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天，我听见继姐在阳台打电话。
“放心，他活不过这个月。等他死了，公司就是我们的。”
上辈子我没听见这句话。上辈子我只会坐在客厅里等她给我端宵夜，那碗汤喝下去我就犯困，困完了就亢奋，亢奋完了就抽搐。三个月后她拿着戒毒所的接收单，带着两个穿制服的把我架上车，说“弟弟吸毒了，我们家属也没办法”。
戒毒所那两年，我到现在做梦还能闻见那个味儿。消毒水掺着呕吐物，混着汗酸和霉味，不管白天黑夜都黏在鼻子里。戒断反应发作的时候，浑身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啃，从脊椎一路啃到手指尖，我拿脑袋撞墙，撞得额头上全是包，护工把我绑在床上，四肢拉开，呈一个大字，绑了三天。隔壁床那个人发作的时候咬断了自己半截舌头，满嘴血，喷得墙上都是，护工拿拖把拖，拖完了地上一圈淡红色的水渍。
周琳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她不进病房，隔着铁栅栏站在走廊那头，穿得漂漂亮亮的，头发烫了大波浪，手上戴着我妈留下来的翡翠镯子，笑起来跟我爸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弟弟，好好戒，戒完了姐接你回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手搭在她腰上。我那时候毒瘾犯了脑子不清楚，只觉得那男人眼熟，后来才想起来，赵明远，我爸生意上的死对头，来过我家吃年夜饭，我爸给他倒酒，他管我爸叫“老哥”。
两年之后我出来了，瘦得脱了相，站在戒毒所门口等周琳来接。等了三个小时，没来。我拿公共电话打她手机，空号。打车回公司，前台换了人，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周琳，前台说周总不在，您有预约吗？我说我是李越，我爸是李建国。前台小姑娘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那种嫌弃藏都藏不住：“不好意思，公司法人代表是周总，没有叫李越的人。”
我站在公司大楼底下，抬头看那块招牌，我爸的名字没了，换成了“琳远集团”。琳是周琳的琳，远是赵明远的远。
后来我去查，公司被我爸死后第三个月就过户到了周琳名下，理由是我“吸毒成瘾、无民事行为能力”，监护人周琳代为管理。我爸留下的房子也卖了，钱去哪了我不知道。我在桥洞底下住了两个月，冬天来的那天晚上，零下十一度，我裹着捡来的破棉被缩在角落，想着明天去救助站，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冻死的人最后是感觉不到冷的，会觉得热。我死之前把棉被蹬开了，嘴角还挂着笑，可能是梦见我爸了。
然后我醒了。醒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哈哈哈笑，茶几上搁着半杯凉了的茶和一碟瓜子壳。我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翻手机看日期：三年前，三月六号，晚上八点十七分。
距离我被送进戒毒所，还有三个月。
阳台传来周琳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笑：“放心，他活不过这个月。等他死了，公司就是我们的。”
我上辈子这时候在干嘛？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啥也听不见，她就在我背后两米的地方商量怎么弄死我，我屁颠屁颠给人送人头。
我把拖鞋穿好，站起来，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到阳台推拉门门口，笑呵呵地问：“姐，跟谁打电话呢？”
周琳猛地回头，手机往胸口一贴，笑容切换得行云流水：“公司的事，赵明远那边催合同呢。你怎么醒了？汤还没喝完呢。”
“太烫了，晾晾。”
我走过去端起茶几上那碗汤。上辈子我闻了无数次都没闻出问题，这次我闻出来了——鸡汤的鲜味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掺在里面的东西叫氯胺酮，俗称K粉，长期小剂量投喂会让人产生依赖和幻觉，戒断反应剧烈到能把人逼疯。上辈子我在戒毒所里发狂的时候满墙抓挠，指甲劈了三根，周琳坐在监控室外面看录像，跟医生说“我弟这情况严重了，得加药”。
这次我把汤端回房间，锁上门，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空矿泉水瓶，把汤倒进去拧紧。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上辈子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周琳是我爸二婚老婆带来的孩子，比我大两岁，改姓周，进了我家户口本。我爸心善，供她读书、给她安排工作，她转头就勾搭上了我爸公司的竞争对手赵明远。我爸去年车祸去世，死因是刹车失灵，交警认定意外。上辈子我信了，这辈子我不信。刹车管是谁剪的，周琳心里最清楚。
写完备忘录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上辈子我窝囊了二十多年，我爸活着的时候靠我爸，我爸死了靠周琳，周琳把我卖了还帮她数钱。这辈子不一样了，我脑子里存着上辈子的完整剧本，周琳每走一步我都知道她下一步要干嘛。
