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相亲撞熟人
相亲那天，我妈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人家已经到了。
我30岁，在云市集做社区团购运营，管永宁里四十七个小区的菜。那天下午本来要盯土豆，团购价1块9毛9一斤。
我妈连打了三个。我把手机夹在肩上，去了茶馆。
茶馆在永宁里南门，一壶茶38元，送一碟瓜子。我妈说对方是她新来的同事，在社区服务中心帮忙，人老实。这个“同事”是她自己封的，他不过常去中心修水管。
靠窗那桌站起来一个男人，深灰夹克，袖口磨白了，手上有洗不净的黑印。
“陆青山？”
“许知意？”
我妈坐在我们斜后头那桌，面前一碟毛豆，剥得飞快，耳朵朝这边偏。
两句话撞在一起。我们都没坐下。
她背对着我们。豆壳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山。
他比我高半个头，愣了一下，先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上是我的名字，后头跟着我妈的笔迹：许知意，30，云市集，不挑食，人实在。
我也从包里摸出我妈写的纸条：陆青山，32，永宁里五金店。
两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连“人实在”三个字都写了两遍。
我妈写纸条有个习惯，末尾总加一句“人实在”。她给我介绍过三个，三个都实在。
“你先说。”他把纸条收回去。
“你是那个说‘灯不亮先别碰开关’的。”
他看着我，眼皮动了一下。
“你是那个每次报修都写‘急，我妈在家’的。”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藤椅吱了一声。
过去半年，我在云市集的社区报修里下过17张维修单。厨房灯、阳台插座、楼道感应灯、我妈那台老洗衣机。
来的都是同一个人。声音低，话少，进门先看电闸。
有一回楼道灯坏了，我在电话里跟他吵，说今晚必须修，我妈要下楼。他来了，修完，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灯亮了，阿姨慢点走。
我只在电话里听过他。他每次修完，给我发一条短信：好了。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那些短信我没删。不是特意留着，是懒得删。
“第17张单子，你写的是‘洗衣机不脱水，急，我妈在家’。”他说。
“你修了四十分钟。”
“排水阀堵了，一枚硬币卡在里头。”
“我知道。我妈把硬币捞出来，洗了，放回存钱罐。”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妈那桌传来一声响。毛豆碟子翻了，豆子滚到地上，一颗一颗，往我们脚边来。
她蹲下去捡，屁股撅着，嘴里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却先把我脚边那颗捡走了。
陆青山弯腰帮她捡。我妈抬头，和他对了一眼，立刻把脸转开。
“阿姨。”他叫了一声。
“哎，你们聊，你们聊。”我妈把毛豆往碟子里塞，塞了半碟，又掉了。
服务员过来扫，她拦着，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茶馆老板也过来了，说大姐你别捡了，豆子算我的。我妈说，豆子是好豆子，扔了可惜。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一撮没染匀的白头发。她出门前换了三件外套，最后穿的是那件枣红的，说显气色。
陆青山坐回来，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
“我妈也在。”他说。
“在哪。”
“门口那辆卖橘子的三轮车后头。”
我往窗外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正低头挑橘子，挑了半天，手里一个也没有。
“她不吃橘子。”陆青山说，“她嫌酸。”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一会儿。茶上来了，他把两个杯子都用开水烫了一遍，烫完把水倒进茶盘，动作很熟。
“你平时也这样？”我问。
“哪样。”
“给人烫杯子。”
“顺手。”
他给我倒茶，倒到七分，停住。茶是茉莉花茶，38元一壶，能续水。他续了两次，每次都先给我倒。
“我妈说，你同意见面，是因为我修好了你爸留下的那盏灯。”
“那盏灯还没修。”
他看着我。
“我妈说修好了。”
“我妈也说修好了。”
我们同时回头。斜后头那桌只剩一碟豆壳，枣红外套搭在椅背上，人没了。
二、 搭伙协议生效
我妈没走远。
她跟陆青山的妈妈陈玉兰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等我们。两张折叠椅，一杯纸杯装的茶，杯口还冒着气。
墙上贴着“永宁里第四届邻里节”的红纸，角上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你们聊得咋样？”我妈先开口。
“妈，你刚才跑什么。”
“我没跑，我去上厕所。”
“厕所在东头，你往西门走的。”
她端起纸杯喝一口，烫得咧嘴。
