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篇
李铁柱翘着二郎腿，
坐在破庙门口的凳子上，
嗑着瓜子。
破庙门上挂着一块残旧的招牌，
上写“铁柱仙法速成班”。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灵退双倍”。
“双倍”那俩字儿小得得拿放大镜瞅。
瞅完了你还得琢磨琢磨，
退的是哪门子“双倍”，
是学费还是灵石，招牌上没写。
他刚嗑到第三颗，
腰间那个破葫芦就“嗡嗡”震了起来。
李铁柱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从“悠哉悠哉”
马上变成了“肯定没好事”。
葫芦里传出一个粗嗓门，
跟隔着三层棉被似的：
“李铁柱！这个月灵石到底还不还？再不还我把你葫芦砸了！”
“砸呗。”
李铁柱把塞子按紧了一点。
“砸了我正好换个新的，这个漏气。”
“你丫”
塞子“啵”一声弹开。
李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冲着葫芦小声说：
“老张头，我这上课呢，学员都听着呢，你给我留点儿面子。”
葫芦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嗓门更大了：
“你有个屁的学员！上个月就一个，还是你花钱雇的托！”
李铁柱把葫芦往怀里一揣，面不改色地对着空气说：
“幻听，绝对是幻听。”
他刚把这话说完，天边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师父！我刹不住了！”
李铁柱抬头。
只见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骑着一把飞剑，从天边晃晃悠悠地冲过来。
在半空转了十八圈，画了个巨大的S形，
最后一头扎进了院门口的草垛里。
草屑炸开，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两只脚从草垛后头伸出来，蹬了半天。
一只布鞋“啪嗒”掉在地上。
李铁柱把瓜子皮吐了。
慢悠悠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草垛旁边。
盯着那两条乱蹬的腿。
沉默了两秒。
“师父！救我！”
草垛里传出闷声，听着都快哭了。
“救啥救。”李铁柱说。
“这草垛子本来就是给你预备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补了一句：
“咱不亏。”
他把学员从草垛里薅出来，跟拔萝卜似的。
学员满头草屑，一脸懵，鼻尖上还挂着根稻草。
“师父，这飞剑咋回事儿啊？”
学员喘着气。
“我骑上去它就不听使唤，老往左偏！
我往右掰，它往左拐；
我使劲往右，它还是往左！差点撞树上！”
李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平时走路是不是顺拐啊？”
学员愣了。
“是啊，从小就这样。
我妈说我小时候学走路，走三步能把自己绊倒两回。”
“那不就完了嘛！”
李铁柱一拍大腿，巴掌响声，吓得学员一哆嗦。
“飞剑它认腿！你腿顺拐，它就往左偏。
你这属于胎里带的毛病，打娘胎里就带着的，怨不得剑。”
学员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憋出一句：“……那能治不？”
“能啊。”李铁柱伸出三根手指。
“咋治？”
“看你顺拐的程度。轻度加三块灵石，中度加五块，重度…”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学员，眼神跟菜市场挑白菜似的。
“你这个得加八块。”
学员脸都绿了。
“师父，我学费才交了十块……”
“所以我说你赚了嘛！”
李铁柱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八块治顺拐，还白送你一节课，搁外头你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
你上隔壁那条街打听打听，人家光治顺拐收十五，还不讲价。”
学员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能先欠着不？”
“不能。”
李铁柱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行规矩，学费可以商量，治病不赊账。”
学员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李铁柱已经转身跳上了自己的飞剑。
“瞅着啊。”
他站在剑上，
道袍被风吹得来回摆动，丸子头一丝不乱，还真有几分高人风范。
“下一项，紧急降落。标准动作是这样的”
他双腿一蹬飞剑，腾空而起。
学员在后头仰着头看。
飞剑在空中绕了个漂亮的圆，
剑身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然后李铁柱一个前滚翻，单膝跪地，右手撑地，稳稳落地。
道袍的下摆还在空中飘了一下才落下来。
头发丝儿都没乱。
“看到了吗，这就叫专业。”李铁柱得意的抬起头，嘴角一挑。
学员在后头鼓掌，巴掌拍得特别真诚：“师父牛啊！”
然后飞剑没停。
它继续往前飞，不紧不慢的，跟遛弯儿似的。
“哐当”一声，扎进了院子另一头的海绵垫子里。
垫子当场炸开。
里头的填充物飞了一地，露出横截面。
