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管我吃饭、管我睡觉、管我几点回宿舍，管了整整两年。
全宿舍都笑她把我当猫养。
直到有天她把我的备注改成“小朋友”，我才发现，她管了两年，等的就是我开口。
而我开口那天，她说她等了两年。
一、第一条规矩，闹钟归她
六点四十五，我的闹钟响到第三声，被人从枕头底下抽走了。
我闭着眼去摸，摸到一只手。那只手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七点一刻的课。”沈知意的头发已经扎好了，“你六点四十五起，洗漱八分钟，走过去十五分钟，还能剩七分钟买个包子。”
“五分钟够。”
“你上周三次没吃早饭。”
我把脸埋进枕头，“那是三次意外。”
“三次意外叫习惯。”
我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这是我俩两年下来养成的默契。她一看就知道我要什么，把一颗糖放到我手心里，剥好的，薄荷味。
“太凉。”我说。
“含着。”
我把糖推进嘴里，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替我把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我耳朵，凉凉的。
宿舍另外两个人还在睡。夏楠从被子里冒出一个头，眼睛都没睁开，说了一句，“沈知意，你干脆把她领回家养吧。”
“我在养。”沈知意说。
夏楠把头缩回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咬着糖，脸有点热。
那天之后，我的闹钟就被她接管了。六点四十五，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三个闹钟，间隔五分钟，铃声全换成她录的。
第一条规矩就这么立下来了。我的闹钟，她定。
我本来以为我会烦。
第二天早上铃响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她坐在床边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
我居然一点都不烦。
这件事比闹钟更吓人。
九月底社团聚餐，有个学长端着杯子过来，说要跟我喝一个。
我还没伸手，杯子先被人拿走了。
沈知意把杯子放在桌上，说她不喝。
学长笑了一下，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有关系。
那天她替我喝了三杯，回去在楼道里吐了一回。我扶着她，她摆手说没事。
转天早上她还是六点四十五坐起来，一颗糖剥好了放在我枕边，一个字都没提。
我咬着那颗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管我，比我以为的要早。
二、第二条规矩，饭点归她
我们宿舍四个人，夏楠、周悦、我、沈知意。
夏楠和周悦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数沈知意一天管我几次。
最多的一次是十一月底的周三，数到九次。早饭不许只喝咖啡算一次，让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算一次，晚上十点半把我电脑合上算一次。
“你们不觉得离谱吗。”我趴在桌上跟她们抱怨。
“不离谱。”夏楠说，“离谱的是你还真听。”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知意管我的事很细。
细到我哪天胃不舒服，她早上就会多带一盒温的粥。细到我说过一句香菜难吃，往后两年我的碗里再没出现过香菜。
食堂二楼川菜窗口，她端回来两份饭，坐下第一件事是拿筷子把我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到她碗里。
挑完她把碗推回来，才自己开始吃。
“你这样惯我，我以后怎么办。”我说。
“以后也这样。”
她说得太平常了，像在说今天下午有课。
“那以后我找对象，是不是得按你的标准挑。”
她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那你找。”
“找什么样的。”
“找一个会给你挑香菜的。”
“那不还是你。”
她没接话，低头吃饭。食堂的灯很白，照得她耳朵尖有点红。
我盯着那点红看了三秒，忽然想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我低头扒饭，扒得很快，怕她看见我脸红。
第二条规矩是她十月定的。起因是我连着四天熬夜赶一个社团的推文，第五天凌晨两点，她下床，把我的网线拔了。
“你干嘛。”
“睡觉。”
“我还有一版。”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交，你现在睡六个小时，六点起来改，来得及。”
我盯着她手里的网线，很想抢。可我抬头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那儿，头发披着，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自己也没睡。
“你也熬了。”我说。
“我是陪你熬的。”
这句话把我堵死了。
我把电脑合上，钻进被子。她俯身把被角给我掖好，手在我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乖。”
我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那天我在被子里想了一个特别丢人的问题。我是不是喜欢被她管。
答案来得很快。是。
三、我先说的
十二月有个女生给沈知意送了一束花。
那女生做毕设，沈知意帮她改了三次图纸，改到凌晨。花是谢礼。
花是白的，外面那层纸扎了个结，卡片上写了一行字，说谢谢学姐。
沈知意把花插在宿舍的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
我盯着那束花看了一整个下午，越看越不顺眼。
“不好看？”她问。
“好看。”
“那你怎么一直看。”
“我在想，你帮别人改图画到凌晨，就为了让人家送束花。”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林小满。”她叫我全名，“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有。”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楼道口，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自己外套都没穿。
