账。
止血散。
续骨膏。
治久咳的汤药。
有一味药，是父亲旧伤发作时常用的。
母亲去世前，亲手教我辨过。
姐姐伸手按住那页纸。
她的手凉得扎人。
“昭昭，不能只凭这个。”
“我知道。”
我叫来铺子的陈掌柜。
药材从哪家买，炭从哪条街送，收货人是谁，一笔一笔去问。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带回来一张药铺存根。
取药人，何氏。
病者，男，年四十二。
陈掌柜喘着气。
“坐堂大夫说，那人来不了诊，是家里嬷嬷拿着旧方子抓药。去年换过一次方，多加了治铁器磨伤的药。”
我盯着年岁。
爹若活着，今年正好四十二。
门被撞开。
吴铎拖着腿进来，额角全是汗。
“去了慈恩寺后院。两名护院接应。何氏叫人备车，说今夜送个病人出城。”
他从怀里拿出一角沾血的布。
“运脏衣的婆子掉的。我问她里头关着谁，她说，是个打仗打疯了的老兵。”
姐姐一把抓住那块布。
吴铎的声音哑下去。
“我翻墙看了一眼。”
我站着没动。
他跪了下去。
那条伤腿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姑娘。”
“将军还活着。”
姐姐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口气。
父亲的牌位，就供在隔壁。
三年。
我们跪了三年的牌位。
而父亲每个月的药钱、锁链钱、看守他的炭火钱，竟是从我们自己的账上支出去的。
【第四章】
姐姐抓起桌上的裁纸刀。
我按住她。
“去救人，不是去送命。”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
“他上一世也在。”
我握紧她的手。
“那这一世，我们把他接回来。”
吴铎抹了把脸。
“后院六个护卫，换班时有两个出去吃饭。我能带人闯进去。”
“不闯。”
我翻出寺院的租契。
供灯的静院，是顾家出钱租下的。
租期五年。
许柔每次支钱，都嫌我手续多。
如今每张契书，都有她按过的印。
我把租契交给陈掌柜。
“去请里正，再请寺里的知客僧。就说顾家撤供，要清点院中财物。”
姐姐抬头。
“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
“所以还要请几个人。”
我写了三张帖子。
一张给当年替父亲办丧事的礼官。
一张给与母亲有过往来的贺夫人。
最后一张，送到巡城御史的值房。
姐姐看着那张帖子。
“御史未必会来。”
“人来不来，先把事留在簿子上。顾家今日去寺里清点私产，有人拦，有人失踪，往后都有处查。”
吴铎带来六名旧部。
有做脚夫的，有卖炭的，还有一个替人修屋顶。
他们站在门口，谁也没问工钱。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低声问：“真是将军？”
我点头。
他把肩上的绳子绕了两圈。
“那就走。”
到慈恩寺时，何嬷嬷正催人抬一只木箱。
箱子很长。
两端留着气孔。
我朝前走了一步。
姐姐扣住我的腕子。
她指尖在抖，却没松。
知客僧看过租契，合掌道：“这处院子确是顾家租用。施主清点财物，合乎规矩。”
何嬷嬷挡在门前。
“二姑娘，里头供着将军的灯，动了要折寿！”
“那就先折我的。”
我伸手推门。
护卫横过刀鞘，顶住我的肩。
“侯府办事，闲人退后。”
贺夫人下了轿。
“顾家的院子，什么时候改姓裴了？”
护卫认出她，手缩了半寸。
我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药渣和潮布的味道。
铁链拖过地面。
我的鞋尖停在门槛上。
父亲坐在墙角。
头发垂到肩上，衣襟瘦得空荡。
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我想喊爹，舌头却抵住上颚，怎么也落不下来。
何嬷嬷从后头扑进来。
“这是个犯了疯病的兵痞！侯爷念旧，才收容他！”
吴铎推开她，跪到父亲面前。
“将军！”
父亲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吴铎脸上挪过，停在姐姐手上的红绸。
又看向我。
我终于喊出声。
“爹。”
他动了动嘴。
没声音。
姐姐跪下去，膝盖撞在石地上。
她伸手碰父亲的脸，碰到一半，又收回。
“爹，是宁宁。”
父亲抬起那只残缺的手。
他摸到姐姐的头发，又越过她，朝我伸来。
我扑过去。
他的手落在我后脑。
很轻。
我却再也撑不住。
“你怎么不回家？”
“他们说你死了。”
