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兽世第四年，我这个替蛇王造粮仓的男人，饿得爬不起来。
他的新宠说，男人不能惯。
我循着肉香走出蛇城，被一张猎网兜住。
举刀的兽人看清我的脸，突然跪了。
那是我养过的小狗蛋儿。
第一章
烤肉的油滴进火里，噼啪一声。
我咽了下口水，喉咙却疼得抽紧。
已经三天了。
三天没有吃过东西。
眼前那块肉离我不过十步，我扶着树干往前挪，右脚刚踩进落叶，脚下突然一空。
绳网收紧。
我的脑袋撞上树根，耳边嗡嗡作响。
“抓到了！”
“我就说，偷营地肉的东西还会回来！”
几道脚步声冲过来。
有人用长矛挑开树叶。
“怎么是个人？”
我蜷在网里，手伸出去，又垂下来。
“肉……”
那人没听清，矛尖往前递了半寸。
“蛇城来的？探子？”
我嘴唇碰了几次。
“给我一口肉。”
围着我的兽人没了声音。
一个穿黑色兽皮的年轻男人拨开人群，蹲下来，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他的指腹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眼睛。
金褐色。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短短的白疤。
我盯着那道疤，脑子里突然蹿出一只瘦狗。
冬天。
雪地。
那只小东西卡在兽夹里，左眼上方全是血，见我伸手，还龇牙咬我。
我把它揣回去，捂了半宿。
后来，它总把额头往我手里顶。
“蛋儿？”
那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旁边的兽人立刻竖起长矛。
“大胆！这是我们——”
“闭嘴。”
刀光落下来。
我缩了缩脖子。
绳网断了。
那个男人跪进泥里，把我从网中抱出来，膝盖磕到石头也没躲。
“哥？”
他叫得很轻。
我听见这个字，想笑，嘴角扯开一道口子。
“真是你。”
“你怎么……”
他碰到我的手腕，声音卡住。
衣袖滑下来，露出腕骨。
再往上，是被铁夹压烂后重新结痂的左手。
他把我袖子拉回去，又扯开一点，盯着看。
“谁干的？”
我抓住他的衣领。
“先给饭。”
他猛地转头。
“端粥！把火围起来！医师呢！”
我闻着那股肉香，手指还在往火堆那边够。
他把我的手攥住。
“不吃那个，先喝粥。”
“蛋儿。”
“我在。”
“别又给我闻一下，就拿走。”
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半天没抬起来。
有人跑着送来木碗。
粥是温的。
他舀了半勺，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太急，牙磕上勺沿，发出一声脆响。
第二口还没咽下去，我的眼泪已经砸进了碗里。
不是想哭。
是胃里终于进了东西，整个人止不住地抖。
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拿勺。
周围没人再说话。
喝到第五口，林子外响起蛇城铜铃。
“奉玄朔王命，带人族程砚回城！”
我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年轻男人抬起头。
“让他进来。”
来的蛇卫叫石鳞。
四年前，玄朔收留我时，他还会喊我程兄弟。
现在，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碗，嘴角往下一压。
“果然是出来偷吃了。”
我咽下粥。
石鳞把一块铜牌丢到我脚边。
“王说，闹够了就回去。你把许姑娘吓哭了，她到现在都没吃下晚饭。”
我看了看自己左手。
三天前，许柔说粮仓的门闩太重，让我给她改。
我提醒她，粮仓不能随便换锁，外面的记粮牌也不能撤。
她说我拿旧规矩压她。
争执时，她碰翻了热汤。
玄朔赶来，看见她红着的手背，抓起粮仓边的铁夹，把我的左手压了进去。
“你不是最会摆弄这些东西？”
“那就长点记性。”
后来，我的饭没了。
水还给。
石鳞说，这是王留的情面。
现在，他伸脚踢了踢那块铜牌。
“还要我扶你？”
我把木碗递给身边的人。
“你带饭了吗？”
石鳞皱眉。
“城里还能饿死你？”
“我问你，带饭了吗？”
“王让我带你，不是伺候你。”
我点头。
右手伸进衣襟，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片。
这是当初的庇护契。
玄朔以蛇城的食物和住所，换我留下来教他们修渠、储粮。
契上有三道刻痕。
最后一道，是我坚持添的。
我把木片举起来。
“连续三日不给食物，庇护契自断。”
“今天第四天。”
石鳞伸手来夺。
刀背砸在他腕上。
他惨叫一声，跪了半边膝盖。
我养过的小狗站起身。
火光照着他衣领上的赤铜獒首。
石鳞终于看清，脸上的血色退了。
“赤獒王……”
“他有名字。”
赤野把刀横在我面前。
“叫程砚。”
“回去告诉玄朔。”
“想带走他，先来问我。”
第二章
我醒来时，床边放着半碗粥。
碗下压着一张树皮。
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
还会有饭。
我盯着那几个字，坐了很久。
门帘掀开。
赤野端着水进来，看见我醒了，先把碗往我手里塞。
“医师说，今日只能吃这些。隔一阵，再吃。”
我接过来。
他蹲下身，替我套鞋。
我把脚缩了回去。
“我自己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鞋放到我能碰到的地方。
“好。”
我喝了两口粥，抬眼看他。
“你真是蛋儿？”
他抿着嘴，转过头，露出左耳后面一小块缺毛的疤。
“你拿错了草药，把这里烫秃了。”
我差点呛住。
“那是我第一次给狗治伤。”
“我是獒。”
“那时候你只有这么大。”
我用右手比了一下。
赤野盯着我的手，伸手托住我肘弯。
“医师说别乱动。”
“你会说人话，怎么从前不说？”
“那年我十四，伤着喉咙，变不回来。后来能说了，你每天抱着我喊儿子。”
他停了停。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把碗端高一点，挡住脸。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拄拐的老兽人进来，视线扫过赤野，又扫过我。
赤野站起来。
“这是赤獒族的禾婆，掌粮和契书都归她。”
禾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养过他？”
“养过一阵。”
“他回来后，为找你翻过三座山。后来听说你进了蛇城，做了玄朔的火师，不缺吃，不缺穿，才没去抢人。”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粗麻下面，胳膊细得露出骨头的形状。
她拽着那块布，没松手。
“他们说的不缺吃，就是这个？”
我把碗放下。
“最开始不是。”
玄朔刚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林子里躲了六天。
他把猎物丢在我脚边。
我不会生火，他替我取火。
我怕夜里的野兽，他把尾巴围在洞口。