十二月的风是真冷。我站在楼道里，牙关开始打架。
身后的门开了。她把外套披到我肩上，然后绕到我面前，把领口替我拢了拢。
“闹什么。”她说。
“沈知意。”我抬头看她，嗓子发紧，“你要不要试试跟我谈恋爱。”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了三秒，她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我等这句话，等了两年。”
灯又亮了。她低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她说，“我气我自己，等了两年都不敢说。你要是再不说，我可能要等到毕业。”
我想笑，鼻子先酸了。
她伸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先说清楚。”她说，“你想好了。跟我在一起，我管你会管得更紧。”
“那你管。”
“不后悔？”
“不后悔。”
她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盖章。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得厉害，可那一下太轻，轻得像她已经把话说完了。
“就这样。”我说。
“什么。”
“两年，就换一个额头。”
她看着我，眉毛动了一下。
“林小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要什么。”
“知道。”
楼道的灯又灭了。黑暗里她的手摸到我的脸，拇指按在我嘴唇上，按了一下。
“张嘴。”她说。
我照做。
她低下来的时候，我先闻到洗衣粉的味道，然后是薄荷。她嘴里也是薄荷，早上那颗糖她一直含着。
第一下只是碰上，凉的。
然后她偏了偏头，把这个吻压实。
我不知道手往哪放，抬起来抓住她的衣角。她的手落在我后颈上，掌心是热的，把我往她那边带。
灯又亮了。楼上有人开门，脚步声顺着楼梯下来。
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气息乱着。
“学会了没有。”
我说不出话。
“下次自己来。”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当着我的面把手机拿出来，把我备注改了。
我看见那三个字，愣在原地。
“小朋友。”
“凭什么。”
“凭你比我矮五厘米。”
“沈知意。”
“凭我乐意。”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伸手把我拉过去，“过来，让我抱一下。”
四、全世界都知道我有人管了
第二天早上，宿舍群炸了。
起因是沈知意发了一张照片。两只手十指扣着，放在一床被子上，背景是我们宿舍那块褪色的格子床单。
配了两个字。我的。
夏楠在群里连发六个问号。周悦问我们是不是喝多了。夏楠说她们俩连酒都不喝。
沈知意回了一句，没喝。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一整天没敢看群。
公开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不一样，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她还是每天早上塞给我一颗糖。区别是她现在会把糖剥开，送到我嘴边，看着我把糖含进去，才转身去洗漱。
她还是替我挑香菜。区别是她挑完之后，会顺手在我手背上捏一下。
她还是十点半合我电脑。区别是她把我电脑合上之后，会坐到我床边，让我靠在她肩膀上，把当天的稿子念给她听。
有天晚自习结束，外面下雨。她撑伞来接我，伞往我这边偏了大半，自己半个肩膀湿透了。
我说你往你那边挪挪。她说不用。
走到宿舍楼下，我把伞往她手里一塞，绕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把脸贴在她湿掉的那半边肩膀上。
“你凉。”她说。
“你更凉。”
她笑了一声，反手摸了摸我的头。
食堂里我学会了喂她。第一次喂的时候我手抖，排骨掉在她碗边上，弹到桌上。
她低头把排骨夹起来吃了。
“掉了还吃。”
“你喂的。”
她伸手过来，用纸巾擦我嘴角。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就真的没动了。
她擦完，把纸巾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才继续吃自己的饭。
旁边桌有两个人回头看我们。我不在乎了。
晚上夏楠把我们俩堵在宿舍门口。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说。
“昨天。”她重复了一遍，“昨天你们还在这儿一个啃苹果一个看书，跟没事人一样。”
“今天也没事。”沈知意说。
“有很大的事。”夏楠指着我，“她昨天半夜在群里发了一首歌。”
“什么歌。”
“《我们》。”
“那不是我发的。”
“是你发的。”沈知意在我身后开口，“三点十七分。”
我回头瞪她。
“你还没睡。”
“我在等你发完。”
夏楠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周悦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我一下，“你们俩真行。”
我们换了情侣头像。
我用了她画的一张速写，两只猫挤在一个纸箱里。她用了同一张的另一半。
夏楠在群里说恶心。周悦说她也想谈恋爱。夏楠说你先把你前男友的备注改了。
同款也买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两个人穿。她穿下摆到胯，我穿上像套了个麻袋。
“你穿着像偷的。”她说。
“那你别跟我穿一样的。”
“不。”她把帽子给我戴上，帽檐往下一压，“就这样。”
在一起之后我才慢慢发现一些事。
我的热水卡从来不会没钱，我的快递从来不会在驿站过夜。
我没问过。她也没说过。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忽然想起来，回头问她。
“沈知意，我的热水卡是不是你充的。”
她翻了一页书，“嗯。”
“什么时候充的。”
“每次快见底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快见底。”
“我用你的卡洗。”