陆青山站在我旁边，没坐。陈玉兰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阿姨。”他叫了我妈一声。
“哎。”我妈答应得很快，答应完又觉得不妥，把脸板回去。
陈玉兰先招了。她把包侧过来，翻出一本塑料皮相册，往桌上一推。
相册是新的，塑料皮上还带着标签，南门照相馆，28元8角。里面36张照片，全是我。
有我在小区门口搬菜箱子的，有在办公室吃盒饭的，有去年生日在江边拍的。
最后一张是我妈偷拍的。我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有一道口水印。
“你什么时候洗的？”
“上个月初八。”我妈说，“你朋友圈里存的，我让照相馆的小丁帮我弄。他说一张8角，我想着凑个整，洗了36张。”
“你给人看这个干什么。”
“给他妈看。”
陈玉兰在旁边点头：“拍得好。我就看上那张搬菜箱子的，胳膊有劲。”
陆青山把帆布包拿过来，从里头掏出一沓纸。纸用一根红皮筋捆着，皮筋老化，一拉就断。
维修单。17张，一张不少。最上面那张的报修内容栏里，我写的字很急：急，我妈在家。
“你把这个给她看？”我问他。
“我没给她看。”陆青山说，“她自己翻我抽屉翻出来的。”
陈玉兰说：“我给他送饭，看见抽屉里一沓单子，都是同一个名字。我就抽出来看了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几个字。”她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指尖在“急”字上点了一下，“我就认得这个。17张，张张都有。”
活动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拍皮球，一下一下。
我妈合上相册，手按着。
“知意，妈跟你说实话。我跟他妈跳了三个月广场舞，天天说你。”
“她说她儿子手巧，不抽烟，会修东西。”我妈顿了顿，“我说我闺女能干，管四十七个小区的菜，孝顺。”
“你们俩就把我们卖了。”
“什么叫卖。”我妈声音高了一点，“我连他照片都看了，人长得周正，手指甲剪得干净。我还能害你？”
陈玉兰补了一句：“我也看她照片了。你妈把你夸了三个月，说你小时候帮她扛煤气罐，六楼，一口气。”
“那是我十二岁的事。”我说。
“十二岁就知道心疼妈，好。”陈玉兰说。
陆青山把维修单捆好。皮筋断了，他打了个结。
“妈。”他说，“你们这样，我们很难做。”
“难做什么，见都见了。”我妈说。
“见了就得处？”
“不处你给人家修17回东西？”
“那是工作。”
“工作你回回给人把垃圾带下楼？”
陆青山不说话了。我朝他看一眼，他耳朵尖有点红。
“行。”他把维修单放进包里，“那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们俩先处三个月，你们别再往里掺和。”
我妈眼睛亮了：“处？”
“假的。”我说。
“什么叫假的。”
“就是搭伙。”陆青山说，“她帮我弄云市集线上的单子，我帮她妈修老房子的水电。三个月，把你们应付过去。”
陈玉兰张了张嘴。我妈先反应过来：“那三个月以后呢？”
“以后再说。”
我妈看了陈玉兰一眼。两个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没打算等到三个月以后。
陆青山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笺。便笺抬头印着“永宁里社区服务中心”，下沿另有一行小字：服务时间上午八点半至下午五点。
他把纸转了个面，在上头写。
第一行：搭伙协议。
第二行：期限三个月，10月18日至1月18日。
第三行：一、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第四行：二、不进对方卧室。
第五行：三、账目各付各的，谁家的事谁掏钱。
他落笔很慢，写一个字停一下，像在填维修单。
“还有什么。”他问我。
“对外统一口径，对内各过各的。”
“那是第四条。”
“你写。”
他写了。写完签上名字，把笔递给我。
我签的时候，我妈凑过来看，鼻尖快贴到纸上。
“你这字还是这样，跟鸡扒的。”她说。
“你闭嘴。”
“我闭嘴我闭嘴。”
一式两份。他一份，我一份。我把那张纸对折，放进包里。
陆青山收好他那份，站起来。
“阿姨，明天我去看老房子。厨房水管、卫生间插座，我妈跟我说了。”
“哎，好，好。”我妈站起来送他，送到门口又折回来。
我和陆青山一前一后出门。活动室的门是弹簧门，关到一半又弹开。
我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压得很低，以为我们听不见。
“三个月？我看三个月够摆酒了。”
陈玉兰说：“摆几桌？”
“先按八桌算。”
三、 旧灯藏着秘密
早上八点二十，陆青山骑一辆电动车到了老房子楼下。
他穿一件旧工作服，后座绑着工具箱，箱子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水电维修”。
车筐里放着一卷生料带、两个角阀、一盒防水插座。
老房子在永宁里北边，62平方米，六楼，没电梯。我爸在的时候就说要装电梯，说到走也没装成。
我妈提前把厨房收拾了。灶台上铺着报纸，报纸是上个月的，头条是云市集助农专场。
漏水的地方在水槽底下。柜门一开，一股潮味。他伸手在管子上摸了一圈，摸到一手锈水。
“角阀锈死了，软管也老化。”他说，“换两套。”
“多少钱。”
“角阀12元一个，软管8元一根，生料带2元。”
“人工呢。”