那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在这里，我少吃一口，也不会饿着你。”
后来，我替蛇城造了第一口带烟道的火灶。
又教他们把谷粒晒干，架高储存。
我原先在乡下长大，读的水利职校，毕业后跟工程队修过小河堰。
会的东西不算多。
可兽世的一口粮，往往就差一条排水沟。
蛇城第二年没饿死人，玄朔当着全城的面，割掌与我结契。
他说我是兄弟。
许柔来到蛇城后，他不这么叫了。
她说，我懂的这些，另一个世界随便找个男人都会。
她还说，真正有本事的人，不该拿一日三餐跟王讨价还价。
我的饭从一天两顿，变成一天一顿。
再后来，玄朔让我搬出有火墙的屋子，把屋子让给许柔。
我问工钱。
他问我，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差点死在谁手里。
禾婆把我的庇护契放在桌上。
“契要断，得有人证。”
赤野立刻开口。
“我去抓送饭的。”
“不行。”
我抓住他的袖口。
“送饭的是个兔族小姑娘，才十二岁。她做不了主。”
“那就抓做主的。”
“也不急。”
我看向禾婆。
“盐盟的三方契会，还算数吗？”
禾婆抬起眼。
“算。”
盐盟管着这片河谷的盐路。
各族交换粮、皮、铜，都认他们的契印。
玄朔当初怕我教完本事就走，特意请盐盟见证，做了长契。
他要我这辈子都留在蛇城。
于是，我把食物、工钱、离开条件，一条条刻了进去。
那时候他笑我。
“一个兄弟，还要算这么清？”
我当时跟着笑。
现在，我摸着木片边沿。
“请他们来。”
“我要的不是换个地方躲。”
“我要把这份契，堂堂正正断掉。”
禾婆点头，伸手把木片收好。
门外突然起了争执。
“让我进去！我找程师傅！”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兽人撞开门帘。
他叫阿杏，是我带过的木工学徒。
兔耳断了一截，背上绑着个旧布包。
看见我，他先往前扑了一步，又停住。
“师傅。”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
“岩叔呢？”
他嘴唇抖动，解下背上的布包。
里面是我的工具。
还有一块黑色木牌。
我认得那是蛇城内库传令用的牌子。
阿杏跪在地上，把脸埋了下去。
“岩叔让我带出来。”
“他说，别让你再替那个人找借口。”
我拿起木牌。
上面是玄朔亲手刻的命令。
停粮。
只给水。
等他认错。
第三章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
等他认错。
赤野伸手要拿木牌。
我没松。
他蹲下来，叫我。
“哥。”
我看着他。
“我还以为是下面的人扣了我的饭。”
没人接话。
我又看了一遍。
玄朔的字，我教的。
他写错过很多次朔字。
后来嫌麻烦，落令只刻一条盘蛇，蛇头旁添三个点。
这块牌子上，也有。
阿杏哑着嗓子说：“送饭的小叶去求过他，说你站不起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
阿杏把头压得更低。
我扶住桌角。
“说。”
“他说，人族会装，别惯着。”
木牌在我手里响了一声。
断的不是牌子。
是我刚长住的指甲边缘，又裂开了。
医师进来，扯开我的手，一边上药一边骂。
“这只手要不要了？”
我没回他。
我问阿杏：“岩叔怎么没出来？”
“许姑娘要拆旧泄水槽，岩叔不肯交图。他们说他偷了铜，把他关进水牢。”
我闭了一下眼。
岩叔是蛇城最早跟着我做活的河狸兽人。
五十多岁。
少了一条腿。
我做出第一架木轮时，是他带着全家替我削了三夜木齿。
后来工坊发不出粮，他还拿自己存的豆子塞给我。
“你先吃，人族挨不住。”
我问：“他还有多久？”
阿杏抹了一把脸。
“许姑娘说，后日开仓祭，若旧渠还拆不掉，就把他当偷粮贼挂出去。”
赤野起身。
我拽住他的腰带。
“不是现在。”
他的牙咬得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要我回去。”
“我知道。”
“你带人冲城，他们就有理由把岩叔杀了，再说是乱中误伤。”
我把那块黑牌放到桌上。
“我们带盐盟去。”
“要救人，就让他们在所有人面前交出来。”
禾婆当天派出了信使。
傍晚，玄朔来了。
他带了六名蛇卫，两只装食物的藤筐。
筐盖打开。
是我从前爱吃的烤鱼，还有一袋晒干的谷米。
肉香钻进鼻子，我的胃抽了一下。
玄朔看见了。
他的肩膀往下松了些。
“闹够了？”
我坐着没动。
他扫过我身上的獒族衣服。
“换上别族的东西，就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
赤野站在我身后，手扣住刀柄。
我抬手拦了他一下。
“岩叔在哪？”
“你先跟我回去。”
“把人交出来。”
玄朔的竖瞳缩紧。
“程砚，我亲自来接你。”
他把一只木碗放到桌上。
碗沿缺了一小块。
我认得。
刚进蛇城那年，他用这只碗给我盛过肉汤。
后来我一直留着。
前些日子，许柔说旧东西脏，让人拿去喂了看门的鬣犬。
碗底还有一道啃咬留下的牙痕。
玄朔夹了块鱼，放进去。
“先吃。”
赤野往前一步。
我先伸手，把那只碗推回去。
“你拿狗吃过的碗给我？”
玄朔眉头拧起来。
“洗过了。”
我看着他。
他又把碗推来。
“别挑。你以前不这样。”
我突然笑了一声。
胸口疼。
笑不下去。
我拿起黑色木牌，压在碗上。
“我以前也没被你饿过三天。”
玄朔看见牌子，脸色变了。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
“谁偷的？”
我把椅子往后挪。
木脚擦过地面，吱呀一声。
“你承认是你下的令。”
“我是在教你规矩。”
“什么规矩？”
“别顶撞柔儿，别拿工坊的人给她脸色看。她只是想让蛇城过得更好。”
我举起左手。
“所以压断我的手，断我的饭？”
他视线落到绷带上，停了一瞬。
“我没用多大力。”
赤野抽刀。
刀尖擦着玄朔的肩侧，钉进身后的木柱。
玄朔身后的蛇卫同时拔刀。
禾婆的拐杖重重敲地。
门外，一排赤獒战士站了起来。
没有人喊。
只有刀刃出鞘的声音。
玄朔缓缓转头，看向赤野。
“为了一个依附别人的人族，你要和蛇城开战？”
“他不是依附我。”
赤野把刀拔出来。
“是我欠他的命。”
“你又算什么东西？”
“你扔进冬河的那只狗。”
玄朔的脸僵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当年蛋儿不见了，玄朔说它跟野兽跑了。
我在城外找了七天。
赤野抬手，解开领口。
胸口露出三道旧伤。
“你说他给狗省饭，不肯把熬出来的油交给你。”
“你说畜生吃了也白吃。”
“这三道，是你的蛇卫划的。”
我右手一下攥住了桌角。
玄朔看向我。
“不过是一头——”
赤野的刀架上他的颈侧。
“继续说。”
空气里的火烟呛得我咳了起来。
我咳得停不住，眼前一片黑。
玄朔想过来。
我举起那只缺口木碗，砸在他脚下。
碎片弹到了他的靴面。
“明日。”
我撑着桌子，盯住他。
“带上盐盟，去你的粮仓。”
他没有立刻答应。
这次，先开口的是他身后的蛇卫。
“王，许姑娘让您赶紧回去。”
“西仓那边，又渗出泥水了。”
玄朔猛地回头。
蛇卫低下脑袋。