接下来三天，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送检。我找了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在城西科技园里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成分分析·食品检测”。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问我检什么，我说食品，怀疑有人投毒。小姑娘推了推眼镜，让我填委托单，样品类型勾了“液体”，检测项目勾了“常见违禁药物及代谢物筛查”。加急费八百，二十四小时出结果。我把矿泉水瓶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抖，就是手心出汗，把委托单边角洇湿了一块。
第二天下午报告发到我邮箱：氯胺酮阳性，浓度估算为12.7μg/mL。我对着那个数字看了五分钟，截屏存了三份，一份发自己另一个邮箱，一份存网盘，一份打印出来折好揣身上。12.7微克每毫升，我上辈子查过文献，这个剂量对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算致命，但连续服用两周以上就会产生明显依赖，戒断时出现幻觉和暴力倾向。周琳给我炖了三个月汤，剂量逐日递增，她算得比谁都精。
第二件，查流水。我找了以前我爸公司的老财务孙姐，她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周琳接手之后把她排挤走了。我约她在小区门口的麻辣烫店见面，她听完来意，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爸那公司，早让周琳倒腾空了。你等着，我回去翻翻旧账本，有些东西我没删。”
第二天孙姐发我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几十行，全是周琳从公司走“采购款”转出去的记录。收款方六个壳公司，法人代表换着花样写，但最终穿透下去全是赵明远控股的“明远供应链”。从我爸出事到周琳过户公司，三个月时间，转出去一千八百万。我对着屏幕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把鼠标捏得嘎吱响。那笔钱够我爸公司发两年工资，周琳转走的时候备注写“预付款”，付款审批人签的是我爸的名字。我爸那时候都死了。
第三件，调维修记录。我爸出事那辆车是辆黑色帕萨特，撞在高速护栏上，车头扁了半截，交警认定单方事故，原因写“驾驶员操作不当”。我爸开了二十年车，从来没有违章记录，操作不当这四个字我上辈子就觉得别扭。我找到我爸常去的那家修理厂，在城北汽配城最里头，老板姓钱，胖乎乎的，见面先递烟。我问去年八月份那辆帕萨特的维修单还在不在，钱老板眼神闪了一下：“那么久的单子，早清了。”
我掏了两千块钱搁桌上。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里屋翻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出事前一周，周琳把车开过来做保养，维修项目写的是“常规保养”，但工单底下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潦草：“客户要求检查刹车系统，已告知无异常。”签字人周琳，日期是六月二十八号，我爸出事是七月五号。
“刹车系统你查了吗？”我问钱老板。
他搓了搓手：“查了，没毛病。”
“那你为什么写‘已告知无异常’？”
钱老板不说话了，低头抽烟。我把维修单拍了照，原件揣兜里，出门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钱老板，这单子要是经侦来要，你最好还是拿出来。”
他脸白了。
第四天晚上，周琳又端了碗汤进来。
“弟弟，最近看你脸色不好，姐给你炖了虫草花鸡汤，补补。”
我接过碗，没喝，放床头柜上了。
“姐，赵明远最近是不是老找你？”
她笑容僵了一瞬：“你听谁说的？就工作上的事。”
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像上辈子那个窝囊废一样：“姐，我就是最近压力大。爸走了之后公司一堆事，我又不懂，全靠你撑着。你别嫌我烦。”
周琳眼睛亮了一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温温柔柔地说：“说什么呢，你是我弟，我不帮你谁帮你。汤趁热喝。”
我把碗端起来，送到嘴边，手腕一歪，汤洒了半碗在床上。
“哎，你看我笨的。”我站起来抖床单，“姐你帮我拿条毛巾呗，我去洗把脸。”
她转身出房间的工夫，我把剩下的半碗也倒进了床底下的矿泉水瓶里。她回来的时候我正拿纸巾擦床单，一脸不好意思地笑：“姐你这汤真好喝，就是太烫了。”
她盯着空碗看了一眼，笑得更温柔了：“好喝明天再给你炖。”
明天你炖多少我存多少。等攒够了量，送去检测，加上第一份报告，投毒罪板上钉钉。
第五天，我约了赵明远见面，地点选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上辈子我死之前才把这个人跟周琳的关系对上号。赵明远，四十出头，开一辆保时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叫“兄弟”。上辈子他接手我爸公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员工全开了，第二件事是把公司名下那栋楼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转进海外账户，第三件事是跟周琳领了证。
