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门这杯酒，我敬您
“签完字，我能走了吗？”
我把笔放下，抬头问。
四十多桌人同时停了筷子。
今晚霍家办“散伙宴”，说是老太太七十大寿，来的全是霍家亲戚、股东、老客户。
主桌摆着一份协议：《自愿放弃全部财产及股权声明》。
婆婆周美琴把它推到我面前。
“黎照，签吧。别耽误大家吃饭。”
我低头看。
第一条：女方自愿放弃婚姻存续期间全部共同财产。
第二条：女方自愿放弃霍氏集团任何股权主张。
第三条：双方无子女，无抚养争议。
后面六条，全是“自愿放弃”。
“笔。”
“这儿。”
小姑子霍晴把笔扔过来，笔在桌布上滚半圈，停在汤碗边。
我捡起来。
“签之前，”周美琴端起一杯酒，“把这杯喝了。”
“为什么。”
“进霍家门一杯，出门一杯。”
满桌人笑。
“好。”我说，“霍家的规矩，我认。”
我一口喝完。
酒是白的，很凉。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黎照”两个字，写得很顺。
笔尖压破了纸。
“现在能走了吗。”
“走啊。”周美琴放下杯子，“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嫂子。”霍晴叫了一声，又改口，“哦，不是嫂子了。你这件礼服是我哥买的，脱下来。”
“脱就脱。”
我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椅背上。
里面是件起球的黑色针织衫，三十九块，我自己买的。
“这五年，她穿得最贵的一件还是咱家买的。”
又有人笑。
霍晴走过来，伸手把我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
“这个也是我妈给的吧。”
“这个不是。”
“那是什么。”
“我妈的。”我说。
“你妈的？”她把镯子举起来，在灯底下照，“你妈有这种东西？”
“有。”我说，“她三十年前就戴上了。”
“值多少钱。”
“不到三万。”
“那还挺便宜。”她往自己手上套，“给我吧。”
“放下。”
“什么。”
“我说，放下。”
厅里安静了。
霍晴把镯子抬起来，往地上一扔。
镯子落在瓷砖上，裂了一道。
我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两半，把它们拼在一起。
拼上又散，拼上又散。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霍晴。”
“你敢打我？”
“我不打你。”我说，“我记着。”
“记什么。”
“记这一只。”我把两半放进包里，“三万块，加三十年的东西，你赔不起。”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以后在这座城里，抬不起头。”
她笑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明天开始，是你老板。”
我站起来。
“等一下。”
说话的是霍衍。
他坐在主桌中间，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看手机。
现在他抬起来了。
三十四岁，霍氏总裁，黑西装，白袖扣，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饭吃完再走。”
“不吃了。”
“那喝完。”
“喝过了。”
“我说的是我。”
他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
满厅安静。
“敬我什么。”
“敬你这五年。”
“五年换了什么。”
“换了这顿酒。”
他一口喝完，杯子放下。
“散了吧。”
“霍衍。”周美琴皱眉，“寿宴还没过完。”
“过完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从今天起，霍家没这个人。”
我看着他。
“霍衍。”
“嗯。”
“你这五年，就值这一杯酒。”
“值不值我自己算。”
“那我也给你算个数。”
我掏出手机。
“你要算什么。”
“算账。”
当着满厅人的面，我拨了号。
响两声。
“黎总。”
“公告发了吗。”
“发了。十分钟前，交易所已经挂出来。”
“好。”
我挂了电话。
“什么公告。”周美琴问。
“股权收购公告。”
“谁的。”
“霍氏的。”
厅里静了两秒。
霍晴先笑了。
“黎照，你是不是喝多了。你一个全职太太收购霍氏？”
“不是收购霍氏。”我说，“是收购霍氏百分之二十一点六。”
有人的筷子掉在地上。
“二十一点六什么概念。”我说，“比霍总手里那百分之十九，多两点六。”
我转向霍衍。
“明天董事会上，第一大股东坐你对面。”
“我坐那个位置的时候，说话会比你客气一点。”
周美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响声。
“你哪来的钱？！”
“卖房子。”
“你哪来的房子？！”
“我妈留的。”我说，“城东那套，卖了一千八百万。”
“一千八百万买二十一点六？”
“买不了。”我说，“所以我加了杠杆，用了三年。”
“三年？”
“三年。我嫁进霍家第一年，就把那房本押出去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家。”
“我没算计你们家。”我说，“我算的是我妈。”
“你妈？”
“我妈叫陆芸。”我说，“三十年前，她投过霍氏第一笔钱，八百万，占股十二。”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后来你们把她的股份稀释到百分之一，再后来连百分之一都没了。”我说，“她脑溢血住院，单子上写着八万八，霍家一分没出。”
“那个年代——”
“我不听那个年代。”我说，“我只知道她走的时候，账上还有三百块。”
周美琴的脸白了。
“你胡说。”
“我有材料。”我说，“我请律师翻了三年。”
霍衍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
“说。”
对面说了大约十秒。
他没说话，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知道了。”他挂了。
“霍总。”我说，“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提前，你知道吗。”
“知道。”
“你来吗。”
“来。”
“好。”我把外套拿起来，“明天见。”
周美琴拦在我前面。
“黎照，你给我站住。”
“阿姨还有事？”
“这顿饭三十七桌的钱——”
“我签了字。”我说，“我净身出户。”
“你——”
“阿姨。”我打断她，“进门一杯，出门一杯。”
“你想说什么。”
“进门那杯，五年前我喝了。今天这杯，我敬您。”
我端起剩的那杯，举一下，放回去。
“祝您长命百岁。”
我走了。
到宴会厅门口，后面有人追出来。
“黎照。”
我没停。
“黎照！”
我停下，转身。
霍衍站在走廊那头，灯在他背后。
“那笔钱，你哪来的杠杆。”
“你猜。”
“我问你。”
“你问我就得答？”我说，“霍总，从今天起我是你股东，不是你太太。”
他没说话。
“股东问你一句，明天董事会，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输。”
“那你认吗。”
“我认。”他说，“输了就认。”
“好。”我说，“明天我告诉你怎么赢。”
我转身下楼。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黎照。”
门缝只剩一条。
“热水器我换了三次。”
“什么。”
门关上了。
第二章 二十三把椅子
第二天八点五十，霍氏大厦四十一层。
会议室门没开，走廊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人，都在看我。
“她真来了。”
“就是她？被赶出门那个？”
“听说她妈当年……”
我走过去，皮鞋敲在地上很响。
门开了。
长桌，二十三把椅子，主位是霍衍，两边是董事和股东代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桌牌：黎照。