“协议里写了，谁家的事谁掏钱。这是你妈家的事，不用你掏。”
“我妈家就是我家。”
“那你掏材料钱，60元。”
“怎么要60了。”
“还有卫生间那个防水盒，18元。插座面板我店里有个旧的，不收钱。”
我从包里掏出一百，他找了我40。
他蹲在橱柜里拧角阀，胳膊伸进去，肩膀卡在柜门上。我给他递扳手，他手指碰到我手心，凉，带着铁味。
“往上。”他说。
我把扳手往上抬。
“再半圈。”
“半圈是多少。”
“你拧到拧不动，再回一点。”
我拧了。水管里咕噜一声，像有人咽了口口水。
他在里头说：“行了。”
上午修厨房，下午修卫生间。卫生间那个插座离淋浴头太近，原来的面板裂了一道缝。
他把电闸拉了，拆面板，换线，装防水盒。我在门口给他打手电。
他蹲在地上，后颈有一层汗，衣领湿了一圈。
“你平时一天接几单。”我问。
“多的时候四五单，少的时候一单没有。”
“五金店呢。”
“店开着，人来了就卖东西，人不在就锁门。”
“18平方米，能挣钱？”
“挣个饭钱。”他把螺丝拧紧，“房租一个月1200，水电一百多，剩的够吃。”
“那你还在云市集接单？”
“平台派单，一单给我32元，平台抽4元。”
“你知道平台抽成？”
“知道。你们云市集还算少的，别的抽得更狠。”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中午我下去买了两碗牛肉面，26元，加了一份牛肉12元。他吃面很快，三分钟见底，汤也喝了。
我妈中午来了趟，端着一锅绿豆汤，在门口瞅了半晌。陆青山叫她阿姨，她应了一声，放下锅就走。
走到楼下她又上来，说锅忘了。
她把锅拎走，门带上。陆青山蹲在桌边，把台灯往面前挪了挪。
“你不歇会儿？”我问。
“还有盏灯。”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旧毛巾，铺在客厅的方桌上。那盏台灯就搁在桌子角上。
绿铁皮罩子，罩子边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灯是我爸留下的。灯座是从印刷厂的旧机床上拆下来的，我爸改了三个晚上，装了个拉绳开关。
灯罩是他从二手市场淘的，38元。罩子侧面有一道划痕，那是我小时候拿圆规扎的。
我上高中那几年，这盏灯天天亮到十二点。我爸坐在旁边看报纸，看着看着就睡着，报纸盖在脸上。
陆青山把灯放倒，拧下灯罩，拿湿布一点点擦。擦完灯罩，擦灯座，连拉绳上的灰都用牙刷刷了。
他换了一根新电线，两米，把插头也换了。开关拆开，拿砂纸磨了磨接触片，又装回去。
“灯罩不换？”我问。
“不换。”
“这么旧了。”
他把灯罩转了个向，指给我看里头。罩子内侧有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记号笔写的，颜色褪成灰蓝。
“二〇一四年八月廿六。”
“我爸写的。”
“嗯。他拿记号笔写的，擦不掉。”他说，“换了罩子，这行字就没了。”
他把灯罩装回去，拧紧，拉了一下绳。灯亮了，光有点黄，照在桌面上。
“还亮。”他说。
“嗯。”
他收工具的时候，我蹲下去，把那个灯罩凑近看。从底下往上看，罩子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藏在卷边里头。
“给知意，考上大学那年。”
我把指腹贴上去。字是凹进去的，笔画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一声，一声。
四、 前任突然现身
陆青山去社区食堂帮忙，是每个礼拜三的事。
他妈妈陈玉兰在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半到，中午十二点半收。食堂在社区服务中心后头，六张圆桌，墙上挂一块白板，写着今日菜谱。
那天他送两袋米过去，25公斤一袋，扛在肩上，从后门进。食堂的蒸箱门关不严，他拿螺丝刀拧了两下，好了。
孙姨就是这时候围上来的。
孙姨62岁，食堂志愿者，管打菜，一勺下去能抖三抖。她手里还拿着勺子，往陆青山面前一站。
“小陆，跟许家闺女处得咋样了？”
“还在处。”
“哦，定下了。”
“孙姨，我说还在处。”
“知道知道，定下了。”孙姨转头朝灶台喊，“老李，小陆定下了！”
灶台后头的老李探出头：“啥时候吃喜糖？”
“早了。”陆青山说。
“下个月？”孙姨问。
“我没说下个月。”
“他说下个月。”孙姨跟老李说。
陆青山把米袋码到墙角，码得整整齐齐。他知道说不清，就不说了。
到下午，永宁里五个小区群全传遍了。版本有仨：一个说五金店小陆要娶云市集管菜的；一个说女方已经怀了；还有一个说女方陪嫁一间铺面。
我是第二天上班知道的。
早上六点四十，3号楼的刘奶奶给我发了一条语音，问我和小陆什么时候办事。我没回。
七点，5号楼的张叔又发了一条，说五金店的小陆人不错，让我别挑。
云市集的办公点在永宁里西门，一间120平方米的仓库改了半边，前头办公，后头分拣。
早上八点，我刚把当天的团购单导出来，小陶就端着豆浆过来了。
小陶24岁，刚来三个月，管售后，嘴快。
“知意姐，你对象是不是修水管的？”
“谁说的。”
“我表姐在永宁里住，说五金店那个小陆，对象是云市集的许知意。”
“没有的事。”
“那你认识他吧。”
“认识。”
“认识就对了。”小陶喝了一口豆浆，“我表姐说他18平方米的店，一个月挣三万。”
“18平方米挣三万，他卖金子？”
“那到底挣多少。”
“我不知道。”
小陶点点头，走了。走到一半回头：“懂了，低调。”
老邹从货架后头探出脑袋。他管仓库，四十多岁，头发剩一半。