我拿着毛巾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洗一次要扣两块二。”我说。
“嗯。”
“你一个月洗二十次。”
“差不多。”
“那你干脆办张卡。”
她把书合上，抬眼看我。
“办卡要押金。”她说，“你的卡不用押金。”
图书馆四楼靠窗那个位置，成了我们的。她看专业书，我写稿子。桌子底下手扣着，谁也不说话。
有次我写累了，趴下去枕在她胳膊上。她另一只手还在翻书，翻一页，就把手放回我头发上。
对面的男生看了我们好几眼。
我抬起头，“你看什么。”
他赶紧低头。
沈知意笑了一下，没抬眼，“凶什么。”
“我没凶。”
“你刚才那样，”她把书合上，“挺可爱。”
她很少夸我。一夸我就完蛋，能高兴一整天。
入冬以后她给我织了一条围巾。
我第一次见她织东西。她坐在床上，两根针在手里动得很快，毛线团在被子上一滚一滚。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
“上周学就能织成这样。”
“拆了四次。”
围巾织完有半米多长，针脚不太匀，中间有一段明显宽出来。
“这段怎么这样。”我指着那块。
“那段我在跟你打电话。”她说，“分心了。”
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脸埋进去。毛线是米白的，有点扎，有她的味道。
“扎不扎。”
“不扎。”
“骗人。”
“真不扎。”我抬起头，“沈知意，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你给的东西我一样都舍不得扔，宿舍快放不下了。”
她把手里的针放下，看着我，慢慢地说了一句。
“那就别扔。”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从对面床上下来，掀开我的被子躺了进来。
宿舍的床很窄，两个人侧着身才勉强放下。
“夏楠会看见。”
“她睡得跟猪一样。”
我把脸埋进她颈窝。她身上有毛线的味道。
她一只手从我背后绕过去，贴在我后背上，慢慢地上下摩了两下。
“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哪天不乖。”
“今天格外。”
我抬头，撞到她的下巴。
她低下头，在黑暗里找了一会儿，吻先落在我嘴角，偏了一点，然后才对准。
这个吻比楼道里那个慢，也更长。她一边亲我，一边用手指梳我的头发，梳到耳后，捏了一下耳垂。
分开的时候我喘不上气，她还没走开，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以后晚上别总背对着我睡。”
“我习惯了。”
“改。”
她说完在我耳后亲了一下，那一下比嘴唇上的更轻。
我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你以后别在宿舍这样。”
“为什么。”
“我怕我出声。”
她笑了一声，胸腔震了一下，笑完把我的头按回去。
第二天早上夏楠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没有。”
“你半夜在笑。”
十二月底我痛经，疼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她跑去楼下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红糖、姜、还有一袋暖宝宝。
宿舍没有锅，她跟楼下阿姨借了个电煮锅，蹲在洗衣房门口给我煮红糖姜水。
我躺在被子里，隔着门听见锅盖响，还有她跟阿姨说话的声音。
端进来的时候她手上被烫红了一块。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把她的手抓过来，指腹上起了个小泡。
“沈知意。”
“嗯。”
“你以后别这样。”
“哪样。”
“为我弄伤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有这么个泡。
“忘了。”她说。
有天她给我发消息，就一句，到宿舍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哦。
她秒回，一个字，乖。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跟同学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同学说，“你这才八点。”
“我有人管。”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很不要脸的得意。
五、第三条规矩，行踪归她
第三条规矩是寒假立的。
一月我去外地参加一个短期实习，手机调了静音，一下午没看。等我从会议室出来，屏幕上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她。
我回过去的电话第一声就被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平。
“开会，静音了，我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
“沈知意？”
“嗯。”她说，“我知道。”
她那句知道，我听得懂。她刚才那三个小时，一直在想最坏的可能。
那天晚上我们视频，她的眼睛是肿的。
“对不起。”我说。
“不用说对不起。”她顿了一下，“说个别的。”
“什么。”
“说以后不会了。”
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说，好。
第三条规矩就这么来了。出门说一声，到了说一声，晚上回宿舍说一声。
报备这件事，慢慢变成了习惯。
早上出门我发一句，去上课。中午发，吃饭。晚上回来发，到了。
她的回复通常很短。好。知道了。嗯。
偶尔会多一个字。乖。
有一次我跟她说，你每次就回一个字，像在批公文。
她说，那我改。
第二天我发，到宿舍了。
她回，到了就好，洗手，喝热水，别躺床上玩手机。
我看着那一长串，笑了半天。
“这算不算过分。”我问夏楠。
“你自己觉得呢。”
我想了半天，说，“不算。”
“那就行。”
有回我在超市，站在冷柜前面挑酸奶，忽然想问她一句。
“你喝原味还是草莓的。”
“原味。你怎么突然问。”
“我在超市。”
“早点回来。”
她还给我买了一个充电宝，两万毫安，很沉。
“这么大，我包里放不下。”
“放不下就背着。”
“我包本来就重。”
“那就换个包。”她说，“包我也买了。”
我打开看，是个双肩包，比原来那个大一圈，侧袋正好能塞下那个充电宝。