我坐下。
周美琴坐在列席席，一身墨绿旗袍，手里捏一串珠子。
“这是我们霍家的董事会。”她先开口，“外人来，不合规矩。”
“周女士。”我说，“股东会通知你来列席。”
“你——”
“散会以后你可以留，我没意见。”我说，“现在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独立董事方致，五十多岁。
“第一个议题，核查新晋股东资金来源。”
“可以。”
我把材料推过去。
“三年流水、抵押记录、还款凭证。公证处鉴证过，副本已送交易所备案。”
方致翻了几页。
“一千八百万的抵押，加上两轮杠杆，利息不低。”
“不低。”我说，“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的衣服。”
“钱够吗。”
“够。”
“怎么够的。”
“因为我大部分不是买的。”我说，“是夺回来的。”
突然门被推开。
沈砚舟进来，我的律师，三十多岁，一身深灰西装。
“各位。”他把一份裁定书放在桌上，“三份历史股权确认判决，已生效。陆芸女士在霍氏创立初期出资八百万、占股十二，后续被稀释注销的部分，经判决应恢复确认。”
周美琴站起来。
“不可能。”
“判决书上有日期。”沈砚舟说，“三年前就生效了。我们只是没对外公布。”
“你们——”
“周女士。”他又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当年的收款签认。您先生签的字。”
方致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份材料……”
“真的。”我说，“我核了三年。”
“所以你今天这百分之二十一点六，”方致抬头，“大部分是从你自己家的股权里回来的。”
“对。”
“剩下的呢。”
“按市价买的，一分没少给别人。”
“好。”方致合上材料，“资金来源核查，通过。”
周美琴把珠子摔在桌上。
“我不同意！”
“周女士。”方致说，“表决由股东行使。”
“她没资格！”
“她有。”他说，“而且她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多。”
会议室静了半分钟。
“第二个议题，增补董事。”
“我提两个人。”我说。
“哪两个。”
“一个是我。”
有人笑了一声。
“另一个是陈启明。”
方致皱眉：“陈启明？他早年被你们家赶出去的。”
“他不是被赶出去的。”我说，“他是被周女士以‘账目不清’的名义停职的。他做了十八年财务总监，手里有公司最干净的一套账。”
“你拿什么担保他会来。”
“他已经在楼下。”
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旧夹克，手里提个布包。
“陈总。”
“黎总。”
他把布包放桌上，打开。
六本手写的账。
“这是我在霍氏的十八年。”他说，“每一笔都在。”
周美琴的脸全白了。
“第三项。”我说，“城西那个项目。”
“哪个。”
“霍总去年签的。”我把文件推过去，“预算十一亿，实际支出到目前为止十四亿三。超支部分用的供应商预付款。”
“这个我知道。”方致说。
“供应商里有一家，法人是周女士的侄媳妇。”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证据吗。”
“合同、付款记录、工商登记。”我说，“全在。”
正对面，霍衍一直没说话。
他坐着，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霍总。”我开口，“你不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
“为什么。”
“因为是我签的。”
会议室又静了。
“你明知超支，还签。”
“我签。”他说，“签的时候我不知道那家公司法人是谁。”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这笔钱，我追。”
“怎么追。”
“我卖我的股份。”
“你的股份不够。”
“那我卖房子。”
周美琴猛地转头。
“霍衍，你疯了。”
“妈。”他说，“那笔钱是公司的。”
“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爸留给我的，是我爸的。”他打断她，“公司的钱不能拿来贴。”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霍总，你这个态度，我认。”
“认什么。”
“认你还算个商人。”我说，“这十一亿的项目我不否。”
“你不否。”
“我不否。我要你把它做完，做到不超一分。”
“做不到。”
“那就做到少超。”
“……我试。”
“不是试。”我说，“是必须。”
方致看着我们俩，笑了。
“两位，董事会不是这么开的。”
“怎么开。”
“投票。”
举手。
二十三票，十六票赞成，五票反对，两票弃权。
我和陈启明，两个席位到手。
散会。
人走空了，会议室剩三个人。
我、霍衍，还有站在门口的周美琴。
“黎照。”她走过来，声音很低，“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我妈的账。”
“你妈早死了。”
“她死了三十年。”我说，“她的账还有人没还。”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这个公司干净。”
“你以为你能做到？”
“能。”
“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这一票。”
我拿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霍衍叫住我。
“黎照。”
“嗯。”
“今天是你的第一天。”他说，“明天开始，公司每一笔账，我都给你看。”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我妈那边，我处理。”
“处理成什么样。”
“她不会再进这个门。”
我看着他。
“霍衍。”
“嗯。”
“五年前我跟你说过一次。”我说，“我说你妈在动账，你说我看错了。”
他站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个菜，等你回来。”我说，“你到十一点才回，桌上菜都凉了。”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他说，“桌上是六个菜，一个没动。”
“你为什么不吃。”
“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气了。”我说，“我气了五年。”
他低下头。
“黎照。”
“别说了。”
“我得说。”他抬头，“那六个菜，我第二天热着吃了。”
“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他说，“一个人吃的。”
我站在门口，手捏着包带。
“霍衍。”
“嗯。”
“你这毛病，五年前就有。”
“什么毛病。”
“该说的话，总是说太晚。”
我出了门。
走廊上陈启明在等我。
“黎总。”
“陈总。”
“有件事，现在得说。”他把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什么。”
“最后一页。”
我接过来。
纸很旧，边角发黄，是一张转账单。
付款方：霍衍。
收款方：陆芸。
金额：八十八万。
日期：我妈住院第三天。
第三章 为什么八十八万还要匿名
我看着那张纸，手发抖。
“哪来的。”
“锁在旧账本里。”陈启明说，“十八年没敢动。”
“他为什么给这笔钱。”
“翻过来看。”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行钢笔字，字迹很稳：
【陆姐，钱先用着。别告诉黎照。】
我把纸捏在手里。
“陈总，你先回。”
“黎总——”
“我一会儿就来。”
人走了。
走廊空了。
我转身回会议室。
霍衍还在里面，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
他看见我，停住。
“怎么了。”