“我每年给你烧那么多纸，你怎么不回家？”
身后有人吸气。
贺夫人捂住嘴。
那名礼官抓着门框，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顾将军？”
何嬷嬷往外退。
我抬起头。
“拦住她。”
她转身就跑，被吴铎的拐杖绊倒。
钥匙从她袖里掉出来。
正落在铁链边。
姐姐捡起钥匙，连试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她把锁链从父亲脚踝上解下来。
铁环内侧沾着干涸的血。
她捧住那截链子，忽然问何嬷嬷：“他冷的时候，你给他添过炭吗？”
何嬷嬷缩在墙边。
“大小姐，我也是受命……”
“我给了你们炭钱。”
姐姐往前走一步。
“整整三年，我给了。”
院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裴峥带着人冲进来。
“顾宁，别碰他！”
他看见父亲，脚步猛地刹住。
他的手还扶着剑柄。
父亲也看见了他。
那只残缺的手，缓缓挡在我们姐妹身前。
【第五章】
裴峥的目光落在铁链上。
又落到何嬷嬷手边的木箱。
“这是谁干的？”
何嬷嬷张嘴：“世子……”
“我问，这是谁干的！”
他一脚踢开木箱。
箱底铺着草席。
还有一只盛着药的碗。
我挡住父亲。
“你若不知道，就让开。”
裴峥胸口起伏。
“我父亲说，顾将军被乱军俘虏，回来后神志有损，不肯见人。”
贺夫人指着铁链。
“不肯见人，要用这个锁？”
裴峥转向何嬷嬷。
何嬷嬷把头磕得咚咚响。
“是侯爷吩咐的，奴婢不敢不听！”
姐姐搀着父亲站起来。
父亲双腿发颤，脚刚落地，身体就往下沉。
吴铎把他背起。
裴峥伸手想帮。
姐姐抄起那截铁链，挡开他的手。
“别碰我爹。”
裴峥的手停在半空。
“阿宁，我是真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留着去公堂说。”
我们还没走出院门，永宁侯裴崇就到了。
他没穿便服。
侯服，玉带，随从捧着文书。
一同来的，还有京兆府的差役。
他先向贺夫人拱手。
“家中小辈不懂事，惊扰诸位了。”
再看向父亲。
“顾兄，我劝过你，不要一错再错。”
父亲趴在吴铎背上，手指突然收紧。
裴崇展开文书。
“顾恒当年私卖军粮，致使北营断粮，三百七十一名将士战死。朝廷顾及他的旧功，准我暗中看管，待查清余党再行处置。”
我盯住文书。
“哪个衙门出的？”
裴崇没理我。
他对差役说：“犯人私逃，家眷助逃，一并带回。”
差役往前走。
吴铎身后的旧部齐齐上前。
刀出鞘半寸。
铁器摩擦，刺得我牙根发酸。
姐姐推开我。
“我跟你们走。让我爹先看大夫。”
裴崇终于看她。
“现在知道怕了？”
他伸手，要她交出那张租契。
“回侯府，把婚前交割书签了。今日的事，我还能替你们遮过去。”
我一下明白了。
他不是来抓父亲的。
他是借抓人，逼我们签那份承债书。
我把姐姐拉回来。
“拿下我们可以。”
裴崇抬眼。
我指着他手里的文书。
“当着这些人的面，念清楚。哪年哪月，哪个衙门，准你私设牢房，囚禁朝廷命官。”
他的指腹压住了纸角。
“军中密令，岂容妇人窥看？”
“密令能拿来威胁我们签嫁妆单，不能给在场的礼官看？”
裴崇朝差役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立刻来抓我。
姐姐伸手护住我，手背被刀鞘划开。
我闻见血腥气。
门外有人喝了一声。
“停手。”
巡城御史石惟走进院子。
他的靴边沾着泥，手中还拿着我送去的帖子。
裴崇脸上挤出笑。
“石大人，内宅小事……”
石惟看了眼父亲脚上的伤，又看向出鞘的刀。
“内宅小事，动了官差？”
他朝裴崇伸手。
“文书给我。”
裴崇没动。
石惟从袖中拿出巡城牌。
“不给，便按无令拿人处置。”
院里没人说话。
裴崇递出文书。
石惟只看两眼，就抬起头。
“这是三年前请顾将军协查军粮亏空的旧牒。写的是候询，不是囚禁。”
“顾恒有通敌嫌疑……”
“有嫌疑，送官。”
石惟把纸交给身后的书吏。
“没有私囚三年的道理。”
裴崇的下颌绷紧。
“既如此，请石大人连他的女儿一并带走。顾氏两女手中，尚有顾恒侵吞的军资。方才拒交账册，又指使家仆持械拒捕。”
那几个旧部攥紧了手里的棍。
石惟看向我。
“账册呢？”
我从怀里拿出来。
“都在。”
姐姐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她凑在我耳边，呼吸发急。
“前世，就是这个罪名。”
我拍拍她的手。
“所以这次，不给侯府。”
我双手把账册递给石惟。