我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赵明远坐在对面，西装笔挺，袖扣是金的，手上戴着我爸那块老上海表。我盯着那块表看了三秒，把眼神挪开。
“赵总，我姐说公司那个采购合同得您点头，我这人也不懂，您看怎么弄？”
赵明远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那种看傻子的笑：“小李啊，你姐跟我说了，你最近状态不好。没事，合同的事我帮你盯着，你回去好好休息。”
“那太谢谢赵总了。”我点头哈腰，“对了赵总，我听说您跟我姐走得挺近的，您俩是不是……”
他放下咖啡杯，笑容收了收：“别瞎想，工作关系。”
“我没瞎想，我就是想说——”我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姐那个人吧，心眼多。我爸在的时候她就往公司倒腾钱，我爸出事了，她连修理厂的单子都敢留着。赵总您跟她合作，小心点。”
赵明远眼神变了，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我见好就收，站起来告辞。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已经掏出手机在打电话了，眉头拧着，语速很快。我猜他打给谁，十有八九是让人查周琳。这两人合作了那么久，赵明远未必全信周琳，我点这一句，他心里那根刺就算扎下去了。
果然，第六天周琳回家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没端汤，也没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半小时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贴着门缝听了半天，只听见一句“赵明远你什么意思”。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弟弟，赵明远那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装傻：“挺好啊，对咱家挺上心的。”
周琳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七天，赵明远约我见面，说有个“好项目”让我投钱。我猜他是想趁周琳没反应过来先把我榨干。我答应了，带着公章去的。上辈子他坑了我三百多万，这次我把合同当场签了，盖章的时候用的旧公章——三天前我挂失重刻了，新章锁在保险柜里，旧章我特意留在他能接触到的地方。
签完合同赵明远拍了拍我肩膀：“小李爽快，回头分红少不了你的。”
我点头哈腰：“赵总照顾。”
出了咖啡厅我直接去了工商局，把旧章挂失声明递进去，窗口办事员扫了一眼材料，啪啪敲键盘，给我回执单的时候说了一句：“您这章以后就不能用了啊。”我说知道，谢谢。
赵明远拿着那份合同去银行做质押贷款，银行审批的时候发现印鉴跟工商备案的对不上，反手报了案。经侦上门那天我正坐在公司办公室里，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探头一看，赵明远被两个便衣架着往车里塞，他还在喊“这章是李越给我的，你们查他”。经侦调了公司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他上周三趁我不在，自己拉开我办公桌抽屉把章翻出来的。铁证如山，他喊破嗓子也没用。
赵明远进去了，周琳慌了。她不知道是我布的局，以为赵明远连累了她，连夜把家里所有现金和金条打包，塞进一个登机箱，又翻出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准备跑路。
我在她开车出门之前拦住了她。那天晚上下雨，她车灯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往路中间一站，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她急刹车，头差点撞方向盘上，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你他妈疯了？”
“姐，去哪儿啊？”
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成慌张只用了一秒：“弟，姐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办什么事？去海南？”我靠在车门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赵明远都进去了，你跑什么？”
她脸色彻底白了。我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她车前盖上。雨把纸打湿了，字有点洇，但内容看得清。
“第一份，检测报告，氯胺酮阳性，你炖的汤里检出来的，浓度12.7微克每毫升。我攒了六碗，够量了。”
周琳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一下。
“第二份，银行流水，航远文化、明远供应链、瑞丰商贸，六个壳公司，一千八百万，全是你从我爸公司转出去的。孙姐那边原始账本还留着呢，你删电脑里的没用。”