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我问你这是什么。”
“一张转账单。”
“你什么时候转的。”
“八十八万。”他说，“你妈住院第三天。”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妈说别告诉你。”
“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他抬头。
“我说的。”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在跟我闹。”他说，“你天天说你妈看不上你，说你没本事。我要是告诉你这钱是我给的，你连医院都不会去。”
我站在桌子对面。
“霍衍。”
“嗯。”
“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你还要不要解释别的。”
“要。”他说，“你妈那笔股份，不是被稀释的。”
“是什么。”
“是被我妈拿去抵债了。”他说，“抵给我三叔。那年公司差点倒闭。”
“所以呢。”
“所以我妈的账，我来还。”他说，“这是我欠你们家的。”
我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欠我家的，你还得清吗。”
“还不清。”
“那你还。”
“我慢慢还。”
我拿起那张纸。
“这八十八万，我按银行利息给你算。”
“不用。”
“要算。”我说，“我这个人不爱欠账。”
“……行。”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霍衍。”
“嗯。”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那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的股份是你妈拿走的。”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你走。”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
“你怕我走。”我说，“所以你就让我以为是我妈没本事。”
“黎照。”
“你让我恨了我妈五年。”我说，“我五年里一句好话都没跟她说上。”
他站在那儿，肩膀动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留五年了。”
“留五年了。”
“今天说完，你还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解释。”他说，“还有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最后一页要填‘股权代持人’。”他说，“我填的是我。”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你妈那百分之十二，一直没过到公司名下。”他说，“过到我名下。代持协议在我保险柜里，三年锁着没动过。”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等你自己拿回去。”
“等我自己？”
“等你自己有本事站在这儿，跟我吵，跟我算，跟我摔杯子。”他说，“而不是等你靠我赏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霍衍。”
“嗯。”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我说，“太会算。”
“我干这行的。”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人是会累的。”我说，“我五年，差点不干了。”
他抬起头。
“哪天差点不干。”
“第三年。”我说，“我把房本赎回来那次。我坐在银行门口，坐了两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我算了一笔账。”我说，“算到一半我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妈的账，我不算，就没人算。”
我出了会议室。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黎照。”
“还有事？”
“今天下午三点，”他说，“我请你吃个饭。”
“请我吃饭？”
“谈项目。”他说，“十一亿那个。”
“行。”我说，“你请客，我点菜。”
“点贵的。”
“放心。”
我按下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笑了一声。
三年了，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第四章 一顿饭，三个小时
下午三点，城西一家小馆子。
不是酒楼，是那种开在巷子里的，桌子十四张，桌布是蓝白格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脱了，挂在椅背上。
“你选这儿？”
“我妈以前常来。”他说。
“你妈？”
“嗯。”他把菜单推过来，“她在这儿跟人谈过一笔生意，谈成了。”
“谈成的那笔生意，是不是我妈的股份。”
他停了一下。
“是。”
“你带我来这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想吃这家的酱鸭。”
我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把菜单翻到中间。
“这个酱鸭，一只。”
“一只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
“还有这个，油焖笋，这个，清炒虾仁。”我说，“再来个汤。”
“行。”
菜上来了。
酱鸭是凉的，切得很粗，我夹了一块。
“你点这个干什么。”
“你以前爱吃。”
“我不爱吃。”
“你爱吃。”他说，“你每次来这家都点。”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来过。”
我放下筷子。
“你跟过我。”
“跟过一次。”他说，“你带我妈来的。”
“我带她？”
“那年她住院。”他说，“你在医院陪了三天，回家那天你带她来这儿吃了一顿。”
“她跟我说她吃不下。”
“她吃了半只鸭。”
我笑了。
笑完眼睛有点热。
“霍衍，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
“吃完呢。”
“吃完谈项目。”
“项目谈完呢。”
“项目谈完，”他放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还要不要我。”
我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
“我说话不会拐弯。”他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你说话太直，直得难听。”
“所以我现在直着说。”他说，“黎照，我不想离。”
“协议我签了。”
“我还没签。”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签。”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放在桌上。
最后一页，签名那一栏，空的。
“散伙宴那天，我让律师把这份扣下了。”
“你凭什么扣。”
“凭我是当事人之一。”
我盯着那份协议。
“霍衍，你玩我。”
“我不玩你。”他说，“我拖时间。”
“拖什么时间。”
“拖到你能坐下来跟我吃一顿饭。”
我把协议推回去。
“签了。”
“不签。”
“你不签，这婚离不成。”
“离不成正好。”
“霍衍！”
“黎照。”他看着我，“你要公司，我给你。你要董事席位，我给你。你要我妈滚出去，我让她滚。”
“我要离婚。”
“这个不给。”