我抱着包站在宿舍中间，忽然觉得，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有一回我确实忘了报备。
手机有电，是我在跟同学聊天，聊忘了，一直聊到十点半。
回宿舍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台灯开着，人没动。
“回来了。”她说。
“嗯。”
“今天怎么没说。”
“忘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
然后一整个晚上，她没再跟我说话。
她没冷着脸，也没摔东西。她只是不说话，洗漱，上床，背对着我躺下。
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比被骂了一顿还难受。
十一点多我爬起来，下了床，蹲到她床边。
“沈知意。”
没应。
“我错了。”
还是没应。
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往旁边让了一下，然后忽然翻过身来，一把把我拽了过去。
我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吓一跳。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她声音闷闷的，“你忘了说，我不怕。我怕的是你出事了，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我错了。”
“你一句错了，我就得原谅你。”
“那你原谅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我的头按在她胸口。
“原谅。”她说，“下次再忘，罚抄两百遍。”
“两百遍。”
“嫌少？”
“嫌多。”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我背上。
“那就别忘。”
规矩后面还有一条，是我自己加的。
犯了要罚。
罚法是抄写。抄多少遍，她说。
第一次犯错是在三月。我跟室友去唱歌，唱到十一点半，手机没电，忘了借充电宝。
回到宿舍楼下，她站在门口等我。
“手机呢。”
“没电了。”
“我说过什么。”
我把头低下去。
“回去抄。”她说，“我不熬夜，一百遍。”
我坐在桌前抄到十二点半，抄了五十遍，手指发麻。
她洗完澡出来，看了看我，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从我手里拿走笔。
“剩下的我抄。”
“这是我的罚。”
“规矩是我立的。”她低下头开始写，字迹很稳，“我陪你抄完，你记得更快。”
我趴在桌上看她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第八十遍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她的笔。
“记住了。”
“真的？”
“真的。”
她放下笔，侧过头，鼻尖蹭到我的鼻尖。
“那抱一下。”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她把我拉到腿上坐着，一条手臂圈住我后背。
台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
“抄完了，罚完了。”她说，“现在可以讲条件了。”
“讲什么。”
“你亲我一下，这件事就算了。”
“抄完就该算了。”
“抄完不算，亲完才算。”
我凑过去，她偏了一下头，我的嘴唇落在她脸颊上。
“不算。”
“你不让我亲。”
“我让你亲。”她抬手扶住我的脸，摆正，“亲这里。”
她自己先贴上来。
这个吻很短，可是很重。她咬着我的下唇，松开，又贴回来，来回两三次，把我弄得头皮发麻。
分开的时候她还没松手。
“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
“记住我说过的话。”
“哪一句。”
“每一句。”
她这才放手，在我下巴上拍了一下，很轻。
六、她管的其实是自己
四月的一个晚上，她第一次跟我讲她家里的事。
她妈在她高二那年走的。走之前在医院住了七个月，她每天放学都去，一天没断。
“最后那半个月，我每天进病房之前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她说，“我怕推开门，床是空的。”
我没说话。
“所以我不喜欢不知道你在哪。”她说，“你手机不通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那扇门。”
她说完就不说了，坐在床沿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过去，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在抖。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每天比我早半小时坐起来、把我的闹钟全部接管、把规矩一条一条立得清清楚楚的人，原来一直站在一扇门前面。
“沈知意。”我说。
“嗯。”
“以后我手机永远有电。”
她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你不用这样。”
“我要这样。”我说，“你管我，我认。但你怕的时候，你得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告诉你。”
四月末她带我回了一趟她家。
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她家在四楼，门上的对联褪成了白的。
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插进去的时候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很干净，家具都罩着布。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乱七八糟，叶子垂到地上。
“谁浇的水。”
“我每个月回来一次。”
她走到阳台上站着，没说话。
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车，铃铛响了一路。
“我妈以前就站这儿。”她说，“我放学回来，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喜欢什么。”
“绿萝。”她说，“她说这东西好养，忘了浇也死不了。”
“那你养得挺好。”
