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陈默。
在苏家，这个名字已经三年没人叫过了。
他们叫我“哎”，叫我“那个谁”，叫我“吃白饭的”。
金鼎轩的包厢叫“帝王厅”。红木圆桌能坐二十个人，水晶灯垂下来，晃得人眼晕，像一串冻住的眼泪。
我被安排在门口。那个位置是给司机、给跟班、给“不算人”的人坐的。
我面前摆着一只剥好的虾。
凉的。
是晚晚趁人不注意，偷偷放进我碟子里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虾，看了很久。
三天前，我岳母刘桂芬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我家厨房的案板上，震得酱油瓶子直晃。
“签了它。”她说，“明天别去丢人。”
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拿着汤勺，一下一下撇着浮沫，头都没抬。
“妈，这汤得炖两个钟头。”我说，“早了，味儿出不来。”
“你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她的指甲点在协议上，笃笃笃，像敲棺材板，“明天晚晚要见周少！你在场，算怎么回事？你是她老公，周少心里能痛快？”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个废物。
“我去。”我说，“我不去，谁给晚晚挡酒？”
她冷笑一声：“你？你连条狗都不如。”
她摔门走了。汤还在锅里滚，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把厨房那扇小窗糊得雾蒙蒙的。
我低下头，继续撇我的浮沫。
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我拨了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通了，我没说话，对面也没说话。
半晌，我轻轻开口：
“老爷子，再等一晚。”
2.
我在苏家待了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天早上五点，我准时起床。挑菜，砍价，给一家五口做早饭。小米粥要熬到起米油，鸡蛋羹要蒸得没有蜂窝，红烧肉要炖得用筷子一戳就烂。
全家人吃得理所当然。
苏强端起碗，眉头一皱：“这粥怎么跟水似的？陈默，你上辈子是不是在食堂刷锅的？”
刘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磕：“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三年前要不是我们苏家收留你，你早饿死在桥洞底下了！”
苏振国低头喝粥，一句话不说。
只有晚晚，会悄悄把自己的鸡蛋推过来半个。
“爸身体不好。”她小声说，“多吃点。”
我就笑。
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个快三十岁的男人。
苏家开着个建材城，两代人攒下的家底。三年前苏振国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是“一个老朋友”托人送来三千万救命钱，苏家才缓过来。
那个“老朋友”，没露面。
再后来，我进了门。
苏家人一直觉得，这俩事儿，是一码事。
——你拿我们家的钱，就得给我们家当牛做马。
所以我住最偏的小屋，穿最旧的衣裳，吃最后的一碗饭。
我从不还嘴。
我只是每天早上，多做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里的菜，永远是软的：蒸南瓜，炖豆腐，肉沫剁得碎碎的。
刘桂芬看见就骂：“家里养条狗还知道看门呢！你倒好，天天往外送饭！哪儿来的野老头，配吃我们家的米？”
我垂着眼：“小区门口收废品的，没儿没女。”
“收废品的！”她嗤笑，“行啊，龙配龙，凤配凤，王八配绿豆——你们俩绝配！”
全家人哄堂大笑。
晚晚没笑。
她看着我拎着饭盒出门的背影，眉头一直拧着。
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没回头。
危机，是半个月前来的。
苏氏建材城跟鼎盛集团签了一份供货合同。三千万的货，拉走半年，钱一分没给。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货款逾期不付，供方断供，赔违约金八千万。
八个零。八颗钉子，钉在苏振国的太阳穴上。
我至今记得他拿到合同那天，手抖得像风里的纸。也就是那天，他才咂摸过味儿来——那份“友情价”的合同，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鼎盛少东家周天赐，要的从来不是货。
是我们家建材城底下那块地。
那块地，在新区规划的黄金位置上。
苏家撑不住了。银行的催款单像雪片一样往家里飞，工人的工资已经欠了两个月。
那天晚饭，苏强把筷子一放，眼睛红得像兔子：“爸，我有个主意。”
“鼎盛那边放话了。周少……看上了晚晚。”
满屋死寂。
刘桂芬手里的碗“啪”地落在桌上：“你说什么？”
“周少说，让晚晚陪他一晚。”苏强咽了口唾沫，“一晚，三千万明天就到账。爸，咱全家活命！”
苏振国嘴唇哆嗦：“那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怎么了？亲妹妹还能比全家人的命金贵？”苏强脖子一梗，“再说周少什么身份？鼎盛太子爷！晚晚跟了他，那是攀高枝！”
“不行。”
声音是从饭桌最边上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放下筷子，慢慢地、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
