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停在平津侯府门前的时候，日头刚从城东的檐角爬上来，把半条街的红纸照得发亮。抬轿的八个人把轿子稳稳放下，喜娘捏着嗓子喊了一声「落轿」，围观的人便往前挤了半步，都想看一眼这位谢院判的义女、平津侯的续弦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可帘子掀开的那一瞬，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我死在花轿里。身子是凉的，嘴唇是紫的，手垂在裙边，指甲泛着白，连一滴血都没有落下来。喜娘的手停在半空，那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破了音的长嚎；平津侯卫昶站在阶上，亲眼看着自己的新妇被人从轿里横着抬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他们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谢怀玉」，一个温顺知礼、能拜堂能生养的侯夫人；我偏偏留给他们一具凉透的身子，让这桩婚事的红纸、喜字、唢呐，统统变成笑话。这事说来不复杂，只是得从一碗药讲起。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院外静得能听见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走。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去，把灯焰吹得一歪一歪，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具站不稳的尸首；我坐在灯下，把碗底最后一口苦药慢慢倒进花盆，药汁浸进黑土，土面嗞地一声，泛起一小圈暗色。那盆栀子，是谢明渊从前替我挑的，说耐阴，适合我这样常年不出门的人。
这已经是第二碗了。第一碗是母亲亲手端来的，她穿着石青比甲，鬓边还簪了一朵绒花，说是要体面些；她看着我仰头喝尽，长长舒了口气，替我掖好被角，说睡吧，明日醒来你就干净了。那碗里是实实在在的毒，只是入口之前，「晚棠，听话，别连累你妹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从我父亲那一支败落，到她以继室的身份进门，到云绮一日日长成，到我这块垫脚石终于派上用场。她等的从来不是我死，是我死后，她的女儿能踩着我的肩膀嫁进高门。
承平二十七年的那场雪，下得邪性。裴砚舟立在侯府廊下，玄色狐裘落满了雪，眉眼也像结了霜，他把一纸休书递过来，指尖连碰都没碰我的手；那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从前他拿它给我写过「岁岁平安」，如今卷成一卷，递得像递一件用过的器物。
「姜晚棠，你善妒，容不下人，侯府主母的位置，你不配。」我跪在雪地里，膝下的青石砖冷得像刀，雪落在睫毛上，化了，又冻成冰，廊下的铜铃被人撞得晃了一下，那声音细得像是谁在替我叫屈。
成婚三年，我替他侍奉病母，端汤喂药，冬夜不敢离院；替他挡过参本，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折子背面，做他的垫背；替他理清上下账目，一笔一笔抄到三更。他那位外室进府那日，我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让厨房添了双碗筷——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干的妻子，是一个随时可以丢掉的由头。
「侯爷，」我说，「当年求娶时说的那些话，如今一句都不算数了？」他没答，只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落在袖上的蝇子。月洞门后探出半张脸，是他新抬进门的柳姨娘，披着大红斗篷，嘴角压着一点笑，那点笑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昏过去之前喝的那碗参汤里，早被人动了手脚。倒下去的那一瞬，我看见裴砚舟蹲下来，用狐裘的袖口擦我脸上的雪，动作轻得像从前每一个冬夜，他说晚棠，对不住；后头的话，我没听见。