“请大人逐页编号，当众封存。”
“我们不拒查。”
“但侯府花出去的两万多两，也请一并查。”
【第六章】
父亲被安置在京兆府后院。
石惟没有当场替他脱罪。
也没有让侯府把人带走。
他让两名差役守门，准我们请大夫，准姐姐留下照料。
我跟着书吏核账。
一张张写，一页页封。
裴崇坐在另一边，喝了三盏茶。
等到最后一页盖印，他忽然开口。
“顾二姑娘，这些账只能证明你们送过银子。”
我抬头。
“婚亲之间的赠与，你情我愿。你如今退婚，便想翻旧账，怕是说不过去。”
他把茶盏放下。
“至于顾恒，当年北营断粮的军报在，粮官的遗孀也在。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案子重审。”
我握住笔。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石惟把一张旧案抄件推过来。
“你父亲当年被参，凭据有三。领粮签押，押运路线，粮官之妻的证词。”
“侯府报他战死后，案子未结。”
“如今人既活着，这三处都得核。”
我看着那张签押。
顾恒。
两个字写得笔锋凌厉。
我认得父亲的字。
可我也认得另一件事。
父亲从不在公文上写那个恒字的最后一钩。
他说小时候先生打过他的手，他偏要留一点自己的规矩。
这张纸上，有钩。
我把话说了。
石惟没点头，也没否定。
“可作疑点，不能只凭女儿一句便定伪。”
我点头。
“那就找他同年的军书。”
裴崇吹了吹茶。
“军中存档，往返至少十日。顾二姑娘，你父亲撑得住吗？”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尖响。
他终于抬眼看我。
“怎么，还要动手？”
我把账本抱紧。
“侯爷这么盼着他死，我便更得让他活。”
后院的大夫正在换药。
姐姐蹲在床边，端着一碗米汤。
父亲张嘴，咽了一口，又呛出来。
她拿布去擦。
手上新划的伤碰到碗沿，血渗进白布。
父亲按住她的腕。
“宁……”
只一个字，声音裂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把碗放下，额头抵在他掌心。
“我在。”
“爹，我在。”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裴峥从廊下走过来。
他提着药匣。
“府里有上好的伤药。”
我没接。
“石大人请的大夫会开方。”
他看向屋内。
姐姐低着头，一勺一勺喂米汤。
“我真不知道他被关在寺里。”
“可你知道我们不愿嫁，还拿名声压我们。”
他喉结动了一下。
“婚事是两家长辈定的。我以为阿宁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说完。
我替他说。
“只是吃许柔的醋，只是想让你哄一哄，只是离了你就过不下去。”
裴峥握紧药匣。
我往前半步。
“我姐姐说的话，你听过几句？”
屋内传来瓷碗轻碰桌面的声音。
姐姐走到门边。
“你回去。”
裴峥立即看她。
“阿宁，我会问清楚。”
“那是你的事。”
她要关门。
裴峥抬手撑住门板。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姐姐的手停在门栓上。
她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人说，我签一张纸，你就会放过昭昭，我该不该信？”
裴峥皱眉。
“什么纸？”
姐姐的指甲掐进木头。
“算了。”
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往后，什么纸我都先看清。”
门关上后，她站了许久。
我去拉她。
她才蹲下来，抱住膝盖。
“昭昭，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相信他。”
“我签的是认罪书。”
我挨着她坐下。
“这一回，你没签。”
她抓住我的衣摆。
“可我当时还谢了他。”
我把她的脸抬起来。
“姐姐。”
“骗你的人，该去偿命。”
“不是你。”
【第七章】
第二日，侯府先动了手。
京里传开，说顾恒当年私卖军粮，顾家姐妹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北营将士的血。
我们的铺子被砸了两间。
陈掌柜来时，额头缠着布。
“有人带着军属来闹。说姑娘不还钱，就把顾宅烧了。”
我提起裙子往外走。
姐姐拦在门前。
“我去。”
“你陪爹。”