“知意，那个五金店是不是南门那家？门口堆着水管子的？”
“嗯。”
“那小伙子我见过，上回我买合页，多收我两块钱，又追出来退给我。”
“他人是还行。”
“还行就是定了。”老邹说，“两块钱都追出来退的人，过日子错不了。”
“老邹，你别跟着传。”
“我不传，我就跟小陶说一声。”
中午我打电话给我妈，想让她别再往外说。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背景里全是人声。
“你在哪儿。”
“买菜。”
“哪个菜市场这么吵。”
“就楼下。”
我下楼。永宁里南门有个临时菜摊，早上摆到中午，卖西红柿、黄瓜、土豆。
我妈蹲在第三个摊子前头，面前摆着六个西红柿，手里还攥着一个。
她蹲的位置正对着五金店。五金店卷帘门拉开一半，陆青山在里头给人锯管子。
“妈。”
她吓了一跳，西红柿差点掉了。
“你买西红柿买到五金店门口来了？”
“我挑挑，这家的沙。”
“你手里那个都捏软了。”
“软了才甜。”
我把她拉起来。她蹲久了，站直时缓了一下，扶着我的胳膊站了一会儿。
“知意，妈跟你说，小陆这人不错。刚才有个老太太拿一个坏了的电饭锅来。他看了看，说修不了，没配件，没收钱。还帮人把锅提到路口。”
“你看了多久。”
“我没看，我买菜。”
“你六个西红柿挑了一上午。”
她不说话了，把西红柿往布袋里塞。袋子底还有三个，昨天的，已经软了。
我正要说什么，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北门开进来，慢慢停在五金店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西装，皮鞋擦得亮，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周凯。
他认出我来，站在车前没动。
“知意。”
我妈在旁边叫了一声：“小周？”
周凯朝我妈点了点头，又看向我。
“我找你有点事。”他说，“谈谈。”
五、 护灯硬刚情敌
周凯是我前男友，谈了两年，分在我29岁那年。
他在永宁里北门开一家房产中介，门店不大，玻璃上贴满了房源，红纸黑字。我妈要卖老房子，找的就是他。
这事我原先不知道。我妈只说“找了家中介”，没说哪家。
周凯把我们领进他店里，倒了两杯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
“老房子的合同我拟好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文件夹，“挂牌52万，底价49万8。最近行情不好，能这个价出手就算不错。”
“你找我就说这个？”
“还有别的。”
他把水杯推到我手边。
“知意，我听说你相亲了。”
“你听谁说。”
“你妈。”
我回头看我妈。她还立在门口，西红柿那袋没放下，眼神往旁边躲。
“我妈卖房子，顺带把我卖了？”
“你别这么说阿姨。”周凯说，“阿姨也是为你好。她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她不放心。”
“所以她找你？”
“我们碰上了。”他说，“上个月她来挂牌，我一看名字，就接了。”
周凯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比两年前胖了一点，手表换了一块，表盘很大。
“知意，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门店一年能做四十万，车是去年换的，房子在北边，一百二十个平方，贷款还剩一半。”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周凯。”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说，“你妈说你那个对象，修水管的，18平方米的店。我不是看不起人，我就是觉得，你能过更好的日子。”
“我过什么日子，我自己挑。”
“你挑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算进去？”
我没说话。
我妈在门口咳了一声。
“知意，小周说的是实在话。”她把西红柿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妈不是嫌贫爱富，妈就是觉得，有车有房，日子稳当。”
“他那房有贷款。”
“有贷款也是房。”
“妈，你跟我回家。”
“我话还没说完。”
周凯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妈。
“阿姨，这是我托人带的茶叶，您拿回去喝。”
我妈没接，看了我一眼。
“拿着吧。”周凯把纸袋放在她手边，“不值钱。”
我拉着我妈出了门。走到街上，她还在回头看。
“你把茶叶拿回去。”
“我没拿。”
“你手里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那只纸袋不知什么时候就塞进了她的手。
“人家塞的。”
“送回去。”
“一盒茶叶，送回去多难看。”
“那你别喝。”
“我不喝。”
她抱着那袋茶叶走了一路，到家也没撒手。
下午陆青山来老房子换厨房的软管。他蹲在水槽底下，我把周凯的事说了。
“他想要复合。”
“哦。”
“我妈有点动摇。”
“嗯。”
“你就嗯？”
他从柜子底下退出身，一截旧软管拎在手里。
“你妈动摇，是因为她有她的打算。”他说，“我争不过来，我也不争。”
“你倒想得开。”
“我把水管修好，比说什么都强。”