再醒时，我在侯府的柴房里，手脚被粗麻绳捆着，背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三十大板，是裴砚舟亲手开的杖，罪名是「善妒成性，推搡良人」，板子落在我替他暖过手的背上，每一下都带着雪的凉，打完的时候，柴房的门缝里已经塞进来半尺厚的雪。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时，我以为是来索命的鬼。谢明渊一身月白长衫，肩上落着雪，手里还握着一把没出鞘的剑，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我脸上的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晚棠，我来晚了；他是太医院的院判，是裴砚舟的旧友，也是我嫁进侯府这三年里，唯一敢在裴砚舟面前替我说一句公道话的人。
他把我从柴房里抱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长衫被我的血染红了一片，他自己的披风却裹得严严实实，连我的脚都没让沾到雪。那时候我以为，这是递到手里的一根救命稻草；后来才明白，所有的救命稻草，都是带钩的。
三年温存，像一场做了太久的梦。刚嫁进侯府那年，裴砚舟还不是这副冷心肠：我抄账到三更，他会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坐在对面看我把最后一口喝完；冬夜我手脚冰凉，他会把我的手揣进怀里，说有他在；生辰那天，他会亲手替我描眉，用的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螺子黛，说晚棠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信了，一信就是三年，直到他把休书递到我面前，直到三十板子落在我背上，我才明白那些温柔都是他织的网。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父亲留下的那笔嫁妆，是姜家在朝堂上仅剩的那点人脉，是我这副能替他挡刀的身子。我把这些想明白的那天，正躺在城郊别院的榻上，背上的伤结了痂，一翻身就裂开，疼得人出一身冷汗。
侯府的老夫人卧病三年，我每日卯时进院，先替她擦身，再喂半盏粥，粥要熬到能挂住勺背她才肯咽；她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家亏待了你，我那时候还替裴砚舟辩一句，说他不容易。后来她走了，丧仪上他一身孝服站在灵前，哭得比谁都真，我扶着棺木，心里却凉得像那天的雪。
谢明渊把我安置在城郊的别院里，养了三个月的伤。他每天都来，替我换药，给我读诗，带城郊新摘的栀子，说晚棠等你伤好了，我就向陛下请旨娶你。我又信了，信得比上一次还认真，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信。
别院的日子过得很慢，我替他抄方子，把太医院那些旧档誊在一册一册的纸上，字练得比从前端正；他夸我手稳，说做医官的人最缺这样的手。我听了心里是热的，觉得自己总算还有用处，还能被人需要。
直到那天，我在他的药箱里看见了那只瓷瓶。瓶里装的是假死药，一共七粒：喝一粒下去，三个时辰气息全无，脉搏细得像一根线，与一具尸首没有分别，三个时辰后慢慢转醒，只是身子要虚上几个月。我把七粒数了一遍，记住了数目，又把瓶塞按回原处，连瓶底的位置都没有挪动。
那年秋末，他给我念《诗经》里的句子，念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念完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我坐在榻上，背靠着窗，窗外的银杏落了满地，风一过就有叶子贴在窗纸上。我那时候想，若能就这样过完一生，也不算坏——可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是别人给的，别人随时能收回去。
那天夜里，他把瓷瓶握在手里，站在我面前，第一次失了温柔的样子，说晚棠帮我一个忙——他要我死。他要我以「善妒被休、羞愤自尽」的名目死，这样陛下会斥责裴砚舟，言官会弹劾裴砚舟，他在朝堂上的那个对手就倒了；他说晚棠，你只死一次，我就能娶你，等风头过了，我们去江南，再也不回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瓷瓶，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就笑了：原来我身边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想让我死。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在替他收拾书案的时候把那只瓷瓶挪进了自己的袖里，第二天一早又悄悄添了六粒颜色气味都相近的药丸进去，凑回七粒；从那天起，我开始筹谋。
