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钥匙
钥匙塞过来的时候，金属齿还带着弟弟掌心的汗。
“姐，你开，就两公里，你停楼下就行。”
车钥匙硌进林晚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根到虎口，干干净净，连个茧都没有。厂里那台冲床后来给她留了道疤，从虎口斜拉到手腕，缝了七针。现在那道疤没有。手上的皮肤白得发虚，小指还留着涂了一半的指甲油，剥落得斑斑驳驳。
“愣着干什么？”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你弟赶时间。”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汤还冒着热气。弟弟林涛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酒气顺着他胳膊漫过来。他二十八了，卫衣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红得发亮，站那儿的姿势像随时要往沙发上出溜。
“就两公里。”林涛把下巴往她肩上一搁，“姐，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爸说了，让你送我。”
沙发上，父亲翻了一页报纸。
“你喝酒了。”
“两瓶啤的，早散了。”林涛咂咂嘴，“姐，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以前我让你帮我停个车，你问都不问。”
以前，以前她把车开进菜市场门口的电线杆里，保险公司赔了三万八，父亲拿存折替他们平的事。那是上一世的事了。林晚把车钥匙放到桌上。放下的时候她指头稳当，钥匙磕着玻璃桌面“嗒”了一声。
林涛笑僵在脸上。“姐？”
她掏出手机。黑屏，点亮。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三个数字，拨出去。客厅静得能听见阳台洗衣机的嗡嗡声。
“喂，我要反映一起交通事故。”林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有人酒后驾驶，现在在我家里。事故车辆停在——”
她报的是小区名、单元号、车库B区12号位。旁边那辆白色帕萨特是弟弟上个月刚提的，车牌尾号73。
“姐你干什么！”林涛扑过来抢手机，指尖离屏幕还有两寸，被她一个侧身让开。他的手掌悬在半空，停住了。酒在脸上褪了一半，剩下白惨惨的底子。
“你有没有问题？”母亲从厨房冲出来，锅铲还攥在手里，油渍滴在地板上一路，“你报警？你给你亲弟弟报警？”
林晚对着电话那头补了一句：“麻烦尽快，人还在家。”挂断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知道他是我弟。”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年少的自己那双手，定在林涛脸上，“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
父亲把报纸放下来，头条大字朝下。“把电话回过去，说打错了。”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见没有？”
“事故车辆位置是真的。酒驾是真的。他刚亲口跟我说的。”林晚剥着话，“回过去说打错了，那边会再打来核实，还是得上门。爸，你报纸遮着脸，手机铃声一响全楼都听见。”
“那是你弟！”母亲声音陡然拔尖，“他就这一个姐！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是谁帮你打回去的？你现在——”
“妈。”林涛突然开口，声音哑了，“别说了。”
他攥着自己那件卫衣的下摆，拧了两圈。“姐，我现在就打车走，车不动了行不行？我明天叫代驾回来开。咱把警撤了，就说邻里纠纷。”他掏出手机便拨号，“喂，我刚家里人打错了，没有事故——”
“喂。”林晚对着他的手机扬声器直接截断，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在跟谁通话？交警吗？”
林涛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
电话那头确实在问：“对方说事故车辆在B区12号车位，白色帕萨特，是否属实？”
林涛嘴张着，腮帮子咬紧又松开。他想说不是。那辆车是他名字，保险上个月刚续。他如果说没有，回头调停车监控一查，两个人都有事。
“属实。”他哑着嗓子回了两个字。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掼，“行了吧？你满意了？”
“谁满意？”林晚没看他，目光扫过去，“你拿驾照三年，十二分扣完了两回。上回蹭了别人的车拿钱私了，爸掏的。再上回——”
“够了！”父亲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盖跳起来磕在烟灰缸沿上，当啷一声。
安静了。
洗衣机嘀嘀叫起来，甩干结束。母亲看了丈夫一眼，没动。父亲喘着粗气瞪林晚，好半天憋出一句：“你跟他有多大仇？”
“没仇。”林晚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想问一句——刚才那个电话要是打的是代驾，他坐上车被查了，酒驾，五年内重新考本。醉驾，进去蹲三个月。那时候你们是不是还得进派出所领人？”她说得慢条斯理，“至少这个电话，是我打的，人是在家里。交警来了他吹个气，够不上醉驾最多扣证半年。爸，你觉得哪头划得来？”
林涛不骂了，拿眼睛剜着她。
门铃响了。叮咚——叮咚，两声，不急不缓。
林涛条件反射一样弹起来整理衣服。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母亲下意识把地上的油渍拿脚蹭了蹭，蹭完瞪着手里的锅铲。
林晚没动。她靠在墙边，把手机收回兜里，钥匙还躺在桌上。弟弟经过她身旁时，伸手要拿桌上的车钥匙，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门，手指头缩回去了。
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其中一个拿着手持仪器，探头往屋里扫一眼。
“谁报的警？”
“我。”林晚说，“车在B区12号位。他刚承认的，我手机有通话录音。”
林涛猛地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
“你接电话的时候开免提，我的手机也开着录音。”林晚拍拍兜，“习惯而已。”
交警让林涛吹气，吹了三次才出数。酒驾，临界值，最终怎么判得抽血。另一个交警蹲在茶几边填单子。笔尖沙沙响。
林涛被带上警车前回头，张嘴想说什么。林晚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她就那么看着，等到警车门关上。
母亲站在客厅里，锅铲抵着桌面一声不吭。父亲把报纸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茶几底下的旧杂志堆里。林晚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车钥匙，抬手丢进门口鞋柜上的钥匙筐。金属碰塑料，哗啦一声。
“明天我抽查，车要还在B区，钥匙还是这把，我跟你们一起去抽血。”她说，“他要是不去，我接着报警。”
她往自己屋走。母亲追了一句：“饭不吃了？”
“凉了。”
林晚关上房门。门外父亲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洗衣机最后的滴滴声盖住了。她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划开手机，找到一个号码——上一个春节存下的，李骏，同部门跑销售那个李骏。她上辈子跟他搭伙干了三年，这小子手里攥着一批低价促销的临期货源，下个月就到仓。
重生一回她别的不想干，就这点念想，先给自己搞个摊。
她给李骏发了条消息：骏哥，你那批临期饮料，还有多少？我能凑五万货款，明儿面谈。
手机还没放下，门外响起来敲门声，很轻。母亲隔着门板的声音闷闷的：“小晚，你爸让你把报警的事……他问你能不能撤。”
“撤不了。”
三个字。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走远了。手机震了一下，李骏回了：五万？真假的？姐们你哪来的钱？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手指。这辈子没有那道疤，五万块钱得从别处来。她打开抽屉，果然，那本存了三年定期当嫁妆的存折还在，夹在两本《瑞丽》中间，取款密码是她自己生日。
母亲不知道这本存折，父亲更不知道。
第2章 ｜记录
姐弟两个人赶到交警队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七分。从接到电话到这儿，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弟弟一路没说话，现在跟在她后面，脚步拖沓，鞋底磨着水泥地发出“嚓、嚓”的响。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拉开，出来一个穿执勤服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还端着杯热水，热气往上冒。
“谁报的警？”
“里面那个人打的电话。”林慧指了指弟弟，“他是车主。”
执勤警察把杯子搁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视线从她脸上挪到林凯脸上，又挪回来：“你是他什么人？”
“姐姐。”
警察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掏出个小本子别在腋下，转身往走廊里头走：“跟我来。”
林慧跟上去。林凯落在后面，她又回头拽了他一把袖口。
走廊尽头是个小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摞表格，墙角的监控屏幕亮着蓝光，分成好几个小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更年轻的警察，正对着电脑敲字，看到他几个进来，下巴朝椅子一抬：“坐。”
林慧没坐。她把包放在桌角，拉开拉链，掏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黑卡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放在办公桌靠近警察那一侧。
“这是行车记录仪里的东西，从第23分钟到第28分钟。事发现场前后的，没剪过，没动过。”
年轻警察停下手，看了眼那张卡，又看她。
