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这篇短文，抚慰天下所有焦虑的妈妈。
林玥在万家福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辛辛苦苦挣三千五。
刚回家，就看见欣欣拿着一张58分的数学卷子等在客厅。
“签字。”欣欣声音很小。
林玥一看分数，火“噌”地窜上来：“林欣欣，你天天在学校干什么？全班均分70，你考58？”
欣欣抓着卷子，缩着肩膀，头低下去：“对不起，妈妈。”
“又是对不起！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林玥一把夺过卷子，当着孩子的面撕了个粉碎，“你怎么这么笨？别人家孩子怎么就能考九十多？你对得起我吗？滚楼道里站着去，今天不许吃晚饭！”
欣欣嘴巴一瘪，挂着眼泪，默默走了出去。
林玥转身进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一边切菜一边想着给孩子做点好吃的。
“欣欣妈！欣欣妈！”
邻居王姐撞开门，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楼上拖：“你家欣欣在天台！要跳楼！快跟我上去！”
林玥脑子“嗡”的一声，菜刀掉在地上。
她跌跌撞撞跑上七楼天台，看见欣欣站在栏杆外沿。
“欣欣——”她腿一软，直接栽倒下去。
欣欣，别跳。妈妈错了。”天台的风把林玥吹得发抖。
幸福里小区七楼天台。
林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求十岁的女儿不要跳楼。
“妈妈。”欣欣回过头，对着林玥说，“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累了？”
林玥疼的喘不上气，“她说不是的，可欣欣还是跳下去了。
林玥趴在栏杆边，看见楼下人群炸开，尖叫声像潮水涌上来。堵伯的前夫、失败的婚姻、撕碎的卷子、孩子那句“你是不是就不累了”——所有画面一帧帧闪过。
林玥几乎没有犹豫，翻身翻过栏杆。
风灌进耳朵。
绝望的闭上眼睛。
“叮—”“金牌妈妈系统已绑定。”
林玥睁开眼。眼前不是天台，是她家那盏用了五年落了油烟的吸顶灯。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欣欣！”她一下子坐起来。
“在这儿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邻居王姐抱着欣欣站在门口，一脸后怕：“林玥你可算醒了。
我上楼收衣服，看见这孩子蹲在六楼楼梯口，光着脚，一句话不说。
我抱她下来，敲你门没人应，门没锁我就进来了，一看你躺地上。”
林玥的腿一软，几乎是爬过去的。
她把欣欣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紧。孩子身上还是凉的，脚底板上有灰。
“妈妈在。”她说，“妈妈在。”
欣欣没挣扎，也没回抱她。小小的身体僵在那儿，像一根被冻住的木头。
王姐叹了口气，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母女两个人，和厨房里那滴答滴答的水声。
“叮——”
“宿主，您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林玥猛地抬头。客厅里没有人。
“我在这儿。”那个声音说，“在您的意识里。
我是金牌妈妈系统，编号0713。
林玥的手抖了一下：“你是什么，我重回女儿跳楼前了吗？”
“是的。”那个声音顿了顿，“简单说，我能帮您做一个好妈妈。您想不想？”
“上一次欣欣跳楼了。”林玥的声音很轻，“你帮得了我？”
“……能。”
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在她眼前展开了。
【金牌妈妈系统】
【宿主：林玥】
【女儿：林欣欣（10岁，四年级三班）】
【信任值：12 / 100】（红字，一闪一闪）
【经验值：0】
【当前等级：Lv.1 新手妈妈】
“信任值是什么？”
“孩子对您的信任。”系统的声音低了一点，“满分一百。低于20分，说明孩子已经不相信您会爱她了。
12分，是一个很危险的数字。”
林玥盯着那个“12”，眼睛忽然就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妈妈。她起早贪黑，她省吃俭用，她把工资的一半都花在女儿的补习班和牛奶上。
可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告诉她：你女儿对你的信任，只剩12分。
“那怎么办？”她问。
“做任务。”系统说，“每一个任务，都是一件具体的小事。做好了，信任值会涨，经验值会涨，还有奖励。”
“奖励？”
“现金、技能、道具。都有用。”系统说，“宿主，我们第一个任务已经发布了。”
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新手任务：美好的晚餐】
【要求一：桌上有至少一样欣欣最爱吃的菜】
【要求二：整个吃饭过程中，不指责、不比较、不叹气】
【要求三：让欣欣主动跟您说一句话】
【奖励：经验值+10，现金500元，幸运抽奖×1】
【失败惩罚：信任值-15，信任值归零则系统永久解绑】
林玥看到最后一行，心口一紧。
十二减十五，是负数。
“所以我要是做不好，”她说，“你就走？”
“不是我要走。”系统的声音很平，“是孩子会走。
林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那盏灯也旧了，一开一闪。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半棵白菜，四个鸡蛋，一小块里脊，两根胡萝卜，还有一小把泡在水里的木耳。
欣欣最爱吃的三样菜：鱼香肉丝、番茄炒鸡蛋、红烧里脊。
林玥把手洗了三遍，围裙系紧。
切肉丝的时候她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心里慌。肉丝切得粗细不一，木耳泡得有点过，胡萝卜丝切到了手指。
六点四十，三盘菜端上桌。鱼香肉丝、番茄炒鸡蛋、红烧里脊。米饭是新蒸的，冒着白汽。
“欣欣，吃饭。”
孩子坐在小凳子上，没动。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戒备。那种眼神林玥太熟了——一个孩子，在等一场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骂。
“妈妈今天不问你考试。”林玥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拿起筷子，“妈妈先吃。”
她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在嘴里，嚼了两下。
欣欣盯着碗里的菜，看了很久。
久到林玥以为她不会动筷子了。
然后孩子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吃了一口。米粒粘在她嘴角，她嚼着，眼睛忽然就红了。
“……好吃。”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妈妈，好吃。”
叮。
【任务完成：美好的晚餐】
【经验值+10，现金500元已到账，幸运抽奖×1】
【信任值+3（当前15）】
林玥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她走过去看，屏幕上跳着一条转账通知：【金牌妈妈基金向您转账500.00元】。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
“系统。”她说。
“在。”
“这个钱……真的是给我的？”
“是的。”
“系统。”她擦干脸，回过头，“下一个任务呢？”
面板亮起来。
【新任务：睡前故事】
【要求：今晚，让欣欣给您讲一个她心里的故事。您只需要听。不打断、不评判、不纠正。】
【奖励：经验值+15，技能【聚精会神】，幸运抽奖×1】
【提示：这个任务，比上一个难。】
林玥看着“不打断、不评判、不纠正”这九个字，忽然有点慌。
晚上九点半，欣欣洗完澡，钻进被子里。
林玥端着一杯温水进去，坐在床边。这是她很多年没做过的事。
以前她进这个房间，只有两个目的：检查作业，催睡觉。她一进门，欣欣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缩起来。
“欣欣。”
“……嗯。”
“今天，妈妈不问你学习。”林玥说，“你就跟我说说，你想跟我说的话。”
欣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没什么想说的。”
林玥心里一沉，孩子根本不想和她交流
她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女儿主动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那妈妈先说吧。”林玥靠在床头，声音放得很轻，“妈妈今天在超市，被主管骂了。他说我理货太慢。其实我已经很快了，我一天要走两万步。可是我不敢回嘴，我怕丢了工作。”
被子里没声音。
林玥顿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太苦了。可是今天我才知道，最苦的不是我。”
被子动了一下。