我盯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不给。”
“凭我还没签。”
“我可以起诉。”
“起诉要一年。”他说，“一年里你会天天看见我。”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是商人。”他说，“商人谈判，先把最硬的牌摆在桌上。”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了。
“霍衍，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问。”
“你不想离婚，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公司。”
他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顺序。”
“先是你。”
“公司呢。”
“公司是你拿走的。”他说，“你要是没本事拿走，我也不会这么想留你。”
我笑了。
“所以你喜欢能打的。”
“我喜欢你。”他说，“你能打，我更舍不得。”
我把筷子放下。
“酱鸭打包。”
“好。”
“我带走。”
“我买的。”
“我付钱。”
“我请客。”
“那我不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抬手叫服务员。
“打包，两份。”
服务员走了，他忽然开口。
“黎照。”
“嗯。”
“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什么名字。”
“我妈那份材料上写的是‘黎照’。”他说，“你原来叫什么。”
我端起水杯。
“我原来叫陆照。”
“陆照。”
“我妈姓陆。”我说，“她走之后我就改了。”
“改成黎想重新开始？”
“改成黎，是因为我不想再姓陆。”我说，“姓陆的人太老实了。”
他没说话。
“我妈老实了三十年。”我说，“她信人，信合同，信签字，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所以你谁也不信。”
“我信纸。”我说，“白纸黑字，红章，判决书。”
“那我呢。”
“你不在纸上。”
“我在你纸上。”他说，“代持协议，锁了三年。”
我抬起头看他。
“霍衍，你这人真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
“你会。”我说，“你每句话都往人要害上戳。”
他笑了。
“那你还听。”
“我听。”我说，“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第五章 她找记者，我找账本
第二天上午，公司楼下挤了七个记者。
我进大门的时候，闪光灯一片。
“黎女士，有传言说您通过婚姻骗取霍氏股权，您怎么回应？”
“黎女士，霍董事长说您的收购款来源不明——”
我停下来。
“哪个董事长。”
“周美琴女士。”
“她不是董事长。”我说，“她是股东家属。”
记者们笑了。
“黎女士，您母亲陆芸当年真的投资过霍氏吗？”
“真的。”
“有证据吗？”
“有。”我说，“今天下午三点，公司二十六层，我开一个说明会。所有材料公开。”
下午三点，二十六层会议室挤满了人。
我站在前面，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判决书。
一份三十年前的转账凭证。
一本手写的账。
“第一样。”我翻开判决书，“法院认定，陆芸在霍氏创立初期出资八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二。”
“第二样。”我把凭证推上去，“银行流水，八十年代的，纸张发黄，但是真。”
“第三样。”我拍了拍那本账，“陈启明，霍氏前财务总监。他做了十八年账，被停职那天，他把账本带走了。”
台下有人喊。
“黎女士，周女士说这本账是伪造的。”
“让她来验。”
门被推开。
周美琴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律师。
“黎照，你不要血口喷人！”
“周女士。”我说，“您来得正好。”
“我告诉你，这本账是假的！”
“那我们做个鉴定。”我说，“当着记者的面，把账本送去司法鉴定中心。”
她的脸色变了。
“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
“那你现在打电话。”
她站着不动。
台下记者开始按快门。
“周女士。”我说，“那我替您打。”
我拿出手机。
“喂，司法鉴定中心吗。我这儿有一本账，怀疑被篡改，想做个笔迹和纸张鉴定。”
对面说了几句。
“好，下午五点，我送过去。”
我挂了电话。
“周女士，您一起去吗。”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黎照，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妈还没赢。”
当天晚上，鉴定结果出来。
账本真实。
第二天早上，标题铺满全网。
【霍氏前财务总监带走十八年账本，揭开老股东被吞股份旧案】
【全职太太三年筹钱夺回母亲股权】
【周美琴称账本伪造，鉴定结果：真实】
霍氏股价开盘跌了四个点。
上午十点，董事会紧急开会。
周美琴没有出现。
第六章 十一亿的窟窿
“项目出事了。”
陈启明把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
“哪一块。”
“城西那个。”他说，“供应商里跑了两家，钢材款付不出去，工期停了。”
“停多久了。”
“七天。”
“为什么现在才报。”
“因为霍总压着。”他说，“他拿自己的钱先垫了两千三百万。”
我抬起头。
“他垫的。”
“垫的。”陈启明说，“他卖了他那辆车。”
“什么车。”
“那辆黑的，他开了六年。”
我站起来。
“他在哪儿。”
“工地。”
我到工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太阳很大，地面晒得发白。
霍衍站在一堆钢架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安全帽没戴正，歪着。
“你怎么来了。”
“项目为什么停。”
“钱没到。”
“你的钱呢。”
“用完了。”
“用完多少。”
“两千三。”
“你卖车卖了多少。”
“三千一。”
“剩下八百呢。”
“还了工人工资。”
我看着他。
“霍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在拿自己的钱填公司的窟窿。”
“这窟窿是我签的字。”
“董事会可以走破产重整，你不用一个人扛。”
“重整就是停工。”他说，“重整就是停工。”，“停工就是两千个工人没饭吃。”
我没说话。
“黎照。”他转过头，“你恨我，可以。但这项目不能停。”
“我没说要停。”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我签了一份注资协议。”
“什么注资。”
“我把我的股份质押了百分之六，换了一笔贷款。”
他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两遍。
“你质押了六个点。”
“六个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这个项目再烂，我就出局。”
“那你还押。”
“押。”我说，“因为你说的那句‘公司的钱不能拿来贴’。”
他看着我。
“黎照。”
“别谢我。”
“我不谢你。”他说，“我问你一句。”
“问。”
“你为什么要救这个项目。”
“因为这个项目里有两千个工人。”我说，“因为我妈当年就是因为公司欠薪，把她的股份抵出去的。”
他沉默了很久。
“黎照，我当年……”
“别说当年。”
“我得说。”
“那你说。”
“当年抵股份那份文件，是我妈拿的。”他说，“但签字那天，我在场。”
“你在场，你没拦。”
“我没拦。”他说，“我那年二十四，我以为公司活下来最重要。”
“现在呢。”
“现在我以为，人要活下来最重要。”
我把安全帽从他头上扶正。
“戴好。”
“……嗯。”
“项目继续。”我说，“我给你七天。”