“原卡我没复制。你们导出来——”
“等一下。”年纪大些的执勤警察从门口进来说，“你突然拿这个出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车上有痕迹。”林慧说，“你们看记录，什么都解释了。谁开的车，几点几分，从哪停到哪，都在里头。”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弟弟——”
“钥匙是我给他的。”
执勤警察的表情动了一下。
“今天早上九点，我出门前把钥匙放鞋柜上。他跟我说拿去车上坐一会儿，我说行。他开走之前我就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楼下有车打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吭声的林凯。
“我没听见撞到什么东西。我告诉他，踩两脚就回来，别乱跑。他没回去。”
年轻警察拿起那张存储卡，翻来覆去看了一下，问道：“你自己看过了吧？”
“看了。看完就送过来了。”
“没留个备份？”
“留那个干什么？”
“万一——”年轻警察话没说完，被执勤警察一个眼神截住。
林慧说：“留在我家里，和放在你们这儿，哪边有用？我要是想搞鬼，还站这儿干嘛。”
年轻警察被噎了一下，不再多问，转头喊了一句“小王，拿读卡器”，从抽屉里摸了个东西出来。林慧看到他把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
执勤警察转身朝林凯抬了抬下巴：“你，过来，坐这边。叫什么名字？”
“林凯。”
“开车几年了？”
林凯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嘎”的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两年。”
“两年？哪个驾校？”
“向阳。”
“今天从家出门的时候，清醒吗？”
林凯没搭腔，抬头看了他姐一眼。林慧没看他的眼光，只是站在那里，手贴在包上，好像那个包是个支撑点。
“问你话呢。”执勤警察把本子拿出来，“清不清醒？”
“……清。”
“撞上人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开走？”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在拧开水龙头的声音。林凯的脖子往前弯了一点，像是有人在他后颈上往下摁了一下。过了一两秒，他咕哝了几个字，林慧没听清。执勤警察也没让他重复，只是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了两笔——画完了又写了两笔，抬头对林慧说：“你先到外面等。”
“我就在走廊。”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凯的椅子背后，脚步没停，掌心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走廊有股消毒水混着人的气味，白墙下半截刷的是灰蓝色油漆，漆面反着光。她走到楼梯口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好几个未接——母亲的三个，堂哥的一个。
她没回，摁灭了屏幕。
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传来。然后她听见有皮鞋后跟磕在地砖上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一男一女，那个男的走过来亮了证件，示意她站起来，她站起来。对方说话的声音低的，速度慢：“有些情况要你配合了解一下。”她跟着进了另一间屋子，坐下，有人递了一杯水，她没喝。
对方问，你和你弟弟的关系？
“亲弟弟。”
问，你今天为什么决定把存储卡交过来？
“没为什么。”她说，“东西就该放在该放的地方。”
问的人看到她脸上什么别的反应，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原件拿出来，对你弟弟很不利？”
她安静了一两秒，把杯子转了个面。
“姐姐可以不说谎，姐姐也可以说实话。”
对方没有再追问这个了。翻了一页纸，问她今天早上看到的情况——钥匙什么时候给的，车停的位置是什么方向，林凯出门穿什么衣服、有没有吃过东西、走路的步子稳不稳。她一条一条回答，不急，语速不快，声音平得像念日用品清单。
问完了对方把本子合上，说“行”，站起来先出门了。
她走回走廊的时候，对面的询问室门正从里面拉开。
林凯被两个民警带着走出来，双手垂在身前，右手腕上那个东西银亮，在走廊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的外套落在椅背上了，上身还是那件灰色圆领卫衣，左侧袖口上有个破洞，可能是今天扯的，也可能是前天。
他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
民警没有催他，只是虚虚一抬手。林凯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整张脸是绷紧的，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像咬住了牙。
她没说话，也没像母亲那样哭，也没追上去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她就站在走廊边上，手贴在身侧，肩膀平直。
他看她，她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安静静把这个对视撑住了。撑了大概两秒，民警轻轻带了一下，他就跟着往前走了。
到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他又回了一次头，她还在那里看着。
大门口，行李箱似的东西是早就从车上拿下来的，一个蓝色旅行袋，搁在登记桌边。她的手机这时候又震了。三条消息——母亲连发两次“到底怎么了”，第三次只是一个“回电话”，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
她刚刚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台阶上传来。
“人呢！人呢！”
母亲进了门，头发一半被吹到耳朵后面，外套扣子扣错了一格，左边衣角吊着空扣眼。一进来就看到了她，手直直指到她鼻尖上——“你是怎么当姐姐的？你给他报警？你亲自报的？”
林慧没有接话，低头把登记桌上那个蓝色旅行袋拿起来，拉链拉好，递到母亲面前。
“东西都在里面。”
母亲接过去的手在抖，眼泪顺着颧骨淌下来，落到下巴那颗痣上，她也不擦：“你把弟弟送进去了你知不知道，你以后怎么进这个家门你跟我说说——”
林慧把手那一袋东西放在她手里之后收回，塞进口袋里。左手从口袋里出来的时候顺势往外撇了一下，手背拍在大腿外侧，啪啪响了两下，像拍掉什么灰。
母亲要再开口，她把脸稍微侧了一下。
“他开出去的时候，我看到车牌脏了，右灯那边有泥，车牌照最后一位看不清楚，我站在阳台上看到的。他说去转一圈就回来。这话我也跟他们说了。”
母亲张着嘴，没忍住“啊？”了一声，像是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表也说了。”林慧没看她。
外面警车门开了又合上，发动机的闷响透过玻璃传进来，缓慢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地面碎石，碾得嘎吱嘎吱的，越来越远。母亲的肩膀整个塌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大门框子上，把哭腔收得只剩鼻音。
林慧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堂哥刚发来的消息——“你妈到没到？”
她打了三个字：“到了。”
正要摁灭屏幕，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本地号码带的链接，标题是“城南路口事故目击者征集”。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已有投稿”，发布时间显示在三分钟前。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面，没动。
第3章 ｜回执
回执单拍在玻璃茶几上，声音不大，像谁拿筷子敲了下碗沿。
“我已经说过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林岚把手从那张A4纸上挪开，“现在改口，就是另一个性质的事。”
父亲的手悬在半空，指头还岔着，刚才拍沙发扶手那一下的劲没处卸。他盯着那张纸，眼珠子扫了两行，法令纹往下塌了塌。
“你从哪弄来的？”
“派出所。接报回执。上面有时间，有编号，有接警民警签字。”林岚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翻过来看，背面是法律告知——作伪证要担什么责任，印得清清楚楚。”
母亲从厨房那头挪过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围裙没解。她没看那张纸，光看林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里像卡了半口痰：“岚岚，你爸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我在说事，妈。你们要聊态度，那今天聊不完。”
“你弟弟昨晚一宿没睡！”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抹布往沙发上一摔，“他在那屋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打呼噜的时候我听见的。”
母亲噎住。父亲终于把那句话砸出来：“你去派出所，跟人家说你看错了。就说那天晚上天太黑，你记岔了。是你开的——不，就说没人开，那车自己滑出去的，你也不确定谁碰过方向盘。这么说，行不行？”
林岚没接话。她伸手把回执单转了个方向，对着父亲，指头点在“受理单位”四个字上头。
“爸。你认识字。这上头写着案件类别——‘涉嫌酒后驾驶机动车’。已经录了系统，填了受理号。你现在让我去改口，我得先签一份撤案申请，上头要问为什么撤。我说什么？说我记错了？”
“你就说——”
“说我看错了。”林岚替他说完，“行。我记错了我看错了，那这份回执就成了假报案材料。按背面印的，够格拘我。你要你闺女进去蹲两天？”
