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风辞故里
大明天启三年秋，江南。
苏砚，字墨卿，年二十有二，姑苏府吴县人。出身寒素，父亲早逝，只剩老母在家纺布度日。苏砚自幼苦读，三更灯火五更鸡，去年乡试侥幸得中，成了一名举人。秋闱之后，便要收拾行囊，远赴京师，参加来年春闱会试。
邻里都来相送。有人劝他：“路途三千里，山高水险，盗贼、荒林、野庙，处处藏着凶险，不如多凑些银两，结伴而行。”苏砚躬身谢过，只是苦笑。他家本就清贫，凑出来的盘缠，堪堪够买干粮、草鞋，哪里有余钱雇伴。母亲连夜给他缝了一件粗布棉袍，塞给他半吊铜钱，一双眼睛红红的：“砚儿，功名是其次，平安回来，娘就知足。路上万事莫逞强，见荒宅古庙，能避开就避开。圣贤书教你守正，可阴阳殊途，不是道理能说得清的。”
苏砚把母亲的话记在心底，背上书箱，箱中只有笔墨、几卷四书五经、一床薄被，还有一方家传的旧砚台。拜别母亲，踏着满地枯黄梧桐，踏上北去的官道。
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江南的水田、小桥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老林，官道上行人日渐稀少。白日赶路，夜里寻村镇客栈歇脚。他生性温和，自持礼法，不贪酒色，每日夜里，不管多累，必要展卷读上半个时辰方才歇息。
这日，天色将晚，他错过了前面的村落，放眼望去，四下茫茫，只有一片黑松林，林边立着一座巨大的老宅，墙垣倾颓，门楼雕花斑驳，朱漆早已剥落，院内荒草没过膝盖。
风穿过断墙，呜呜作响，像有人低声啜泣。
苏砚站在路口，踌躇片刻。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沉下去，暮色铺天盖地，再往前走，便是深山，连遮身的地方都没有。他想起母亲叮嘱，心中惴惴，可腹中饥饿，双腿酸痛，实在无力再赶。
“罢了，不过借宿一晚，我心正，邪祟难侵。”他默念《论语》里“君子坦荡荡”，推开半塌的木门，缓步走入这座荒宅。
宅子很大，前后数进，正房早已漏雨，梁柱上蛛网密布。他寻到后院一座小楼，台阶尚且完好，楼上有一间空阁，地面还算干燥。苏砚扫去尘土，铺开薄被，把书箱放在身侧，取出干粮啃了几口，又摸出油灯，燃上一小截灯芯。
月色从破窗漏进来，淡淡的，落在书卷上。他本想读书，可四下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荒草沙沙之声，读了几页，眼皮沉重，便靠着墙壁，闭目小憩。
他原以为这一夜只会寂静到天明，却不知，今夜，是狐族嫁女的吉日。
第二章 荒楼狐嫁女
约莫一更将尽，苏砚迷迷糊糊，正要沉沉睡去。忽然，楼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环佩叮咚，还有低低的笑语，不似山野樵夫。
苏砚心头一凛，睡意瞬间消散，不敢睁眼，只微微掀开眼缝，假寐偷看。
先上来一个青衣小童，手里挑着一盏莲灯，灯焰柔和，不是寻常油灯的黄光，带着淡淡的银辉。小童上楼，一眼看见墙角坐着的苏砚，猛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回头喊：“不好！楼上有生人！”
楼下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一个白发老翁缓步登楼。老翁身穿锦袍，须发雪白，面容清润，眼神透亮，全然没有山野老者的粗鄙。他走到苏砚面前，俯身细细打量许久，见他虽衣衫朴素，眉目端正，书卷气很重，神色从容，并无凶相。
老翁轻声开口，语音温厚：“公子莫怕。老朽并非恶人。今夜小女于归，在此宅中成婚，不曾料到公子先一步来此借宿，惊扰了公子。若公子怪罪，老朽这便赔罪。”
苏砚心中惊骇，一瞬间便猜到——这不是凡人。他强压下心慌，站起身，拱手作揖，礼数周全：“晚生苏砚，赴京赶考，错过宿头，不得已来此借宿。不知翁府今夜办喜事，仓促闯入，是晚生失礼，怎敢见怪。不知府上大喜，晚生无贺礼相赠，惭愧。”
老翁见他临危不乱，谈吐文雅，心中大喜，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公子不必自谦。贵人临门，能镇宅中煞气，乃是我狐家的福气。若公子不嫌弃山野简陋，不妨留下来，喝一杯喜酒，做个上宾。”
苏砚略一迟疑。他读过杂记，知道狐类多善，并非全都害人，况且对方礼数周全，并无加害之意。若是执意推辞，反倒显得自己胆怯失礼。他略一思索，应道：“既蒙长者相邀，晚生恭敬不如从命。”
老翁大喜，回身招呼。不多时，楼上原本空空荡荡的楼阁，转眼变了模样。破败的墙壁隐去，帐幔是绯红锦绣，几案光洁，摆满珍果、美酒，香气氤氲，不是人间寻常瓜果。又有三四十名侍女、童仆，穿梭往来，个个衣裙鲜亮，步履轻盈。
老翁请苏砚在上首客位坐下，又唤来一位中年妇人，容貌温婉，是老狐的妻子，向苏砚行礼。
苏砚一一回礼，端坐不动，目光自持，不四处窥探，也不胡乱问话。