我看着那两筐送来的食物，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潮味。
我抓了一把谷米。
米粒间，夹着湿红土。
蛇城的西仓架在石台上。
仓底离地，足有一人高。
除非仓里装的东西，根本不该在粮仓里。
第四章
盐盟的人第二天到了。
来的是獾族契官岳衡。
他没先看我，也没先见玄朔。
进营地第一件事，是让人拿出三份旧契，逐字核验。
我坐在桌边，听他念到第三条。
“庇护方供食。三日不供，被庇护方得自离，不负违契之责。”
玄朔派来的副卫立刻开口。
“是程砚私自逃离，不肯受食。”
岳衡抬眼。
“证据。”
副卫递上食牌。
食牌上写着，过去三天，我每天领过一袋粮。
甚至还有我的印。
我看了一眼。
那枚程字印，是我给工坊领料用的。
许柔来后，说我私自把持工坊，把印收了。
我看向副卫。
“你确定我每天领了一袋？”
“账上写得清楚。”
“那就一起去看。”
蛇城开仓祭的石台上，许柔已经等着。
她穿着白色皮袍，脖子上挂着磨过的暖石。
那东西不真能发热。
只是摸着不冰，山里产得少，贵族喜欢。
她看见我，先红了眼眶。
“程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没接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知道，你怪玄朔偏着我。可我也是人类，我在这里没有亲人，你就不能多包容一点？”
城民围在石台下。
有人低头，有人往后挤。
我指着左手。
“包容到什么程度？”
许柔看了一眼绷带，转向玄朔。
“那天的事，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他说你烫伤了。”
我往前走。
“给大家看看。”
她把手藏进袖子。
“已经好了。”
“我的没好。”
我拆开最外面一层布。
血痂粘着线头，揭开的时候，手背跳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玄朔抬手。
“够了，别在这里闹。”
岳衡把契书拍上石桌。
“先断契。”
“食牌说供过粮，当事人否认。掌仓人出面。”
许柔笑容收住。
“这种小事，也要耽误开仓祭？”
我看着她。
“每天一袋粮，足够三个工匠吃。”
“你们给我记了四十七天。”
“若我真领了，工坊的人就不会饿。”
石台下，一个灰头发的兽人猛地抬起头。
他叫灰耳，原先负责送木料。
“程师傅，你领过？”
我摇头。
他往台上冲了半步，被蛇卫拦住。
“那我儿子的粮呢？你们说粮都让程师傅支走了！”
人群乱起来。
又有人喊。
“我家的也是！”
“说工坊用粮多，叫我们忍！”
许柔一把拿过食牌。
“账目有误，回头再查。”
我拦住她。
“别回头。”
岳衡伸出手。
“食牌留存。”
她捏紧牌边，指尖发白。
玄朔看着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终于转头。
“开仓。”
西仓的大门打开时，一股潮气扑了出来。
我刚往里走，蛇卫横过枪杆。
“这里不能进。”
赤野扣住枪杆，往旁边一压。
“契官查粮，你挡谁？”
岳衡点了两名盐盟护卫。
“随我进。”
仓里一排排麻袋，堆得比人高。
最前面的十几袋，装的确实是谷。
许柔站在门边。
“看过了？”
我没理她，蹲下身，碰了碰地上的水。
泥是红的。
蛇城谷地是黑土。
只有西边新挖的暖宫地基，出这种黏红土。
我站起身，指向最里面。
“拆那袋。”
掌仓人没动。
岳衡又说了一遍。
“拆。”
刀划开麻袋。
红泥混着碎石，哗啦落了满地。
门外没声了。
许柔冲过来。
“这是压仓的！你懂不懂防潮？”
我盯着她。
“防潮，要把湿泥装到粮袋里？”
“你一直针对我！”
“再拆。”
第二袋，泥。
第三袋，碎石。
第七袋，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粮。
玄朔一把夺过刀，连着划开两袋。
泥水溅上他的衣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回事？”
许柔抓住他的袖子。
“是下面的人换的，我每天忙那么多事，哪里看得过来！”
掌仓人扑通跪下。
“许姑娘！是您让我们拿建暖宫的土填袋，说盐盟验仓只数袋子，不拆——”
许柔抬脚踹在他脸上。
“闭嘴！”
赤野抬臂，挡住她第二脚。
我走到掌仓人面前。
“真正的粮呢？”
他看向玄朔，又低下头。
玄朔攥着刀，指节绷紧。
“说。”
“运去上游了。”
“换什么？”
“暖石、赤铜，还有建暖宫的白岩。”
仓外，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滑坐到地上。
她怀里的孩子攥着一截树皮。
正往嘴里塞。
我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几下。
“岩叔呢？”
许柔没出声。
我转身走到她面前。
“粮没了，人也不交？”
岳衡举起契官铜印。
“蛇城停粮在先，伪造食牌在后。”
“程砚离契，无须赔偿。”
“涉及仓粮，封存账册。”
“把工匠岩带来。”
玄朔看着我。
“程砚，先把仓里的事解决。你要什么，回头我补。”
我把庇护契放在石桌上。
岳衡用刻刀，在见证印下划了一道。
契断。
那一声木头裂开的响动，玄朔听得很清楚。
他伸手来拿。
我先一步收走属于自己的那半块。
“我现在要人。”
第五章
岩叔是被两名蛇卫拖出来的。
他的木拐没了。
右腿膝盖以下，泡得发白。
我蹲下去，他反倒抬起手，想把我的袖子往下拽。
“挡一挡。”
“挡什么？”
“手。”
他喘了口气。
“别叫他们知道，你疼。”
我伸手去扶他。
左手刚碰到他的肩，指节便抽着蜷回去。
岩叔看见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眼珠一点点红了。
“骨头呢？”
我没说话。
“那两根骨头呢？”
医师说过。
骨头碎了，勉强长住，也未必能再握住凿子。
岩叔张了张嘴。
下一刻，他抓起地上的泥，朝玄朔砸了过去。
泥水落在玄朔胸口。
蛇卫立刻上前。
赤野拔刀，把人逼退。
岩叔撑着一条腿，想站起来，刚撑到一半，又栽回去。
“他替你造了四年东西！”
“你冬天不肯出洞，是他抱着木料，在雪里一个个教我们！”
“他烧得说胡话，还惦记你们的卵房漏烟！”
“你把他手弄成这样！”
玄朔胸口起伏。
“我不知道会……”
“你不知道？”
岩叔抓着我的绷带，嗓子劈了。
“夹子是你合的！”
石台下没人再躲他的目光。
玄朔转头去看许柔。
许柔退了半步。
“你别看我，我没叫你——”
“够了。”
我让阿杏把岩叔背起来。
“走。”
灰耳从人群里挤出来。
“程师傅，我们呢？”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工坊的人。
有河狸，有兔，有两名瘦得衣服挂不住的蛇族。
我看向岳衡。
“他们的工契，能一起查吗？”
“能。”
岳衡让人搬来石桌。
食牌一张张摆开。
欠粮。
欠工钱。
以家人的冬粮抵工钱。
还有一张契上写着，工匠伤残后，蛇城不再供食。
签契的人不识字。
按掌印时，被告知那是领工具的凭据。
灰耳看着念契的护卫，耳朵抖个不停。
“我那时候问过的。”
“我问是不是卖身。”
“他们说不是。”
我站在他身旁。
“现在不是了。”
玄朔突然扣住我的肩。