我知道谢明渊等不了太久，他会把我送回姜家，会让我那位继母亲手把那碗药端到我面前，我要在那之前，先替自己找一条活路。我先把两种药认清楚：一种是谢明渊给的假死药，浅褐色，闻着带一点栀子的清；一种是继母端来的真毒药，深褐色，闻着有苦杏仁的甜；两样我都留着，又寻了颜色、味道都相近的草药，把瓶子里的东西调了包。
然后我开始打点人。我给验尸的仵作送去最后一支金簪，说等我「死」了，你只在我脸上盖一块白布，不必细看，棺抬到乱葬岗，你把棺盖打开，放我走；我给守城门的闸工送去我娘留给我的一对玉镯，说送葬的队伍一出城，你把城门关半个时辰，别问为什么。
最后我写信给阿蛮的舅舅。阿蛮是我的陪嫁丫鬟，为护我，被裴砚舟的人活活打死，她舅舅在苏州开绣坊；信里只有一句话：「我欠阿蛮一条命，如今我要替自己讨一条命回来。」他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那些日子我夜里不睡，把攒下的银票一张一张摊在褥子底下数，数完了再叠好压在枕下；这笔钱不多，可它是我三年里从针线、从赏钱、从替人描花样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比谁的承诺都实在。
我还在乱葬岗上寻了一具身形与我相仿的女尸，是饿死的流民，无亲无故，无人收殓。我悄悄替她备了一口薄棺，等到那一日，由她替我躺进去——我要让所有人都认定，死的那个人是我。
分家产那晚，继母带着云绮进了我的院子。云绮穿一身粉色罗裙，鬓边插着我从前的珠花，看着我，眼里满是得意，说姐姐，母亲说，你横竖也是要死的人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吧。她指的是我娘留给我的那盒金线。
那盒金线是我娘当年的陪嫁，江南的蚕丝掺了真金纺成，我原本想，等将来嫁人生子，用它给孩子缝一件襁褓。云绮说，姐姐，我要做一件金线嫁衣，等我嫁进高门，我会记得你的好；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贪婪，把那盒金线递了过去，说拿去吧。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样痛快，随即笑开了，抱着那盒金线转身就走；继母看着我，眼里满是轻蔑，说早这样，不就好了。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想：拿吧，金线你拿得走，命你拿不走。
金銮殿对峙那天，是我这辈子最清醒的一天。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我，看着裴砚舟，看着谢明渊；裴砚舟立在下面，一身朝服，眉眼还是当年的样子，说姜氏善妒，推搡良人，被休之后羞愤自尽，实在罪有应得；谢明渊站在他旁边，一身太医院的官服，脸上满是悲伤，说姜氏是臣的旧识，臣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站在殿中，一身素衣，背上的伤还在疼；我看着他们——这两个都说过爱我的男人，如今并肩站在金銮殿上，亲手替我判了死刑。陛下说，姜氏，你可有话说；我笑了，我说，陛下，臣妇无话可说。
我接过太监递来的那碗药，仰头喝了下去。苦，比我这辈子喝过的所有药都苦；我倒在地上，最后看见的，是裴砚舟别过去的脸，和谢明渊闭上的眼。我心里想：你们等着——我没死，那碗药在我入殿之前就已经被换过了。
我在乱葬岗的薄棺里醒了过来。仵作按约定放了我，阿蛮的舅舅已经在乱葬岗外等着，他替我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备了一辆马车，说姑娘，走，再晚锦衣卫就来了。
车还没走出一里，身后就起了马蹄声。是锦衣卫，他们开棺时只看见一张白布，底下那具女尸的脸不是姜晚棠；我被从车上拖下来，按在雪地里，为首的百户蹲下身，用刀鞘抬起我的下巴，说：「姜氏，你诈死。」
我又被押回了京城。不过这一回，没进天牢，进的是谢明渊在城西的一处别院。那夜下着雨，裴砚舟和谢明渊都在，一个坐在窗下，一个立在门口，谁也没先开口；雨声把院子填得满满的，我跪在青砖上，背上的旧伤渗出血，一点一点浸进衣料。