“他们骂的是顾家，不是你一个。”
她拿起帷帽，走在我前头。
铺子门口围了几十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破靴子砸到我脚边。
“我男人饿着肚子守城，你们吃他的粮，穿他的皮！”
姐姐弯腰捡起那只靴。
她捧着，没有扔回去。
“您丈夫叫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
“赵全。”
“在哪一营？”
“北营左队。”
我记下名字。
人群后头有人喊：“少装好人！把银子交出来！”
姐姐抬起头。
“顾家的账，昨日已经封进官府。谁拿了军粮，查出来该赔多少，我们照官府判的办。”
那人又喊：“她们要跑！”
我指向他。
“你叫什么？”
他往后缩。
吴铎已经绕到他身后，揪住领子。
他挣了两下，怀里掉出一张银票。
背面盖着侯府外账房的戳。
街上静了一瞬。
我没有拿银票定他的罪，只让陈掌柜请来坊正。
“他煽动打砸，请按规矩记下。谁付他的钱，进衙门说。”
那妇人抱紧孩子。
她看着我额头沾血的掌柜，又看了看被抓住的人。
“我男人是真死了。”
“我知道。”
我蹲下身，把靴子递还她。
“所以更不能让拿走军粮的人，替您挑一个仇人。”
她的手颤了颤。
没再骂。
回衙门的路上，陈掌柜递来一张帖子。
城南粮行的东家孙成，要见我们。
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让我们撤回讨债。
“侯府正在筹银。只要两位姑娘把账收回，我愿替侯府担保，半月内还钱。”
我看着他手里的扇子。
大冷天，他额头出了汗。
“侯府欠我们钱，你着什么急？”
“京里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你把担保书写下来。”
他立刻闭嘴。
我把帖子推回去。
“没有担保，只剩一张嘴，就不必谈。”
孙成盯住我。
“顾二姑娘，别把路走绝。你父亲当年在我的粮栈领过粮，我的存根还在。”
“那正好，送官。”
他手里的扇骨咔地响了一声。
回到值房，我把孙成的话告诉石惟。
他让人调来京城粮行的纳税簿。
当年大宗军粮过仓，需报官免税。
孙成说送了三万石。
税簿里，却只报过八千石。
书吏用算盘拨了两遍。
珠子响得急。
石惟抬头。
“余下的，两万二千石，在哪里？”
我把顾家的支出账翻到最早那一页。
父亲出事后的第三个月。
侯府第一次向我们取钱。
用途，修缮祖祠。
收款的铺号，却是孙成名下的钱庄。
“侯爷家的祠堂，会吃粮吗？”
石惟拿起笔。
“传孙成。”
当日午后，父亲终于能坐起来。
听说粮行的事，他伸出残缺的右手，指向那份领粮签押。
我把纸送近。
他看完，摇头。
“日……子……”
我看向落款。
三月初九。
父亲抬起右手，用左手点了点断指的位置。
“初……七……”
姐姐猛地站起来。
“爹是三月初七伤的手？”
父亲点头。
那张三月初九的收粮单上，按着一枚完整的右手掌印。
五指俱全。
石惟把纸拿到窗前。
裴崇正好走进来。
看见父亲举起的手，他脸上的笑停了。
【第八章】
裴崇没有认。
他甚至没再看那枚掌印。
“军中记日期，差上一两日常有。”
石惟问：“差的是军医记录，还是领粮单？”
“顾恒伤后神志不清，记错也未可知。”
父亲盯着他。
嘴角抽动了两下。
我把米汤放回桌上。
“既然记不清，侯爷为何还拿他的签押定罪？”
裴崇看向我。
“顾家二姑娘果然伶牙俐齿。可你别忘了，许氏亲眼见过你父亲与粮商私会。”
许柔被带进来时，穿了身素衣。
她一见父亲就跪下。
“顾将军，我夫君为你而死，你为何还要翻旧案，逼我这个寡妇不得安生？”
父亲的手抓紧被褥。
姐姐伸手，盖住他的手背。
“爹，你慢些说。”
许柔哭着往前爬。
“我一个妇人，哪里懂军中的账？我只知道夫君临死前说，将军拿了银子，不肯发粮！”
她哭得嗓子发哑。
门外几个旁听的吏员交换了眼色。
我把慈恩寺的供奉账摊到她面前。
“你不懂军账，家账总认得。”
她的哭声停了半拍。
“你每月替顾家付父亲的香油钱。你知道他没死。”
“侯爷说将军疯了，我不敢……”
“你不敢，所以昨日让何嬷嬷把人清掉？”
许柔猛地看我。
“我说的是清理供物！”
我点头。
“这句只是我听见，不足定罪。”
她肩膀松了半寸。
我又取出寺院的租契。
“但你的签字，药铺的存根，运炭人的证词，都在。你承认知道他活着，便得解释，为什么一边关着他，一边以救命恩人的遗孀身份，向顾家取钱。”
许柔看向裴崇。
裴崇把脸转开。
她膝盖往前挪。
“是侯爷让我……”
“许氏！”
裴崇一掌拍在桌上。
许柔缩住了。
石惟把惊堂木扣在案上。