“我一直记着浇。”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现在换我。”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以后你想回来，我陪你来。”我说，“你站这儿，我站你后边。”
她没接话，握着我的手用了点力。
走的时候她把那盆绿萝抱上了。
“带回去养。”
“养死了怎么办。”
“养死了再买一盆。”她说，“反正有人在。”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睡的。抱得很紧，像抱一个随时会不见的东西。
我在她怀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心想，原来被人抓紧，是这种感觉。
半夜我醒了一次。
她睡得很浅，我一动她就睁眼。
“怎么了。”
“没怎么。”
“睡不着。”
“嗯。”
她伸手去够床头灯，我按住她的手。
“别开。”
黑暗里我把脸凑过去，凭着感觉找她的嘴唇，第一次没找着，亲在她鼻尖上。
她笑了一下。
“往下一点。”
我往下一点。
这回对上了。她的嘴唇没有白天那么稳，软的，有一点干。我学她那样偏了偏头，把手放到她脸上。
她一开始没动，任我亲。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我后脑滑到后颈，把我按住了。
“行了。”她声音有点哑，“睡觉。”
“再一下。”
“林小满。”
“就一下。”
她叹了口气，还是让我又亲了一下。
五月初有一次我找她。
那天她在学院做模型，做到晚上十点还没消息。我发了两条，没回。
十点半我打过去，关机。
我在宿舍里坐了七八分钟，站起来，拿了伞就出门。
雨下得很大。
从宿舍到学院那条路没有路灯，我踩着水跑，鞋里全是水。
跑到学院楼下，三楼还亮着灯。我冲上去，推开模型室的门。
她站在工作台前面，戴着耳机，手里一把美工刀。
看见我，她把耳机摘了。
“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话，头发在滴水。
“你手机关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没电了。”
“你怎么不充。”
“我忘了。”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果然是黑的。
“沈知意。”
“嗯。”
“你刚才让我多害怕，你知道吗。”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我身上全是水，把她衣服也弄湿了。
“对不起。”她说。
我埋在她肩膀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把模型收了，跟我一起回宿舍。一路上她撑着伞，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林小满。”
“嗯。”
“以后我手机也永远有电。”
我扭头看她。
“你学我。”
“我学你。”她说，“行不行。”
“行。”
七、我学会管她了
五月下旬她病了。
连着三天画图，第四天下午发烧到三十九度二，还坐在电脑前改一个方案。
我从教室回来，看见她脸通红，手还在动鼠标。
“起来。”
“还差一点。”
“沈知意。”我走过去，把她的电脑合上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烧得发亮。
“你干什么。”
“躺下。”我说。
她愣了一下。
这两年，一直是她对我说这句话。
“你听见没有。”我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得吓人，“躺下。”
她看了我三秒，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了。
躺下之后她侧过身，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行啊。”
“什么行。”
“你管我，也行。”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给她量体温，喂药，用凉毛巾敷额头。她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别走。”
“我不走。”
“说一声。”
“我在这儿。”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摸，我在这儿。”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醒了一次，看见我还坐着，说了一句，“你也睡。”
“你先睡。”
“林小满。”
“嗯。”
“你听我一次。”她说，“躺过来。”
我脱了外套躺到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很烫。
“沈知意。”
“嗯。”
“以后你发烧，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告诉我就罚你。”
她闷声笑了一下，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罚什么。”
“罚你三天不许管我。”
“这个狠。”她说，“我不干。”
“那就别生病。”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点。
“好。”她说，“我尽量。”
我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会传染。”她说。
“传就传。”
“你别闹。”
“我就要闹。”
她烧得没力气，拦不住我，只好由着我，还偏了偏头，把嘴唇递过来一点。
这个吻很短，她的嘴唇烫得吓人。
第二天她退烧了，我烧起来了。
她端着水坐在我床边，一脸早就知道的表情。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在笑。”
“我笑我拦不住你。”她说，“昨天谁说传就传的。”
“我说的。”
“现在知道难受了。”
“知道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下次还这样。”
我们俩都好了之后，有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怪话。
“你以后多管管我。”
我正在刷牙，含着泡沫转过头，含糊地问她什么意思。
“就是你今天那个样子。”她坐在床沿，“挺凶的。”
“你嫌我凶。”