欣欣把脸露出来，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妈妈。”
“嗯。”
“你上班，是不是很累？”
林玥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这个十岁的孩子，第一句话，问的是她累不累。
“累。”她说，“但你不用担心。妈妈能撑住。”
“我担心。”欣欣的声音很小，“我怕你因为我，更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玥的手在被子上，攥得紧紧的。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很轻：“宿主，稳住。不评判，不纠正，不打断。”
“欣欣。”林玥吸了口气，“你跟妈妈说，学校里的事？”
孩子沉默了很久。林玥都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欣欣开口了，声音很难过“同学们都不跟我玩。”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
林玥的手在抖。
“王浩然说我没有爸爸”
“他为什么这么说？”林玥的声音都变了。
“因为他妈妈在群里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有问题。”
林玥在家长群里翻到了那条消息。
王浩然的妈妈在群里说：“有些家庭情况特殊的，我建议学校多关注一下，孩子容易有心理问题。”底下有五个家长回复了“有道理”。
更有家长说，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和心理有问题的孩子玩。
林玥盯着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怕。
她怕自己一说话，孩子在班里更不好过。
“妈妈。”
“嗯。”
“欣欣不喜欢你哭。”
突然，系统面板在她眼前亮了起来。
【任务完成：睡前故事】
【经验值+15，幸运抽奖×1】
【信任值+5（当前20）】
【奖励技能：聚精会神（Lv.1）】
系统，聊天沟通也能算讲故事吗？
可以的，宿主。
“聚精会神是什么？”林玥在心里问。
“一个被动技能。”系统说，“欣欣上课的时候会自动触发。
林玥怔住了。
【幸运抽奖开始】
【恭喜获得：护眼台灯×1，明眸滴眼液×1】
【物品已放置在欣欣书桌抽屉】
林玥拉开抽屉。
里面真的一盏台灯，白色的，很轻，还有一小瓶没有标签的眼药水。
她把台灯插上电，按下开关。
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桌上，把那张涂黑的卷子照得清清楚楚。
“以后写作业，用这个。”她说，“这个灯，不伤眼睛。”
欣欣从被子里坐起来，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妈妈，这个灯好漂亮。”
“喜欢吗？”
“喜欢。”孩子小声说，“妈妈，你明天……能不能送我去上学？”
林玥愣了一下。
以前她送孩子上学，一路上只有三句话：“快点。”“作业带了吗？”“到学校好好听课。”
“能。”她说，“明天妈妈送你。”
第二天早上，林玥六点起床。
她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把欣欣的书包整理了一遍。
书包里有三张卷子，两张是六十几分，一张是五十八。
她没有说话，把卷子叠好，放回原处。
“欣欣，起床。”
孩子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墙上的钟，然后缩了一下。
“妈妈，我马上起——”
“不急。”林玥说，“还有四十分钟。”
欣欣愣住了。
她盯着妈妈的脸，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昨天那个妈妈。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还没有太阳。林玥牵着女儿的手，孩子的手很小，掌心有点汗。
“妈妈。”
“嗯？”
“今天张老师说要抽查背课文。”欣欣的声音发紧
“欣欣。”林玥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今天不管你背成什么样，妈妈都不会骂你。你只要站直了，声音大一点。”
欣欣看着她。
“真的？”
“真的。”
孩子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走到校门口，林玥忽然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
“宿主，技能已激活。”
林玥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跑进教学楼。
那个背影小小的，一步一步，走进了校门。
江城第三小学，四年级三班。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
张敏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昨天布置的背诵，都背了吗？”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背了”。
“林欣欣。”
教室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最后一排的墙角扫。
欣欣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
昨天晚上她确实背了三遍。
“你背一下课文。”张敏说。
“……午后一点左右，从远处传来隆隆的响声，好像闷雷滚动。”
她的声音很小，但清楚。她一句一句往下走，一句都没停。
坐在第三排的苏小满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浩然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老师。”他举起手，“她作弊。”
张敏抬头：“你说什么？”
王浩然站起来，声音特别响，“她怎么可能背得下来？她肯定昨天晚上把课文抄在小纸条上，藏在袖子里了。”
教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男生跟着起哄：“搜她袖子！”
“安静！”张敏拍了一下桌子，可她的目光，确实落在了欣欣的手上。
欣欣站在座位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她抬起头，看着老师。
张敏愣了一下：“你……上来。”
欣欣从最后一排走出来。
同学们都嘴角挂着笑，一副等着看笑话的老样子。
欣欣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课文。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一句接一句。
她没有看课本，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教室死一样的安静。张敏沉默了几秒钟。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好。”她说，“很好。回座位。”
放学的时候，王浩然在校门口堵住了林欣欣。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个高个子，一个剃了平头。
“林欣欣。”王浩然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
欣欣往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背个课文就了不起？”王浩然说，“你数学还是五十八，你还是倒数第一。你妈还是那个在超市里搬箱子的。”
“你……”王浩然抬手就推向林欣欣。
“王浩然！”一个声音从后面砸过来。
林玥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攥着超市的工牌。
她请了半小时假，早点来接女儿。
结果一拐弯，就看见三个男孩围着自己的孩子。
“你想干什么？”林玥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王浩然”
王浩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
王浩然的脸白了。
他转身就走，两个男生跟在后头，走得很快。
林玥这才回过头。
她的手一直在抖。
“欣欣。”她蹲下来，“你没事吧？”
欣欣摇了摇头。
然后她忽然扑上来，抱住了林玥的脖子。
“妈妈。”她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
林玥抱着女儿，眼睛闭了一下
叮、系统检查到信任值突破30，奖励宿主现金5万元。
天呐，林玥惊呼起来，有了这5万元，她就可以和缦缦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了。
周六上午，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书桌上。
林玥把台灯往前挪了挪，卷子摊平。
“来，把这张卷子重新做一遍。”她说，“不会的，妈妈给你讲。”
欣欣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着，脚尖一下一下碰地板。