母亲的抹布掉到地上。她张着嘴，目光从林岚脸上挪到父亲脸上，又挪回来，来回弹了两回，最后把哭腔提起来：“你、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家里出了事，你爸让你去说句软话，你张嘴就是坐牢……你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谁。我念给你听。”林岚拿起回执，翻到背面，一字一顿念，“‘报案人应当如实提供情况。故意作虚假陈述的，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条处理。’妈，每个字都认得的吧？”
母亲不念了。她往沙发里一坐，两手往膝盖上一拍，开始哭。哭的调子拉得长，像乡下办白事吹的唢呐，呜噜呜噜的：“我养你这么大，你把你弟弟往死路上送啊……他单位要是知道了，工作保不住啊……他才二十四，你让他以后怎么办啊……”
“他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林岚说这话的声调没抬，也没压。平平的，跟刚才念回执一个调门。
母亲哭声顿了一拍，像磁带卡了带。
父亲这时候缓过劲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回执单跳了一下：“你少在这讲法律！那是你亲弟弟！你小时候发烧，是谁半夜背你去卫生所？你弟才六岁，背不动你，跟在后头跑，鞋都跑丢一只——”
“爸。”林岚把他话截断，“那趟他跑丢的鞋是我捡回来的。那年我十二，他四岁。你现在提这个，行。那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他喝完酒把人家婚车后视镜撞了，是谁去赔的钱？我。两千四。修车行老板微信我到现在没删。”
父亲腮帮子绷紧了两下，像嚼什么东西没嚼烂。
“你要算亲情账，我跟你算。今天算完，明天你上法院跟他算。”林岚把回执又往他面前推，“这事已经不在咱家桌子上了。你拍桌子拍我，拍不动派出所的档案袋。系统里那条记录，谁也删不了。”
母亲抹了把脸，忽然往前探身子，低声说：“那你打个电话——就打个电话，跟人家说那天你也在车上，是你让弟弟开的。这样他就不算一个人扛了，行不行？”
林岚看着她妈。老太太眼神里头是真切的恳求，一个当妈的能用的最后一招。
“妈。那天喝多了叫的代驾，代驾有接单记录。时间、起点、终点、车牌号，一样不少。”林岚掏出手机，屏幕点亮，代驾订单详情页杵到母亲眼前，“你要看吗？四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接的单，从河滨路老灶火锅到咱家小区门口，二十三块五毛钱。代驾司机姓赵，四十八岁，车牌尾号两个八。他当晚还接了两单，平台都有录音。”
母亲眯眼看那截屏幕，看着看着，眼泪又不掉了。她伸手把我手机拨开，声音小下去：“那就是……真没办法了？”
“妈，办法有。让他自己去把材料补全，该签字的签字，该承认的承认。争取从轻处理。”林岚把手机揣回兜，“这比让我改口有用。”
父亲这时候伸出手。右手，指头粗，指甲盖剪得跟狗啃似的。他把回执单往自己跟前拽，想翻个面，看背面那几行字。
林岚的手也放上去。没压，就是平摊在纸上。她也没使劲拦。
父亲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外头路灯的光从纱帘子缝里挤进来，照得两只手都发黄，一只大的，骨节突出来，一只小的，指甲修得齐整。
两只手都没动。
半晌，父亲把手抽回去，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像是蹭灰，又不像。他站起来往阳台走，拖鞋趿拉着地砖，走到推拉门跟前撂下句话：“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不看着办。你儿子的事，你跟他自己商量。”
父亲没回头。推拉门咔嗒一声推到边上，他摸兜找烟，没找着。
母亲从沙发上撑起身，弯腰捡起抹布，叠了两折，捏在手里。她看看林岚，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声音虚得像漏风：“那……晚上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不用。我自己下碗面。”
母亲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弟弟那屋……你也去跟他说一声。他怕你。”
“他不怕我。他怕那份回执。”林岚把回执单叠好，规规矩矩塞进随身的文件袋里，拉锁拉上，“等我吃完面，我去跟他说。他要是问我一个字——‘回头是岸’，我明儿就去帮他找律师。他要是跟我哭鼻子——”
她站起来，文件袋拍在手心，“那我就把回执复印件贴他床头。让他睁眼就看。”
阳台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随后是父亲闷闷的一嗓子：“你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
林岚没再接话。手机震了一下，单位工作群跳出一条消息，排班表改了，明天早班。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厨房那头传来动静。母亲从橱柜里摸出挂面，又打开了燃气灶。火苗舔锅底的声音咝咝响。她忽然隔着半面墙喊了一句：“岚岚，要不要给你卧个荷包蛋？”
“卧俩！”
“俩太多了——”
“我妈说了算。”
厨房安静了两秒。随后母亲嘟囔了一句什么，冰箱门开了又关，鸡蛋壳磕在碗沿上的脆响传过来。
林岚在喝水。水杯搁回桌面的时候，她眼角瞥见弟弟那屋门缝底下，一条影子匆匆缩回去。门把手上挂了有一小会儿了，估计听全了。
她没揭穿，只是把文件袋往桌角一搁，拉开椅子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发现荷包蛋真的卧了两个。一个整的，一个碎了边。
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一条微信，备注是“弟”——“姐，明天你能带我去趟交警队不。”
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我自己去。你在门口等着就行。”
林岚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筷子头戳了戳那个碎边荷包蛋，打字回过去：“几点？”
“你说。”
“七点半，楼下等你。别迟到。迟到我走人。”
弟弟那头发来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跟了一条：“粥我熬好了，在锅里。你明天盛一碗再走。”
林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勺子，舀了口汤。汤咸了一点点。
厨房那头母亲还在收拾灶台，抹布擦在不锈钢台面上，吱嘎吱嘎。她没问弟弟发来什么。当妈的不用问，听厨房里那锅粥咕嘟咕嘟炖了一宿，心里早有数了。
第4章 ｜第一笔
天没亮，李秀梅就把两个蛇皮袋拖到了院门口。
“你真要走？”她嫂子赵巧云披着衣裳站在堂屋门槛里，没出来，声音先出来了，“说句难听话，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哥不在家，你这一走，外头人怎么嚼舌头我管不着，回头你哥回来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我自己要走的。”李秀梅把袋子往板车上一甩，“跟你没关系。”
“你这叫什么话？”
“人话。”
她把最后一包东西压上去，用麻绳捆了两道，手背在绳子上蹭出一条红印。院墙角蹲着她昨晚收拾出来的三只旧纸箱，里头是袜子、松紧带、小孩玩的塑料口哨，还有两把成色不太新的指甲剪。都是从镇西头批发市场进的，一样一样挑的，货不算多，拢共花了七十三块四。
赵巧云到底没忍住，跟出来两步：“你哪来的钱？”
李秀梅没回头。“我自己的。”
这三个字她吐得很平。重生回来第三天，她就揣着身份证去了趟信用社。存折上那点钱是她出嫁前在鞋厂踩缝纫机攒的，户头写的是她的名。她哥当年说替她保管，存了死期，取不出来。她嫁过去之后，也就再没过问过。
这回她去了，没吵也没闹，柜台里头的小伙子翻了半天账本，问了两句，就给办了。
钱不多。一百八十六块三毛。
够租半间民房，够进第一批货，够她重新站在地上。
板车推到巷口，赵巧云的声音追出来：“你晚上住哪？”
“找着地方了。”
“什么地方？”
“反正不住桥洞。”
赵巧云噎住了。院门在她身后哐当合上，倒是没追出来再说什么。
城南这片全是针织厂、玩具厂、小五金厂的宿舍，本地人叫“厂区后街”。李秀梅租的是后街往里第三排一间偏厦子，房东姓周，六十来岁，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南方打工。偏厦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竹板床，一个掉漆的矮柜，门外头能支个灶。一个月房租十五块，周婶收了钱，又喊住她：“水缸在院角，柴火自己劈，晚上八点锁院门。过了点自己叫门。”
“知道了。”
“你卖什么？”
“日用小杂货。袜子头绳，小孩玩的。”
周婶上下瞅她一眼：“后街摆摊的有三家，你一个新来的——”
“我不摆后街。”李秀梅把蛇皮袋扯开，袜子一摞摞码到竹床上，“我去三号厂门口。下班时候摆。”
三号厂六点换班，乌泱泱几百号女工从大门往外走。厂里小卖部五点半准时关门，这半个钟头就是空档。
第二天傍晚，她五点钟推着板车到厂门口。一块旧门板搁在两个骡子架上，铺一层塑料布，货一件件摆开。袜子按打进的，一双赚三分；头绳论把拿，拆开了单卖，一根挣两分钱。小孩玩具和指甲剪是搭头，挣得不多，图个齐全。
门口已经有俩摆摊的。一个是卖烤红薯的老头，一个推三轮卖炒瓜子的年轻媳妇。
“新来的？”卖瓜子的一边翻锅一边打量她。
“嗯。”
“哪儿的？”
“后街租的房。”
那媳妇拿眼角扫了扫她铺开的货：“袜子卖不动的，人厂里女工都从厂里领劳保用品，发袜子。”
李秀梅手底下没停，把袜子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厂里发的是线袜吧，尼龙的没有。”
“那倒是。”
六点差五分，铁门嘎吱一拉开，女工潮涌出来，拎饭盒的拎饭盒，说笑的说笑。李秀梅没吆喝。她拿了双样品袜子套在自己手上，手举到胸前——尼龙袜不透明，带点弹力光泽，指头一撑还能看见袜尖那排暗纹。
一个短发女工经过，停了半秒，转而眼珠子黏在袜子上。
“这袜子怎么卖？”
“八毛。”
“厂里小卖部才六毛。”
“小卖部六毛是棉线的，穿两天就松，这尼龙的不走样。”她捏着袜口一松，袜子弹了回去，“你摸摸。”
短发女工真伸手捻了捻，扭头招呼身后同伴：“刘儿，来，看看这个。”
半个钟头，卖掉了十一双袜子，五把指甲剪，一把头绳拆开卖了十几根。天黑透的时候收摊，她蹲在板车边上数钱。三张十块，五张一块，底下压着钢镚儿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最大的一笔是一个女工给小孩捎了塑料口哨和一只上发条的小青蛙，一共一块四。
一共四十二块六。
扣掉进货的本钱，今天挣了八块九毛二。