“我说，不行。”
刘桂芬气得笑出声：“你行？你算老几？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拿什么不行？”
“我不同意。”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下一秒，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半屋子人都听见了。
我的头被打偏过去。嘴里一腥，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
“滚！”刘桂芬指着门，气得直哆嗦，“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还敢管我们家的事！你给我滚出去！”
晚晚扑上来：“妈！你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抹了一把嘴角，站起来，走进厨房，拎起那个保温饭盒。
然后，我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3.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针。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屋檐下，饭盒抱在怀里，还热着。
废品堆后面的塑料棚里，钻出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一头花白的乱发，脸上沟壑纵横。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棉絮，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胶鞋。
他是个哑巴。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他正蹲在垃圾桶边上，啃一块发霉的馒头。
我把饭盒推了过去。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一点光。
从那天起，我每天给他送饭。
他不会说话，可他认得我的脚步声。隔着二十米，棚子里的破帘子就掀开了。
今天，他没接饭盒。
他蹲在废品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一张照片，呜呜地叫。
照片上，周天赐西装革履，正在剪彩。
老头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指，先点了点照片，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做了一个“跪下”的手势。
我看着他。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滴在饭盒盖上，一滴，又一滴。
“还有一晚。”我说，“老爷子，明天。”
老头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慢慢点了点头。
他低头吃饭。一勺蒸南瓜，一勺炖豆腐，吃得极慢，极认真。
我坐在旁边，给他撑着伞。
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数着日子。
我回到楼道的时候，晚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白。
“离婚协议，我签了。”她说。
我停下脚步。
“我签了。”她别过头，声音发抖，“你不用管了。明天……你别去了。周天赐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签了，然后呢？”
“然后我嫁。”她咬着牙，“一晚换全家活命，值。”
“值什么值。”我说，“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晚晚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那你呢！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三年！你在这个家三年，我妈骂你，我哥打你，你连个屁都不放！你以为你是在忍？你是在等死！”
雨声忽然大了。
我看着她。很久很久。
“明天，穿那件蓝色的外套。”
晚晚一怔。
“别穿白的。”我说，“会脏。”
她张了张嘴，想问我什么意思。
我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
那天夜里，苏家老宅的三楼，有一扇窗亮到凌晨两点。
我坐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像一道闪电。
通讯录里，有一个存了三年、从没拨出过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
爸。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最后，还是没拨。
不是不敢。
是还不到时候。
4.
第二天的金鼎轩，门口停了一排豪车。
苏强特意去做了头发。苏振国穿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刘桂芬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走一步晃三晃。
晚晚穿的是蓝色的外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帝王厅”，二十个人的大桌子，只坐了八个人。