“你带他们走，蛇城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没松。
“水渠、火墙、磨坊，都要人管。”
“你知道没人管会怎样。”
我抬起头。
“知道。”
“所以我一直让你给他们吃饭。”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
赤野抓住他的腕骨。
两个人隔着我对视。
最后，玄朔松开了。
我们带走了三十一名工匠，和他们的家人。
走出城门前，一个小女孩追上来。
是给我送过饭的小叶。
她把一只布包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两粒硬得发黑的果仁。
“我攒的。”
她不敢看我。
“那天没敢送。”
我蹲下身，把布包收进怀里。
“现在送到，也算数。”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水。
城门在身后合上。
石头磨着石头，发出闷响。
走到半路，盐盟的信使追上来。
“蛇城封了下游码头。”
“玄朔说，赤獒族抢走蛇城工匠，所有与赤獒族交易的船，都不准过他的河段。”
禾婆没骂。
她只是把粮册翻开，放到我面前。
“原本的存粮，够我们过冬。”
“加上这一百多张嘴，若买不到粮，最多撑十二天。”
我握着那两粒果仁，没动。
赤野开口。
“减我的。”
禾婆看他。
“你少吃一口，他们就能多吃一冬？”
帐篷里的人垂下了头。
一个带着孩子的工匠站起来。
“我们回去。”
第二个也站了起来。
“不能拖累你们。”
我扶住桌子。
“坐下。”
没人坐。
我把粮册往自己面前拉。
“我的工钱还在蛇城。”
灰耳嗓子发涩。
“他会给？”
“不是求他给。”
我看向岳衡留下的护卫。
“盐盟的债契，能扣货，对吗？”
护卫点头。
“债证确实，三方见证，可扣。”
“那就找船。”
我把那张伪造的食牌推过去。
“他们连偷走的粮都记在我头上。”
“这笔账，我认得。”
第六章
第三天，我们找到一条搁在上游浅滩的货船。
船主是水獭族，叫河掌。
看见盐盟铜印，他先把舱门堵了。
“我做生意，不掺和你们抢人。”
我站在跳板上。
“蛇城给你的粮，你都卖了？”
“什么粮，我不知道。”
我把掌仓人的供词拿出来。
他没接。
“他想赖账，胡乱咬人呢。”
我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角落摆着三口铜锅。
锅耳上，有一枚凿出来的小齿轮印。
那是岩叔的记号。
我指着铜锅。
“蛇城工坊的东西？”
河掌的胡须动了动。
“买来的。”
“谁卖给你的？”
“许姑娘。”
“付给谁的钱？”
他没答。
我转向盐盟护卫。
“这三口锅不在蛇城货册里，在工坊器物册里。”
“工坊欠薪，器物先抵薪债。”
河掌立刻拦住护卫。
“有契！有契！”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卷兽皮。
我接过来，手指停在最下方。
不只有许柔的掌印。
还有玄朔的王印。
谷粮三百袋。
换暖石二十箱，赤铜六十锭，白岩百车。
玄朔知道。
他不是被人蒙住了眼。
他亲手把工匠和城民的冬粮，换成了一座给许柔住的暖宫。
河掌还在解释。
“她说蛇城粮多，放着也烂。我照契买的，不能全怪我。”
“剩多少？”
“什么？”
“粮。”
他看了一眼护卫手里的铜印。
“六十袋。”
“全买。”
赤野解下腰间的赤铜王扣，放在船板上。
“这个，抵多少？”
河掌没敢碰。
“王，这……”
“估价。”
禾婆从后面走上来，把王扣推回去。
“族里还有铜料，用不着卖这个。”
我压住她的手。
“先用我的工钱扣账。”
“扣不够的，我记借契。”
禾婆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救人不是让你们饿死。”
她沉了口气，终于点头。
粮袋搬下船时，船舱里又抬出一个人。
是蛇城负责堰门的老工匠。
他背上有两道鞭伤。
见到我，先伸手抓住我的衣摆。
“程师傅，旧泄槽被封了。”
我蹲下去。
“封到哪？”
“全封。许姑娘嫌水声吵，暖宫又占了槽尾，她叫人填土，砌墙。”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留的泄口呢？”
“也堵了。”
“谁下的令？”
老工匠哆嗦着从腰间拿出一小截木片。
是拆旧渠的工令。
玄朔的盘蛇印压在许柔名字旁边。
河边吹来一阵风。
不冷。
我抬起头，看向远处山顶。
积雪边缘，已经露出黑色岩层。
这几日气温在升。
山上的雪水下来，旧泄槽不能走水，压力就要全压在堰门上。
堰门原本不算高。
可玄朔去年为了多蓄水，又加过一道堤。
我当时拦着。
他说，别族都能蓄，我为什么不能。
后来我补做了泄槽，才勉强稳住。
现在，许柔把那条槽填了。
我站起来太急，眼前一黑。
赤野扶住我。
“怎么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
“回营，叫所有住低地的人搬家。”
“给下游每个村送信。”
“快。”
河掌听见这话，脸都白了。
“要发大水？”
我没回答。
我走到河边，往石缝里插了一根枝条。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水就淹过了枝条上的第一道刻痕。
老工匠在背后哭出了声。
“我劝过的。”
“我真劝过的。”
我蹲在水边，把第二道刻痕划深。
“我知道。”
“现在还来得及。”
我刚把木棍插稳，远处便传来号角。
蛇城方向。
三短一长。
是召集修堰工匠的急号。
阿杏冲到我身边。
“师傅，他们的堰门抬不起来了。”
第七章
玄朔派来的使者，把一整筐肉倒在帐篷前。
肉滚进泥里。
“王说，过去的事不再追究。”
“程砚立刻回城修堰，修好后，仍是火师。”
我把一块肉捡起来，递给旁边管伙食的人。
“洗干净，煮熟。”
使者笑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转向他。
“肉算欠薪。”
“人，不回。”
他脸色沉下来。
“堰是你修的！坏了当然你负责！”
我把旧渠工令扔到他脚边。
“谁封的，找谁。”
他看了一眼，伸脚去踩。
阿杏先一步把工令捡起来。
使者扬起鞭子。
赤野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在粮袋上。
鞭子掉地。
“下次动手，换只手来。”
我摊开旧河图。
图是我凭记忆重画的，几处尺寸还要让老工匠核对。
“我们不回城，不等于不救人。”
我指着低洼的三处聚落。
“先把这里的人撤上坡。”
禾婆点了人。
赤野却看着我。
“你要去哪？”
“看堰。”
“不行。”
“我得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盯着我的脸，最后蹲下来，把一双裹过皮的鞋放到我面前。
“穿好。”
“我陪你。”
到蛇城外时，街上全是提着家当的人。
水已经漫进东边排水沟。
蛇卫堵着坡道，不许他们靠近暖宫。
一个老妇人抱着两只装蛇卵的草筐，跪在路口。
“让我们上去吧，卵怕水。”
蛇卫把枪杆一横。
“王有令，暖宫重地，闲杂不得入。”
赤野往前走。
我拽了他一下。
“先让人上山。”
阿杏带着工匠去疏人。
我站在路口，喊那些扛着柜子、拖着粮缸的人。