“七天不够。”
“那就十天。”
“十天也紧。”
“那你想几天。”
“二十天。”
“十五天。”我说，“我自己去谈钢材。”
“你谈得下来？”
“我谈了三年债。”我说，“钢材算什么。”
他笑了。
“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别卖车了。”我说，“你那辆车我坐过。卖了我不习惯。”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好。”
第七章 我一个个谈
钢材的事，谈了九天。
第一家，恒昌，老板姓孙，五十多岁，做钢材二十年。
“黎总，不是我不给面子。”他把茶杯推过来，“你们霍氏欠我上游三百万，我不敢再垫。”
“三百万我三天内付。”
“你拿什么付。”
“我把我的股份质押了。”我说，“钱在账上，你可以查。”
他查了。
查完抬头。
“你真押了。”
“押了。”
“为了一个项目押股份，你图什么。”
“图它不停。”
他笑了一下。
“行。我给你供货，账期三十天。”
“二十天。”
“二十五。”
“成交。”
第二家，新立，老板娘姓吴，四十出头。
“黎总，我听说你跟你前夫在打官司。”
“没打。”
“那怎么外面说……”
“外面说的是周美琴。”我说，“她说的不算数。”
“那我信谁。”
“信合同。”我把合同放桌上，“这一份，我担保。”
“你怎么担保。”
“我个人担保，签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
“行。我签。”
第三家最难。
老板姓马，脾气大。
“我不跟你谈。”他说，“我只跟霍衍谈。”
“他今天在工地。”
“那让他来。”
“他来不了。”我说，“他昨天在工地上站了十四个小时。”
“那不管。”
“马总。”我说，“你不供货，工期延十五天，违约金三千万，我们赔。”
“赔了也是你们的事。”
“赔了之后，你这笔尾款收不回来。”
他愣了一下。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我说，“你跟我们做了八年。八年里我们没拖过你一次款。”
他沉默。
“这次是例外。”我说，“例外只有一次。”
他把烟掐了。
“二十天账期。”
“行。”
十天后，工地重新响起来。
那天下午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塔吊转。
霍衍站在我旁边，安全帽戴正了。
“你谈成了。”
“谈成了。”
“三家。”
“三家。”
“你怎么谈的。”
“我拿自己的股份押。”我说，“谁不信，我就让他们看那张质押单。”
他转过头。
“黎照。”
“嗯。”
“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没什么可输的。”
“你有。”
“我有什么。”
“你有我。”
我转过头看他。
“霍衍。”
“嗯。”
“这句话你说得太晚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现在说。”
“你知道我这五年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没钱。”我说，“是我做了一桌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他没说话。
“五年。”我说，“我连你吃不吃香菜都不知道。”
“我不吃。”
“我知道你不吃。”我说，“但我不是问出来的，是从你碗里挑出来的。”
工地上的风吹得灰扬起来。
“你每次把我给你夹的菜拨到一边。”我说，“我以为是你不爱吃我做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我不会说‘这个不好吃，下次别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妈在家从来不让人说这个。”他说，“说了就是不懂事。”
我看着他。
“霍衍。”
“嗯。”
“你妈把你教得挺糟的。”
“我知道。”
“那你还护她。”
“我不护她。”他说，“我护的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我护你。”
风把安全帽上的绳吹得响。
“黎照。”
“嗯。”
“我以后每天说。”
“说什么。”
“说我吃什么，不吃什么，说我想什么。”
“做到再说。”
“我做。”他说，“从今天开始。”
第八章 我妈的名字
周美琴的最后一手，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早上，一个营销号发了一篇长文：
《起底黎照：一个靠婚姻上位、伪造证据的女人》
文章里写：
一、她母亲陆芸当年根本没有投资，所谓八百万是借的。
二、她的判决书是花钱买的。
三、她跟霍衍假离婚，为了套取公司股份。
文章发出两个小时，转发过万。
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
“这种女人真恶心。”
“靠男人上位还立牌坊。”
“建议查查她妈。”
我看着手机，手很冷。
陈启明打电话来。
“黎总，那篇文章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妈的住院单。”
我心里一沉。
“发我。”
照片上是我妈住院的登记单，姓名、年龄、床位号，全在。
“他们哪来的。”
“医院那边有人递的。”陈启明说，“应该是周美琴的侄媳妇。”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那张单子。
我妈住院那年，我去交费，窗口的人说“已经交过了”。
我以为是我爸。
后来我爸也没了。
我一直以为是我爸。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档案室的护士翻了很久，找到一张复印件。
“这个费用，是分两笔交的。”
“哪两笔。”
“第一笔八十八万，现金转账。第二笔十二万，刷卡。”
“第二笔谁交的。”
她把单子翻过来。
签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霍衍。
我站在档案室，站了十分钟。
晚上八点，我去了他家。
门开了。
他穿着一件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怎么来了。”
“问你一件事。”
“进来问。”
我进去，站在客厅中间。
“我妈住院那十二万，是你交的。”
“是。”
“第一笔八十八万，也是你。”
“是。”
“你为什么分两笔。”
“因为第一笔不能留名。”他说，“第二笔可以。”
“为什么第二笔可以。”
“因为第二笔是你妈自己要求写我名字的。”他说，“她说，万一她走了，你得知道有人帮过她。”
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霍衍。”
“嗯。”
“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恨她。”他说，“她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她恨我吗。”
“她不恨你。”他说，“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
“念叨什么。”
“念叨你小时候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我蹲在地上。
他走过来，蹲下来，跟我一样高。
“黎照。”
“别碰我。”
“我不碰。”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说过，你信纸。”他说，“我一直在等，等有一天你愿意听我说话。”
我抬起头。
“那篇文章，你看过吗。”
“看过。”
“他们说我是靠婚姻上位的。”
“我明天开记者会。”他说，“我来说。”
“你说什么。”
“我说，那百分之十二是我代持的，是我妈吞的，是我签的字。”他说，“我说，黎照三年没拿过霍家一分钱。”
第九章 记者会上，他站起来