“第七题。”林玥用笔点着，“学校组织45名同学去参观科技馆，每辆大巴车限坐40，至少需要几辆大巴车？”
欣欣低头看着卷子，笔尖悬在横线上，半天没落。
“妈妈刚才讲的，你听懂了吗？”林玥的声音还算平稳。
“懂了。”
“那你重讲一遍给妈妈听。”
欣欣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就是……四十五除以四十……”
她又停了。
林玥太阳穴上的一根筋，开始跳。“我讲的你听不懂？”
“妈妈，我听懂了。”
“听懂了你怎么说不出来？”林玥声音高了一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妈妈，我在听。”
“欣欣你眼睛看哪儿呢？看窗外？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
“欣欣，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作业的时候不要发呆。你发呆一分钟，别人就多做了三道题。你知道你这次数学五十八分，排第几吗？倒数第一！”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
笔滚到地上，滚到欣欣脚边。
孩子整个人缩了一下。
那种缩，不是躲，是一种很本能的、被烫到一样的收缩。
她的肩膀往里扣，脖子低下去，两只手护在胸前。
林玥看见了。
可她停不下来。
“我一天站十个小时，搬箱子搬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下班回来做饭，洗碗，还要陪你写作业。你就这样回报我？我图什么？”
眼泪从欣欣脸上掉下来，砸在卷子上，把“45”那两个字晕开。
“妈妈……”孩子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害怕。”
“你怕我？”林玥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怕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怕我？”
“你每次这样，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脑子里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欣欣哭着说，“你声音一大，我脑子里就空了，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林玥站在那儿。
脑子里“叮”了一声。
【严重警告】
【信任值-15（当前5）】
【提示：信任值低于20，孩子将进入“沉默防御”状态，此后所有沟通效率下降百分之七十】
“系统。”林玥的声音很哑，“我是不是很失败？”
“宿主。”系统的声音难得慢了下来，“您想听实话吗？”
“说吧。”
“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系统说，“可是您知道一个孩子在害怕的时候，大脑里发生了什么吗？”
林玥没说话。
“她的大脑里，负责思考的那部分，会暂时关闭。”她不是不想思考，她是思考不了。”
“您让她算一道题，她算不出来。
您越急，她越算不出来。
您越骂，她越想不出来。”
“这不是她不努力。
这是生理反应。”
林玥抬起头，眼睛盯着欣欣房门底下那条缝。
缝里透出灯光，还有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那种哭法她太熟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怕被人听见的哭。一声一顿，中间隔很久，像怕吵到谁。
林玥小时候也这样哭过。
她爸喝了酒就打她，打完就去睡。她躲在被子里，捂着嘴哭，怕被听见，怕再来一次。
她那时候想：我以后要是当了妈，我绝对不打孩子，绝对不吼孩子。
后来她长大了，结了婚，生了个女儿。
她没打过孩子。
可她天天在吼她。
“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对着那扇门，小声说。
门里没有回应。
十一点，欣欣房间的灯灭了。
林玥推了推门，门没锁。
孩子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脸上还有泪痕。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欣欣七岁，她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孩子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哭，就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说：“妈妈不哭，我保护你。”
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孩子，现在躲在房间里哭，怕被她听见。
“系统。”林玥哭得说不出话，“我怎么办？”
面板亮了起来。
【新任务：耐心的引导】
【要求一：本周内，辅导作业时不吼、不拍桌子、不说“笨”这个字】
【要求二：不讲答案，只提问。让孩子自己说出解题思路】
【要求三：每天至少有一次，让孩子在作业里笑出来】
【奖励：经验值+30，技能【三秒呼吸法】，幸运抽奖×2】
【失败惩罚：信任值-20】
“讲答案？”林玥抬起头，“不讲答案，她怎么会？”
“她会。”系统说，“她一直会。是您替她想得太快了。”
“您每次讲题，讲三句就自己把答案说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想，答案就到手了。久而久之，她学会了等。等您讲，等您说答案，等您骂她笨。”
“她不是不会思考。她是没机会思考。”
林玥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明天，妈妈换一种方式。”
第二天早上，欣欣起床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走出房间，看见林玥在餐桌边坐着，桌上摆着粥和鸡蛋。
“妈妈。”
“嗯。”林玥站起来，“洗手吃饭。”
孩子坐下，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妈妈，昨天……”
“昨天是妈妈不对。”林玥把剥好的鸡蛋推过去，“妈妈不该拍桌子，不该说你笨。妈妈昨天想了一晚上。”
欣欣低着头，勺子停在碗边。
“妈妈小时候，也被吼过。”林玥说，“我爸爸喝了酒就打我。我那时候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出声。”
欣欣抬起头。
“所以我最知道，被吼的孩子有多害怕。”林玥的声音很轻，“可是妈妈还是变成了那样的人。”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以后不吼了。”她说，“妈妈今天跟你保证。”
还是那道题。
“学校组织四十五名同学去参观科技馆，每辆大巴车限坐四十人，至少需要几辆大巴车？”
林玥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欣欣，妈妈今天不讲了。妈妈问你，你答。”
欣欣有点慌：“我不会……”
“你会。”林玥说，“第一个问题：题目告诉我们什么？”
“……四十五名同学。”
“还有呢？”
“每辆车……坐四十人。”
“好。”林玥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题目问什么？”
“至少需要几辆大巴车。”
“那我们先不管这个‘至少’。”林玥说，“妈妈问你，一辆车能坐几个人？”
“四十个。”
“那四十五个人，先上一辆车。车上坐满了，还剩几个人在下面？”
欣欣想了想：“五个。”
“对。”林玥在纸上画了个圈，“那这五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怎么办？”
“……也得去啊。”
“那他们怎么去？”
欣欣的眼睛动了一下。
“再叫一辆车？”她说得很小声，像怕说错。
“你看，你说出来了。”林玥的心跳有点快，“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们也得去科技馆。不能让他们走路。”
“那这第二辆车，坐了几个人？”
“五个。”
“空着三十五个座位，浪费吗？”
欣欣笑了：“浪费。”
“所以答案是什么？”
“两辆。”
她自己写下“2（辆）”，写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做出来了。”
林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她想说“这么简单的题你居然要想这么久”，想说“你要是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把这两句话咽回去，在心里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她说，“妈妈一个字都没讲。”
欣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
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天下午，林玥的脑子里响了一串提示音。
【任务进度：耐心引导 3/3】
【任务完成】