她回偏厦子，点上煤油灯，从矮柜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原先的商标早磨没了，只剩点红漆底子。她找房东周婶借了锅墨，拿筷子头蘸着，在盒盖上写：1986年3月14日。
写完把今天挣的八块九毛二——钢镚儿和毛票一起——放进盒子里，扣上盖，搁回到抽屉最里头。
盒盖上没有她哥的名，没有赵巧云的名，也没有旁人的手印。
她把煤油灯捻子往上挑了挑，翻开新买的一本学生作业本，用圆珠笔在头一页写上：进货：袜子三打，一元六角五；指甲剪二十把，一元四角；塑料头绳十把，九毛……写到最下面，注了句“板车借周婶的，回头给人买包烟。”
第二天五点，她又出门了。
这回直接去城关集市。逢五逢十集，卖什么的都有，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挨着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把货铺开。集上人来人往，小孩捏着两三分钱买糖的功夫，顺手就给自家孩子捎个头绳、拿把指甲剪。集上人砍价比厂区狠，一个妇女捏着袜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五分钱卖不卖？”
“不卖。八毛已经是不挣钱的价。”
“那你挣什么？”
“挣走量。”
那妇女咋舌，到底还是摸出八毛钱买了一双，走时还回头嘟囔一句“这袜子要是穿不住我可回来找你”。李秀梅应的也干脆“穿不住你拿来我退”。
收摊时天擦黑。她蹲在板车旁边，这回没有急着数，先把板车推到避人的巷子里，才把口袋里的钱一把掏出来，就着路灯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毛票加钢镚儿。
四十七块三。
进货的本已经回来了七七八八。
她靠在车把上啃周婶给拿的一个冷馒头。抬头看了看厂区后头那条土街，太阳落在电线后头，剩一圈光边。路灯暂时没亮，三号厂门口卖瓜子的已经收摊了，红薯老头还在等最后几个加夜班的。
她把装钱的布袋系好，塞进贴身夹袄内兜里，用力压了压，确认隔着衣服摸不出形状。
然后弯下腰，把塑料布上折了角的货单重新压平，一摞袜子挪到竹筐最上面，头绳按颜色分扎好，塑料口哨五个一袋。
手上做着这些，那兜钢镚儿贴着肋骨硌出一点热乎气。
“明天还来？”红薯老头收着炭箱子问了一句。
“来。”她头也没抬，正把一包头绳往蛇皮袋里塞，“过了这集我去前街问问，能不能支个固定的摊。”
“那个位置好是好，不过得看老刘的脸色——”
“那就看。”
布袋贴着心口，铁盒留在偏厦子里。周婶院门的钥匙在她兜里，和那张她的身份证叠在一起。
第5章 ｜“一家人”
铁皮棚子漏雨，嘀嗒嘀嗒砸在塑料布上，地上汪了一小片。李红梅就是踩着这片水进来的，黑皮鞋踩得水花四溅，裤脚上溅了泥点子也不管。她一把掀开挡在门口的油布帘子，探进半个脑袋，眼睛扫了一圈棚子里的货架和摞到顶的纸箱，鼻子先哼了一声。
“你就住这儿？”
摊子前站着个染黄毛的小年轻，正蹲着挑打火机，吓一跳，手一抖掉了一支，滚到李红梅脚边。他抬头看看这阵势，捡起来往柜台上一搁：“那什么，姐，我待会儿再来。”人一矮身就溜出去了。
“做生意呢。”女主把手里没叠完的纸箱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起身，也没挪地方。柜台后头就一把折叠凳，她自己坐着，另一把收了，靠墙搁着。
李红梅站着，叉腰扫了一圈。“你爸说你把钥匙交了。我不信。过来看看。”
“看了，交都交了。”
“你住哪？”
“楼上有隔间。”
李红梅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棚顶边上的木梯子，嘴抿成一条线。“那怎么住人？连个窗户都没有。湿气这么重，被子都是潮的，不出两年骨头缝里都长霉。”
“还行，便宜。”
“便宜？”李红梅嗓门一下拔高了，伸手在货架上拍了一把，铁架子嗡嗡响，几盒电池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你当你还是学生租个铺位呢？你有孩子！过俩月肚子大了，你爬那个梯子？万一半夜发动了怎么办，这地方连个车都开不进不来！”
女主把电池盒扶正。“这个我算过了。”
“你算过。你算过。”李红梅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压着，“你算过，你算过什么？你算过妈心里怎么想的？你一个女的，一个人，跑到这种破地方窝着，你让我怎么跟亲戚说，你让你爸怎么做人？”
“他要是好做人，就不会把钥匙收回去。”
“你还有脸说这个？”李红梅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钥匙是你自己摔的！你爸给你台阶你不下，你当着全家面骂他胡闹——你二姨三姨都在，他脸往哪搁？”
“他往哪搁，关我什么事。”女主低头扯了卷胶带，“啪”地一声撕开，把纸箱封口按死。“我那天说的话，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你自己在场，你耳朵听得见。”
李红梅张了张嘴。她在娘家人面前一直是能说会道的那个，谁家吵架都找她评理。可这会儿，她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一车的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团乱麻，拽哪根都不得劲。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路子。
“行，你爸的事咱们不提。我就问你——你弟怎么办？”
女主把胶带往桌上一搁。胶带卷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下周开庭。”李红梅往前迈了一步，人矮下去半截，声音也跟着软下来，几乎是求人的口气了，“你弟什么性子你知道。从小到大，他要什么，你跟妈都依着。这回他是让人下了套，傻，脑子笨，但他不是坏坯子。判下来要是实刑——”
“判几年不是我说了算。”
“可你认识人！那个姓陈的律师是你给介绍的，律师说什么法院那边会考虑家属态度，你要是肯出一份——”李红梅话没说完，自己哽了一下，“就一张纸，签个字。证明你对赔偿没意见。你弟少蹲一年半载的，你就写几个字，这也不行？”
“没意见？”女主看着她，“我没什么意见。我不缺他那笔赔偿。”
“那你签啊！”
“签了，以后呢？”
“以后怎么了？你们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你还能真看他进去蹲着？他出来不还得叫你一声姐？”
“叫姐。”女主点点头，“叫完了呢？再找我要个三五万‘应急’？”
“他改了——”
“他改什么了？”女主直直看着她，“娘胎里那个弟弟，我认识。三十了，背不出一段完整的说明书，一谈进货就头疼，打牌打通宵跟打了鸡血似的。你说他改了，改在哪儿？”
“人总不能看着自己亲兄弟去死吧？”李红梅嗓门又高起来，然后立刻自己往下压，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你爸那边妈接着做工作。钱的事——钱的事咱们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女主拿起那瓶放在货架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回去，“钱的事跟他那摊子，妹妹的我管。爸妈你们养老我按月打，看病另算。其他的，谁爱管谁管。”
李红梅愣了几秒，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愣过之后是上火：“你这是——你这是要跟家里人掰扯清楚？我跟你爸还在呢，你就敢这么说话？”
女主没接她这句。她盯了李红梅一会儿，忽然问：“妈，那天我把钥匙交给你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李红梅嘴快：“我能怎么想，我当妈的还能坑你——”
“不是。”女主打断她，“你接过去放桌上，二姨说‘这样好’，你就点头。从头到尾，你脑子里转的是怎么别让你爸下不来台。你想过没有——我怎么办？”
油布帘子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铁轱辘碾在碎石上磕磕巴巴响。棚子里安静了能有七八秒。李红梅的眼珠子乱转，她在找词儿，找一句既能把当妈的位子坐稳又能把这个闺女按回去的话。
“你……你有本事，你跟妈不一样。”她终于憋出来一句。
“对。”女主点点头，声音没高也没低，“我没本事，才老被妈想着。所以我问你，你想过没有，那天我要是不走——我该怎么办？”
李红梅答不上来。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脸上的表情倒不是难堪，是那种突然被人领到自己家一个没进过的屋子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发现里面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也不知道是陌生还是慌。
她还真没想过。她一辈子想事的方式就是，先保住男人脸面，然后稳住弟弟，再然后打发闺女。闺女那边，车到山前必有路，反正闺女泼实、能忍。她从来没把“闺女咋办”搁在前头想过。
“你没想过。”女主把她答不上的这口沉默接了，“行，那你现在就别拿‘一个娘胎’跟我说事儿。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我自己怎么办。别的我管不着。”
李红梅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柜台上一墩，里面是俩人份的饺子，还热乎着，袋底沁出汗来，洇湿了底下一封信。“给你带的。韭菜肉的。”她扭头就往帘子外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肩膀抖了一下，“你这孩子……心忒狠。”
“妈。”
李红梅停住，没回头。
女主从柜台底下摸出那袋早上在市场买的面包和那瓶没开的冰红茶，连塑料袋一起从柜台后绕出来，递过去。“路上吃。三站地呢，别省两块公交钱，你那膝盖走不了。”
李红梅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用一种不知道该往哪搁的表情看着闺女，那袋面包和冰红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她伸手接了过去，另一只手伸过来，好像要在女主胳膊上抓一把，又或者要拍一拍她的肩。
女主往后让了半步。不大，刚够那只手落空。
李红梅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收回去攥住那袋面包，白塑料袋被她攥得咯吱响。“那我走了。你晚上把饺子热热。”
“嗯。”
帘子一掀一落，黑皮鞋踩着碎石的声音往外去。走了几步又传来一句：“你爸那边，这几天你别回来，等他气消……”
“知道了。”
声音远了。棚子里又只剩下雨滴砸塑料布的声音。女主把那袋子冻饺子塞进靠墙的小冰柜，在折叠凳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自己攥着自己。