“东西放下！先带孩子！”
有人听。
也有人不肯。
一个男人抱着石磨，脚陷在泥里，哭着冲我吼。
“放下了，明天吃什么！”
我伸手去拉他。
左手刚抬起来，半条胳膊都麻了。
赤野把石磨接过去，丢在路边，扛起人往坡上送。
“活到明天再说！”
堰边的绞盘旁，玄朔正抓着一名工匠的衣领。
“抬啊！”
“我让你抬！”
工匠的手掌磨出了血。
粗绳绷得发响，堰门却纹丝不动。
我看了一眼闸槽。
新加的石墙压住了原先的检修口。
门板受潮变形，水压又顶住了下端。
强拉，先断的只会是绳。
“停。”
没人听。
我抓起地上的木槌，砸在铜钟上。
一声巨响。
众人转头。
玄朔看见我，松开了那个工匠。
“程砚。”
他走过来，手抬到一半，停了。
我的左臂吊在胸前。
右手撑着木杖。
他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瘦成……”
我绕过他。
“停绞盘。把上坡的人继续送走。”
许柔从暖宫方向赶来。
“不能停！门不开，水会灌进我的库房！”
我看向她。
“你的库房？”
她顿了一下。
“城里的库房。”
我转头问老工匠。
“宫下面还有粮？”
老工匠低着头。
“有。”
“多少？”
“没让我们进过。”
玄朔抬手，截住话。
“先修门。”
我指向填死的旧槽。
“开门已经来不及，先拆填墙，恢复泄槽。”
许柔一下抓住他的胳膊。
“不行！”
她喊得太快，周围人都看了过去。
她喉咙滚动，补了一句。
“暖宫才修好，拆槽会冲坏地基。”
我把工令拍在玄朔胸口。
“我留泄槽时说过什么？”
他没答。
“我说，河会涨水，得给它留路。”
“你说什么？”
玄朔攥着那张工令。
我替他说。
“你说，蛇城都是你的，你想修哪就修哪。”
水撞在堰壁上，发出一阵闷响。
脚下的木板跟着颤。
许柔把玄朔拉到一边。
“他吓唬你的。他就是想毁掉我住的地方，报复你护着我。”
“你看，他还带了赤獒族的人来。”
“真拆了，别人都会说，你被一条狗逼得连自己的宫殿都守不住！”
赤野往前走了一步。
我先把他拦下。
我看着玄朔。
“人命和宫，你选。”
玄朔的眼睛看向暖宫。
白岩墙，赤铜顶。
那是河谷里从没有过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工令揉皱。
“再试一次绞盘。”
我后退一步。
“我不试。”
“程砚！”
“我说过，绳会断。”
“你就非要我低头？”
他伸手来拽我的领口。
身旁一个老蛇卫突然横过枪杆。
是石鳞。
他的腿上缠着布，怀里抱着一个刚从沟里捞出来的孩子。
孩子脸色发青，嘴唇直抖。
石鳞看着玄朔，把腰间的铜牌摘下来，扔在地上。
“王。”
“我家在下面。”
玄朔的手停住。
石鳞把孩子交给阿杏，转身去拿拆墙的锤。
“你要守宫，你守。”
“我得守我家。”
第八章
第一锤落下去，许柔尖叫起来。
“谁敢拆！”
她冲到石鳞面前，张开双臂。
“这是王的宫！”
石鳞没再抬锤。
他看向玄朔。
所有人都看着玄朔。
玄朔的视线落在地上的铜牌上。
牌子沾着泥。
不远处，抱蛇卵的老妇人摔在坡边。
草筐滚了。
一枚卵磕上石头，壳裂开一道口子。
她跪下去，用手拢住流出来的液体，嘴里只剩断续的气声。
玄朔往那边走了两步。
老妇人抬头，认出他，伸出沾着卵液的手。
“王。”
“你说过，这个冬天，都会活的。”
玄朔停住。
我没等他。
“阿杏，带人去宫下面搬粮。”
“赤野，分一队守库门，谁趁乱抢，先绑。”
“岩叔，把会用锤的人带到旧槽。”
岩叔坐在赤獒战士抬来的木架上，举起拐杖。
“跟我来！”
玄朔猛地转头。
“我还没准。”
我把木杖塞给赤野。
右手抽出短刀，割开自己的袖口。
露出左臂上发黑的夹痕。
“你看清。”
“我不是回来求你准。”
“下面有我的学徒，有给我送过饭的孩子。”
“他们不该给你的宫陪葬。”
玄朔盯着我的胳膊。
他伸出手，想碰，又被我避开。
“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他的嗓子发哑。
“以为你只是赌气。”
我把袖子放下来。
“我饿到吃不下硬东西。”
“医师说，再晚一天，可能救不回来。”
“你以为我在等你来哄？”
他下颌绷紧。
我往前一步。
“我在等饭。”
风里全是泥水和湿木头的气味。
玄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夹断过我手骨的手。
手指收拢，又松开。
许柔还在喊。
“玄朔！你就看着他们毁了我们的东西？”
他抬头。
“让开。”
许柔愣住。
“你说什么？”
“让开。”
她攥住他的袖子。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现在信他不信我？”
玄朔甩开她的手。
“粮在哪？”
“你也来问我粮？粮不是你让我换——”
她猛地闭嘴。
周围的人没有动。
玄朔盯住她。
“我让你拿余粮换。”
“哪来的余粮？”
我把河掌的交易契递过去。
“这批粮出仓的时候，工坊已经两个月没领齐口粮。”
“你签了字。”
“玄朔，你看着我说，你不知道。”
他没接契。
我把兽皮翻到背面。
运粮日期。
工坊欠粮日期。
许柔入城日期。
一项项都在。
他的视线往下挪，停在自己的印上。
“不止这些……”
这句话一出口，我便笑了。
“你还想说，她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他抬眼看我。
“可停我饭的人，是你。”
“夹我手的人，也是你。”
“别到现在，还找别人替你担。”
远处突然有人喊。
“库房着火了！”
许柔转身就跑。
赤野比她更快。
她刚冲下台阶，便被一脚踢中膝弯，摔进泥里。
她挣扎着抬头。
“不是我！”
一个守库的少年被带了过来。
手里攥着油布。
“她早就交代了，只要有人查宫库，就把账烧掉。”
少年扑通跪下。
“我不敢烧粮，只点了账房！”
阿杏从库房那边跑回来。
头发燎了一截。
怀里抱着三个木匣。
“账救出来了。”
“还有粮！”
他喘着气。
“好多粮！”
人群涌向库房。
我立刻挡在台阶前。
“别挤！”
“先搬上坡，按人分！”
一个蛇族男人冲我吼。
“那是我们的！”
我点头。
“所以才不能踩烂！”
他脚步停了。
下一刻，转头朝身后的人挥手。
“排队！搭手！”
粮袋一袋袋从暖宫底下运出来。
许柔趴在泥里，看着那些袋子，嘴里还在喊。
“这是留给王的！他冬天不能挨饿！”
没人再看她。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拆开泄槽，堰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绳断了。
半截绞盘被甩出去，砸塌木棚。
水从堰门边沿喷出来。
岩叔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没了。
“程小子。”
“填墙后面，还打了铁箍。”
第九章
铁箍卡在旧泄槽的封板外。
是后来加的。
许柔怕水声，也怕哪天有人不经她同意开槽，叫工匠把整片封板箍死。
现在要拆，得先卸箍。
可铁箍底部泡在水里。
人下不去。
锤砸不开。
水还在涨。
我蹲在槽边，用右手摸过外露的木梁。
水溅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阿杏扶住我的肩。