“这里不是侯府。”
裴崇胸口起伏，终于收回手。
他离开时，裴峥追了出去。
我扶着父亲，走得慢。
隔着半扇门，听见裴峥问：“您究竟瞒了我多少？”
“我是在保侯府。”
“顾伯父脚上的伤，也是为了保侯府？”
“你若不想失去世子之位，就闭嘴！”
廊下没了声。
片刻后，裴峥又问：“她们的婚前交割书，为什么要写承接旧债？”
裴崇压低嗓子。
“顾家的钱，本就该拿出来补窟窿。娶了她们，账合一处，谁还分得清。”
姐姐扶着父亲的手一紧。
裴峥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再问。
他却只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
裴崇冷笑。
“你想清楚。顾家翻案，你爹就得下狱。”
脚步声远去。
姐姐扶父亲进屋，把门关上。
裴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阿宁。”
姐姐没应。
“我会想办法。你先别再把事闹大。”
我端起药碗，差点笑出声。
姐姐把药接过去。
她一勺勺吹凉。
等父亲喝完，才走到门边。
“裴峥。”
门外立刻应声。
“我在。”
“你已经知道了。”
他没答。
“所以今后，不必再说你不知道。”
她落下门栓。
当夜，粮栈失火。
来报信的差役，半边袖子都烧黑了。
“孙成不见了。存粮和旧账，都烧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石惟拿起外袍。
“封城门，查渡口。”
姐姐从椅子上站起来。
“渡口。”
我看她。
她攥着我手腕，嘴唇发白。
“前世侯府押你出城，走的不是城门，是西边货渡。”
她说着，眼睛开始失焦。
“我追到那里，只捡到一只鞋。”
我反握住她。
“姐姐，看我。”
她没抬头。
“你脚上的伤没好，我该给你换厚底鞋的。”
我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脚背上。
“我穿着呢。”
“厚底，棉里。”
她低下头。
我当着她的面，重重跺了两下脚。
“我在这里。”
“这回，咱们让该走的人上船。”
【第九章】
石惟没有只凭姐姐一句话调人。
我把孙成的来帖翻过来。
背面沾着一粒细白的石粉。
他的钱庄在南城，粮栈在东城。
只有西渡新修码头，石匠还没撤。
吴铎说：“孙家的货船，常在西渡装石料做压舱。”
石惟立刻点了两队差役。
一队封渡。
一队留在粮栈找人。
我和姐姐跟到渡口时，船正要解缆。
孙成穿着船夫的短褂，缩在麻袋后面。
裴衡提剑挡在栈桥前。
“侯府押货，谁敢查！”
石惟亮牌。
裴衡看见我们，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顾昭，你真要逼死我？”
我停在桥头。
“你拿剑拦官差，怎么也算在我头上？”
他扯住身边一个少年，剑横到对方颈边。
是陈掌柜的儿子。
铺子被砸后，他留在粮栈附近看动静，被抓来了。
陈掌柜扑上去。
“放开我儿！”
裴衡后退一步。
“把路让开！否则我杀了他！”
少年脖颈渗出血。
我耳边嗡地响了一声。
姐姐伸手，把我拉到身后。
裴衡盯住她。
“顾宁，你最识大体。劝劝你妹妹。闹到今日，她还想嫁谁？”
姐姐抬起头。
“她想嫁谁，与我无关。”
“她不想嫁谁，我就替她拦着。”
裴衡的剑往下一压。
少年疼得发抖。
吴铎站在码头另一侧，朝我看了一眼。
我没动。
裴衡的手腕绷得太紧。
他怕。
怕官差，也怕船上的孙成开口。
我往前半步。
“裴衡，孙成已经想跳水了。”
裴衡下意识回头。
船舷边，孙成确实正踩上木桶。
差役包抄过去，他才抓住缆绳。
裴衡一分神，吴铎手里的绳索甩了出去，套住剑身往外一扯。
姐姐扑过去，把少年拖开。
刀刃割破她的袖口。
我冲上去扶她。
她第一件事，是摸我的脸。
“伤着没有？”
“没有。”
她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血滴在栈桥上。
裴衡被按倒，还在喊。
“顾昭，你从前不是说要给我做一辈子饭吗！”
我蹲到他面前。
“我从前还给你喂过狗。”
“也没见狗拿剑抵着人脖子，逼我嫁它。”
他挣了一下，脸被差役按进木板。
船上搜出四只箱子。
两箱银子。
一箱契书。
还有一箱，装着孙成准备带走的私账。
粮栈烧掉的，是摆在明面上的账。
这本私账，他没舍得烧。
我伸手要翻，被书吏拦住。
“顾姑娘，先封。”
我收回手。
“对，先封。”
姐姐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嘴唇没有血色，胳膊还在流血。