他把新软管装上，拧紧，拧开水龙头。水一路哗哗地响，他用手试了试接头，没漏。
第二天，周凯把卖房合同送来了。我妈让我看看条款。合同三页，最后一条写着：家电家具随房赠送，清单附后。
清单里有冰箱、洗衣机、两张床、一个衣柜，最后一行是“台灯一盏”。
陆青山正好在卫生间装插座。他洗了手，走过来，把合同看了一遍。
“这盏台灯不能送。”他说。
“为什么。”周凯问。
“这是许叔留给知意的。”
“合同写了，家电家具随房赠送。”
陆青山摸出一支铅笔，把“家电家具随房赠送”那一条划了一道，在旁边写：台灯不送，其余再议。
“你划合同？”周凯的声音沉下来。
“我划的是我修过的东西。”陆青山把铅笔收起来，“这盏灯我修了一整天，灯罩没换，里面的字也没动。它不是家具。”
周凯看着那条划线，笑了一下。
“行，一盏灯。”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知意，你出来一下。”
楼道里没灯。他站在楼梯口，西装扣子解开了。
“你妈说，你小时候最怕打雷，那盏灯一开就不怕了。”
我没说话。
“他能给你什么？”周凯问，“一盏灯？”
六、 雨夜热面暖心
那天云市集做助农专场，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四十。
一批山药出了问题，产地发来的货跟样品对不上，细了一半。我在仓库里拍了照片，一箱一箱验，验到第八十三箱，眼睛花了。
出门的时候下雨。雨点砸在仓库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
我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往家跑。跑到永宁里南门，整条街黑了。
停电。路灯不亮，店铺不亮，连平时亮着的那个储蓄所招牌也灭了。
只有五金店门口有一团白光。隔壁楼的窗户里亮起几根蜡烛，光一晃一晃。有人在阳台上喊，谁家有蜡烛，借一根。
陆青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灯旁边是一个白搪瓷碗，碗上扣着一个盘子。
我站在雨里看了两秒。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外套上的水往下滴。
“你怎么在这儿。”
“停电，店里没法干活。”
“你妈又跟你告状了。”
“她来店里，说你一忙就不吃。”
他把盘子揭开。一碗面，挂面，卧了一个煎蛋，边上两片青菜，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
“你做的？”
“楼上做的。电磁炉，将就。”
“你算准我这个点回来。”
“不知道。”他说，“面热了两回。”
他把筷子递给我。筷子是新的，还没拆封，包装上印着“永宁里百货”。碗是白搪瓷的，碗沿磕了一个口子。他说这碗用了六年，从老家带来的。
我坐下吃面。面有点坨，蛋煎得老，边上焦了。汤是热的，咸了点。汤里有猪油，化开了一层亮。我吃到碗底，翻出两粒花椒。
“好吃吗。”他问。
“一般。”
“一般你还吃这么快。”
“我饿。”
他不说话了，坐在旁边看我吃。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圈。
他起身进店，拿了条干毛巾出来，塞到我手里。我拿来擦头发，毛巾上有股肥皂味。
我吃到一半，抬眼看过去。他正把应急灯往我这边挪，怕我看不见碗。
灯是充电的，他说能亮六个钟头。我说那够用到天亮了。他说，用不到天亮，电就来了。
“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
“还有吗。”
“没了。”
我把碗朝他那边送过去。他摇头。
“你吃。”
停电以后，整条街很静。雨声大，别的声音都压下去了。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来电了没”，没人应。
对面楼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拿手电往街上照。光柱扫过来，在雨里划出一道白。
我往店里看了一眼。货架三排，摆着水管、合页、灯泡、插座。柜台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是零钱。
“楼上就你一个人？”我问。
“嗯。”
“不闷？”
“惯了。”
“你妈不催你回去？”
“催。我不回。”
“为什么。”
“店在这儿。”
他说完，把桌上的一个螺丝帽立起来，又放倒。螺丝帽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了。
我低头吃面。面汤见底，我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把碗放下。
“今天周凯来找我了。”
“猜到了。”
“谁跟你说的。”
“你妈今天来过店里。”
“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来借万用表，问我有没有。”他说，“顺嘴说的。”
“你借了？”
“借了。她拿走了，说家里有个插座要测。”
“她会测什么插座。”
“她不会。”他说，“她就是找个由头。”
我笑了一下。雨小了一点，屋檐上的水还在滴。
“周凯说，他有车有房。”
“嗯。”
“我妈有点看上他。”
“嗯。”
“你怎么看。”
他想了想。