“师傅，怎么办？”
我看着封板两侧。
原先为了检修，我留过两道可拆的压木。
铁箍固定在压木上。
只要把压木从槽壁脱开，整片封板就能向外翻。
但外面有新砌的白岩墙挡着。
我站起来。
“别砸箍。”
“拆外墙，把两侧压木松开。”
岩叔立刻抬头。
“左边的槽口还留着？”
“留着。”
“右边埋了一半。”
“挖。”
他抓住阿杏。
“拿短凿！别动上头承梁！”
工匠分成两队。
一队拆墙。
一队清槽。
我把麻绳套在压木上，打到最后一个结，左手不受控地松开。
绳头掉进水里。
我想去抓，指尖刚碰到水，整只手便蜷了起来。
疼得喘不上气。
赤野伸手捞住绳。
我盯着自己的手。
四年前，第一架水轮，是我一榫一卯拼出来的。
现在，一个绳结都打不好。
阿杏蹲到我旁边。
“师傅，你说。”
我没应。
他把绳头递到我眼前。
“你教过我。”
我看着他缺了一截的兔耳，张了张嘴。
“先绕过去。”
“对。”
“再压住这根。”
他照着做。
结打好了。
不比我从前差。
我往后退，让出位置。
“所有人听阿杏指挥，我看水。”
阿杏抬头。
“我？”
“你会。”
他咬住嘴唇，站起来，大喊。
“绳别拉直！人退到侧面！”
另一边，玄朔拿起锤，走向白岩墙。
石鳞挡住他。
“王，离水远些，你受不了冷。”
玄朔没说话。
第一锤砸下，墙面掉了一小块。
第二锤，虎口裂了。
我看了一眼，便转回头。
“别砸底部，先卸上层，免得压住人。”
他照做。
许柔被绑在柱子上，突然哭喊。
“玄朔！那是你给我的！”
锤声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她。
“下面还有人。”
“那你让他们走啊！”
“路被水切了。”
“他们自己跑得慢，为什么要拆我的宫！”
玄朔的嘴唇动了两次。
最后，他转过身，抬起锤。
一整块白岩落下来。
许柔的哭声拔高。
“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什么都给我！”
我看着水位越过第三道刻痕。
“退后！”
“清槽的人，全退！”
最后一块堵石被拖走。
压木终于松了。
赤野带着十几名战士拉住主绳。
工匠分站在两侧。
我举起右手。
“再等一下。”
河对岸，还有一队带着孩子撤离的人。
小叶跑在最后，背着一个走不动的老人。
她的脚陷进泥里。
赤野看向我。
我盯着对岸。
“先别拉。”
水冲得木板嘎吱作响。
阿杏声音发颤。
“师傅，要撑不住了。”
我咬住牙。
小叶跪了一下。
对岸的灰耳回身，把老人扛起来，另一个工匠抱起她。
他们爬上最后一段坡。
灰耳举起手。
我猛地落臂。
“拉！”
绳索绷紧。
第一下，封板没动。
赤野的脚陷进泥里，脖颈上青筋鼓起。
“再来！”
第二下，压木脱槽。
封板向外倾斜。
积水从缝隙挤出来，白得晃眼。
我扯着嗓子喊。
“松绳！退！”
众人扑向两侧。
封板被水顶开。
轰的一声。
水流冲进旧泄槽，卷走刚拆下来的白岩，撞向暖宫底部。
那座玄朔拿冬粮换来的宫殿，先塌了角。
铜顶歪斜。
白墙一段段裂开。
许柔挣得柱子直晃。
“我的东西！”
“我的暖石还在里面！”
她踢开脚边的木桶，哭得喘不上气。
“放开我！那是我的！”
没人过去。
山坡上，一个孩子拍了拍手。
“水下去了。”
他的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我扶住木桩，慢慢蹲下来。
胃里空得发疼。
赤野跑过来，先摸了摸我的脸。
“哪里伤着？”
我摇头。
“腿软。”
他背对我蹲下。
“上来。”
我想撑着站起来，又坐回去。
最后伸出手，搭上他的肩。
他把我背起来。
经过玄朔身旁时，玄朔突然叫我。
“程砚。”
我没转头。
他追了一步。
“我把暖宫拆了。”
赤野停住。
我扶着他的肩，侧过脸。
玄朔手上全是血。
他看着我，眼里有水。
“我听你的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那不是听我的。”
“是你欠他们的。”
他的嘴张着。
我拍拍赤野。
“走吧。”
玄朔跟了半步，又停住。
身后传来膝盖落地的声音。
许柔还在哭。
塌掉的宫墙里，一根木梁顺水漂出来。
梁上钉着一块铜牌。
是我当初的工坊牌。
后来，许柔让人把程砚工坊四个字磨掉，重新刻了神女赐造。
现在泥沙擦过铜面。
底下那道没磨干净的砚字，露了出来。
第十章
水退后，盐盟的契审设在上坡空地。
没有金座。
只有几张工匠临时钉的桌子。
岳衡把三份东西摆在最前面。
交易契。
停粮令。
宫库账。
许柔披着一块旧兽皮，被护卫带上来。
她一看见我，眼睛立刻睁大。
“程砚，你也是人类。”
我坐在岩叔旁边，没应。
她扑到桌前，被护卫按住。
“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你不能看着他们欺负我！”
我把那张工坊伤残契推过去。
“这是你改的？”
她没看。
“我只是想让管理正规一点。”
灰耳站起来。
他把一只木腿放在桌上。
“我弟弟的腿被石料压断。你说，他做不了活，就不该吃工坊的粮。”
“他现在一天只敢吃半碗。”
许柔扭过头。
“东西不是我要他搬的。”
阿杏把自己的残耳露出来。
“我替师傅送饭，你让人割的。”
她的呼吸乱了。
“是蛇卫动的手！”
那名蛇卫被带上来。
他跪得比她更快。
“她说，他若还敢给程砚送东西，下回就剁手。”
许柔用力摇头。
“不记得，我不记得了！”
岳衡敲了一下桌面。
“每一项都记。”
“本人不认，证人另行核对。”
许柔看向玄朔。
他坐在另一张桌子后。
王冠已经摘了。
脸上有一道被白岩划出的口子。
“你说话啊！”
她冲他喊。
“粮是你准我换的！宫是你让我建的！现在全推给我？”
玄朔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等。
他看了一眼交易契，又看向那些工匠。
“粮，是我准的。”
岳衡让书记刻下。
“停粮呢？”
“我下的令。”
“伤人？”
玄朔的视线落到我的手上。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他眼皮一颤。
“我做的。”
许柔突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
“听见了吧？都是他！我什么都不能决定，我一个女人，我能做什么？”
岳衡翻开宫库账。
“替换仓粮，是谁签的？”
她不笑了。
“伪造领取食牌，是谁盖的印？”
她往后缩。
“以工匠家属为质，强拆泄槽，是谁派的人？”
她撞到护卫腿上，坐进泥里。
“我没想死人。”
小叶抱着空草筐站在人群里。
她轻轻说了一句。
“可我们差一点就死了。”
许柔抬头，嘴唇抖着，再也没挤出话。
盐盟的三位见证族长，一项项核了证词。
该赔的粮，列出来。
该还的工钱，列出来。
伤残后的医药、失去劳力的补偿，也列出来。
不能拿一座被冲垮的宫抵。
不能拿一句没想害人抵。
许柔私藏的暖石、铜器、皮货全部扣下，交给盐盟估价偿债。
她被禁止再掌粮、签工契。
伤人的刑责另算，服役期间的工钱，按份额偿给受害者。
玄朔卸去蛇城王印。
城粮、河堰不再归他一人处置。
现有的私库开封，由各坊和盐盟一起清点。
属于他的猎场收益，也得先赔欠账。
他手下动过刑、造过假账的人，一个没少。
石鳞救过人。
可他也替玄朔断过我的粮，扔过赤野。
他走到我面前，把刀放在桌上。