【经验值+30，幸运抽奖×2】
【技能已解锁：三秒呼吸法（Lv.1）】
【信任值+25（当前30）】
【等级提升：Lv.2 认真妈妈】
“三秒呼吸法是什么？”
“在您想发火的瞬间，它会自动帮您按下暂停键。”系统说，“三秒钟。三秒之后，您还是可以发火。但大多数时候，三秒就够了。”
林玥笑了：“早知道有这个东西……”
“早知道也没用。”系统说，“技能只是让您多三秒。那三秒钟里做什么，还是您自己决定。”
晚上，欣欣洗完澡，抱着枕头跑到客厅。
“妈妈。”
“怎么不睡？”
“我想跟你睡。”
林玥愣了一下。
这孩子从六岁起就不肯跟她睡了。她那时候还以为孩子是长大了，独立了。后来才明白，是孩子不想跟她待在一个房间。
“来吧。”她往旁边挪了挪。
欣欣钻进被窝，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
“妈妈。”
“嗯。”
“我今天做了九道题。”她说，“我自己做的。”
“嗯。”
“妈妈。”孩子的声音很轻，“我下次考试，能考好吗？”
林玥低下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按以前，她会说“你要是不粗心就能考好”“你必须考到九十分”。
她想了想，说：“能。”
“你不问我考多少分？”
“不问。”林玥说，“你考多少，妈妈都在这儿。”
欣欣把脸埋进她胳膊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玥听见很轻的一声：
“妈妈，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嗯。”
“好闻。”
周五晚上，系统发布了新任务。
【任务：美好的一天】
【要求一：带孩子出门，一整天不接工作电话，不看手机超过三次】
【要求二：不说“快点”“别磨蹭”“你看看人家”】
【要求三：孩子今天至少笑三次】
【奖励：经验值+40，现金800元，幸运抽奖×1】
【特别提示：今天的奖励里，有一件东西，您会很需要】
“出门？”林玥有点犹豫，“我周六要加班……”
“请一天假。”系统说，“宿主，您的女儿今年十岁。十年里，您陪她出去玩过几次？”
林玥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次”。
可她认真想了想。
一次都没有。
她带欣欣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区门口那个菜市场。
周六早上七点，林玥给主管发了条信息：家里有事，请一天假。
主管回了个“哦”。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扣上。
“欣欣，起床，我们去青云山。”
孩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去哪儿？”
“爬山。”
欣欣一下子坐起来：“真的？”
“真的。”
“那……作业呢？”
“回来再写。”
欣欣愣了三秒，然后跳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跑：“妈妈我们去爬山！”
青云山在城郊，坐三十七站公交，再走十分钟到山门。
车上人不多。欣欣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外面的树往后退。
“妈妈，你看那个房子，屋顶是红的。”
“妈妈，那个狗在跑！”
“妈妈，你看那个招牌，写的是‘王记牛肉面’。妈妈，我们回来能不能吃？”
林玥“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她发现，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续说过这么多话了。
到山门的时候，欣欣忽然停下来。
“妈妈。”
“怎么了？”
“我的鞋。”她把脚抬起来。
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头开了胶，露出里面灰灰的衬布。鞋底磨得很薄，边上还有一道裂缝。
“没事，能走。”欣欣说，“我小心一点。”
林玥的心被扎了一下。
这双鞋是去年买的，三十九块，地摊货。
【幸运抽奖开始】
【恭喜获得：儿童登山鞋×1（粉色，36码）】
“系统。”林玥在心里喊，“鞋在哪儿？”
“您背包里。”
她拉开背包侧袋。
里面真的塞着一双鞋。粉色的，鞋带是荧光白，鞋底很厚，摸上去软软的。
“欣欣，把鞋换了。”
“妈妈，这是……”
“新的。”林玥蹲下来，把鞋给她穿上，“试试。”
欣欣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跳了一下。
“妈妈！这个鞋会弹！”她又跳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妈妈，这个鞋好轻！”
那是今天第一次笑。
——
山路是石阶，一段一段往上。
到半山腰的时候，欣欣开始喊累。
“妈妈，还有多远？”
“还有一半。”
“我走不动了。”
林玥的第一反应是：“才走了这么点就走不动？你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快点。”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我们歇一会儿。”她说。
她在石阶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欣欣一屁股坐下，两条腿伸得长长的，喘着气。
“妈妈，你怎么不催我？”
“不催。”
“以前你都不是这样的。”孩子说，“以前你说‘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
“……以前妈妈傻。”
欣欣笑了。
那是今天第二次笑。
——
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天变了。
山里的雨来得很快，先是几滴，然后一片。
“妈妈！”
林玥拉着女儿往旁边跑，钻进一个山腰的小亭子。
雨砸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
欣欣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半边。
“冷不冷？”
“有点。”
林玥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妈妈你冷。”
“妈妈不冷。”
雨声很大，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
过了十几分钟，雨小了一点。
“妈妈，我们还要上去吗？”
“你想上去吗？”
欣欣想了想：“想。”
“那等雨停了就走。”
——
雨停之后，石阶很滑。
欣欣走在前面，一脚踩在青苔上，整个人往下一滑。
“啊——”
林玥伸手去抓，没抓住。
孩子摔在石阶上，滚了半圈，膝盖磕在石棱上。
“欣欣！”
林玥冲下去，把她扶起来，卷起裤腿。
膝盖破了一大块，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欣欣咬着嘴唇，眼泪在眼圈里转，可是没哭出声。
“疼吗？”
“……疼。”
“妈妈背你。”
“妈妈你背不动我。”
“背得动。”
林玥蹲下来，把女儿背到背上。
孩子很轻。轻得让她心里发慌。
十岁的孩子，四十多斤。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上有水，每一步都要踩稳。
“妈妈。”欣欣趴在她背上，声音就在耳边。
“嗯。”
“你背上好暖。”
“嗯。”
“妈妈。”
“嗯？”
“我以后再也不说跳楼的话了。”
林玥的脚步停了。
“那天我站在上面，风好大。”欣欣说，“我看见你在下面哭，我就想下来了。可是我不敢动。我腿软。”
“后来有个声音在我耳朵边上说：‘往回走，一步一步，妈妈在下面。’”
“我就往回走了。”
林玥站在石阶上，眼泪和雨水一起往下掉。
“那个声音，”她在心里问，“是你？”
“是我。”系统说，“我不能替她做决定。我只能告诉她，往回走。”
——
山顶上有个观景台。
雨洗过的天特别干净，远处的城市像积木一样铺在山脚下。
欣欣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晃着，膝盖上贴着创可贴。
“妈妈，那个是不是我们家？”
“哪边？”
“那边，那个高高的楼旁边，那个灰的。”
“那是我们小区。”
“这么小啊。”欣欣说，“这么小，我们天天在里面吵。”
林玥笑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欣欣忽然哼起了什么。
很轻，很不经意。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林玥愣了一下。
“你唱的什么？”
“啊？”欣欣脸红了，“我瞎唱的。”
“再唱一遍。”
“不唱了，好难听。”
“不难听。”林玥说，“欣欣，你唱得……挺好听的。”
欣欣低下头，脚晃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哼起来，声音大了一点。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山风把她的声音带上去了。
林玥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忽然发现，这个孩子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肩膀是放松的，头是抬着的，眼睛看着远处，不像平时那样缩着。