层层叠叠的屁股印子，各式各样，密密麻麻，摞在一起，少说攒了半年的量。
李铁柱缓缓回头，瞅着那垫子。
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僵硬”。
又从“僵硬”变成了“算了就这样吧”。
学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指了指垫子：“师傅，那上头咋那么多屁股印儿呢？”
“嗯…这个…上个学员落下的。”
李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无表情。
“跟你没关系。”
“哦。”
学员应了一声，没敢再问。
但他眼睛还在往那垫子上瞟。
瞟得李铁柱心里发毛。
“看啥看！”
李铁柱把飞剑从垫子里拔出来，拎着剑往庙里走。
“练你的去！”
庙里头比外头还破。
窗户漏风，墙皮掉渣。
墙角堆着一摞残破的旧书，书皮都发霉了。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头用粉笔写着“渡劫十大注意事项”。
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一看就是写到一半懒得写了。
白板旁边还贴了张纸，上头画着个飞剑的简笔画，
旁边标着“刹车”“油门”“离合”——也不知道飞剑哪来的离合。
李铁柱一屁股坐在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
第四条腿底下垫着三本《金丹期修炼指南》，摞起来刚好够高，全当椅腿使了。
他翻开桌上那本《空中交通法（御剑飞行专用）》，越看越来气。
“你过来。”他冲另一个学员招手。
学员屁颠屁颠跑过来。
“你瞅这道题。”李铁柱指着书页。
“‘前方剑修突然急停，你应该：A.摁喇叭提醒；B.变道超车；C.祭出防御法器；D.发朋友圈骂他。’”
学员凑近了看，看了半天：“……A？”
“错！”
李铁柱把书往桌上一拍，桌子都颤了一下。
“标准答案是C！祭出防御法器！”
学员懵了：“为啥啊？他急停，我祭法器干啥？”
“我哪知道为啥！”李铁柱嗓门都高了。
“他急停是他的事儿，你祭防御法器他就能不急了？
你祭了他就能把剑倒回去？我考这破题的时候也选错了，我选的D！”
“D也不行？”
“D更不行！”
李铁柱越说越来气，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我第一回考就选的D！发朋友圈骂他！多合理啊！他急停，差点把我撞下来，我发个朋友圈骂他两句咋的了？我又没当面骂！朋友圈不就是用来吐槽的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学员被他吼得一缩脖子：“是……是吧。”
“结果给我干错了！”
李铁柱一拍桌子。
“标准答案C！你说这合理吗？谁出门御剑还随身带个防御法器啊？你出门开车随身带个盾牌啊？”
学员小声说：“师父……我没有车。”
“我也没有！”
李铁柱指着他。
“所以我才来教你御剑！结果我教了半天，自己驾照考了四回！”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学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考了四回啊？”
李铁柱的表情僵了一下。
“……四回咋的了。”
他重新坐下，声音低了半截。
“四回也是考过了。过了就是好汉。”
他低头翻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翻着翻着，书页里掉出来一张纸条，忽忽悠悠落在桌上。
学员眼睛尖，一眼瞅见了：“师父，这啥？”
纸条上写着四个大字：“包过秘籍”。
李铁柱一把捂住，抬头尬笑：“……上个学员落下的，跟我没关系啊。”
“可是师父…”
“练剑去！”
“哦。”
学员刚转身，庙外头“轰”的一声巨响。
李铁柱椅子一推，“哐当”倒地，人已经冲到门口了：“又咋的了？！”
他抬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天上一把飞剑追着另一把飞剑，后头还跟着第三把。
前头那把剑上坐着的，正是刚才那个顺拐学员。
后头两把剑上坐着两个剑修，一个比一个脸黑。
三把剑“哐”一声撞一块儿了。
灵气乱闪，不知什么东西从天上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
“师父！”
学员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天上飘下来都变了调。
“我顺拐改不过来了！”
后头被撞的那个剑修气得脸通红，
剑都不骑了，站在剑上冲底下吼：“你丫够燥的！会不会飞啊！”
另一个剑修也吼：“我的新靴子！刚买的！你给我撞下去一只！”
李铁柱站在庙门口，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
“……完了。”他喃喃道。
“这个月仙保保费又得涨价了。”
天上那三把剑还在乱窜。
学员的惨叫声和剑修的骂声混在一块儿，整个破庙上空热闹得像赶集。
李铁柱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道袍，清了清嗓子。
对着另一个学员道：“所以说啊，修仙这条路，御剑就是个开头。”
“你想真正得劲儿，得先考过驾照；