“你妈看上他，是因为她有她的顾虑。”他说，“你要是也看上他，我就不往这儿送面了。”
“我没看上他。”
“那就行。”
他说完，把应急灯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灯光照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边沿上还沾着一点铜绿。
“手怎么了。”
“白天修水管，铜管接口划的。”
“怎么不包。”
“忘了。”
我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口子有一指长，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疼不疼。”
他看着我。
“你问得比协议多了一句。”
七、 协议提前到期
十一月底，我妈开始收东西。
老房子的东西不多，两个衣柜、一张床、一台冰箱、一摞碗。她收了三天，收出十七个纸箱。
每个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里头的东西：厨房、杂物、爸的衣服。
“我爸的衣服你还留着？”
“留了两件。”她说，“其余的捐了。”
“捐哪儿了。”
“就服务中心门口那个绿箱子。”
她把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叠好，放进“爸的衣服”那个箱子。衣服领子磨破了，袖口有一块油渍。
“这件也捐？”
“这件不捐。”她把箱子盖上，“这件我带走。”
我帮她把箱子搬到客厅。客厅的墙上有一块印子，是挂钟挂了二十年留下的。钟已经摘了，印子还在。
我把掌心贴上去，墙皮有点潮。我小时候够不着钟，踩着小板凳给我爸报时。
“妈，你去南坳，住哪儿。”
“我在你外婆家隔壁租了一间。”她说，“一个月800元，押一付三，已经付了。”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你什么都定好了才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
“你只说过要去照顾外婆。”
“那不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胶带撕开，封箱。胶带的声音很响，嘶啦一声。
“外婆怎么了。”我问。
“老了。”她说，“去年冬天在灶房摔了一跤，躺了半宿，第二天才被隔壁看见。”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那时候在忙助农。”
“妈。”
“你外婆86了，一个人在南坳。我是她唯一的闺女，我不去谁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工作在这儿，去什么去。”
“我可以换工作。”
“别说傻话。”
“那房子呢。”
“卖了。钱留着给你外婆请人，白班阿姨一个月3800，做两顿饭。”
“那你住哪儿。”
“住外婆家。她那间屋有张空床，我搬过去。”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存着。”她说，“你别惦记。”
“我没惦记。”
“我知道你没惦记。”她把胶带按平，“你从小就不惦记家里的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封箱。她蹲在地上，后腰露出一截，秋裤的边磨得起球。
她封箱有个习惯，封一道，用手掌把胶带从头到尾按一遍。十七个箱子，她按了十七遍。
“妈，你把这些都安排了，那我呢。”
“你什么。”
“你把我安排给一个修水管的，问过我吗？”
她停住了。手里那卷胶带还捏着。
“我没安排你。”
“你没安排？你洗了我36张照片给他妈看，你把我的电话、年龄、单位写在纸条上，你连我爱吃什么都在上头写了。”
“我写的是你不挑食。”
“妈！”
她起身，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许知意，你30了。你一个人住在这座城，加班到半夜，发烧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走了以后，谁管你？”
“我不用人管。”
“你不用人管，你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厨房漏水，是谁去的？”
“那是维修工。”
“维修工半夜去？”
“他拿了钱。”
“他拿了32元，平台抽4元，他到手的钱够不够车费？”我妈说，“他去了17回。第17回是你洗衣机坏了，他在你家蹲了四十分钟，临走还把你家门口那袋垃圾捎了下去。”
我不说话了。
“我不是给你找个修水管的。”我妈说，“我是给你找个半夜能来的人。”
她说完，蹲下去接着封箱。胶带撕到一半，断了。她拿手去抠断头，抠了两下没抠开。
我过去帮她。她把手让开，我自己抠。
门外有脚步声。我抬头，看见陆青山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工具箱，胳膊上搭着一件雨衣。
“门锁。”他说，“阿姨说门锁不好使。”
我妈站起来：“小陆，进来。”
“不了。”他说，“我改天再来。”
他把工具箱换了个手，转身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层。
我站在门口，看那盏灯一层层往下亮，等亮到头，又一层层黑下去。
第二天上午，陆青山来了云市集。