记者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二十六层会议室，来了四十多个记者，长枪短炮。
我坐在台上，旁边是陈启明和沈砚舟。
霍衍坐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到他。
“各位。”我开口，“昨天那篇文章，我看过了。今天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我妈陆芸的出资，有银行凭证、有判决书、有十八年的账本。材料在你们手上的袋子里，随便验。”
“第二，说我的判决书是买的，这话可以去法院查案号。”
“第三。”我停了一下，“说我靠婚姻上位。这一条我请一个人来回答。”
我让开位置。
后排的人站起来。
记者们转头。
“霍衍？”
“霍氏总裁？”
他走到台上，站在我旁边。
“我姓霍。”他说，“这公司是我爸的，现在是我在管。”
“那篇东西说黎照靠婚姻拿股份，这是假的。”
台下快门响成一片。
“那百分之十二，本来就是我代持的。代持人写的是我，签字的也是我。”
“我母亲周美琴女士，当年用这笔股份抵了债。这件事我知道，我参与了。”
“黎照三年里没拿过霍家一分钱。她抵押了她母亲留下的房子，做了三轮融资。”
“她能坐在这儿，靠的是她自己的钱和判决书。”
有记者举手。
“霍总，您和周女士是母子。您这么说，是在指控自己的母亲吗。”
他沉默了一下。
“我在陈述事实。”
“您不怕影响公司股价吗。”
“怕。”他说，“但公司不能靠假话撑着。”
又有人问。
“霍总，您跟黎女士现在是什么关系。”
“法律上，夫妻。”他说，“实际上，我在追她。”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快门声、议论声一起起来。
我站在旁边，脸有点热。
“行了。”我说，“今天的会到这儿。”
散会之后，有人追着我问。
“黎女士，霍总说在追您，您回应吗。”
“不回应。”
“为什么。”
“因为我在上班。”
走廊尽头，他站着等我。
“说完了。”
“说完了。”
“你刚才那句‘我在追她’，谁让你说的。”
“没人让我说。”他说，“我自己想说。”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会传成什么样。”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是真的。”
我看着他。
“霍衍。”
“嗯。”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知道晚。”他说，“但我不能再等。”
“为什么不能等。”
“因为你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他说，“我再等，你就走远了。”
我没说话。
他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镯子。”
“哪个。”
“我妈给你扔了的那个。”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说，“它值三万。”
“不值三万。”我说，“它是我妈的东西。”
“那我赔不起。”
“你知道赔不起就好。”
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
“黎照，我赔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桌上放着一个纸盒。
盒子里是一只玉镯。
不是新的，边上有旧痕，成色普通。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找了一个月，只找到这样的。你要是嫌，我接着找。】
我把镯子戴上。
手腕有点细，镯子晃。
下午他打电话来。
“收到没有。”
“收到。”
“像不像。”
“不像。”我说，“我妈那只比这个好。”
“……那我再找。”
“不用找了。”
“为什么。”
“因为这只也不错。”我说，“我可以戴它去上班。”
那边静了两秒。
“黎照。”
“嗯。”
“你戴上了。”
“戴上了。”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开口。
“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你刚才下楼买东西。”他说，“在电梯口，你抬手按了一下电梯。”
“你在电梯口？”
“我在楼下大厅。”
“你在大厅干什么。”
“等你说谢谢。”
那天下午，股价涨回来了。
涨得比跌的时候还多。
营销号删了那篇文章。
周美琴的社交账号清空了。
第十章 她把公司门口的牌子摘了
周美琴被董事会除名那天，是阴天。
她穿着那身墨绿旗袍，站在公司大门口，手里还是那串珠子。
保安拦着她。
“周女士，您不能进。”
“我是股东。”
“您已经不是了。”保安说，“董事会决议，您的董事资格取消，股份由家族信托接管。”
“谁接管的。”
“霍总。”
她笑了。
“他连他妈都敢动。”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台阶上。
“黎照。”
“周女士。”
“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把我妈的账算清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妈吗。”
“不知道。”
“因为她比我早。”她说，“她比我先认识老霍，比我先拿到那笔钱。要不是她，霍氏不会起来。”
“所以你就吞了她的股份。”
“我那时候没办法。”她说，“公司要死了。”
“公司没死。”我说，“我妈死了。”
她看着我。
“你这个年纪，说话真狠。”
“我学会的。”
“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黎照，你以后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我。”她说，“你会守着这个公司，守到六七十岁，守到没人敢跟你说话。”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不守公司。”我说，“我守账。”
她看了我很久。
“黎照，上去一趟。”她说，“我办公室还有东西。”
“保安不让你进。”
“你带我进。”
我看着她。
“上去吧。”我说，“二十分钟。”
她办公室在三十九层，门牌上还挂着“副董事长”三个字。
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纸箱摞在墙边，四个。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这是公章。”
“交给董事会。”
“这是钥匙。”她把三串钥匙放在桌上，“办公室、保险柜、后门的。”
“后门还有钥匙？”
“有。”她说，“公司有个后门，你以后会用到。”
“你怎么知道我会用到。”
“因为你会得罪人。”她说，“得罪人的人，得有条后路。”
我没接。
她又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什么。”
“你打开。”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发黄。
照片上三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还有我妈。
三个人站在一栋刚落成的小楼前面，笑得很亮。
“这是哪年。”
“三十一年前。”她说，“公司开业那天。”
“我妈站中间。”
“她站中间，是因为钱是她出的。”周美琴说，“我站在右边，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我拿着照片，手指有点抖。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这些年，我把它当仇看。”她说，“现在我看不动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女士。”
“嗯。”
“你后悔吗。”