油布帘子又被人掀开了。黄毛探进来半个脑袋，吸溜一下鼻子：“姐，那女的谁啊？看着挺能说。”
“我妈。”
“哦。”黄毛缩了缩脖子，“那我那打火机……”
“挑你的。”
她低下头，把墙角那个从家里搬出来的旧书包拉过来，翻开最里层，摸出一张折得毛了边的存折。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是她的名。翻开最后一页，三百六十七块八毛。她拿指头在那行数字上按了按。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二姨发的：「红梅找你去了？你妈刚上公交。她说你给她买东西了。红梅一直哭。小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开庭你露个面，不用你管别的。」
李红梅没提饺子的事，提的是面包。李红梅没提钥匙的事，提的是“一家人的事”。
女主把短信删了，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标着“王经理”的号码，拨出去。“喂，王经理？嗯，我小宛。上回你说印刷厂那批库存尾货……对，折叠床、保温杯那批，我全要。对，明天带钱过去。你让你家会计先把价目表备好。”
挂了电话，她把存折翻回倒数第三页。那上面月初有一笔进账，三万二，是出租屋那边退的押金和她手里所有的活钱，转进去又转走了，划到另一张卡上。这张三百多块的，是留给别人看的。
她盯着那页账面看了两秒，翻开新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数：200。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明天能不能把价压到一百八一张，全看那个王经理急不急出手了。
第6章 ｜消息
通知是夹在两张进货单中间送到的。
苏晚正蹲在地上点货，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手指头沾着纸箱灰。签字笔从前面递过来时她头都没抬，接过来在指定位置划了个名字。
“苏晓家属是吧。”
“嗯。”
“回执拿好，后续等通知。”
“行。”
送通知的人走了。苏晚把手里那沓送货单翻了个面，接着对数目。今天进了八百斤土豆，三十斤姜，藕是昨晚上从老周那儿现挖的，泥还没干透，堆在角落里往下滴答水。
三号摊的老褚从隔壁探过脑袋：“那什么单子？”
“我弟的事。”
“哦。”老褚缩回去，隔了两秒又把脖子伸出来，“你弟……没事吧？”
“不知道。”苏晚把最后一箱土豆掀开看了眼成色，个头均匀，没绿皮，“等通知。”
“你也不问问？”
“问谁？”
老褚张了张嘴，没接上来。苏晚把土豆箱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问了也不归我定。”她说这话时脸都没朝老褚，眼睛盯着台面上的价目牌，水笔写的那张有点褪色了，她捏着笔头在上头重新描了一遍：土豆一块八，姜四块，藕三块五。
描完价，她回头补了一句：“我这一天摊位费两百，停电费——你会不会算？要问这些我还能有点热情。”
老褚笑了两声：“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
“亲弟弟的事你都不上心。”
苏晚没恼，把描好的价目牌重新插回板槽里，拍了拍四角让它卡紧。“我上心了呀，我报警、交记录、没改口。我能干的就这三样。”
老褚等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展开说说的意思，缩回去剥他的毛豆了。
下午四点来钟，买菜的上班族陆陆续续开始往里头走。苏晚的摊位置不错，正对小区出口，左拐是肉档右拐是水产。她把藕挪到前面来，半截藕切开摆着，刀口白生生，面上拍了一层水雾。这个点她得站着，不能坐着。
一个老太太拎着布袋过来翻了两根藕，掐了掐切口，扭头就走。苏晚追了句“您慢走”，顺手把老太太翻乱的那摊码回去。
高芸就是这时候来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手里还夹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她在摊前站定，先把苏晚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这么个状态？”
“我该什么状态？”
“你弟被抓了。”
“嗯，我知道。刚收到通知。”
“那你还有心卖土豆？”
苏晚往电子秤上一拍，称盘“哐”一声弹了一下。“这不卖着嘛。你带钱了吗？”
高芸愣住：“什么？”
“带钱了没有，带钱了就买点。今天土豆新到的，皮都没破。”
高芸把奶茶往台面上一墩：“苏晚，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买你土豆的。”
“那你来干嘛？”
“你是不是脑子——”
“我脑子好着呢。”苏晚把她的奶茶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碰倒了洒到货上，“你特意跑来，是想让我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给你看？”
高芸不说话了。
苏晚叹了口，从台面下头抽出张塑料凳：“坐。”
“我才不坐这脏——”
“站着也行。”苏晚把凳子收回去，“你听着，我要真做点什么，我现在应该是打电话托关系、找人递话、到处打听审理的什么情况。我没有。我就等通知。等到了，把该收的单据收好。这事我自己走完了。”
“你这叫冷血。”
“我这叫真有数。”苏晚指着摊上一排码齐的菜筐，“你看见没？芹菜，上午到的，批发价两块二。我卖三块，卖不完我腌酸菜。我那租出去的摊位，每月八百，明天收第二笔。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一样不能停。我给谁停工啊？给我弟看？他看不到。”
高芸沉默了几秒钟，伸手从包里翻出钱包，抽出张二十的往台上一拍。“给我称点藕。”
“几斤？”
“你看着办。”
苏晚给她挑了四节好藕，削了头尾，一称三斤二，算了三斤。“你亏一块七。”
“谁稀罕。”
高芸拎着藕走的时候在五米外又停了一下，回头喊：“有了结果跟我说一声。”
“行。”
苏晚应得很响，转头就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天擦黑收摊的时候，她把那张通知从底下翻出来。白色打印纸折过两道痕，边角有点卷，搁在货单中间被她压了半个下午。她把纸展开抚平了折痕，又抬眼看了看前头摊位灯的收据、今早上进货的两张单子。
一个透明文件夹从三轮车车斗的夹层摸出来，文件袋是前两个月买货那会儿送的，卖架子的那家店印了自家招牌在上头。苏晚把再往前的租金收据、税讫发票、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供货备忘全摞一摞，按日期塞进去。
通知放在最前面。折痕到底没压平，鼓着一道包。苏晚捏了捏，用拇指顺了顺，也就那样了。盖上夹子。
三轮车发动起来，她在小区门口拐弯时停了一下，摸出手机。有个未读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是“请家属于本周内到派出所补充一份书面说明”。
她打了两个字的回复——“收到。”发完就把手机扔回兜里，拧把起步。
路口等红灯那会儿，路灯刚刚亮起来。身后有人在按喇叭，卖完鱼的老刘收工回家，从旁边挤过来时冲她喊：“晚姐，明天藕还要不要？”
“要，照旧四十斤。”
“你弟那事——”
“别问。”
老刘笑了两声：“问都不让问。”
“再问明天藕多进你十斤。”
绿灯亮了。苏晚走得利索，车斗里文件夹颠了一下，又被一捆没解开的塑料袋压住，稳稳当当回了家。
临睡前她把文件夹搁在矮桌上，拿湿布擦了一圈台面，又翻了翻明天的进货价。手机亮了一下，高芸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你那个摊面的八百到了没？”
苏晚回：“你要租？”
对面秒回：“滚。我问问你有没有出别的事。”
苏晚对着屏幕点了几个字：“到账了。还有，今晚藕卖得不错，你要不再来四斤？”
高芸回了一个句号。
苏晚锁了屏，把文件夹往床脚一推，关灯睡了。派出所让补书面说明的信儿还躺在短信收件箱里。
明天顺便去一趟。
第7章 ｜“你害了他”
“姐，你那个转角的货架，借我摆两天行不行？”
李秀兰拎着两兜橘子进门，往收银台边上一靠，鞋底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泥。
周瑾没抬头，扫码枪“滴”了一声，把最后一桶油的条码扫完。“行啊，你把那堆拖把挪到后墙去——哎，抬脚，扫着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李秀兰把橘子往台面上一墩，“你那个五金店，小军进去干两天行不行？他技术是有的，就是脾气跟老板不对付——”
“技术有，考个证。”周瑾把油推到一边，“我这儿电工要持证上岗，安监来查，没证上墙，罚单谁吃？”
“你人就在建材城混了这些年，一张证的事，你帮着想想办法嘛。”
周瑾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拍在台面上。“马路对面老周，办证培训，报名费一千二。我可以借他，从工钱里扣。”
李秀兰脸沉了半截，“亲弟，你还扣工钱？”
周瑾终于把扫码枪搁下，抬头看她。“店里五个人开工资都从这柜台出的钱。亲弟不扣工钱，那另外四个怎么算？”
李秀兰没接这话，把橘子往里头推了推。“行行行，扣就扣，我让他来。……不过还有件事，你妈让你这个月底回去一趟，家里商量商量小军往后干啥。”
“月末盘库，走不开。”
“你不回去，商量什么？”李秀兰胳膊往台面上一搭，声音压低，“姐，小军那事，法院那边还没个准信呢，一大家子坐着干等，你说家里人慌不慌？”
周瑾把那张名片又重新拿起来，塞进李秀兰手里。“慌，就让他拿着这张卡去报名。我在店里等，报名表填好，随时能开工。”
李秀兰捏着那张卡，走了。
走了三天，第四天又回来了。
这回是下午，店里刚上完一批货，周瑾蹲在地上做价签。李秀兰没拎橘子，身后跟着她二舅妈赵淑芬。
赵淑芬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小瑾，在你这店里待了这半天，连口水都没人倒啊？”
周瑾撕下一张标签纸，贴在一把钳子的把上。“那台饮水机，左边热水右边冰水，嫂子自己倒。”
赵淑芬不喝。她把包往膝盖上一搁，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叹了一口长气。
“小瑾啊，你也别怨二舅妈多嘴。你们家那事——小军那事，你二舅这两天血压又上来了，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你说你妈那个岁数，儿子出了事，你得替她多想想。”
周瑾的标签纸贴到一半，停了。
“这些天我和你二舅把里里外外捋了一遍……”