考过驾照得先交得起学费；交得起学费得先…”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强行撑出来的正经垮了。
“得先有个不撞飞剑的脑袋瓜子。”
然后他挤出一个笑容，竖起大拇指。
“但是来我这儿学，妥妥的！包教包会，不过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退费只退一半儿啊，这行规矩。”
正说着，腰间的破葫芦又“嗡嗡”震了起来。
李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他犹豫了一下，把塞子拧开。
葫芦里的粗嗓门隔着瓶子飘出来，这回说得特别清楚：
“铁柱！我科目三又挂了！借我点儿灵石补考！”
李铁柱“啪”地把塞子怼回去，抬头对着空气笑道：“……幻听，绝对是幻听。”
塞子被从里头“啵”地顶飞了，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葫芦里的声音更大了：“我听着了！你给我搁这儿扯犊子呢！”
李铁柱的表情瞬间从“强装镇定”变成了“惊恐”。
他一把抱起葫芦，撒腿就跑。
丸子头跑散了，木簪歪在一边，道袍的下摆也乱了。
跑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草垛还是那个草垛。
没人追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葫芦。
葫芦还在“嗡嗡”震。
李铁柱愣了两秒。
“……你咋不追呢？”
葫芦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我追啥？我搁家待着呢！这是隔着葫芦跟你说话！”
李铁柱低头看了看葫芦，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院子。
“……哦。”
他把葫芦举到耳边，小声说：
“那你刚才咋不说清楚。”
葫芦里的嗓门炸了：
“你也没问啊！
你抱着葫芦就跑，
我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还钱！”
李铁柱把葫芦往怀里一揣。
“那不能。”
葫芦里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丫给我搁这儿扯犊子呢！”
李铁柱把塞子拧紧了一点，转身往庙里走。
“行了行了，回头再说。”
“回头是哪天！”
“回头就是回头。”
他把葫芦往桌上一搁，顺手拿块抹布盖上了。
葫芦在抹布底下“嗡嗡”震了两下，没声了。
李铁柱一屁股坐回缺腿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庙里安静下来。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窗户缝里灌进来一点风，把白板上那张“渡劫十大注意事项”吹得哗啦响。
他站在门后头，听着外头的风，忽然又嘟囔了一句。
“得。”他自言自语。
“明天得去把垫子钱挣回来。”
庙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后头，听着外头的风，忽然又嘟囔了一句。
“……反正也没人看。”
顿了顿。
“咱不亏。”
风把掉下来的那半边招牌吹翻了个面。
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用炭笔写过一行字。
字迹很旧，旧得都快看不清了。
只能勉强认出两个字：
“大乘”。
后头好像还有个“期”字，再往后就彻底认不出来了。
风一吹，那半边招牌打了个旋儿，落进了草垛里。
月亮还挂在天上。
照着那块掉进草垛的半边招牌，照着“大乘”那两个字。
风又吹了一回。
草垛里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梦话，是那个学员的声音：
“师父……我顺拐……能退钱不……”
没人回答他。
破庙里那盏灯，灭了。
2 第二篇
第二天一早，李铁柱在庙门口贴了张新纸。
纸上写了五个大字：“渡劫辅导班”。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御剑驾校，因场地维修暂停营业，
现转型渡劫培训，欢迎新老学员咨询。”
“场地维修”是他昨晚想了一宿想出来的说法。
总不能写“因为学员老扎草垛、飞剑老追尾、垫子炸了”吧。
贴完纸，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来的是个圆脸小伙子。
戴书生方巾，穿青色道袍，
手里抱着个笔记本
笔记本还拿倒了。
“师父。”圆脸小伙子特别认真。
“我想学渡劫。”
李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什么境界？”
“炼气六层。”
“炼气六层你学什么渡劫？”
李铁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渡劫是金丹以后的事儿，你现在连雷都招不来。”
“我可以先预习。”
圆脸小伙子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把渡劫十大注意事项都抄下来了，您看，第一条……”
李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的字是倒着的。
但看得出来写得很工整，
一笔一画，跟小学生抄课文似的。
“你本子拿倒了。”李铁柱说。
圆脸小伙子低头一看，“啊”了一声。