“程师傅，我认。”
我看了一眼他。
“对蛋儿说。”
赤野站在我身后。
石鳞转过去，跪下。
“赤野王，当年的事，我认。”
赤野没扶他。
“去认罪，不是跪我。”
护卫把他带走时，他没有再回头。
许柔被拖起来，忽然挣扎着扑向我。
“你是不是早算好了！”
“你故意等我们出事！你会修，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赤野伸手挡在我面前。
我站起来。
许柔被按住肩膀，抬头看我。
我拿起那块停粮令。
“你们算着，我饿多久会低头。”
“又算着，工匠的家人在城里，他们就不敢走。”
“河不会照你们的算盘流。”
“人也不是。”
她盯着木牌。
下一刻，整个人往下滑。
护卫拽了两次，没拽起来。
她瘫在泥里，哭得打嗝，嘴里反复念。
“早知道不来这里。”
“早知道不来……”
玄朔一直没说话。
直到契审结束，众人散去，他才走到我面前。
手里拿着一只新木碗。
碗沿很粗。
有几处没削平，扎着细木刺。
“我做的。”
我看见他手上的伤口重新裂开。
他把碗递来。
“从前那只碎了。”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送了一点。
“我把人都叫来作证了，也把王印交了。”
“以后不会有人断你的饭。”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他的眼睛抬起来。
我指向身后的粮棚。
禾婆正在分粮。
小叶坐在桌边，照着我写的数字，一份份记账。
赤獒族的少年扛着袋子来回走。
有个蛇族孩子领完了，又怯生生回来，说家里还有祖母。
禾婆没骂他。
她让人核过人数，补了一份。
“因为粮不在你手里了。”
玄朔的手停在半空。
风吹过碗沿。
一根木刺刮破了他的拇指。
他看着那点血，突然把碗抱在怀里。
“程砚。”
我转身。
“当年我救你，不是假的。”
我的脚停了一下。
“我知道。”
身后响起一口急促的呼吸。
我继续说。
“所以我给你做了四年工。”
“教会你们储粮、生火、修渠。”
“你生病，我守过。”
“你被别族围住，我把城里的粮运出去，换你回来。”
“玄朔，不是只有你救过我。”
他没声音了。
我等了一会儿，转过身。
他的肩膀弓着。
那只木碗掉在脚边，他想捡，手伸到一半，又捂住了眼睛。
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以为你离了我，活不了。”
我点头。
“我听见过。”
他摇头，嘴唇发白。
“不是，我不是……”
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
我也不再等。
赤野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我的工具包。
看见我走来，他伸出手。
不是拉我。
是把工具包递给我能拿住的那一侧。
“回家？”
我接过来。
“回。”
第十一章
新工坊搭起来那天，岩叔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上面只刻了两个字。
工坊。
我看了半天。
“没名字？”
岩叔坐在矮凳上，用嘴咬住绳头，把最后一个结勒紧。
“有。”
他指了指那两个字。
“大家的。”
我笑了。
他看着我，也咧开嘴。
门槛做得很低。
岩叔拄着拐就能进去，不用别人扶。
门里有三张长桌。
一张放木工工具。
一张放账。
最后一张，留给吃饭。
禾婆对此很有意见。
“吃饭为什么要占一整张？”
我把碗放上去。
“到了饭点，谁还干活，就把饭端到他面前。”
她看了看我的手。
没再说什么。
医师换药时，明确告诉我，左手以后不能用重凿。
两根手指也没法彻底伸直。
赤野站在旁边，听完，转身出了门。
我让阿杏把他叫回来。
他坐下后，一直低着头。
我碰了碰他的肩。
“又想去揍人？”
他没否认。
“先给我削个东西。”
“什么？”
我拿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个握套。
可以套在手掌上，帮我夹住画图的笔。
不精巧。
但能用。
赤野拿起来，看得很认真。
“这里会勒吗？”
“垫皮。”
“这里呢？”
“磨圆。”
他一边问，一边削。
第一只太紧。
第二只太松。
做到第三只，我把笔夹进去，在木板上画出一条直线。
赤野盯着那条线，嘴角终于抬起来。
我把木板推给他。
“看。”
“没废。”
他突然抱住我。
胳膊收得很紧。
我抬起右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儿子。”
他身体一僵。
屋里，阿杏噗地笑出了声。
赤野松开我，耳根一路绷到脖子。
“说了我是獒。”
“我也没说你不是。”
“也不是儿子。”
“那你当初偷我的肉，怎么不反驳？”
他张了张嘴。
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给你抓过兔子。”
岩叔笑得拐杖都掉了。
屋外有人喊。
“开饭了！”
赤野立刻站起来。
比喊集合还快。
我被他拉到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粥，一小盘切碎的炖肉。
桌上其他人也一样。
小叶端着碗，想坐门口。
禾婆把她拎回来。
“有凳子。”
她缩着肩。
“我吃得慢。”
“那就慢慢吃。”
阿杏把一只馒头分成两半，递给她。
那东西做得不松。
发面没掌握好，里面还有点实。
小叶咬了一口，嚼得很认真。
“师傅，这也要学吗？”
“想学就学。”
“女孩也能进工坊？”
我看着她。
“能。”
灰耳抬头。
“那我媳妇也想来，她手比我稳。”
“来。”
门口又有人问。
“蛇族呢？”
是一名年轻蛇族工匠。
他没敢进来。
原先他负责磨刀，在蛇城工坊领过最低一档的口粮。
我挪开旁边的凳子。
“会做活，守规矩，都能来。”
“不会做活呢？”
“先学。”
他站在门口，用袖子擦了两次手，才走过来。
吃到一半，赤野把一串钥匙放到我面前。
我抬头。
“什么？”
“新屋的钥匙。”
他指了指工坊后面。
“有火墙，不漏雨。离这儿近，走几步就到。”
我拿起钥匙。
铜齿磨过，握在手里不扎。
“多少钱？”
赤野夹肉的筷子停住。
“哥。”
“问你多少钱。”
他放下筷子。
“你养我的时候，没问我要钱。”
“那时候你确实拿不出来。”
阿杏赶紧低头扒饭。
赤野看了他一眼，转回来，声音压低。
“连一间屋子都不肯收？”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
“收。”
他抬起眼。
“但把地契给我。”
桌边静了片刻。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
“我不想哪天跟人吵了架，还得连夜收拾东西。”
赤野坐着没动。
随后，他伸手探进衣襟，拿出一卷折好的兽皮。
上面有盐盟见证印。
房屋、院落，以及后面半亩空地，归程砚所有。
不以居留赤獒族为条件。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赤野把兽皮推到我面前。
“早写好了。”
“你留下，屋子是你的。”
“你出去走走，回来也有地方住。”
我用指腹压住那枚印。
饭桌上的热气扑过来，眼睛有点睁不开。