赵淑芬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秀兰。
李秀兰低着头，摆弄手机，没说话。
“……二舅妈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当初那个电话，你要是不打——”
周瑾直起身，签筒捏在手里。
“——谁打的？夜里路上没人，酒是他自己喝的，车是他自己开的，车轱辘又不是你推的。你不打那个电话，他顶多醉倒在车里睡一宿，能出多大事？”赵淑芬抹了把眼角，“现在倒好，一个电话把人送进去了，你二舅问他，说你姐当年开店，小军兜里总共八百块掏出六百给你凑货架，你就这么报答——”
“二舅妈。”
周瑾就喊了这么一声。不高，不低。
赵淑芬嘴上没停：“你说你这个当姐的——”
“二舅妈，我说句话，你觉得在理你就听。”
赵淑芬住了嘴。
周瑾把签筒搁回柜台上，纸头往下压了压。
“那天夜里，我开车从这儿往回走，看见前头那辆车，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一下又弹回去，画着龙往前走。我按喇叭、闪大灯，那车没反应。路对面是二中，再过三百米路口，晚上十点多，网吧包夜那一帮孩子正往外走。”
她看着赵淑芬。
“那个电话，我打了。任何人，只要看见喝了酒的人在上路开车，都能打，都应该打。我打了，是因为我看见了。”
她停了停。
“你们没打，是因为你们想装作没看见。装作没看见的人，没资格说打电话的人害了谁。”
店门口有人搬货，铁架子“咣”一声响。赵淑芬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秀兰的手机也不刷了。
周瑾没等谁接话，转身回到货架那头，从最顶层的纸箱里往下搬不锈钢水壶。
“秀兰，”她头也不回，“把拖把往边上再推二十公分。这堆货标位置。”
李秀兰“哦”了一声，把拖把往边上挪了。
赵淑芬坐了足有半分钟，把包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又坐下去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舅妈，你那儿个意思我都听明白了。小军出来以后找工作，我这电工人头留一个位置给他。但得拿证，从学徒干起。”她拧开一个水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那个脾气，在我这店里摆脸色，我不留。”
赵淑芬没再说小军怎么样。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你妈那边……”
“我说了，月末盘库。盘完了我自己回去。”
赵淑芬被她这个话堵在门口，站了两秒，挎着包走了。李秀兰跟着出去，临到门口车一棚底下，回头压着嗓子说：“姐，那我……真让他来？”
“来。一千二培训费先欠着，从第一个月工钱扣两百。”
“那要是他不干呢？”
“不干拉倒。我店里那面墙……”周瑾用下巴朝收银台后面一抬，“钉子上挂着四个上岗证。缺一个空位，不养闲人。”
李秀兰走了以后，店里就剩周瑾一个人。
她把那桶按错了的色号乳胶漆从架子上拖下来，用黑笔在桶盖上打了个叉。
门口又来了个人，影子先探进来。一双旧布鞋，裤腿上全是灰。
周瑾抬眼一看，手里的黑笔忘了撂下去。
是周建军。
她弟站门口，两只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长了没刮，跟个蹲了一宿站台的人似的。
“姐。”他喊了一声。
周瑾没说话，把黑笔帽扣上。
“那个……我打，那个电话。”周建军咽了口气，“法院那边，判之前我能不能去看看你店里那个监控？老陈说路口的摄像头照不清牌照，你店门口那个——”
他站在那儿，声音不大，两只手在兜里绞。
“我就想看看，那天晚上我到底开成什么样。”
周瑾捏着笔的手没松。
门口夕阳斜着扫进来，正照在周建军脚边那堆还没上的乳胶漆桶上，三桶白漆里有一桶标错了色，等着换。
第8章 ｜两个方向
卷帘门拉上去，哗啦一声。
林月把手里那串钥匙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去抬门板。高处的搭扣有点紧，她踮脚顶了两下才松开。晨风灌进来，卷着市场那头飘来的鱼腥和炸油条的味道。
“月姐，你这门面也太小了。”隔壁卖干货的赵姐探过头，嘴里磕着瓜子。
“两千二一个月，不小了。”林月把折叠桌从墙角拖出来，腿脚磕在门框上，“能摆下两个货架，够用。”
“你那摊子不干了？”
“干。上午摆摊，下午看店。”她把桌腿掰开，咔嗒卡死，“那边早市人多，这边下午接散客。”
赵姐嗑完最后一颗，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弹：“你这脑子转得快。哪像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十几年。”
林月没接话。她蹲下去拆脚边的纸箱，美工刀划下去，胶带绷开的声音很脆。第一箱是头饰，塑料薄膜上还沾着雾汽，她扯出一板，一个卡子一个卡子捋上去，挂到墙面的网格架上。
塑料卡子相互碰撞，哗啦哗啦响。
“这批多少钱拿的？”赵姐凑过来看。
“三块二。南京那边一个批发商清仓。”
“卖多少？”
“六块。搭着卖五块也行，走量。”她把空纸箱踩扁，丢到门口。
赵姐咂嘴：“你这账算得精。”
“不精不行。”林月把一卷新价签纸塞进围裙口袋，抽出一支马克笔，“赵姐，上个月我摆摊，一共出了六十七件。这个月光头饰就进了一百四十件，我清楚哪款走得快，哪款压货。这就是区别。”
赵姐愣了下，笑起来：“行，以后你进什么货，我先看看。”
“你先看，看好了我帮你带。”林月头也没抬，笔尖在价签纸上写了个“6”，撕下来啪地贴在格架边角，“不赚你差价。”
门面不大，四米宽，进深两米半。靠墙两面网格架一挂，中间塞张折叠桌摆零碎，人在里头转个身有点挤。但林月把货一件件挂上去之后，空间反倒显出来了，花花绿绿一片排过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搁。
她退到门口看了看，把最高的那层卡子取下来，重新排到视线平齐的位置。高处的换成大件发圈和礼盒装。
“这个不对。”她嘀咕，抬手又调了两次。
电话响了，二手市场淘的旧诺基亚，铃声跟报警似的。她接起来：“嗯，周姐。货到了？行，我下午两点过去。张哥那边你帮我打个招呼，让他把上次那种亮色的蝴蝶结多备二十个。”
那头又说了一通，她听完，只回了一句：“上个月水电加房租，我已经能盖住了。这个月我要看到净的。”
挂了电话，她拽过椅子坐下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三十几度的天，围裙贴着后腰有点黏。她翻到最新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摊位流水、门面流水、进货差价、日杂开销，各一栏。圆珠笔在“门面”那栏算了个合计，数字不算好看，但她拿手指头点着末尾那一行，嘴角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月每一分钱在哪儿，她写得清楚。
隔壁赵姐又探过头：“你笑什么呢？”
“这个月的账。”林月把本子合上，啪地拍在桌上，“比上个月少糊涂了两页。”
赵姐：“……”
“我去进货，赵姐帮我看着点门，有人要东西就给个价，五块六块随你卖，剩下的等我回来分。”
“我可不白干啊。”
“中午包子算我的。”林月拎起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人已经窜出去半截，“赵姐，就是清楚——这才叫干活。”
同一时刻，城东老街。
李秀兰把阳台上拖出来的旧藤椅往墙根挪了挪。挪一下，停一下。藤椅的一条腿断了，她用砖头垫着，坐上去还是晃。晒的咸菜干挂在防盗窗的横杆上，几片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发出纸一样的刷刷声。
门没关严。她侧耳听了听楼道，脚步声上去了又下来，都不在这层停。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儿子的名字，犹豫了一下退出。翻到女儿的，手指悬了半天。
最后按了锁屏。
茶几上摊着一张缴费单。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白，拿起来又放回去。旁边抽屉拉开，里面是一沓纸片子，有收据，有超市小票，还有一张过年全家福的相纸缩印，边角压了一个存折。
她把存折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抹了抹，又翻开。
一楼的关门声特别响，整栋楼都听得见。
“李姨！你家李伟那边到底啥意思？我表弟等到月底啊？”对门的声音穿墙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李秀兰应了声：“我问问，我问问。”
她把存折塞回抽屉，抽屉推到底，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
窗外那串咸菜被风扯得更响。对门还在喊：“问问问，问了半个月了，啥说法也没有！”
李秀兰把缴费单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又低头把垃圾桶里其他杂物往里压了压，让那张单子沉到底下去。
市场那边，林月正往帆布包里塞刚到的货。批发商张哥光着膀子从库房出来，手里两捆彩色发圈丢在柜台上：“你说的深蓝，就二十个，别的被人扫了。”
“行。”林月快速把发圈往包里塞，“蝴蝶结呢？”
“没到。明天上午。”张哥拿蒲扇扇风，“你上次说那个…那个粉色带小花那个，卖动了没？”
“走二十几个了。你多弄点。”
“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老气。”
“你管它老气不老气，学校里的小姑娘就认这个。”林月拉上包拉链，顿了一下，“张哥，我下个月估计要和你签长期。每批我要固定款，你提前给我留。”
张哥手里蒲扇停了：“长期？你一个月能出多少？”
“这个月小门面刚开，具体数还没到底。但我要的量比上个月多一倍是肯定的。”
“吹吧。”
“你看着办。我五点以后都在店里，你随时打这个电话。”林月把手机举了一下，拎包走人。
她没回头，步子急。帆布包带子勒着肩，一晃一荡。
张哥在她背后喊：“你要是真做起来了，价格好说！”
林月扬了扬手，没回话。
往店里走的路上，她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姐。
“月啊，刚才有个女的找这么高，圆脸，说她姓林，问你去哪了。”
林月脚步没停：“有个女的？”
“嗯，我说你进货去了。她没说别的就走了。”
“行，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也不慢。
走进小门面，她把包往折叠桌上一放，弯腰把垃圾桶旁边多出来的纸箱踩扁，摞到昨天那摞上面。赵姐还在隔壁嗑瓜子。
林月没问她那女的穿什么衣服，也没问留了什么话。
她从包里掏出发圈，一捆一捆拆开，一边拆一边在价签纸上划拉。
“赵姐。”
“嗯？”
“明天包子多要一笼。你吃韭菜的吧？”