我鼻尖一酸。
“笑什么？”
“你没急。”
我给她按住伤口。
“你教的。进了衙门，什么都要留凭据。”
孙成被拖下船时，裤脚还滴着水。
他看见裴衡，猛地扑过去。
“你说烧了账就能保我！你说侯爷会安排我走！”
裴衡一脚踢开他。
“你胡说！我只是来接货！”
孙成从地上爬起，额头撞得青紫。
“接货？你昨夜带油来粮栈，也是接货？”
石惟抬手。
“分开关。”
两个人还在互骂。
我拉着姐姐往回走。
她忽然停下来。
栈桥边，浮着一只旧鞋。
不知道是谁逃跑时掉的。
她盯着那只鞋，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把自己的脚抬给她看。
“都在。”
她低下头，伸手拽了一下我的鞋带。
打了个结。
又打一个。
回到衙门时，裴峥等在门口。
他先看见姐姐流血的袖子。
脚步乱了。
“谁伤的？”
姐姐没停。
他追上来。
“阿宁，我弟弟只是被父亲蒙蔽……”
我一把将他推开。
姐姐却转过身。
“你方才问，谁伤的。”
裴峥僵住。
“我还没有回答，你就替他辩解。”
她抬起受伤的手臂。
“所以你不是来问的。”
“你是来让我原谅的。”
裴峥嘴唇动了几下。
姐姐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想拉，又停在半空。
最后只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那枝竹，是姐姐绣的。
被他攥得变了形。
【第十章】
三司会审那日，父亲坐着椅子上堂。
姐姐站在他左边。
我站右边。
许柔一见孙成被押进来，就往后缩。
孙成没有看她。
他跪下第一句话，就是求保命。
“粮不是我一人卖的。”
主审让他从头说。
他哆嗦着展开私账。
那年北营军需由永宁侯府协办。
朝廷拨下三万石粮款。
孙成只运了八千石。
余下的钱，经侯府在各处置田放贷，赚出来的利息，分了三家。
侯府。
孙家。
许柔的丈夫。
父亲到了北营，发现仓里没有粮。
他带人去查。
许柔的丈夫伪造领粮签押，把亏空推到父亲头上。
父亲不肯认。
裴崇便借押送协查，将重伤的父亲扣下。
“后来军中报来阵亡名册，侯爷让人把顾将军添了进去。”
孙成趴在地上。
“他说，死人不能翻供。”
堂上响起一声碰撞。
是裴崇的膝盖撞到了刑架。
他撑住地面。
“污蔑！”
孙成立刻抬头。
“你说是污蔑？西郊那四百亩田，是谁买的？周记钱庄每年送进侯府的息银，是谁收的？”
裴崇指着他。
“你烧粮毁账，畏罪攀咬！”
书吏把私账对应的田契呈上。
田契上的见证人，钱庄的过账，粮行免税存根，一份份排开。
不是一本账。
也不是一个人的话。
三处记录上的日子、银数、经手人，逐项合上。
裴崇的手垂下去。
他抹了把脸。
“银钱往来，不代表军粮……”
主审拿起北地急递送来的军医簿。
三月初七。
顾恒，右手伤重，断二指。
同日药材支领记录，军医、两名副将的签押俱在。
三月初九的领粮单，也被放到案上。
那枚完整的掌印，正朝着堂下。
“此印从何而来？”
裴崇看向许柔。
许柔膝行两步。
“不是我！是我夫君！都是他写的，我只是在旁边……”
她猛地停住。
堂上落针可闻。
主审问：“你在旁边，做什么？”
许柔的嘴唇抖起来。
“我不识字。”
我看着她。
“你替顾家签过三年租契，取过三年银子。”
她转向我，伸手抓我的裙角。
“顾昭，我也是没办法。丈夫死了，我要活，我不能被赶回娘家。”
我退开一步。
她扑了个空。
“所以你花着我们的银子，锁着我们的爹。”
“我给他送药了！”她抬头喊，“没有我，他早死了！”
父亲扶住椅子，开口。
“药里……有东西。”
堂上没人催他。
姐姐把水递到他唇边。
他喝了一口，缓了片刻。
“我喝了……就睡。”
“醒了，侯爷问……账在哪。”
裴崇抬起头。
我盯住他。
原来这才是父亲没被杀的缘故。
父亲当年查粮，留了一份与军报相互核对的底册。
他不交。
裴崇就不敢确信，还有没有第二份证据流落在外。
所以他留着父亲。
一边审。
一边装成父亲的至交，来家里看我们。
父亲的手指扣住椅背。
“我说……交出去……换女儿。”
他看向我们。
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婚事……定了。”
“你们好好的。”
姐姐跪到父亲身边。
“爹。”
父亲伸手，想摸她的头。
手抬了一半，又去看我。
“我不信他。”
“可我……看不见你们。”
我的膝盖砸到地上。
堂前的石砖凉得透骨。