谢明渊先说话，说晚棠，你比我想的能耐；裴砚舟笑了一声，笑得很短，说能耐？她把满朝都耍了。我说，二位既抓了我回来，是打算再赐我一碗药；他说不，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死。若一个「羞愤自尽」的姜晚棠，三个月后又被人从棺里挖出来活着，满朝都会问一句，那碗药是谁递的，那他们的戏就唱不下去了；所以这一回他们不杀我，他们要让我换个名字，重新活一次——死的是姜晚棠，活着的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女子。
谢明渊取出一张新写的户帖，纸上墨迹还湿，说从今日起，你姓谢：谢怀玉。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笑，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连名字都由别人替我落笔；裴砚舟补了一句，说姜家那一支已绝，往后姜家不再认你，你是谢院判的义女，出身江南，父母双亡，年方十八。
我抬起头，问然后呢；谢明渊答得很平，说然后，把你嫁出去。嫁——我用了三年才从一顶花轿里爬出来，如今又被塞回第二顶；嫁的是平津侯卫昶，五十多岁，续弦，前头死了两任夫人，一个「病」死的，一个投了井。
裴砚舟说得轻描淡写，说平津侯不认得你，他只知道谢家有个义女，温顺知礼，能生养；谢明渊说，你嫁过去，再没有人会翻姜家的旧事，这是你唯一能活的路。我跪在那儿，忽然就明白了：他们不是在给我活路，是在给自己找一条不必偿命的路。
只要谢怀玉安安稳稳拜了堂、进了侯门，姜晚棠就真的死了，金銮殿上那碗药就真的只是「羞愤自尽」，是他们编排好的、体体面面的一场戏；我若再死一次，他们才真的收不了场。我低着头，说了三个字：「我嫁。」
婚期定在三日之后。三日里，我被关在偏院，两个婆子轮着看，窗纸糊得严实，连风都进不来。那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过逃，可京城的城门、水门、马厩全被人盯着，我上一次能走出去，走的是他们疏忽的时候；我想过闹，可我一张嘴，姜家剩下那几个人全都要陪我死；我想过认命，可我认过的命，已经把我送进柴房，送上金銮殿，送到这间偏院里。
第三日夜里，我摸到袖中那只瓷瓶，里面还剩六粒。我忽然明白了他们最怕什么：他们不怕我死，他们怕我死得不是地方。我若死在侯府的后院，死在新婚的第三个月，那只是「体弱早逝」，他们照样干干净净；可我若死在花轿里——这门亲事没成，礼没行，人没进门，外人只会说平津侯娶亲娶回来一具尸，谢院判嫁义女嫁出去一口棺，姜家卖女儿卖的是个死人，没有一桩能点到他们身上，可每一桩都脏了他们的手。
我更想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替我改了名字，改了出身，改了我的来处和去处，可他们改不了我怎么死。
三日后天没亮，喜娘来替我上妆，胭脂是赭红的，一层一层敷上去，遮住了我三个月没散的病气；凤冠压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颈骨响了一声。我被人搀着走到门口，脚底下踩的是红毡，抬轿的八个人是平津侯府派来的，一律穿青，脸上没有一丝喜气。
那一夜偏院的灯一直亮着，我坐在床沿，把这一辈子从头到尾想过一遍：我记起父亲还没败落时，院子里种的那棵石榴；记起我第一次进侯府，脚踩在青砖上，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记起柳姨娘进门那天，厨房里添的那双碗筷。想到最后，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回，我要自己挑一个死法，哪怕这个死法是假的。
上轿之前，谢明渊走过来替我理了理盖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前在别院里给我念诗：「怀玉，到了侯府，好好活。」我说好。我这一生说过很多个好，只有这一次是真的。
花轿起，唢呐吹起来，街上有人看，有人在笑，说谢院判的义女嫁进侯门，好福气。我在轿子里把凤冠摘了，沉得很，压得人抬不起头，我把它放在膝上，金线硌着裙面，硌出一片细响；然后从袖子里倒出那只瓷瓶，六粒，我倒出两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轿帘是新的，红缎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疏密不匀，是赶工赶出来的。我摸着那朵莲，忽然想起第一次出嫁那天，我娘替我掖好盖头，说往后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忍；我忍了三年，忍到柴房里，忍到金銮殿上，忍到今日这顶轿子里。