赵姐笑得瓜子壳差点呛住：“你这人！行，韭菜的。”
第9章 ｜门
第9章 门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还没拨完，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脚底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敢往里迈。
沈薇没抬头。“吃面往里走，坐二排靠窗，有人收钱。”
“薇薇。”
她手停了。算盘珠子卡在半截。
这声“薇薇”一出口，店里正呼噜呼噜吃面的几个客人都抬了头。沈薇把账本合上，拿抹布擦了擦手，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没往门口迎，反而退了一步靠在柜台沿上。
“爸让你来的？”
中年男人——她三叔——把鸡蛋放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手在裤缝上搓了搓。“你爸不知道我来。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沈薇扫了一眼他脚上那双鞋。从沈家坳到镇上有四十里山路，一双解放鞋走个来回鞋底子能磨穿。顺路这两个字真顺嘴。
“三叔，面吃了没？没吃我给你下一碗。”
“吃了吃了，在家吃的。”三叔连忙摆手，可眼睛直往灶台上那锅老汤大骨头上瞟。沈薇看见了，没点破，转身从蒸笼里夹了四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塞过去。“先垫垫。我让人给你下碗面，坐着说。”
三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着说：“薇薇，你爹最近身子不太好。”
沈薇倚着柜台听。
“入秋咳了快一个月了，夜里咳得睡不着，去镇卫生所看了，大夫说肺上有点毛病，开了药，吃了不见好。”三叔一边吃一边说，“你娘急得嘴上起泡，不敢跟你说。是我——我寻思着，到底是一家人……”
“要多少？”沈薇打断他。
三叔噎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包子。“不是要钱。你娘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回去一趟。你爹嘴硬不让人提你，可这咳嗽老不好，家里有些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薇盯着他，没接话。
三叔被她看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还有镇上那个铺面——就是你以前租的那间，房东说要收回去。你娘想着你回去看看，能说和就说和，毕竟你在镇上人熟——”
“三叔。”沈薇开口了，“我那天打了电话。”
三叔嘴张了张，没出声。
“打给卫生所陈大夫。问清了，是药开对了但没按时吃。陈大夫说那种药不能断顿，断了三回以上就压不住。你回去跟我娘说，把药盒子上的说明抄下来贴灶台上，每天吃完饭就吃，不能停。”她顿了顿，“还有，那铺面亏了三百七。我两个月前就把账平了，房东那边写的收据在我抽屉里。不存在收回去的说法。”
三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里的包子搁也不是，拿也不是。
“薇薇，你听我说——”
“你没说完。”沈薇双手抱臂，“你刚才说，家里有些事想跟我商量。商量什么，你说完。”
三叔低下头喘了两口粗气，末了一把抓住自己膝盖，像给自己攒劲。“薇薇，之前那个事——你打的电话那事——你爹面子上过不去。他在村里被人笑话，说他闺女胳膊肘往外拐。他那个人你知道，一辈子没被人戳过脊梁骨……”
“他是我爹，我戳他脊梁骨干什么？”沈薇声音不大，店里有客人往这边看，“他当着全村人的面骂我吃里扒外、骂我白眼狼，我没还嘴。他让我滚出去，别姓沈了，我滚了。我那天打的电话，是我对。事情就是我说的那样，五万块钱就是大伯拿去填了赌债。”
提到“五万块”三个字，三叔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耷拉下去。
“你大伯那天跪在我爹跟前哭，我爹心软了。可心软不能让我认这钱是我出的、我填的、我认了——那不就成我拿自己的钱给大伯还赌债，还得被我爹骂多管闲事？”沈薇说到这儿停了停，喘了一口气，“这理儿说不通。”
三叔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爹的意思是……你在外面说软和话，在村里摆一桌，这个事就翻篇了。”
“翻篇是翻谁的篇？”
“你爹说——只要你当着全村人面说那天是你搞错了，钱的事不怪大伯，你爹就认你这个闺女。家里给你留了门。”
沈薇听完这句话，笑了一下。那笑不算好看，嘴角扯起来，眼里没笑模样。
“三叔，你带话回去。”她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我不回去。我回去就是认那个错。我没搞错，那五万块钱就是大伯拿去填了赌债。我那天打电话，说对了。你们现在让我回去，是想让我说那件事我做错了。我不回去。”
三叔站起来，急得直搓手。“你爹都病成那样了——”
“他病了我给他买药，药钱我出，你回去跟我娘说，让我大姐开个单子来，缺什么我照单子抓。住院也行，我出一半。”沈薇说得斩钉截铁，“但我不回去认错。我爸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我给他下碗面。他要是没想通，那门关上大家都清净。”
她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二百块钱，用镇上粮油铺的油纸信封一裹，搁在三叔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面旁边。“这个你拿回去。给爹买点梨膏，兑蜂蜜喝。别的没有。”
三叔看着那信封，像看着块烧红的铁。“薇薇，你这是不认这个家了？”
“我认。我认我做的那件事对，你们不认。”沈薇拿起抹布重新擦柜台，低头不看他了，“所以我们没法在一个屋檐下说话。三叔，面凉了，吃完再走。”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老周翻锅的滋啦声。
三叔把那信封揣进怀里，低头把面扒拉干净，连汤都喝了，站起来提着空油纸包往门口蹭。“那我……走了。”
“路上买双鞋。”沈薇头也没抬，啐了一口唾沫在抹布上，搓起柜台上那块墨渍，“钱别省。”
三叔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会儿，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出一句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薇背对着门，手里抹布啪地甩在柜台上，账本重新翻开，笔尖点在纸上唰唰地记。
他走出了门。门帘落下，阳光被布帘挡在外头，店里又暗回平常的亮度。
靠窗吃面的那个客人——这几天天天来的货郎——夹了口面呼噜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沈掌柜，你这面汤里搁的是去年那批老抽吧？味儿厚。”
“就是去年的，你嫌厚我给你兑半瓢水？”
“别别别，我就爱这口。”货郎嘿嘿一笑，“你爹要是真来了，你给他兑水不？”
沈薇头一回从柜台后面抬起眼，瞪了他一下。“你吃你的面。再打听，下回碗里给你搁辣椒油。”
货郎缩了缩脖子，把碗端起来喝汤。
沈薇低头记账，写到第三行笔停了停，把那写到半截的“梨膏”两个字描了描，又把二百块划到“家用”那一栏里。她盯着那个栏目看了两秒钟，合上账本，起身掀开灶台上的蒸笼，芝麻包子的热气扑了一脸。
“老周——下午多和两斤面，明天货郎说要带个朋友来吃。”
“好嘞。”
门外，三叔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一路往西走远了。日头爬到正空，街上赶集的人声嗡嗡响起来。沈薇把蒸笼盖上，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锁，咔嗒一声扣在抽屉那个装零钱的铁皮盒子上，锁好，钥匙往腰里一别。
她转身朝灶台走，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老周，晚上关门之前，把门口那块招牌擦一遍。”
“咋想起来擦招牌？”
“以后这条街上的事，我沈薇说了算。”她掂了掂锅铲，“招牌得亮。”
话音没落，门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沈老板——你那间铺子的房东来了，说要跟你重新画押，价码翻两番！出来说话！”
沈薇手一抖，锅铲当啷磕在灶沿上。
第10章 ｜账本
账本摊在膝盖上，塑料封皮被日光灯照得反光。
林晚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拿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进货款三万二，摊位费一千八，这个月流水四万七，刨掉水电和杂费，结余一万三。
她一笔一笔把数字描清楚，小数点后头也写上。前世她从来没给自己算过这种账。那时候钱进了口袋就变成“家里的”，弟弟要换手机，妈说“你先垫上”，回过头来谁都不提还钱的事。
这一世她把账本锁在摊位底下的铁盒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隔壁卖干货的王姐探过头来瞧了一眼：“哟，还记账呢？这年头谁还算这个，手机扫一扫不就完了。”
“手机上是流水，这是总账。”林晚把本子往怀里一收，“手写的踏实。”
王姐笑她死脑筋，抓了把瓜子搁她摊上就走了。林晚没吃，把瓜子拨到一边，继续翻前面的页。
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日期是她摆摊头一天。进货款不对，那天她身上一共就八百六十块，进了四百块的货，剩下四百六压在铁盒底下当找零。头三天她连盒饭都舍不得买，啃的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冷馒头。
她拿笔在这一页的留白处写了个数：860。
又在下面一行写：13200。
八百六到一万三千二。中间隔了四个月，她没写“暴富”，也没写什么感慨的话。就两个数，一上一下。
笔尖在“860”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那天她从家里出来，妈站在门里头喊：“你有本事走就别回来！”她没回头，兜里就揣着那八百六。
现在她把账本合上。封皮是空白的靛蓝色，文具店清仓三块钱一本那种，她挑的时候特意选的没字的。原本那个硬壳笔记本上印着“家和万事兴”，她拿墨汁把字涂了，结果隔壁摊的小孩说像块狗皮膏药，她索性换了这个。
没写“家”，也没写别的。