我把父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现在看见了。”
“我们都在。”
裴崇忽然站起来。
两旁差役立刻按住他。
他朝父亲喊：“顾恒！你也不想想，我若真想害你，你活得到今天？”
父亲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裴崇张着嘴。
没有声音。
堂外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哭声。
赵全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在最前头。
她没看我们。
她盯着裴崇。
“我男人死前，托人捎话，说等粮到了就回家。”
“粮呢？”
裴崇往后退。
差役按住他的肩。
她把那只破靴子举起来。
“我问你，粮呢？”
许柔伏在地上哭。
孙成不停磕头。
裴崇挣了一下，腿软下去，整个人坐倒在地。
他望向裴峥。
“峥儿。”
裴峥站在证人席上。
他是被传来核认侯府用印的。
裴崇朝他伸手。
“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主审让书吏送上一张调拨单。
是昨夜搜出来的。
上面用着世子的私印。
他签的。
把顾家婚前交割书送给账房，待婚后将顾氏财产并入侯府，冲抵军需旧欠。
裴峥看了很久。
“印是我的。”
裴崇嘶声道：“你是被人蒙骗！”
裴峥没接这句话。
他盯住那张纸。
“字也是我签的。”
主审问：“签时可知所为何事？”
裴峥嘴唇发白。
他抬头看姐姐。
姐姐没有看他。
她正替父亲把衣襟拢好。
裴峥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知道顾家会承债。”
“我父亲说，成婚以后就是一家人。阿宁不会计较。”
我听见姐姐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父亲衣领上最后一道褶抚平。
“我会。”
裴峥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阿宁……”
姐姐站起身。
“我计较。”
“我爹被锁了三年，我妹妹险些被你们骗着按手印。”
“我送你的衣裳，替你绣的荷包，熬夜给你抄的书。”
“我也计较。”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单子。
不是账房做的。
她自己写的。
针线，布料，笔墨。
连送去侯府的每一盒点心，都记着。
“值不了多少银子。”
她把单子放到书吏案边。
“但不是白给的。”
裴峥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有破碎的气声。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那身青袍的袖口垂到地上。
姐姐再没有低头替他掸灰。
会审没有在那天结束。
主审当堂封了侯府各处产业，命人继续核查北营阵亡名册、粮款去向和旧案中失踪的证人。
裴崇被押下去前，忽然朝我们喊：“顾恒的底册还没拿出来！他也有隐瞒！”
父亲握着我的手。
声音仍旧断续。
“底册……没了。”
裴崇猛地回头。
父亲看着他。
“你抓我那日……我扔进了火里。”
裴崇的脸抽动起来。
“你骗我？”
父亲闭了闭眼。
“我要活着。”
“我还有……女儿。”
裴崇朝前扑了一步，被差役压回去。
他跪在地上，反复念着那句话。
“没了？”
“早就没了？”
他耗了三年。
把人锁在地底，日日逼问。
最后拖住他的，只是一句他不敢赌的谎话。
我看着父亲断掉的手指。
三年来，他没见过我们一面。
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在顾宅。
不知道侯府有没有照顾我们。
可他还是没肯死。
他要等一个能回家的机会。
我握紧他的手。
“爹，回家。”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们又去了公堂。
军粮亏空、伪造文书、私囚命官，证据一项项核定。
裴崇夺爵，论死，待复核后执行。
孙成与许柔的亡夫同案追究，孙家资财用来追补军粮亏空。
许柔因参与伪证、侵占顾氏财产、协助囚禁获罪。
何嬷嬷替人看守、转运囚犯，供出了三年往来的命令和收取的赏银，也没能脱身。
裴衡纵火毁证、挟持伤人，判入狱。
裴峥所签调拨单虽未最终执行，仍被革去世子身份，与知情伪证、侵占顾氏财产之事一并论处。