赶紧把本子正过来，脸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小就分不清正反。”
李铁柱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行吧。”他叹了口气。
“进来吧，正好今儿开课。”
第二个来的是个短发小伙子。
穿蓝色道袍，一进门就低头看手机，差点撞门框上。
“哎哟。”
他揉着额头进来，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你也是来学渡劫的？”李铁柱问。
“啊？哦，对。”
短发小伙子头都没抬。
“我师父让我来的，说让我学点正经东西。”
“你师父谁啊？”
“不知道，我网上找的。”
李铁柱：“……”
第三个来的是个扎低马尾的。
穿深灰道袍，进门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走路晃晃悠悠，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摔了。
“这位是……”李铁柱看着他。
“啊？”
低马尾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我……我来上课的……”
说完，他直接走到蒲团边上，
一屁股坐下，脑袋一歪，睡着了。
李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三个人。
一个本子拿倒了。
一个玩手机。
一个进门就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渡劫辅导班，
可能渡的不是天劫，是这三个人的劫。
“行吧。”
他关上门，走到白板前，
拿起一根树枝当教鞭，敲了敲白板。
“今儿第一课，渡劫十大注意事项。”
白板上的字是他昨晚写的。
写到第七条就懒得写了，
最后三条是拿省略号代替的。
“渡劫这事儿啊。”
李铁柱拿树枝点着白板。
“就跟考驾照一样。你别慌，
天雷它是有规律的。”
“第一道劈你左肩，第二道劈你右肩，第三道…”
圆脸小伙子“唰”地举起手，眼睛发光：“劈脑袋？”
李铁柱看了他一眼。
“劈你手机。”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玩手机的短发小伙子猛地抬起头：“啊？”
李铁柱拿树枝敲了敲白板。
“你以为天雷不看朋友圈啊？”
“我当年就是不懂这个，吃了大亏。”
屋里三个人齐刷刷抬头。
“师父你还发过朋友圈？”圆脸小伙子问。
李铁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打印着一张朋友圈截图。
头像是个对着天空竖中指的年轻人，
丸子头，灰道袍，一脸不服。
配文是：“雷公我儿，今儿个来劈你爹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定位在“南天门广场”。
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圆脸小伙子倒吸一口凉气。
低马尾（睡着了那个）被这口气吸得睁开了一只眼。
短发小伙子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半天，缓缓抬起头。
“……师父，这是你？”
“年轻时候不懂事儿。”
李铁柱把纸收起来，一脸沉痛，“那回雷劈下来，我躺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这条朋友圈设成仅自己可见了。”
短发小伙子张了张嘴：“……那管用吗？”
“不管用。”李铁柱指了指头顶，“它记着呢。”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所以我跟你们说，”他拿树枝敲了敲白板，
“渡劫第一条，别骂雷公。
你骂他，他真劈你。我就是例子。”
圆脸小伙子举手：“师父，那后来呢？”
“后来我学聪明了。
“学啥了？”
“不发朋友圈骂了。”李铁柱顿了顿，“改成在心里骂。”
圆脸小伙子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那在心里骂，雷公能听见不？”
“听不见。”
“那管用吗？”
“不管用。”李铁柱把树枝往白板上一敲，“但心里痛快。”
短发小伙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跟不发有啥区别……”
“有区别。”李铁柱看了他一眼，“发出去是全仙界都知道，搁心里骂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丢人得丢在自己肚子里。”
三个人面面相觑。
圆脸小伙子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第一条：丢人要丢在自己肚子里。”
李铁柱看见了，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是光骂不解决问题。”他转过身，从墙角拖出来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伞面发黄，上头的符咒贴得歪歪扭扭，一层压一层，跟狗皮膏药似的。
“骂完雷公，雷还得劈你。所以你得有家伙。”
他把伞举起来，有点得意：“避雷伞。纯手工打造，符咒是我一张一张贴的，贴了三天。”