“后悔。”她说，“我后悔的不是拿了你妈的股份。”
“是什么。”
“是我把霍衍教成了那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她说，“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从小说什么我都要驳。”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
“你把公司交出去吧。”
“交了。”
“以后打算干什么。”
“回老家。”她说，“我有个姐姐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
“你去帮她看店？”
“我去帮她看店。”她说，“一天三班，早中晚。”
我看着她。
“周女士。”
“还有事？”
“小卖部的账，别做假。”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出了声。
“行。”她说，“这话我记住了。”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
“黎照。”
“还有事？”
“那八十八万，是我儿子自己的钱。”她说，“不是我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昨天去医院查过。”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旗袍下摆吹起来。
“他那时候二十四。”她说，“他把他爸给他的那笔钱，全给了你妈。”
“你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当坏人。”她说。
然后她走了。
那天下午，霍衍来找我。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那八十八万。”
“她说了。”
“说了。”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黎照。”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
“恨过。”
“什么时候不恨了。”
“昨天。”
“为什么。”
“因为我在医院档案室站了十分钟。”我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年二十四。”我说，“你什么都不会，你只会掏钱。”
“那也叫会。”
“那也叫会。”我说，“至少你没跑。”
他低下头。
“黎照。”
“嗯。”
“我们复婚吧。”
我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太随便了。”
“我不随便。”他说，“我准备了三年。”
“三年里你准备了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协议。”
我打开。
《婚后财产及行为规范协议》。
第一条：双方婚前财产独立，互不主张。
第二条：公司股权按现有比例持有，互不干涉。
第三条：家庭开支由双方按比例承担，账目每月公开一次。
第四条：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另一方的工作与社交。
第五条：吵架不过夜。吵完必须有人先开口。
第六条：如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须在七日内答复，不得拖延。
最后一行小字：【签字人：霍衍。日期：三年前。】
我看着最后那行日期，抬头。
“三年前。”
“三年前。”他说，“你走的第一个月，我就写了。”
“为什么没给我。”
“因为你在气头上。”他说，“我怕你撕了。”
“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他说，“但我更怕你走。”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霍衍。”
“嗯。”
“第五条我不同意。”
“哪条。”
“吵架不过夜。”我说，“我吵架需要时间。”
“那就改成两天。”
“三天。”
“两天半。”
“你这个人……”我笑了，“行，两天半。”
“那你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你还差什么。”
“差一样东西。”
“什么。”
“你欠我一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黎照。”
“嗯。”
“我喜欢你。”他说，“从你第一次在我家做饭，把盐放多了那天开始。”
“那天你吃了两碗。”
“我吃了三碗。”
“你骗我。”
“我吃了三碗。”他说，“撑到半夜睡不着，在阳台站了一个小时。”
我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霍衍。”
“嗯。”
“我那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多久。”
“五分钟。”我说，“我想你会不会追出来。”
“我没追。”
“你没追。”
“我那时候以为你不会真走。”
“我真走了。”
“我知道。”他说，“我用了三年才知道。”
第十一章 那顿饭，我请
复婚那天没办酒。
我们在一家民政局旁边的面馆吃了两碗面。
“十八块。”老板说。
他掏钱。
“我请。”我说。
“为什么你请。”
“因为今天是我签字。”
他笑了。
“行。”
面端上来，他把醋瓶推到我这边。
“你不吃醋。”
“你吃。”
“我不吃。”
“你以前吃。”
“我以前什么都依你。”他说，“现在不依了。”
“为什么。”
“因为协议第五条。”他说，“吵架不过夜。今天你要是跟我吵，我晚上还得找你。”
我把面吃了两口。
“霍衍。”
“嗯。”
“公司的事，我有个想法。”
“说。”
“城西那个项目，我打算改成安置房。”我说，“利润少一半，但能落地。”
他放下筷子。
“你知道少一半是多少。”
“三亿二。”
“董事会会反对。”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先问你。”
“问我什么。”
“你站哪边。”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我站你这边。”
“为什么。”
“因为那项目里有两千个工人。”他说，“也因为你说得对。”
我笑了。
“你这个人，改得挺快。”
“跟你学的。”
面吃完了，他站起来结账。
“老板，两碗面，加个卤蛋。”
“你怎么又加蛋。”
“给你。”他说，“你早饭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早饭没吃。”
“你刚才吃面的时候，先喝了两口汤。”他说，“饿的人才先喝汤。”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去付钱。
阳光落在他背上。
那一刻我想起五年前，我在厨房做六个菜，等到十一点。
他回来的时候，桌上是六个菜，一个没动。
现在他记得我早饭没吃。
第十二章 账，算完了
董事会那天，我把安置房的方案放上去。
十四票赞成，七票反对，两票弃权。
方案过了。
会后，陈启明递给我一份文件。
“黎总，这是最终的账。”
“哪笔账。”
“您母亲的。”
我翻开。
第一页是当年的出资凭证。
第二页是十八年的股权变更记录。
第三页是判决书。
最后一页，是一张打印的表格：
【陆芸女士应得收益核算：本金八百万，按年化百分之六计，三十年，合计两亿七千六百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
“这钱从哪儿出。”
“从公司账上出。”陈启明说，“董事会批了。”
“谁提的。”
“霍总。”
我抬起头。
“他提的。”
“他提的。”陈启明说，“他说这笔钱本来就是你们家的。”
我把文件合上。
“陈总，帮我改一个字。”
“改什么。”
“收款人改成我妈的名字，全名：陆芸。”
“她已经……”
“我知道。”我说，“但账要记在她名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银行。