顾家的银子，经逐笔核验后返还。
父亲的案名被划去。
他不是侵吞军粮的罪人。
那三百七十一名饿着肚子守城的将士，也终于不必替旁人的贪欲背一句作战不力。
书吏念到最后，赵全的妻子抱着孩子，朝父亲叩了一个头。
父亲撑着椅子，要站起来。
双腿却使不上力。
姐姐扶住他。
他朝那妇人摆手。
“别拜。”
“是我们……回来得太少了。”
妇人捂住孩子的耳朵。
哭得弯下腰。
出衙门时，裴峥请求见姐姐一面。
他已经换下青袍。
囚衣领口磨破了皮，嘴唇干裂。
看见姐姐，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被差役拦住。
“阿宁，我把你送的东西，都交出来了。”
姐姐点头。
“账房会收。”
他眼里的光灭了一点。
“那枝竹……是你熬了三夜绣的。”
“我知道。”
“我从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姐姐看着他。
他眼泪落下来，伸手想擦，却碰到腕上的铁环。
“我去寺里，看见顾伯父的时候，我就该……”
“你该做的事太多了。”
姐姐打断他。
“不是从寺里那天才开始。”
裴峥垂下头。
肩膀一点点抖起来。
“我若早些信你……”
姐姐没有让他说完。
“裴峥，我活着，不是为了听你把错认全。”
她转身。
这次，他没再伸手。
我们走出好远，他还蹲在原地。
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姐姐的名字。
我想回头看一眼。
姐姐拉住我。
“台阶。”
我低头。
门前缺了一块砖。
她把我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们继续往前走。
回家后，我先把父亲的牌位请了下来。
吴铎抱着那块木头，站在院里发愁。
“这东西怎么办？”
父亲坐在廊下，伸出左手。
“给我。”
吴铎递过去。
父亲看了片刻，拿起小刀，把上头的字一点点削掉。
他的右手用不上力，削得很慢。
我想替他。
他摇头。
姐姐搬来一张小凳，坐在旁边接木屑。
削到最后，父亲把那块木头递给我。
“账房……缺不缺压纸的？”
我抱着木头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上头。
“缺。”
“缺了三年。”
厨房端来鸡汤面。
父亲吃得慢。
姐姐给他夹了一块肉，又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
我夹回去。
她瞪我。
我把蛋切开。
一人一半。
父亲看着我们，嘴角动了动。
院门外，有邻人送来一篮橘子。
陈掌柜站在门边说，铺子重新开张的吉日已经选好，问我们用不用另请一位管事。
我把账房钥匙放到桌上。
“姐姐，你想管铺子，还是想出去走走？”
她握着筷子，半天没答。
从前问她想要什么，她总说，昭昭喜欢就好。
我又问一遍。
“这回先说你。”
她抬头看我。
“我想去看看海。”
我点头。
“等爹腿养好，我们一起去。”
父亲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腿不好……也能坐船。”
姐姐笑了。
她低下头吃面，眼泪掉进汤里。
我没有拆穿。
吃到一半，她又伸手来摸我的腕子。
摸完，摸我手指。
最后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我把脚往她面前一伸。
“厚底，棉里，结打了两个。”
她握住我的手。
这回，没再掐出血。
院门被风吹动，门轴响了一声。
姐姐抬起头，肩膀绷紧。
我起身走过去。
门外没人。
只有春日里的卖糖人，扛着草靶从巷口经过。
我买了三串糖葫芦。
回身时，姐姐还望着门。
我把门推开，插上门挡。
再把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吃吧。”
“今天没人来接亲。”
父亲接过另一串，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眉头挤在一起。
姐姐终于笑出了声。
我坐到她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顾家的门开着。
我们谁也不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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