【叮。】
【检测到隐藏天赋：声乐。】
【已标记。评分：A。】
“系统？”林玥在心里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系统说，“您女儿有一副好嗓子。十年了，没人发现。”
——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欣欣走得很慢，因为膝盖疼。林玥牵着她的手。
走到山门口，欣欣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你一天都没有看手机。”孩子说，“你也没有说‘快点’。”
【任务完成：美好的一天】
【经验值+40，现金800元已到账，幸运抽奖×1】
【孩子今日笑容：7次】
【信任值+20（当前52）】
“五十二了。”系统说，“宿主，您已经是个快合格的妈妈了。”
林玥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回公交站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妈妈。”
“嗯。”
“我们下次还来。”
“好。”
期中考试定在十一月十号。
考前一周，林玥发现欣欣又不对劲了。
她开始抠手指。写作业的时候，一行字写一半，停下来，把指甲边缘的皮撕下来一小条。
晚上十点，她还在书桌前坐着，台灯亮着，人却趴在卷子上。
“欣欣，睡觉了。”
“妈妈，我再复习一会儿。”
“复习什么？”
“我怕考不好。”
林玥走过去，看见她面前摊着三本练习册，每一本都翻到同一页。
同一页，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欣欣。”
“妈妈我马上就好。”孩子的手在抖，“我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就好。”
林玥把她手里的笔拿出来。
“看着我。”
欣欣抬起头，眼睛底下是青的。
“你怕什么？”
“……怕考不好。”
“考不好会怎么样？”
欣欣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
“考不好……你就会不要我。”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林玥蹲下来，跟女儿平视。
“欣欣。”她说，“妈妈跟你说一件事，你记住。”
“我不管你考多少分，你都是我的女儿。你考一百分，我要你。你考零分，我也要你。”
“我要的不是分数。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欣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可是以前……”
“以前是妈妈错了。”林玥说，“妈妈以前把分数看得比你重。妈妈现在不了。”
——
考试那天早上，林玥送她到校门口。
“妈妈。”
“嗯。”
“我有点想吐。”
“正常的。”林玥蹲下来，帮她把校服领子理了理，“妈妈每次上班前也想吐。”
欣欣笑了：“真的？”
“真的。妈妈一进超市后门就想吐，怕主管骂我。”
“那你怎么不怕？”
“怕也得进去啊。”林玥说，“而且我知道，就算被骂了，晚上回家还有你在。”
她张开手臂。
欣欣愣了一下，然后扑进她怀里。
林玥抱着她，拍了拍后背。
“去吧。”
“妈妈。”
“嗯？”
“我考完，你能来接我吗？”
“能。妈妈请假。”
——
成绩是三天后出的。
那天下午，林玥正在超市里摆面粉，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掏出来看。
家长群里，张敏发了一张成绩单。
【四年级三班 期中成绩】
语文 93
数学 96
英语 89
总分 278
班级排名 第五
进步幅度 全班第一
林玥盯着那个“第五”。
她把手机举高，又拿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林玥！”主管在后面喊，“面粉摆完了吗？”
“马上！”她应了一声，然后站在原地，眼泪掉在面粉袋上。
叮，系统监测到孩子对您的信任值首次达到60，系统奖励您现金十万元。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很多。
欣欣背着书包跑出来，脸通红。
“妈妈！”
“嗯。”
“我第五！”她跳起来，“妈妈我第五！”
“妈妈看见了。”
“王浩然第三十二！”
林玥差点笑出来。
“妈妈，老师说我是进步之星，下周要在升旗仪式上表扬我。”
——
第二天的家长群，炸了。
王浩然妈妈，那朵向日葵，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请问一下，林欣欣同学这次的成绩，学校有没有核实过？她之前一直是倒数，这次突然考到第五，是不是有点太巧了？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觉得，孩子的成绩要真实。”
底下立刻有三个家长跟着回复：“确实有点奇怪。”“同问。”“建议学校查一下。”
林玥盯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
以前她会关掉手机，忍下去。
这一次她打字：
“王浩然妈妈，我是林欣欣的妈妈。您想核实，我配合。我建议学校调考场监控，也建议给我女儿安排一次单独的补考，题目由年级组重新出。”
“另外，您在群里说过我女儿‘心理有问题’。这句话，我也希望您当面解释一下。”
群里安静了。
很久，那朵向日葵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下午，张敏把林玥叫到了学校。
办公室里，坐着张敏、年级组长，还有王浩然和他妈妈。
王浩然妈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上戴着金镯子。
“林女士。”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孩子的成绩……”
“那就查。”林玥说，“我同意重考。”
年级组长推了推眼镜：“那这样，我们安排一场单独的测试，题目从题库里随机抽，老师和家长都在场看着，可以吗？”
“可以。”林玥说。
“欣欣呢？”张敏问。
“她同意。”林玥说，“我女儿说，她愿意考。”
——
那天下午三点，四年级办公室。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份崭新的卷子。
欣欣坐下来，王浩然妈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就从第三题开始做。”年级组长说。
欣欣拿起笔。
四十分钟后，卷子交上来。
年级组长当场批。
选择题，全对。
计算题，全对。
应用题，两道全对，一道扣了两分，因为她把单位写成了“辆”而不是“辆（次）”。
“九十八分。”年级组长把卷子举起来。
王浩然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这……”她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可能是这次题目简单……”
“王女士。”张敏开口了，声音很平，“这份卷子，是五年级的题库。”
办公室里安静了。
“五年级？”王浩然妈妈的声音变了。
“对。”张敏说，“我们抽的是五年级上学期的期末卷。她考了九十八。”
“您儿子，上周的数学测验，考了七十一。”
王浩然妈妈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她说，“我就是关心孩子……”
“关心孩子，”林玥站起来，“不该拿别人的孩子当垫脚石。”
“我女儿以前考五十八分的时候，您在群里说我女儿心理有问题。现在我女儿考九十八分了，您又说我女儿作弊。”
“王女士，我想问一句——在您眼里，我女儿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对的？”
王浩然妈妈的脸红了又白。
她拉了一下儿子的手：“我们走。”
王浩然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他看着欣欣。
欣欣也看着他。
“林欣欣。”王浩然说，声音很小，“对不起。”
欣欣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
出了办公室，张敏送她们到楼梯口。
“林女士。”她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下周的升旗仪式，我本来想让欣欣上去讲两句。”张敏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我们学校音乐老师李老师，上周在音乐课上听见欣欣唱歌了。”
林玥的脚步停了。
“她说，这孩子嗓子特别好。”张敏说，“市里下个月有个‘春蕾杯’少儿歌手大赛。李老师想推荐欣欣去。”
“她让我问一句——您同意吗？”
音乐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外是一排香樟树。
李静三十出头，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上常年带着钢琴键磨出来的薄茧。
她让欣欣站在钢琴旁边，先按了几个音。
“跟着唱。哆——”
“哆。”
“咪——”
“咪。”
“高一点。嗦——”
欣欣唱上去，声音有点抖，但很准。
李静又弹了一串音阶，越弹越高。