一粒是谢明渊的假死药，另一粒也是；一粒下去三个时辰不醒，两粒下去，人要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趟，爬不回来就是真死。我把两粒一起放进嘴里，用舌尖压碎，苦味从舌根一直漫到心口，漫到指尖。
轿子从朱雀街往平津侯府去，一炷香的路。走到一半，外头有人嘀咕，说新妇怎么一点声都没有；喜娘在帘外唤我，姑娘，姑娘。我没答。药劲上来时，先是眼皮沉，再是手脚冷，最后是心口那一点热气，一丝一丝往外撒；我最后听见的，是唢呐，吹得极热闹，喧天。
轿子停在侯府门前，喜娘掀帘，然后是一声尖叫。那一日之后，京城里传开三件事：第一件，谢院判的义女未拜堂先气绝，死在花轿里；第二件，平津侯娶亲娶回来一具尸，红喜字贴了半条街，丧幡第二天就挂上了；第三件，是有人翻出旧账，说那位「义女」的眉眼，和三个月前在金銮殿上「羞愤自尽」的姜氏，像得能拣出骨头来。
流言起来的时候，最怕的从来不是传话的人，是被传的人。我的尸身停在侯府偏厅，三日不得入殓；侯府要报官，谢家要拦，姜家装作不知，三家在灵前吵了三日，谁也不敢先开口提一件事——那具尸究竟是谁家的女儿。第三日夜里，停灵的人都散了，验尸的仵作挑开白布，他认得我，没说话，只把白布重新盖好，又从后门抬进一口薄棺；阿蛮的舅舅在城外等着，我醒过来时，马车已经出了京城三十里。
这一次没有人追，因为京城里死了一个谢怀玉，谁也不愿意承认她还活着。后来的事，是我在苏州听来的。
先说裴砚舟。「逼死发妻、以尸充婚」八个字被御史写在弹章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到金銮殿，陛下削了他的爵，抄了他的家，把他发去岭南；走之前他去乱葬岗挖过一回坟，棺是空的，他在那儿站了半宿，回来就病了。后来他一路往南，走到苏州，人已经脱了形，说话都要歇两口气。
再说谢明渊。平津侯反咬他一口，说他「以义女骗婚、以药欺君」，陛下革了他的职，抄了他的家，判了流放；他的夫人当日就带着孩子走了，妾室散尽，宅子封了，门上贴的封条比喜字还红。他死在岭南一间驿馆里，身边只有一盆栀子，叶子黄了一半。
平津侯卫昶那边，喜事变丧事，他被言官参了三个月，爵位夺了，家产抄了；第三年冬天，他在旧宅的梁上吊死了，绳头旁边还挂着一角没有揭干净的喜字。
京城里的人最爱说这些事，茶楼里说书的把三家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到「轿子里抬出一具尸」那一段，满堂都拍桌子叫好；没有人知道那具尸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正坐在千里之外的绣架前，替别人绣一辈子的红。
姜家那边，继母被送进家庙抄经赎罪，抄到第七年，手腕子废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人也不大认人。云绮拿了我那盒金线做了一件嫁衣，嫁进吏部侍郎家做续弦，半年后夫家翻出旧事，说她的嫁妆来路不干净，是抢死人的东西，她被休了回来；回姜家时姜家已经抄没，门上的封条都褪了色，她穿着那件金线嫁衣在城门口坐了三天，第四天人没了，有人在护城河里捞起那件衣裳，金线在水里还闪着光，人却没捞上来。柳姨娘被逐出侯府，后来流落到南城替人浆洗过活，有一年冬天冻坏了手，再没起来。
这些事是阿绣一句一句讲给我听的。她讲的时候，我在绣一件嫁衣，针尖扎破了手指，血珠落在缎面上，我拿指甲一刮，刮掉了，缎子上还是留下一点浅浅的红。
苏州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舅舅替我在绣坊旁边找了一间小院，我每天去绣坊帮忙，绣帕子，绣屏风，绣一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花样；我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叫阿棠，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我从前叫什么，我只是个寻常绣娘，每天绣绣花，晒晒太阳，看看苏州的雨。
苏州的冬天不比京城冷，可湿气重，针线过手都是凉的；我生了一只炭盆放在案子底下，绣娘们围着它坐，一边绣一边说闲话，说谁家的儿子考中了，说哪条巷子的糕团好吃。我听着，手里的针不停，觉得这日子踏实得像一块压得住的石头。
阿蛮的表妹阿绣是个顶好的姑娘，日日来我院里学绣花，絮絮地跟我说城里的趣事；一年后她出嫁了，嫁的是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人老实，待她极好。我替她绣了一件嫁衣，用的是自己纺的线，掺了一点真金，她穿着那件嫁衣站在我面前，眼泪掉下来，说姐姐，谢谢你。