“我没嫌。”她说，“我习惯了管别人。没人管我，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我把牙刷放下，漱了口，走过去。
“那你听好。”我说。
她抬头。
“第一，晚上十二点之前睡。第二，一天三顿必须吃。第三，画图超过两个小时必须站起来走一圈。”
她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还有吗。”
“暂时三条。”
“行。”她伸出手，“拉钩。”
我跟她拉了钩。她的手指勾着我的，很用力。
“沈知意。”
“嗯。”
“你也有三条规矩了。”
“我知道。”她把我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节，“我等这个很久了。”
“等多久。”
“等你肯凶我。”
“这有什么好等的。”
“你不凶我，我就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八、第四条
毕业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拍了很多照片。
她穿白衬衫，我穿裙子。她把学士帽扣在我头上，帽子太大，一直往下掉。
“别动。”她伸手扶住帽檐，低头看我，“这张我要发朋友圈。”
照片里我笑得眼睛都没了。她侧着脸看我，没看镜头。
拍完照我们去吃了顿火锅。
她把毛肚涮好夹到我碗里，自己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吃。”
“我看你吃。”
“你每次都这样。”
“我乐意。”
火锅店很吵，隔壁桌在敬酒，说以后常联系。我们这桌安静，只有锅在咕嘟。
我夹了一块毛肚，蘸了酱，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张嘴吃了。
“以后天天这样。”我说。
“哪样。”
“我给你夹菜。”
她低头笑，眼睛弯起来，睫毛垂着。
“行。”她说，“那你得说话算话。”
后来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一室一厅，阳台朝南。
搬进去的第一天，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贴在冰箱上。
我走过去看，是那三条规矩，她手写的，字很好看。
一，闹钟归我。
二，饭点归我。
三，行踪归我。
我看了半天，从她手里拿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四，以上三条，随时可以加。
“第四条写得不错。”她在身后说。
“那当然。”
“要不要再加一条。”
“加什么。”
“以后不许跟别人走太近。”
“这算什么规矩。”
“算我的规矩。”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林小满。”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立规矩吗。”
“因为你控制欲强。”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她说，“一个人要是知道有人在等，日子就会过得认真一点。”
我转过身，踮起脚，亲了她一下。
“那你等到了。”
“嗯。”她说，“等到了。”
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是我做的。
我煮了一锅面，盐放多了。
她吃了一口，眉头都没皱，说好吃。
“你骗人。”
“我没骗。”
“咸成这样还说好吃。”
“你做的。”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也吃。”
我坐在对面看她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
吃完她去洗碗，我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沈知意。”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过日子。”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手上还有泡沫。
“算。”她说，“从你给我煮这碗面开始就算。”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们站在阳台上。
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到我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
“看得见。”
“看不见。”
“那就别看。”
我把帽檐往上推，看见她在笑，鼻尖冻红了。
“你鼻尖红了。”
“你也是。”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两只手都是凉的，捧了一会儿才热起来。
然后她低下头吻我。
雪落在她睫毛上，一碰就化。
分开的时候她在我下嘴唇上咬了一下，很轻，没用力。
“进屋。”
“再站一会儿。”
“你会感冒。”
“那你抱着我。”
她就把我抱住了，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再往前一点，开春的时候我们抱回来一只猫。
是她从学院后门捡的，橘色，很瘦，一只耳朵缺了个口。
“宿舍不让养。”
“所以养在我们家。”她说。
那时候房子还没租。她说完这句话，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们什么时候有家。”我问。
“明年六月。”她说，“毕业那天。”
后来那只猫真的跟我们回了家。它现在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冰箱顶上。
我的情头是两只猫，我们只养了一只。
“再养一只。”我说。
“不养。”
“为什么。”
“一只就够分了。”她说，“再养一只，你摸它的时间比摸我多。”
那天晚上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她。
她洗碗的时候会把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笔别在脑后，动作很稳。
我喊她。
“沈知意。”
“嗯。”
“明天早上几点起。”
她背对着我，笑了一声。
“七点。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