办完手续，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三年前我也坐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
那时候我算到一半，就想通了。
现在我算完了。
手机响了。
“黎照。”
“嗯。”
“你在哪儿。”
“银行。”
“哪家银行。”
“城西那家。”
“等我。”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办完了。”
“办完了。”
“多少钱。”
“两亿七千六。”
“够吗。”
“不够。”我说，“我妈的命不值这些钱。”
他没说话。
“但账得算清。”我说，“算清了，我才能往前走。”
他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他开口。
“黎照。”
“嗯。”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上班。”他说，“你现在是董事，得打卡。”
我笑了。
“我不打卡。”
“那你在家办公。”
“我在家办公。”
“那我在家陪你。”
“你不用上班？”
“我上班。”他说，“我把办公室搬回家。”
“……你家有办公室吗。”
“没有。”他说，“我买一张桌子。”
我转过头看他。
“霍衍。”
“嗯。”
“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我五年没看透你，”我说，“现在我一天看透一次。”
“看透什么。”
“看透你这人。”我说，“嘴上什么都不说，手上什么都干了。”
他笑了。
“那你还离不离。”
“不离了。”
“说定了。”
“说定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住。
他把我拉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刚吃完。”
“那是中午。”他说，“现在是晚上。”
“你为什么老惦记吃饭。”
“因为你老不吃。”
我们沿着街走。
路边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一袋十五块。
他买了一袋，剥了一颗递给我。
“烫。”
“吹一下。”
我吹了两下，放进嘴里。
甜的。
“霍衍。”
“嗯。”
“我妈要是还在，”我说，“她一定骂我。”
“骂什么。”
“骂我怎么又跟你好了。”
“那你怎么答。”
“我答，”我说，“他欠我妈八十八万，我得盯着他还。”
他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黎照。”
“嗯。”
“我明天先还第一笔。”
“多少。”
“八十八万。”他说，“加利息。”
“利息多少。”
“你算。”
“按年化百分之六，十八年。”我说，“你可以自己算。”
“我算不出来。”
“骗人。”我说，“你算账比谁都精。”
“我不精。”他说，“我要是精，五年前就不会让你走。”
我停下脚步。
街灯亮了。
“霍衍。”
“嗯。”
“过去的事，别算了。”
“那你算吗。”
“我算完了。”我说，“今天算完的。”
他看着我。
“那我们算什么。”
“算以后。”我说，“以后的账，一笔一笔算。”
他伸出手。
“那签个字。”
“签什么字。”
“协议。”
“哪份协议。”
“那份。”他说，“婚后财产及行为规范协议。”
我笑了。
“你带笔了吗。”
“带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笔是黑色的，笔帽有点旧。
“这支笔……”
“你送我的。”他说，“第一年。”
“我以为你扔了。”
“我一直带着。”
我接过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字。
“黎照”两个字，写得很顺。
这一次，笔尖没压破纸。
尾声 第一天上班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刷卡进门。
闸机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我的名字。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黎、黎总早。”
“早。”
“您的工位在四十层。”她说，“霍总说，靠窗那间给您。”
“不用靠窗。”
“那要哪间。”
“四十层最里头那间。”
“……最里头那间是储物间。”
“那就储物间。”
小姑娘愣在那儿。
我从她手里接过工牌，上楼。
四十层最里头，确实是储物间。
门口堆着三箱打印纸，一张旧桌子，椅子是皮面的，掉了一块。
我把纸箱搬开，把桌子推到窗边。
九点，霍衍来了。
“你怎么在这间。”
“我喜欢这间。”
“这间没窗。”
“有一扇。”我指了指角落里那扇小窗，“能看见停车场。”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那我搬过来。”
“你搬哪儿。”
“隔壁。”
“隔壁是会议室。”
“我把会议室拆了。”
“你——”
“我开玩笑。”他说，“我在四十一层。”
“那你下来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
他把一个纸盒放在我桌上。
“什么。”
“打印机。”
“我有打印机。”
“你那台是旧的。”他说，“这台能双面打。”
“我打印的不多。”
“你以后会多。”他说，“董事会的材料，一天一摞。”
我把盒子拆开。
里面还有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
“这什么。”
“茶叶。”
“我不喝茶。”
“你会喝。”他说，“开到晚上十点的人，都喝茶。”
我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一小罐茶叶，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普洱，别放太多，会苦。】
“这标签谁写的。”
“我。”
“你的字……”
“我的字怎么了。”
“挺难看。”
他笑了一声。
“行，我练。”
九点半，我坐在储物间里，桌上摆着那台新打印机，一罐普洱，还有我妈的照片。
我把照片靠在打印机上，正对着门。
这样不管谁进来，都能看见。
十点，陈启明来敲门，抱着一摞材料。
“黎总，这是城西项目的进度。”
“放这儿。”
他把材料放下，看见那张照片。
“这是……”
“我妈。”
“她年轻的时候挺好看。”
“好看。”我说，“也傻。”
“傻什么。”
“傻在信人。”
陈启明站了一会儿。
“黎总。”
“嗯。”
“霍总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以后公司所有的大事，先报黎总。”
“所有？”
“所有。”他说，“包括他自己的。”
我抬起头。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他不想再欠账。”
我低头看我妈的照片，看了两秒。
“陈总。”
“在。”
“明天开始，所有支出超五十万的，我签。”
“好。”
“还有。”
“您说。”
“我妈那笔钱，到账之后，分三份。”
“哪三份。”
“一份捐给当年被欠薪的工人，能查到名字的都给。”我说，“一份留给我妈那个老房子的原址，把那栋楼买回来，门牌上写她的名字。”
“第三份呢。”
“第三份，”我说，“我留着，干下一件事。”
“什么事。”
“查我爸那年到底怎么走的。”
陈启明抬起头。
“您父亲不是车祸吗。”
“是车祸。”我说，“但那辆车的刹车片，去年被人从旧料库里翻出来了。”
“翻出什么。”
“翻出一份采购单。”我说，“签字的人，姓周。”
陈启明站在门口，抱着的那摞材料往下滑了一点。
“哪个周。”
“我前婆婆的弟弟。”我说，“周建国。”
窗外，停车场的车一辆一辆开进来。
我把普洱倒进杯子，水位没超过三分之一。
标签上写着：别放太多，会苦。
我喝了一口。
确实苦。
但我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