主位空着。
周天赐迟到四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人抢着拉椅子，有人递热毛巾，有人弯腰去接他的外套。
“周少！”
“周少您可算来了！”
苏强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得像个问号：“周少，您坐，您坐主位！”
周天赐三十出头，个子高，脸白，下巴抬得能接雨水。他不看苏强，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晚晚身上。
“这就是晚晚小姐？”
晚晚没抬头。
周天赐笑了，拉过椅子坐下：“行啊苏家，挺懂事。”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晚晚，坐这儿。”
苏振国咳嗽一声：“周少，晚晚她坐我旁边就好……”
“我说，坐这儿。”周天赐的声音沉下来，“苏总，您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满屋子人，鸦雀无声。
水晶灯晃得苏振国的脸，白得像纸。
最后还是晚晚自己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坐下。
周天赐脸上的笑意，这才回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桂芬堆着笑，给周天赐夹了一筷子海参：“周少，您尝尝这个，这个补……”
“阿姨，您先别忙。”周天赐摆摆手，眼光一斜，落在我身上，“那个谁，新来的？倒酒啊。”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壶酒。
苏强的脸，唰地就白了。
“周少，这是我们家……那个，司机，司机。”他赶紧打圆场，“我让他出去。”
“站住。”
周天赐把筷子一放，慢条斯理地擦嘴：“苏强，我问你，他是谁？”
苏强的额头，一层汗。
“他……他是晚晚的老公。上门女婿。”
“哦——”
周天赐拉长了声音。那个“哦”字，像一把刀，在屋里划了一圈。
“我说呢。”他笑了，笑得挺开心，“一个上门的，也敢上桌？”
“周少……”晚晚脸色发白。
“晚晚你别说话。”周天赐抬手打断她，指着我，“过来。倒酒。”
我站着没动。
“哟，还挺有脾气。”周天赐乐了，“苏强，你们家这个上门女婿，是不是没教过规矩？”
苏强的血一下冲到头上。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周少让你倒酒，你聋了？”
我看着他。
“苏强。”我说，“松开。”
他的动作，莫名地僵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一脚踹在我膝盖弯上。
“砰”的一声。
我单膝跪了下去。酒壶一晃，酒洒出来，溅在我手背上。
“哈哈哈！”周天赐拍着桌子大笑，“这才对嘛！多听话！”
他站起来，拎起自己面前那瓶红酒，慢慢踱过来。
“来来来，我教你什么是规矩。”
他把酒瓶一斜。
暗红色的酒液，从我的头顶，慢慢地，慢慢地，浇了下去。
酒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糊住眼睛，滑过下巴，滴在雪白的桌布上。
一大片。
像血。
“哈哈哈哈！像不像条狗？”周天赐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来，叫两声听听！”
苏强陪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刘桂芬尴尬地摆摆手：“周少，他就一个下人，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下人？”周天赐眼睛一瞪，“阿姨，您家这个下人，也太没规矩了。这样吧，我吃个亏——”
他一把攥住晚晚的手腕。
“今晚，晚晚留下。三千万，明天到账。”
晚晚惊叫一声，猛地抽手，抽不动。
“周少！你放手！”
“放手？我花了三千万呢。”周天赐把她往怀里拽，“苏家拿什么还？你这条命都不够。”
“周少！周少使不得！”苏强急得直摆手。可那手，到底没敢伸过去拦。
苏振国猛地站起来，又被人按回了椅子上。
满屋子的人。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低头的。
没有一个人，动。
我跪在地上。
脸上是酒，嘴里是血，膝盖底下是大理石，凉得刺骨。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是时候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
“周天赐。”
声音不大。
可这三个字一出来，包厢里的空气，好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周天赐一愣，回过头。
我慢慢地，直起了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酒。那道裂了缝的旧手机，被我捏在手心里。
“你刚才说，三千万。”我喘了口气，一字一字地说，“你爸没告诉你，鼎盛三年前是谁救的？”
“你说什么？”周天赐眯起眼。
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血，有酒，有三年没散过的一口气。
我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
发送。
“老爷子。”我轻声说，“今晚，该回家了。”
周天赐伸手来抢手机。
“啪”的一声，手机砸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
“神经病。”周天赐啐了一口，“保安！把这个疯狗给我拖出去！”
5.