欣欣跟着往上走，走到最高那个音，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李静停下来，转过身，“你以前学过？”
“没有。”欣欣低着头，“我就在家瞎唱。”
“瞎唱能唱成这样？”李静笑了，“你妈妈知道吗？”
“我妈妈说……我唱得挺好听。”
李静看了她一会儿。
“欣欣，市里下个月有个比赛，叫‘春蕾杯’。少儿组，全市小学都能报。”
“我？”
“你。”李静说，“我给你报了名。”
晚上回家，欣欣把报名表放在桌上。
林玥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
“妈妈，李老师给我报名了。”
林玥把表拿起来看。
报名费两百。
比赛服装自备。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翻到背面。
“妈妈。”欣欣很小声地问，“是不是要很多钱？”
“……不多。”
“那我们有钱吗？”
“有。”她说，系统上获得了不少钱。
那天晚上，她在系统面板上翻来翻去。
“系统。”
“在。”
“有没有那种……能换钱的抽奖？”
“有。”系统说，“但概率很低。”
“那有没有演出服？”
“您可以试试。”
【幸运抽奖开始】
【恭喜获得：少儿演出裙×1（白色纱裙，配银色发饰）】
林玥拉开衣柜。
一条白色的纱裙挂在里面，裙摆上有一层一层的纱，灯光下面像雪。
“系统。”她笑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金牌妈妈系统。”系统说，“我的工作，是让一个妈妈，有能力爱她的孩子。”
接下来的二十天，每天放学后，音乐教室都会亮着灯。
李静教她换气，教她怎么把声音送到最后一排。
欣欣学得很快。
可她一到高音就破。
“再来一遍。”李静说。
欣欣唱到那句，声音又裂了。
她停下来，眼圈红了。
“李老师，我唱不好。”
“你唱得好。”李静说，“你只是怕。”
“怕什么？”
“怕唱错。”李静说，“你一怕，气就上不去。气上不去，声音就裂。”
“你唱歌的时候，不要想着下面有人听。你就想着，你在跟一个人说话。”
“跟谁？”
李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你妈妈。”
——
比赛那天是十二月六号，市文化宫。
林玥请了一天假，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她给欣欣洗脸，梳头，把那条白纱裙熨了三遍。
“妈妈，我手冷。”
“正常。”林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搓，“妈妈手也冷。”
“妈妈，我要是唱砸了呢？”
“唱砸了就唱砸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林玥说，“你今天能站上去，妈妈就已经很高兴了。”
候场区里全是孩子，一个个穿得漂漂亮亮，有的还带着自己的伴奏老师。
欣欣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她的手一直在抖。
“妈妈。”
“嗯。”
“我想上厕所。”
“刚去过。”
“我还想去。”
林玥知道那不是真的要上厕所。
她蹲下来。
“欣欣，你听妈妈说。”
“妈妈以前上台念过检讨。”她说，“在超市，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念我理货出错的事。我上台的时候，腿抖得像筛子。”
欣欣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我念完了。”林玥说，“念完之后我发现，没人真的在看我。他们都在想自己的事。”
“台下的评委，他们要听四十个孩子唱歌，听到你的时候，他们已经累了。”
“你只要唱完，唱成什么样都行。”
——
“十七号，林欣欣。”
欣欣站起来。
林玥帮她理了理裙子。
“妈妈在台下。”她说，“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你唱的时候，找不到人，就往那儿看。”
——
舞台的灯很亮。
欣欣走上去的时候，眼睛被晃了一下。
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音乐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
第一句，声音是抖的。
她自己都听见了。
——完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到了退赛，想到了跑下台，想到了妈妈失望的脸。
然后她抬起头，往第三排看。
靠过道那个位置，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是超市发的工服，袖口有点起球。她不会化妆，脸是素的，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她在下面，对着台上，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欣欣看见了她的嘴型。
是两个字。
“唱吧。”
——
第二句，声音稳了。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第三句，气就顺了。
她不再看台下，眼睛看着远处。
她想起那个山上的下午，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妈妈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听她唱。
她唱到副歌，声音往上走。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放下了笔。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欣欣的手还在抖。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礼貌性的那种，是真的有人站起来鼓掌。
欣欣站在台上，看见第三排那个穿深蓝工服的人，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拍得特别响，一边拍一边哭。
——
成绩是下午出的。
儿童组，金奖。
全市第一名。
“林欣欣。”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欣欣还坐在椅子上，没反应过来。
“欣欣！”林玥推了她一下，“叫你呢！”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颁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奖杯，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三百块的购书卡。
主持人问她：“欣欣，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欣欣握着话筒，看着台下。
“我想说……我妈妈在第三排。”
台下笑了。
“我妈妈说，我唱得挺好听。”她说，“以前我唱歌，是自己在房间里偷偷唱。现在我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唱。”
“我想让我妈妈知道，她说的话，我记住了。”
——
散场的时候，很多人来加林玥的微信。
有一个是市少年宫的声乐老师，说想免费收欣欣当学生。
有一个是本地一个短视频博主，说想把欣欣唱歌的视频发到网上，“肯定火”。
林玥有点犹豫。
“发吧。”系统说。
“会不会有麻烦？”
“会。”系统说，“但也会有好事。”
——
视频是当天晚上发的。
点赞一万七，评论三千多。
底下最多的评论是：“这孩子嗓子太干净了。”“这是谁家的女儿啊，太厉害了。”
第二天早上，林玥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她六年没听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玥。”
“我是周志强。”
“我在网上看见欣欣了。”
周志强是上午十点来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二手车，车身打过蜡，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林玥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欣欣往身后拉。
他比六年前胖了，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链子上的坠子是一个圆牌。
“林玥。”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
“看我女儿。”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六年只是出了个远门，“我女儿，我不能来看看？”
“周志强。”林玥的声音很稳，“你上一次见欣欣，是她四岁。她发烧三十九度，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牌桌上，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不是……”
“你欠了三十七万。”林玥说，“我把嫁妆、我妈留的金镯子全卖了，还了十九万。剩下的，你自己背。”