她把账本塞进斜挎包里，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皮。
“姐。”
林晚转过头。林强站在摊位边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发没梳，一撮翘着。四个月没见，瘦了一圈，下巴上冒青茬。
“你咋找来的。”林晚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铁架子上。
“妈说你在这片儿摆摊。”林强拿脚尖蹭地砖缝，“我没别的意思，就……来看看。”
“看完了？”林晚拿起喷壶往青菜上洒水，水珠滚到叶子上，亮晶晶的。
“姐，我那个事——”林强吭哧了一下，“不了了之了？”
“你觉得呢。”
“我驾照给吊销了，罚了两千，还拘了半个月。”林强声音闷下去，“妈说是你打的电话。”
“嗯。”林晚把喷壶放下，“车停在三环辅路上，人坐驾驶座上，发动机还开着。我就说这个。”
林强吸了口气，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声？我又不是——”
“你又不是什么？”林晚把手套摘了，扔在秤盘上。啪的一声。“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又不是想害我？你那天晚上把钥匙往我手里塞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林强不吭声了。
旁边卖干货的王姐耳朵支棱着，手里的铲子半天没动一下。林晚冲她那边偏了偏头：“王姐，花生要糊了。”
王姐“哎哟”一声转过身去。
“姐，妈让我带句话。”林强压低了声音，“她说……你要是不想回来住，就在外头先住着。她没赶你。”
“我知道她没赶我。”林晚弯腰把地上的烂菜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自己走的。”
“那……过年你回来不？”
“到时候再说。”
林强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林晚从铁盒里摸出五张十块的，想了想又拿了一张，凑成六十。
“给。”她把钱拍在林强手心里。
林强愣了：“啥意思？”
“你来看我，我管顿饭。”林晚说，“六十块钱，够你在对面快餐店吃两荤一素。吃完你就回去。别跟妈说我给你钱了，你就说你自个儿花的。”
林强攥着那几张票子，手指头捏得发白。“姐——”
“别叫了。”林晚重新戴上手套，“下回再来，你提前说一声，我这儿忙，没空招呼你。”
林强站了大概有半分钟。风把旁边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他把钱折起来揣兜里，临走撂下一句：“那花生米你卖我十块钱三袋行不？妈爱吃。”
林晚翻了个白眼：“十五两袋，爱买不买。”
林强掏了十五块钱搁秤盘上，拎了两袋花生米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林晚已经蹲下去码莴笋了，压根没看他。
码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摘了手套摸出来看，妈发来的语音，八秒。她点开听了——就一句：“你弟说你给他钱了？往后你顾好你自己就行，家里不用你管。”
林晚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家里不用你管”——这话前世她盼了三十年没盼到。每次她想撒手不管，妈就说“你是姐姐，家里不靠你靠谁”。现在她真不管了，这句话倒从妈嘴里自己说出来了。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继续码莴笋。
码完莴笋码白菜，码完白菜把明天要进的货单子列出来。写到一半又摸出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想了想，添了一行：
“花生米两袋，-15。算林强的。”
然后在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妈爱吃。”
合上本子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隔壁摊开始收遮阳棚。林晚站起来，把铁盒锁好揣进包里，跟王姐打了个招呼，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林强发的文字：姐，妈把花生米收柜子里了，说等过年吃。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打了四个字发过去：那你再买。
发完直接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看。路灯啪地亮了一排，她走在下头，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她把账本摸出来，翻开封面看了看那个空白的靛蓝，拿笔在上头写了三个数：第173天。
写完又觉得挺傻，拿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反正水性笔，蹭不掉就蹭不掉吧。
车来了。她挤上去刷了卡，站在后门口，一手抓吊环一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今天的进出。数完把本子合上，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霓虹灯上。
下一站上来个抱小孩的女人，林晚往里挤了挤给人腾地方。孩子手里攥着根棒棒糖，糖纸掉在她包上。她捡起来还给人家，那女人连声说谢谢，顺手从兜里掏出张传单：“大妹子，我表姐开的理发店，新店开业洗剪吹十五。”
林晚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在哪儿？”
“就三环桥底下，我表姐说下个月要招人发传单，一天八十包一顿盒饭，你要是有空——”
“我有空。”林晚把传单折好揣包里，“电话我存了。”
车到站她又下去了，在站台后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说话挺客气：“请问是林师傅吗？我姓周，前两天在市场管理那边要了你电话。我在城南新开个夜市，下个月招商，头三个月租金减半，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晚把瓶盖拧紧：“几号摊位？多大？一个月多少？”
那头报了一串数字。林晚听完说：“我明天上午过去看。要是位置可以，我订两个。”
挂了电话她站在站台上没动。
两个摊位，头三个月租金减半。她把包里账本摸出来又翻开，拿笔在空白页上列了一道竖式：定金、货款、周转、盒饭钱。
列完了她忽然笑了一声。前世她做梦都想着攒钱帮弟弟还债、给妈换套电梯房。这辈子头一回算账算到自己身上——租俩摊位，雇个人看其中一个，剩下的钱够她半年不慌。
她把这个数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包里，转身往家走。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不对，她现在住二楼，跟人合租。六楼那扇窗是别人家的。
她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飘着对门炒辣椒的味道。她在二楼掏出钥匙拧开房门，把包往床上一扔，账本从包里滑出来，封面朝上摊在床单上。靛蓝一片，什么都没写。
她看了两眼，伸手把账本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拿毛巾去洗澡了。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在心里算了算：明天看完摊位，如果位置好就下定。下个月两个摊，顾不过来就雇人。城南夜市人流量还不清楚，得去踩几天点。
水汽漫上来，她抹了把脸。
外面手机又响了一声，没听见。等洗完出来一看，妈发了条文字：“花生米是椒盐的还是五香的？”
林晚擦着头发回：椒盐。
那头秒回：下回买五香的。
林晚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坐在床边擦头发。抬头看见窗户没关严，缝里漏进来楼下麻辣烫的味儿和电动车的喇叭声。
她伸手把窗户拉上。
咔哒一声，锁扣扣紧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单上那个反扣着的账本，拿起来拍了拍，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往里推了推，正好卡在两沓进货单据中间。
抽屉关上了。
她站起来，把湿毛巾搭在暖气片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刚坐上灶，手机在枕头边又震了。
这回是夜市管理处发的短信，要约明天面谈的具体时间。林晚盯着屏幕，拿拇指在“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之间来回划了两下，最后点了“上午十点”。
她又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姓周的手机号存上。备注栏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上“城南摊位”，然后按了保存。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她把火关了，倒了一杯。
杯子里冒着白气，她端着坐到床边。抽屉就在腿边上，安安静静的。
外面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咚咚响，到三楼拐弯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妈，我回来了！”
二楼这间屋里，林晚喝了口水。
热水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她缩了缩肩膀，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拉开抽屉，摸出账本翻开。
在“花生米，-15”那行底下，添了一笔：水杯，5块。旧的那个磕了口，该换了。
写完她盯着这行看了两秒，拿笔把“该换了”三个字划掉，改成“换了一个”。
然后啪地合上账本，塞回抽屉。
站起来去关灯。灯绳一拉，屋里黑了。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条红一条蓝，落在她包上。
包上那根背带歪着，她顺手扶正了。
明天十点，城南夜市。她还没去呢，但账本上已经把摊位费的格子画好了，空着，等着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