圆脸小伙子很捧场：“哇，好厉害！”
“那是。”李铁柱把伞撑开，转了转，“当年要有这玩意儿，我能躺三天？”
短发小伙子看着那把伞，表情有点复杂：“师父……这伞看着不太靠谱啊。”
“你懂啥。”李铁柱把伞往肩上一扛，“这玩意儿，我试验过。”
“咋试验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推开门，往院子里走。
“走，今儿就给你们演示一下。实战教学。”
三个人跟着他到了院子里
李铁柱站在院子正中央，
撑开那把破伞，抬头看天。
天挺蓝的，一朵云都没有。
“看好了啊。”
他清了清嗓子。
“渡劫这事儿，核心就是避雷。
只要伞够硬，符够灵，天雷它就劈不着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妥妥的。”
说完，他举着伞，站在院子中间，等着。
三个人也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钟。
天还是那么蓝。
圆脸小伙子小声问：“师父……雷呢？”
“急啥。”
李铁柱眼皮都没抬。
“渡劫讲究个时机。你越急，它越不来；你越稳，它越…”
“咔嚓。”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
不偏不倚，正中伞面。
伞面“腾”地一下烧起来了，火苗蹿起半人高。
李铁柱的头发“轰”地炸成了一个球形。
脸上的灰黑了一块。
整个人僵在院子中央，手里还举着那把只剩铁丝骨架的伞。
三个人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
李铁柱缓缓放下手里的伞骨架，低头看了看。
“……这个肯定是符咒贴反了。”
他说，声音很平静。
圆脸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
李铁柱抬起头，脸黑得只剩俩眼白，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
“渡劫嘛，总得有点儿代价。这就是经验，你们记住啊，下回贴符咒，千万别贴反了”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那把烧焦的伞骨架“啪嗒”一声散了。
一根铁丝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李铁柱盯着那根铁丝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奇”。
又从“惊奇”变成了“狂喜”。
“哎呀妈呀！”
他蹲下去，捡起那根铁丝，翻来覆去地看。
“这伞骨架是铁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师父。”圆脸小伙子说。
“你刚才不是差点被劈死吗？”
“死啥死！”
李铁柱站起来，举着那堆烧焦的骨架，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铁的啊！能卖钱！废铁现在什么价你们知道吗？一斤两块灵石！这么多铁丝，怎么也有三斤吧？那就是六块！六块灵石啊！”
短发小伙子：“……师父，你头发还在冒烟。”
“冒就冒呗！”
李铁柱把骨架往怀里一抱。
“六块灵石，够我买半袋米了！这波不亏！”
他抱着那堆骨架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院子里的三个人。
“今儿课就到这儿。”
他挥了挥手。
“明天讲《渡劫失败后怎么捡回一条命》。”
圆脸小伙子举手：“师父，那渡劫十大注意事项剩下的三条呢？”
“剩下的三条是——”
李铁柱想了想。
“一，别慌；二，别急；三，别跟钱过不去。”
说完，他抱着骨架进了屋。
当天下午，庙门口那块掉下来的半边招牌被摘下来了。
换了块新的木牌。
新木牌上的字是李铁柱自己写的，写得挺工整：
“铁柱废品回收站”。
底下括号，小字：“原渡劫辅导班”。
再底下，更小的字：“收废铁、收破剑、收渡劫失败的法宝残骸，量大从优。”
那个圆脸小伙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又看了一眼屋里正哼着小曲儿数铁丝的师父。
“……这算不算跑题了？”他问旁边的短发小伙子。
短发小伙子盯着手机，头都没抬：“算吧。但我打算报下一期。”
“为啥？”
“因为。”
短发小伙子终于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被雷劈了还能这么高兴。”
那天晚上，破庙里又亮起了灯。
李铁柱坐在桌前，把铁丝一根一根摆好，拿个小本子算账。
算着算着，他忽然停下来了。
桌上那张新牌子还放着。
墨迹没干透，“废品回收站”几个字被灯照得有点发亮。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年我要是这么会算账。”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也不至于……”
后半句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数他的铁丝。
窗外，月亮又爬上来了。
照着破庙新换的招牌
和院子里那个还在冒烟的草垛。
草垛里没人。
但草垛旁边，立着一把伞。
一把烧得只剩骨架的伞。
风吹过来，骨架轻轻晃了晃，
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