“我背着呢。”周志强说，“我现在做装修，一年挣四五十万。”
他从车后座拎出几个袋子。
一个乐高的盒子，一双名牌的童鞋，还有一部崭新的手机。
“给欣欣的。”
——
欣欣站在林玥身后，一只手抓着妈妈的衣角。
她看着那个男人。
她记得的不是这个人的脸。
她记得的是一种味道，烟味混着酒味，还有很响的摔门声。
“欣欣。”周志强蹲下来，把声音放软，“我是爸爸。”
欣欣没说话。
“你不记得爸爸了？”他笑得有点僵，“小时候爸爸还抱过你呢。”
“我记得。”欣欣说。
周志强眼睛亮了：“记得就好——”
“我记得你把我妈妈的手机摔了。”欣欣说，“我记得你半夜回来，把桌子掀了。我记得我妈妈抱着我躲在卫生间里，你在外面踹门。”
校门口的风，忽然有点凉。
周志强蹲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了。
——
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下车，穿着枣红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丝巾。
“志强！”
林玥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志强的妈，刘桂兰。
六年了，她还是那副样子——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从下往上扫。
“林玥。”刘桂兰走过来，“这么多年，你怎么把孩子教成这样？孩子见了爸爸都不叫的？”
“妈。”周志强站起来，拉了她一下。
“我说话你别拦。”刘桂兰甩开他的手，转向欣欣，“欣欣，奶奶跟你说，你跟着你妈，能有什么出息？你妈在超市里搬箱子，一个月挣三千块，你以后能干什么？”
“你跟奶奶走。奶奶家有大房子，你爸爸现在有钱了，能给你买钢琴，能送你上最好的学校。”
她伸出手：“来，跟奶奶走。”
——
校门口围了很多人。
有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停下来看，还有人掏出手机。
欣欣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抬起头。
“奶奶。”她说。
刘桂兰脸色一喜：“哎——”
“我妈妈是搬箱子的。”欣欣说，“她一天走两万步，她的手上有茧。”
“她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她给我买了一盏台灯，她说那个灯不伤眼睛。”
“她带我去爬山，我摔了，她背我上山。”
“她给我买鞋，三十九块钱，她自己的鞋是十九块钱的。”
“我唱歌，她在第三排站着，拍手拍得最响。”
欣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只有一个家。”她说，“就是我和我妈妈的家。”
“我不去。”
——
刘桂兰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紫。
“你……”她指着欣欣，“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是你亲爸亲奶奶！”
“亲爸？”林玥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女儿前面，“刘阿姨，我提醒您一句。”
“您儿子六年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法院判决书上写着，每月六百，六年，四万三千二。一分没给。”
“现在他在网上看见我女儿唱歌了，跑过来说要接她走。”
“您觉得，这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你胡说！”刘桂兰声音尖起来，“我儿子现在有钱！他一年挣几十万！”
“那正好。”林玥说，“这四万三千二，麻烦他今天给我结了。转账，现金，都行。”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周志强的脸，挂不住了。
“林玥。”他的声音变了，那股“好爸爸”的温和没有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抚养权我要重新争。”
“欣欣今年十岁，法院会听孩子的意见。但我是她亲爹，我有钱，我有房，你一个租房的，你拿什么跟我争？”
——
林玥的手在抖。
可她一步都没退。
“你去争。”她说。
“我一个月三千二，租的房子四十平，我女儿穿的鞋三十九块钱。”
“可是周志强，你女儿发烧的时候，是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夜。你女儿考五十八分的时候，是我在骂她，也是我在改。”
“你现在有的是钱。你没有的是六年。”
“法院要是问我，我什么都不说。我就让欣欣自己说。”
她转过身，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欣欣，妈妈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你想跟谁？”
——
所有人都安静了。
欣欣看着妈妈。
她看见妈妈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看见妈妈工服的袖口起了球，看见妈妈的眼睛里全是怕。
——妈妈也在怕。
她忽然明白了。
妈妈不是不怕。妈妈是怕，还是要站在她前面。
欣欣转过身，看着周志强。
“我跟我妈妈。”
——
【叮。】
【任务完成：守护】
【经验值+80】
【信任值+15（当前87）】
【奖励：现金20000元，法律咨询券×1】
“法律咨询券是什么？”林玥在心里问。
“一张券。”系统说，“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帮您找到一个好律师。”
——
周志强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那些袋子扔在地上，乐高的盒子摔开了，里面的零件撒了一地。
他上车，倒车，一脚油门，走了。
刘桂兰站在原地，指着林玥，手指头抖了半天，最后也上了出租车。
校门口的人散了。
——
晚上，欣欣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妈妈做饭。
“妈妈。”
“嗯。”
“我今天说的话，是不是很难听？”
“不难听。”林玥说，“你说得很好。”
“妈妈，他会不会真的来抢我？”
林玥把火关小，转过身。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妈妈在。”
——
【新任务：为自己唱一次】
【目标：您，林玥，报名参加“春蕾杯”亲子组比赛】
【要求：和欣欣同台，唱完一整首歌。】
【奖励：经验值+100，等级提升，家庭基金×1】
【提示：宿主，您也有过梦想。您忘了吗？】
林玥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她十九岁的时候，在技校的合唱队里，是领唱。
那时候厂里搞文艺汇演，她站在台上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底下二百多个人，拍手拍了好久。
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离了婚，去了超市。
她已经二十年没唱过歌了。
第十章
“春蕾杯”组委会在一月初发了通知。
为了鼓励家庭参与，本届比赛增设“亲子组”：一名家长和一个孩子同台，唱一首完整的歌，时长不超过四分钟。
报名截止日期，一月五号。
林玥看着手机上那条通知，把屏幕扣在桌上。
“不去。”
“妈妈——”
“妈妈不会唱。”
“你会。”欣欣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我替你报名了。”
林玥愣住了。
那张报名表上，家长一栏写着“林玥”，笔迹歪歪扭扭，是欣欣的字。
“你怎么……”
“我问了李老师。”欣欣说，“李老师说，亲子组可以自己报。我用了你的身份证号，上次办校服的时候我记住了。”
林玥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洗的碗。
“欣欣，妈妈真的不行。”
“妈妈。”
欣欣走过来，仰着头看她。
“你在山上说，我唱得挺好听。”
“你说，唱砸了也没关系。”
“那你唱砸了，也没关系。”
——
第一堂课，李静让林玥试个音。
林玥站在钢琴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哆——”
她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
“再来。”李静说。
第二次，好了一点。
第三次，她唱到一半，忽然停了。
“对不起。”她说，“我唱不下去。”
“为什么？”
“我二十年没唱了。”林玥低着头，“我一开口，就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在超市搬箱子，站在钢琴旁边唱歌。”
“谁规定搬箱子的不能唱歌？”李静说。
林玥没说话。
“林姐。”李静把琴盖合上，“你知道欣欣为什么会唱吗？”
“天生的？”
“不是。”李静说，“是因为她听过你唱。”
林玥抬头。
“她跟我说，她小时候，你哄她睡觉的时候会哼歌。”李静说，“她说她记得那个调子，虽然记不清词。”
“她唱歌的天赋，是从你那儿来的。”