他站在前台，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对折的搭伙协议，边角磨毛了。
“到期了。”他说。
我拿起来看。三个月还没到，还有一个多月。
“不续了。”他说。
八、 他想续过日子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是打印纸，手写：回乡三天。底下写了一个日期，11月28日。
我翻出第17张维修单。那张单的边角有平台备案的服务商地址：青坳镇石桥村。
我站在门口，给陆青山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电话通了，陈玉兰那头有抽油烟机在响。
“阿姨，陆青山呢。”
“回青坳镇了。”她说，“我这两天也不在，食堂老李替我。”
“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三天。”她停了一下，“我腰不好，回来住两天。”
“阿姨，您腰怎么了。”
“老毛病。你别跟青山说是我说的，他不让我跟外人讲。”
“我不是外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知意。”她叫了我一声，“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他。他一个人忙里忙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请了半天假，坐长途车去青坳镇。
车票36元，两个半小时。车上有股柴油味，最后一排堆着两筐鸡，一路叫。
青坳镇在云市集北边，过了一条江，再走一段山路。石桥村在镇子东头，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
陆青山家的院子没关门。三间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根堆着劈好的柴。
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条凳，凳上搁着八盏旧台灯。
一盏绿的，一盏白的，一盏铁皮的，一盏带瓷座的。每盏灯上都贴着一张白胶布，字是拿圆珠笔写的。
“永宁里3号楼2单元。”
“永宁里5号楼。”
“永宁里7号楼，刘奶奶。”
“许家，厨房。”
我蹲下去，一盏一盏看。许家那盏是个小壁灯，白瓷座，灯罩缺了一个角。我想起来，那是我家厨房的灯，我妈做饭的时候总说暗。
“你怎么来了。”
我回头。陆青山在院门口立着，提着一只保温桶，裤脚上沾着泥。
他瘦了一点，下巴一层青茬冒出来。
“你电话不接。”
“山上没信号。”他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维修单上有地址。”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没说话。
“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堆零件，灯座、电线、开关。墙角放着一个纸箱，里头全是旧灯罩。
他给我倒了半缸子水，搪瓷的，边上印着“青坳镇供销社”。
“你妈怎么样。”我问。
“住了两天院，观察。”他说，“老毛病，不碍事。”
“你倒是早说啊。”
“说了你能来？”
“能。”
他瞅了我一下，没接话。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太阳快落了，院墙上的光一点点往下退。
“这些灯怎么回事。”我问。
“修好了，还没送回去。”他说，“永宁里那些老人拿来的。有的灯比人岁数都大，舍不得扔。”
“你修一盏收多少钱。”
“看情况。换个线、换个开关，收个材料钱。有的老人没钱，给两个鸡蛋。”
“那你图什么。”
“图它亮。”
他指了指“许家”那盏壁灯。
“这盏是你妈拿来的。她说厨房暗，你小时候写作业就在厨房写，因为客厅的灯也暗。”
“我不记得了。”
“你妈记得。”
我看着那盏灯。白瓷座那儿裂了一道纹，用胶粘过，粘得不太齐。
“陆青山。”
“嗯。”
“协议是你先提的，还是我先当真的？”
他没马上答，先摸出一把瓜子来，倒进手心，分了一半给我。
“协议是我提的。”他说，“头一个月，我就是配合我妈。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生气。”
“后来呢。”
“后来你妈来店里，说你加班不吃饭。我就多煮了一碗面。”
“那再往后呢。”
“再后来，你报修的单子我不让别人接了。”
“为什么。”
“不知道。”他把瓜子壳扔在地上，“可能是想看看你。”
我把瓜子放回他手里。
“我没吃过别人煮的面。”我说，“我妈煮的除外。”
“嗯。”
“协议我收在抽屉里，用一本字典压着。我每天回家都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
他抬眼看我。
“你留它干什么。”
“怕它丢了。”
“丢了就丢了。”
“丢了，我妈问起来，我拿什么给她看。”
他把手里剩的瓜子倒回兜里，才开口。
“许知意，我不续协议。”
“我听见了。”
“我想续日子。”
九、 领证安排上了
腊月初八，社区食堂摆了一桌。
不是一桌，是六桌。红塑料凳，圆桌面，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边角用胶带粘住。
我和陆青山到的时候，门口立着一块红牌子，上头写着：永宁里首届邻里联谊。