她开始往后退，后背抵在车门上。
“第三份，修理厂维修单，去年六月二十八号你把爸的车开去做保养，签字人是你，手写备注‘检查刹车系统’。七天之后爸的车在高速上刹车失灵，车头撞烂了，人没了。”我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指着签字那一栏，“姐，你猜经侦看这个签字的时候，你会判几年？”
周琳腿一软，顺着车门滑下去，坐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把她头发淋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她抬头看我，眼神从慌张变成恶狠狠：“李越，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往我汤里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说算计？你把我送戒毒所的时候怎么不说算计？你转走我爸公司一千八百万的时候怎么不说算计？”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哦对了，”我站起来，掏手机看了一眼，“经侦应该快到了。”
警笛声从小区门口拐进来，红蓝光映在雨幕里闪成一片。周琳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想跑，被蹲在单元门口的便衣堵了个正着。戴手铐的时候她回头冲我喊：“李越！你疯了！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你姓周我姓李，你妈嫁给我爸的时候你都十八了，改个姓就想当我姐？爸刹车管谁剪的，你心里没数？”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便衣把她往车里带，她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句：“你有证据吗！就凭那张破维修单——”
“维修单加赵明远的供词，够不够？”我冲她摆了摆手，“姐，好好配合调查。”
车门关上，警笛声远了。
赵明远进去之后为了减刑，把周琳供了个底朝天——包括我爸出事那天周琳让他“帮忙找个靠谱的修理厂”，包括周琳承诺事成之后公司分他一半，包括他帮周琳在海外开了个账户存那笔钱。周琳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说赵明远诬陷她，说她根本不知道刹车管的事。审判长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在维修单上签字？”
她哑了。
数罪并罚，周琳判了十二年，赵明远判了七年。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周琳被带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我没躲，冲她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笑什么。我笑的是上辈子她带着两个穿制服的把我架上车那天，我哭了一路，她在车窗外笑着挥手说“弟弟早点回来”。现在轮到她坐车了。
从法院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晃眼睛。我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扔垃圾桶里，开车回公司。下午还有个供应商要见，合同得我亲自过目。
我爸的案子结了之后，公司彻底干净了。我把赵明远抵押出去的楼收了回来，把周琳安插进来的亲信全清走，重新招了一批人。孙姐被我请回来当财务总监，她上班第一天就把公司账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下班的时候跟我说：“小越，你爸要是看见了，能乐得喝半斤。”
书房抽屉里放着我爸的照片，我每天出门前看一眼。照片里他站在公司大楼前面，笑得憨厚，手腕上戴着那块老上海表。表我留着了，放在保险柜里，偶尔拿出来上上弦，滴答滴答走得还挺准。我爸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男人得自己立得住，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那时候不爱听，嫌他唠叨。现在想听他唠叨了，人没了。
周琳在监狱里托人带话出来，说想见我一面。我没去。
带话的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桥洞底下太冷了，她没去送过被子，现在也别来送话。”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劝。
后来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公司，晚上九点走，累是累，但账上的钱是自己的，睡觉踏实。周末去看了看我爸的墓，擦了擦碑上的灰，搁了瓶二锅头。我在他坟前坐了一下午，跟他说公司拿回来了，房子也赎回来了，害他的人进去了。风刮过来把酒瓶子吹倒了，酒洒了一地，我闻着那股二锅头味儿，突然觉得我爸就在旁边坐着，嫌我买的酒太便宜。
下辈子要是还有下辈子，我高低得给他买瓶茅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