包厢的门，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花白的乱发。破得露絮的棉袄。开胶的胶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空矿泉水瓶。
他是从金鼎轩的大堂，一路走进来的。
两个保安跟在后面，一脸为难：“周少，这老头非要闯……”
“干什么的！”周天赐火了，“一个要饭的也能进来？你们干什么吃的！”
老头没理他。
他走进包厢，一步一步，走到那张红木圆桌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桌布上那滩暗红的酒渍上。
然后，他伸出那只枯柴一样的手，蘸了点酒，放在嘴里尝了尝。
“这酒不行。”老头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磨。
“拉菲的副牌，国内灌装。”他说，“周建国就教你这个品位？”
周天赐愣住了。
满屋子人愣住了。
这个哑了三年、吃了我三年送饭的老头
开口说话了。
“你他妈谁啊！”周天赐回过神，脸色铁青，“保安！给我打出去！”
“周少。”
一个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
鼎盛集团的副总裁，张德海。
五十多岁的老男人，从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是全场唯一一个没给周天赐敬酒的人。
他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绕过桌子，走到老头面前。
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董……董事长。”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董事长？什么董事长？”周天赐的笑僵在脸上，“张叔你干什么！你疯了？”
张德海没理他。他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董事长，您……您还活着。”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的电流声。
老头慢慢解开棉袄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棉袄脱下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抬起手腕。
腕子上，一块老上海表。表盘已经磨花了，可那指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
“三年前。”老头看着周天赐，“你爸在董事会上说，我老年痴呆，让我把位子让给他。我说我不糊涂。他把我送进郊区那个院子，锁着，一天两顿饭。”
“后来我翻墙跑了。”
“跑出来那天，天下大雨。我在桥洞底下待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一个收破烂的看见我，给了我半个馒头。”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有个年轻人，天天给我送饭。”
老头转过头，看着我。
“蒸南瓜，炖豆腐，肉沫剁得碎碎的。”他一字一字地说，“知道我这口老牙咬不动。”
“整整三年。一天没断。”
周天赐的脸，从白，变成青，又变成灰。
“爷……爷爷？”他嘴唇哆嗦，“爷爷，你没死？我爸他说你……”
“他说我死了。”老头笑了，“我就死给他看。”
他抬起手，指了指张德海：“打电话。”
张德海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
“免提。”老头说。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个中年男声传出来，带着不耐烦：“德海，什么事？我这边正开会。”
“周建国。”
那头的声音，忽然没了。
过了好几秒，才有颤抖的气声传过来：“爸……爸？”
“你还认得我这个爸。”老头说，“我还以为，三年前我就死了。”
“爸！您在哪儿？我马上派车。”
“不用。”老头打断他，“我现在在金鼎轩。周建国，我让德海查了你三年的账。你现在，就在家等着。”
“爸！爸您听我解释。”
老头抬手。
张德海按掉了电话。
“天赐。”老头看着自己的孙子。
周天赐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他也倒了。
“爷爷，爷爷我错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我不知道是您！爷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爸！都是我爸让我干的！”
老头低头看着他。
“你刚才，往人头上浇酒。”
“我错了！爷爷我错了！”
“你让他跪。”
“我错了！”
“你还说他是狗。”
周天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老头退后一步，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起来。跪下，倒酒。”
周天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起那瓶红酒。
“跪下。”老头又说了一遍。
周天赐膝盖一软，跪在我面前。
酒倒进杯子。手抖得洒了一桌。
“对不起……”他哭着说，“陈哥，对不起……”
我没看他。
我擦干净脸上的酒，慢慢站起来，走到老头身边。
“老爷子。”
“小陈。”
我们俩对视一眼。
我笑了一下：“您这块表，三年了，还没停？”
“没停。”老头把手腕伸出来，那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说‘再等等’的人，说‘现在’。”
我低下头。
我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人看见。我的眼眶红了。
然后，我转过身，面向满屋子人。
“苏强。”我开口。
苏强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妹……妹夫……”
“三年前那三千万，是你爸求来的。”我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人没露面，也没要利息。”
“你们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当年的转账凭证。转出账户，叫陈默。”
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爸叫陈志远。”我说，“十二年前，他是鼎盛的副总经理。周建国做假账出了事，把十三份单据上的签名，全改成了我爸的名字。”
“我爸从鼎盛大厦的十七楼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砸在花坛里。”
晚晚捂住了嘴。
“警察说是畏罪自杀。”我笑了一下，“这罪名，我背了十二年。”
“我在你们家建材城当了两年搬运工。你爸待我不薄，给我一口热饭，过年还给我发红包。”
“后来我攒了点钱，跟着旧改的行情，赚了一点。”
“三年前，苏叔病重，公司要垮。我把钱拿出来了。”
“三千万。我一分利息没要。”
我看着苏振国。
“叔，我不图你们家什么。”我说，“我是还你那天雨里的一句话。”
苏振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他哆嗦着嘴唇，“我说过……我说过这句话……”
“说过。”我点头，“所以我活着。”
“我活着，就是为了今天。”
我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天赐。
“你爸欠我爸的，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
“但你欠我这桌酒的。”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瓶已经空了的红酒。
瓶底，还挂着一线暗红。
“你自己说的。叫两声听听。”
周天赐抖得像筛糠。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刘桂芬脖子上的金链子，突然沉得像一块铁。她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苏强一屁股坐在地上。
6.