横幅挂在食堂正墙上，红底黄字，也是“永宁里首届邻里联谊”。
我妈穿的那件枣红外套，里头换了件新毛衣，领口翻出来。陈玉兰穿蓝底碎花，头发新烫的，卷儿有点小。
“妈，这是联谊？”
“社区活动。”我妈说，“大家凑一起吃个饭。”
“横幅谁写的。”
“孙姨写的。她毛笔字好。”
“什么联谊，就是答谢宴。”我妈又说，“谢街坊们这些年照应。”
孙姨从旁边挤过来，一盘毛豆端在手里。
“知意来了，快坐快坐。今天就是邻里聚聚，没别的意思。”
她说完，朝后厨喊：“老李，那桌加两个杯子！”
老李在后头应了一声：“订婚那桌？”
孙姨的脸僵了一下。
“联谊那桌！”她喊回去。
我和陆青山对视了一眼。他没说话，拉开椅子让我坐。
六张桌子坐满了，都是永宁里的熟脸：3号楼的刘奶奶，5号楼的张叔，菜摊的老赵，社区服务中心的两个小姑娘。大家嗑瓜子，剥毛豆，跟前头那桌的熟人隔空喊话。
菜上了十二道。四喜丸子、红烧鱼、梅菜扣肉、一盘白灼虾、一碗排骨汤。最后一道是毛豆，孙姨说是她自个儿煮的。
我妈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杯子。
“今天这顿，是我和陈玉兰凑的。菜钱各付各的，谁也别抢。”
底下有人笑。
“我家知意，跟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没少麻烦大家。”我妈说，“以后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我低着头剥虾。
陈玉兰也站起来：“我家青山，嘴笨，不会说话。人实在，手也实在。以后他要是惹知意生气，你们帮我骂他。”
“妈。”陆青山说。
“我说完了。”陈玉兰坐下。
孙姨在旁边起哄：“喝一个，喝一个。”
陆青山端起茶杯，站起来。
“我以茶代酒。”他说，“谢谢各位街坊。”
他喝了一口，坐下。桌底下，他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躲。
吃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往我面前一放。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钥匙环上拴一只小木牌，木牌上用电烙铁烫了一行字：报修电话：本人。
我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烫着一串数字，11位，是他的手机号。
“店里的钥匙。”他说，“卷帘门一把，楼上房门一把，都在上头。”
“给我干什么。”
“你拿着。”
“我拿了，你怎么办。”
“我再配。”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带着他兜里的温度。
“还有。”他说，“楼上有8平方米，一张床，一个窗户。窗户朝南，早上有太阳。”
“这话你跟我说干什么。”
“你要是不嫌小，搬过来。”
我看着他。他耳朵尖又红了，跟相亲那天一样。
“18平方米的店，8平方米的楼上。”我说，“陆青山，你这求婚也太省了。”
“我没求婚。”他说，“我先问问。”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
我把钥匙搁到桌面上，又拿起来。
“灯呢。”
“什么灯。”
“我爸那盏台灯。放哪儿。”
“窗边。”他说，“我量过了，窗台宽42厘米，放得下。”
我妈那桌有人喊：“知意，过来敬酒！”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过去。我妈拉着我的手，手心是热的。
“妈。”
“嗯。”
“你去南坳，我每个月去看你。”
“带他一起。”
“带。”
我妈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儿。她伸手把我领子翻好，拍了拍。
“房子卖了49万8。”她说，“你外婆那边，我安排好了。剩下的钱，我给你存着。”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她说，“这是我跟你爸攒的。”
我没再推。
散席的时候，孙姨把剩下的毛豆打包，一家一袋。我妈和陈玉兰站在食堂门口送客，两个人的手挽在一起。
陆青山拎着两袋毛豆，走在我旁边。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
“干什么。”
“民政局。”
“你不是说不求婚？”
“先领证，再求。”他说，“顺序反了，我妈要骂我。”
我踢了他一脚。他往旁边躲，毛豆差点撒了。
半个月后，我搬进了五金店楼上。
8平方米，一张1.5米的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窗台宽42厘米，那盏绿铁皮台灯放在窗边，灯罩上缺了一块漆。
楼下是店，货架上摆着水管、合页、灯泡、插座。最里头那排货架上，放着一个纸箱，里头是还没修好的旧灯。
夜里打雷，我被惊醒。
屋里黑着，窗外的闪电一阵一阵。我伸手去摸床头，摸到那根拉绳。
拉了一下，灯亮了。
光有点黄，照在墙上，灯罩缺漆的地方投出一个小口子。陆青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带了一下。他的脚碰到我的脚，没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