我笑着替她擦掉眼泪，说阿绣，要幸福。她出门那日，我一个人去了湖边，天落起雨来，我站在湖边看雨点落进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然后我看见了他——裴砚舟。
他站在湖对岸，一身玄色长衫，手里撑着一把伞，人瘦得撑不起那件衫子；他也看见了我，愣在原地。我们隔着一面湖，隔着一场雨，隔着这一辈子的距离；他看着我，眼里有震惊，有悲伤，还有许多我从前看不懂的东西。我看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雨落在肩上，凉丝丝的，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从前的姜晚棠早就死在那顶花轿里了，活着的，是阿棠，是我自己。第二年开春，苏州城里传过一句话，说有个北方来的落魄男人，在湖边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被人发现，冻死在柳树下，手里攥着一支螺子黛；我听完，把手里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收起来，换了新的线。
第三年春天，舅舅的绣坊要盘出去。他年纪大了，眼也花了，说做不动了，问我要不要接；我把那三百两银子全数拿出来，又添了一对镯子，把铺子盘了下来。门脸我没改，只把旧匾摘了，换了块木牌，两个字：棠记。
我做买卖不算精明，头一年亏了七两银子，可我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工钱十日一结，管一顿饭，带孩子的绣娘可以把孩子带进后院。来投我的，多是些没处去的女人，被休的，守寡的，被家里撵出来的；有个叫阿葵的，耳朵听不见，手却极巧，绣一只蜻蜓的翅膀能绣出那种透明的亮，我留了她。铺子从三张机子做到十二张，苏州城里渐渐有人认这块牌子。
第五年，有个绣娘的丈夫寻到铺子里来，说要把人带走，说她是他家的媳妇，死活都得回去；我把他拦在门外，把当年立下的身契拿出来，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完又把工钱结给那绣娘，让她自己选。她站在门里哭，最后没走。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觉得这间铺子终于不只是绣花的了。
第四年秋天，来了个北边的客人，六十上下，穿青布直裰，说是替主家定一幅百鸟帐。我抬头看他，他愣了一下——那双眼睛我认得，从前在太医院，谢明渊让我抄方子，站在一旁递药的就是他，姓周，人都叫他周医吏。
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跪下去，说了两个字：「夫人。」我说这里没有什么夫人，起来；他不肯起，眼眶红了，说那年那碗药，是我递的。我把他扶起来，给他倒了茶，问他谢明渊后来怎么样了。
他讲了很久，说谢明渊在驿馆里，最后那些日子不肯吃药，只守着一盆栀子；有一天半夜，他忽然问，她那年到底喝没喝，周医吏没敢答。我听完，把手里那碗茶喝了，说喝了，也换过了。
我在苏州过的这些年，没有一年守过岁。除夕夜别人家放爆竹，我坐在灯下理账，把一年的进出写在一本蓝布封的册子上，写完了就搁在枕边；我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再替我打算盘，也不会有人再替我做主，这倒是件好事。
临走时，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那张户帖，「谢怀玉」三个字，边角已经烧黑了一半；他说这是他死前烧的，烧了一半，舍不得。我把户帖拿到灶前，火苗一舔，纸就卷起来，那三个字先亮了一下，然后没了。
第二天，我给那块木牌重新上了漆，漆是黑的，字是用金线描的，风一吹，木牌在门楣上轻轻晃。阿葵过来拉我的袖子，比了个手势，问要不要接那幅百鸟帐；我说接，生意嘛，总要做。她笑了，跑回后院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我站在铺子门口，看苏州的日头一点一点挪过屋檐。
日头落在手上，是暖的。这一回，是我自己的日头。
那年冬天，阿葵生了个女儿，抱到铺子里来，孩子的手小得像一片叶子；我把那盒新纺的金线拿出来，替她缝了个小小的虎头鞋，鞋面上的线走得歪，可孩子穿着不肯脱。我看着那两只鞋，忽然想起我娘当年说过的话：东西留不住，人留得住，才算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