——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家里的窗户会关紧。
林玥站在阳台上，戴着耳机，跟着伴奏唱。
第一天，她唱了三遍，三遍都跑。
第二天，她唱到第二段就忘词。
第三天，隔壁的张姐敲了门。
“林玥，你家是不是漏水了？”
“……没有。”
“那我怎么听见有人一直在哭？”
林玥的脸红了：“张姐，是我在唱歌。”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唱歌？你早说啊。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挺好听的，就是有点跑。”
——
第七天，她终于把整首歌唱下来了。
她录了一遍，自己听。
手机里那个声音，有点陌生。
不像二十年前那个在厂里台子上唱歌的姑娘。这个声音更哑，更沉，尾音收得不利索。
可是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丝很轻的颤。
那种颤，不是技巧。
是一个人，二十年没开口，忽然又开口了。
——
比赛在一月十八号，市文化宫大剧院。
后台化妆间里，欣欣坐在椅子上，让化妆师给她描眉毛。
林玥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妈妈，你手抖。”
“妈妈不抖。”
“你抖了。”欣欣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妈妈，你听我说。”
“你上台的时候，找不到我，就往台下看。”
“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
林玥愣了一下。
这话是她教女儿的。
“那妈妈找不到你怎么办？”她问。
“我就在你旁边啊。”欣欣笑了，“我牵着你的手。”
——
“二十一号，林玥、林欣欣。”
舞台的灯亮起来。
林玥牵着女儿的手，走上台。
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她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地方。
她的手心全是汗，腿在抖，抖得她几乎站不稳。
音乐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个音，飘了。
那一下，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果然不行。
她想放手，想转身，想下台。
然后她感觉到，手心里那只小手，握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
欣欣正看着她，眼睛很亮。
孩子在无声地对她做口型：
“唱吧。”
——
林玥抬起头。
第二句，稳了。
“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
她的声音出来了。
不是那种很好听的声音。有点沙，有点粗，有二十年没打磨过的生涩。
可台下安静了。
因为那不是唱给评委听的。
那是一个女人，在唱给她自己的十年听。
——
欣欣接第二段。
孩子的声音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采一朵，送给我，小小的姑娘——”
母女两个的声音，在副歌里合到了一起。
一个哑，一个亮。
一个低，一个高。
像一个旧的碗配了一把新的勺子，居然合得上。
——
唱到一半的时候，林玥的眼睛湿了。
她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穿深蓝工服的女人。
那是她自己。
不，那是张姐，穿着和她一样的工服，坐在那儿，两只手举得高高的。
她忽然想哭。
她想起十年前，欣欣刚出生，护士把孩子抱到她怀里。那个孩子皱巴巴的，红红的，一只手抓着她的手指头，抓得特别紧。
她当时想：我要把她养好。
她没想过，养好一个孩子，是会摔这么多跤的。
——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林玥的手还在抖。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有个女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
——
“亲子组，一等奖——”
主持人念到这儿的时候，林玥还没反应过来。
“林玥、林欣欣！”
“奖金五万元！”
——
五万。
林玥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支票板，上面印着“50000”。
她盯着那几个零，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五年了。
五年里她算过无数次账。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欣欣的补习班一个月四百，她自己的饭钱一个月三百。
她算过，如果一个月能多出五百块，她就能给欣欣换一双好一点的鞋。
现在她手里拿着的，是五万。
——
【叮。】
【任务完成：为自己唱一次】
【经验值+100】
【家庭基金：50000元已到账】
【等级提升：Lv.5 金牌妈妈】
【信任值：96 / 100】
【系统提示：信任值达到100时，本系统将自动解绑。所有已获得的技能与奖励，永久保留。】
——
散场的时候，后台走廊很挤。
林玥牵着欣欣往外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志强。
他穿着那件黑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三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志强。”林玥把欣欣往身后拉了一点。
“我不是来闹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我在台下。”他说，“最后一排。”
“我听见你唱歌了。”
他把手里的信封抬了一下，又放下。
“这是法院的材料。我本来想今天给学校。”
林玥看着他，没说话。
“我昨天去看了我爸妈的老房子。”周志强说，“我小时候，我妈也打我。我考不好，她拿扫帚抽我。”
“我一直在想，我怎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我就是那样长大的。我以为当爹就该那样。”
“可我刚才在台下，看你跟欣欣唱歌。”
“你们俩……唱的时候，是笑的。”
他把信封塞进了走廊上的垃圾桶。
“材料我不递了。”
“抚养费我补。四万三千二，我下个月打给你。”
“我不争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欣欣。”
欣欣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头。
“爸爸对不起你。”周志强说。
“你唱歌挺好听的。”
——
回家的路上，公交车晃晃悠悠。
欣欣靠在林玥的肩膀上，手里抱着那个奖杯。
“妈妈。”
“嗯。”
“五万块，我们干什么？”
林玥想了想。
“先交一年的房租。”她说，“然后给你买一双鞋，不是三十九块的。”
“然后呢？”
“然后……”林玥顿了顿，“妈妈想报个夜校。”
“学什么？”
“学点东西。”林玥说，“妈妈不能一直在超市搬箱子。”
欣欣抬起头：“妈妈，那系统会走吗？”
林玥笑了。
“它说，等妈妈做到一百分，它就走。”
“那你现在多少？”
“九十六。”
“那还差四分。”欣欣有点急，“怎么才能到一百分啊？”
“不知道。”林玥说，“它说，最后这四分，最难。”
——
那天夜里，欣欣睡着了。
林玥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傍晚。七楼天台，风很大，女儿站在水泥檐上，说“我是不是很笨”。
她想起自己晕倒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只要她活着就好。
现在她活着。她坐在教室里背课文，她在讲台上唱歌，她在被窝里说“妈妈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叮。】
“宿主。”
“嗯。”
“您知道最后那四分，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您自己。”系统说，“前面的九十六分，是您对欣欣做的。最后四分，是您为您自己做的。”
“一个妈妈，如果一辈子只活在孩子身上，孩子会被压垮的。”
“您得有自己的日子。”
林玥看着窗外。
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系统。”
“在。”
“谢谢你。”
“不客气。”那个声音说，“这是我的工作。”
——
第二天早上，林玥六点起床。
她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
“欣欣，起床。”
孩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妈妈。”
“嗯？”
“今天能不能不去上学？”
“不能。”
“那……晚上能不能吃鱼香肉丝？”
“能。”
“糖少放一点。”
“知道了。”
林玥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围裙上。
锅里油热了，噼啪一响。
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