最后，我没要鼎盛的股份。
张德海拿着股权转让书追到电梯口，被我推了回去。
“我爸那口气，不是钱能买回来的。”我说，“老爷子，把该查的查清楚，把该还的还回去——那个见义勇为基金会，当年我爸的抚恤金，是人家捐的。”
周长庚点了头。
“还有。”我看了周天赐一眼，“让他去我爸坟前，磕头。”
周天赐第二天就去了。磕了一百零八个，额头磕出了血。
从那天起，鼎盛的墙上，多了一张告示：
“周建国、周天赐，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苏家那栋老房子，气氛彻底变了。
苏强一夜之间变得勤快起来，每天早上主动去倒垃圾。见了我，喊一声“妹夫”，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刘桂芬给我端茶。
手抖。茶水洒了一桌。
“小……小陈，你喝茶。”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妈。”我把杯子放下，“饭凉了。”
刘桂芬“哎”了一声，飞快地跑进厨房。
那顿饭，是我三年里吃得最安静的一顿。
没有人骂我。没有人甩筷子。没有人说“你算什么东西”。
苏振国坐在对面，老泪纵横，一口一口地喝酒。
“小陈啊。”他喝到一半，抬起头，“这三年……叔对不住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叔。”我说，“你没对不住我。”
“你那天把我从桥上拉下来。”
“我这三年，是在还你。”
苏振国的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那天晚上，晚晚坐在院子里。
月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晚晚先开口，“你什么都知道。你有钱，你有本事，你还认识周长庚。”
“为什么？”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要在这个家里，装三年的废物？为什么要让人骂、让人打、让人踩？”
我看着月亮。
“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我说，“一个让坏人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机会。”
“光是杀掉周建国，没用。得让他自己跪在法庭上，把每一个字都说出来。”
“所以我要等。”我顿了顿，“顺带，养活一个老头子。”
晚晚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你对我呢？”她问，声音很小很小，“你对我……也是‘顺带’吗？”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三年里，只有你，给我剥过一次虾。”
“那只虾是凉的。”我说，“可我记了三年。”
晚晚捂着脸，哭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
我照旧拎着那个菜篮子出门。
菜市场的大灯亮着。卖鱼的老张正在往案子上泼水，一股腥味混着水汽扑过来。
“哟，陈默！”老张招呼我，“今天怎么还来？听说你把鼎盛给干趴下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笑了笑。
“那你现在是有钱人了！还自己买菜？”
“买啊。”我挑了一条鲫鱼，“我媳妇爱吃这个。”
我说着，侧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姑娘。头发松松地扎着，眼睛还有点肿。
老张看看我，又看看她，咧嘴笑了：“这是……你媳妇？”
我把鱼放进篮子里。
“嗯。”我说，“刚追到手的。”
晚晚脸一红，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谁让你追了？”
“我自己让的。”
老张哈哈大笑。菜市场里的人都跟着笑。
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俩身上。
我拎着两条鱼，一手提着一把青菜，走在前面。
晚晚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她忽然伸手，把我的胳膊挽住了。
我的步子，停了半拍。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低着头，“就是忽然觉得……”
“这三年，好像也没白等。”
远处，废品堆那个棚子门口，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晒着太阳，看财经版报纸。
他手腕上那块老上海表。
滴答，滴答。
走得很稳。
8.
后来，鼎盛的清理，一共查出了四十七笔假账。
周建国在法庭上，念完最后一句供词，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铁栏杆，他问我：“你图什么？钱你不要，公司你不要，你就把我送进来了。”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周叔。”我说，“我爸跳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我等了十二年，就为听你今天亲口念出来。”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你孙子在我爸坟前磕了头。”
“磕得挺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