禾婆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先吃。”
“你那份工钱还没谈，别以为一间房就能让我们少付。”
我抬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是阿杏试做的草纸，边角还带着没捣碎的纤维。
上面列着新渠、磨坊、冬仓三项活。
每项给多少粮，多少铜，工期多久，都空着。
“吃完再填。”
我端起碗。
这一次，吃到最后一口，也没有往门外看。
饭后，禾婆带着掌粮的人留下来议事。
新来的工匠太多，存粮不能只凭一句够吃。
我把粮册翻到最后，添了两行。
存粮低于多少，暂停接新工。
若遇灾荒，先公示余粮，再议分配。
一名赤獒长老皱起眉。
“每个人都看，底子不就漏出去了？”
我将册子转向他。
“城里人连自己还能吃几顿都不知道，才会被人拿一碗饭逼着做事。”
他看了一眼我的左手，没再拦。
禾婆点头。
“每旬报一次。”
“谁念？”
小叶举起手。
举到一半，又缩了一下。
“我还有几个字不认得。”
我把册子交给她。
“不会的，今天学。”
她抱住册子，坐到阿杏身边。
两个人拿着炭条，先从粮字写起。
屋外响起车轮声。
盐盟送来了第一批偿付的工钱。
整袋谷粮，整块铜料，还有几箱从暖宫库房里清出来的工具。
岳衡跟车过来，让我逐项点验。
我在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欠薪四十七日。
伤残赔偿另列。
他把刻刀递给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换成一支粗炭笔。
“能签吗？”
“能。”
我扣上赤野削的握套。
笔尖碰到纸面，第一笔歪了。
我停住，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写。
程砚。
两字落完，手心全是汗。
岳衡收起文书。
“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
“玄朔申请把自己的那份猎场，直接划给你。”
赤野站了起来。
我先按住他的胳膊。
“原先怎么判，就怎么赔。”
“猎场的收益还要分给其他人。灰耳的弟弟要治腿，河下的几户要盖房。”
岳衡点头，在文书边上记了一笔。
“我照这个答复。”
他离开后，我带着工匠清点工具。
第三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我原先用过的木尺。
尺边刻着一道道小线。
第一条渠的宽。
第一座仓的梁距。
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头。
赤野凑过来。
“这是什么？”
“狗。”
“耳朵画错了。”
“你那时候耳朵就这样。”
他还想争，我把木尺塞进他手里。
“拿着，去量新仓的门。”
他没动。
目光越过我，落在工坊门口。
玄朔站在那里。
没穿王袍。
袖子卷到肘弯，手背沾着灰，身后推着一辆装石料的车。
两个盐盟护卫跟着他。
岳衡还没走远，折了回来。
“这是偿债劳役的一部分。料卸在外面，人不进工坊。”
我点头。
玄朔却盯着桌上的木尺。
“你还留着。”
我没接这句话。
“阿杏，按料单验收。”
阿杏拿着纸出去。
玄朔仍站在门口。
“旧渠修好了。”
我把箱子里的凿子一把把摆出来。
“我让他们留了检修口。”
他声音发紧。
“这次没封。”
岩叔敲了敲桌面，喊我看一把崩了口的刨刀。
我俯下身。
“还能磨。别磨太深，先试一层。”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卸石料的响动。
阿杏照着单子数。
玄朔搬。
搬到最后一块时，他的手滑了，石头砸在脚边。
护卫催他往后退。
他却抬起头，朝屋里看。
小叶正在给大家添水。
她走到我身边，问晚上能不能把粮册带回去。
“我想给祖母念。”
“带吧，别弄湿。”
她把册子包进衣服里，笑着跑出去。
玄朔拦了一下。
没有碰她，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现在……”
小叶抬头看他。
他喉结动了动。
“吃得下饭吗？”
小叶抱紧册子。
“师傅每天都吃饭。”
玄朔低下了头。
阿杏把验收单递给护卫。
“数目对了。”
车轮再次响起来。
走出几步，玄朔忽然叫我。
“程砚。”
我没有出去。
他扶着空车的把手，手指收紧。
“那年冬天，我说过少吃一口，也不会饿着你。”
工坊里，刨子停了一瞬。
我把磨刀石放进水盆。
“我记得。”
他的眼睛抬了起来。
我看着他。
“所以饿的第一天，我没走。”
“第二天，也没走。”
玄朔的嘴唇颤了两下。
第三天，我连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句没说。
他站了很久，最后弯下腰，抓着车把蹲了下去。
护卫等他起身。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转回身。
“阿杏，试试这把刨子。”
阿杏接过去，压住木板。
刨花卷起来。
第一条断了。
第二条长长地落在桌边。
岩叔伸手捻过，点头。
“能用。”
傍晚，我拿着钥匙，去看自己的屋子。
门朝东。
窗下摆着一张桌，桌脚垫平了，不晃。
火墙留着检修的小门。
床边放了一双新鞋。
厨房里有一口锅，两只碗，一只装粮的陶缸。
我揭开缸盖。
里面是满的。
赤野跟在身后，站得很直。
“粮算我的。”
我回头。
他立刻补了一句。
“从我的份额里扣的，禾婆记过账。”
我笑着把盖子合上。
“今晚在这儿吃。”
他点头。
我淘米，他劈柴。
左手使不上劲，端盆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
他走过来，接过盆，放到灶边。
没多问。
米下了锅，我把从蛇城带出来的半块庇护契放进抽屉。
断契的刻痕朝上。
旁边是新屋地契，还有今天签过字的工钱单。
抽屉关好，我从里面把门闩试了一遍。
推上。
拉开。
没有卡住。
赤野从厨房探出头。
“哥，水开了。”
我应了一声，回去揭锅盖。
蒸汽扑上来，我往后避了避，把切好的肉丁倒进去。
锅里咕嘟作响。
赤野拿着两只碗，站在旁边等。
我盛好第一碗，递给他。
他接住，却没吃，眼睛还盯着我的碗。
我给自己盛满，坐下，拿起勺子。
他这才低头。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是小叶。
她捧着一小碟腌菜，踮着脚送进来。
“祖母做的，给师傅添一道。”
我接过碟子，给她拿了一个蒸熟的面团。
她捧着跑远了。
赤野起身要关门。
“等一下。”
我端着碗过去，看了看门外那条通往工坊的小路。
窗里透着火光。
有人还在教孩子认字。
有人端着碗串门，隔着院墙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刨木料。
我把门留了一半。
“饭还多。”
“谁来了，就添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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