忽然，远处笙箫鼓乐之声缓缓传来，曲调婉转清柔，和人间嫁娶的喜乐曲子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空灵缥缈。有人奔跑上楼禀报：“新郎到了！”
老翁连忙起身迎接，苏砚也跟着起身等候。
一簇笼纱灯笼簇拥着一名少年走上楼。少年十七八岁，眉目俊秀，一身青红喜袍，温润如玉，是邻山的狐族郎君。按照礼数，先过来向贵客苏砚行礼，而后才和老翁翁婿相见，行交拜之礼。
礼毕，众人入席。玉碗金盏，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漫满小楼。酒是琥珀色，入口清甜，入喉暖意直透四肢。老翁频频劝酒，苏砚不敢多饮，只浅尝辄止，始终守着分寸，言语有度，不谈怪力乱神，只偶尔和老翁闲谈山水、诗文。
酒过数巡，老翁命丫鬟去请新娘。
片刻之后，四五个丫鬟簇拥着新娘缓步而出。新娘头戴珠冠，盖着红罗盖头，身姿纤细，环佩叮当，静静立在堂中。苏砚依礼垂目，不直视新娘，只听老翁笑着说：“小女名唤阿妩，自幼长在山林，不通人间礼数，今日得公子见证嘉礼，也是她的缘分。”
婚宴之上，众狐说笑，敬酒，行乐，热闹非凡。苏砚静静旁观，心中感慨：原来狐族嫁娶，六礼齐备，尊卑有序，和世人并无两样。世人总说狐妖魅惑害人，可眼前这一家，守礼谦和，比许多世间俗人还要温厚。
宴席将近尾声，老翁取出一件小小的玉珮，递到苏砚手中：“公子赴京赶考，前路尚有异事，这枚狐玉，可帮你挡一些山野邪祟，聊作谢礼。”
苏砚推辞再三，老翁执意相赠，他只好收下，小心揣进贴身衣襟。
没过多久，天边隐隐泛起微光。老翁神色一变：“天快亮了，我等不可久留。公子安心在此歇息，我等告辞。”
话音落下，满堂的锦绣筵席、侍女乐师，一点点淡去。笙乐声停，红帐消散，方才繁华热闹的喜堂，转眼变回那座破败荒楼，满地荒草，蛛网依旧。
小楼里只剩下苏砚一人，手里还留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珮，淡淡的香气久久不散。
苏砚呆坐良久，方才的奇遇，恍如一场大梦。他低头摸一摸衣襟里的玉珮，触手真实，才知不是幻梦。
天色渐渐亮透，他收拾好书箱，辞别这座荒宅，继续向北赶路。一路上，他时时记着狐翁的叮嘱，收敛心神，不贪奇景，不随便和陌生女子搭话。
他本以为，这一场奇遇已是路上最奇异的事，却不曾想，再往前走百余里，还有一桩鬼娶妻的旧事，在等着他。
第三章 古驿逢鬼媒
离开狐宅之后，苏砚又走了六七日。一路翻山，过了一条大河，官道旁有一座废弃古驿。
这驿馆早年是官驿，后来改道，不再有驿卒驻守，年久失修，当地人都叫它“阴驿”。来往行人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肯在此过夜。
那日午后，乌云压顶，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苏砚冒雨疾行，四下无处避雨，只有这座古驿孤零零立在路边。他想起狐翁的玉珮，伸手摸了摸，玉珮温温的，心中稍定，快步跑进驿馆的大门。
驿馆分前后两院，正厅还算不漏雨，只是地上积着陈年污水，墙角青苔厚滑。他寻到东侧一间偏房，里面有一张旧土炕，没有门板，只有半截破窗。苏砚把书箱放在炕角，寻来干草铺在地上，暂且避雨。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才慢慢变小。天色暗得极快，黑云未散，驿馆里昏沉沉的，像是提前入夜。
苏砚拿出干粮，就着冷水充饥，打算今夜就在这里过夜，明日一早雨停再走。
刚把干粮放下，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里面有人吗？”
声音是个老妇人，温和沙哑，听着寻常，只是不带一丝活人的暖意。
苏砚心头一动，握着衣襟里的玉珮，沉声应答：“是晚生，在此避雨。婆婆有何事？”
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掀开，走进一个穿青布衣裙的老媪，头发花白，脸上没有血色，脚下走路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听不到半点声响。
老媪对着苏砚福了一礼，笑容和善：“老身是这附近的媒婆，姓陈。有一桩喜事，想和公子说。”
苏砚不动声色：“婆婆请讲。”
“离此地不远，有个周秀才，多年前病故，埋在驿外的松林里。周家当年也是书香门第，他有个女儿，名叫周清沅，死时年方十七，未曾婚配。周家亡魂放不下这件心事，托老身寻访一位品行端正、读书上进的君子，与清沅结为冥婚，也就是鬼娶妻。老身看公子是赶考举人，品行端方，正是合适人选。若是公子应允，周家必有厚赠，金银帛玉，任凭公子取用。”
苏砚心中一沉。他听过冥婚之说，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路上，会被鬼媒找上门，要娶一名女鬼。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多谢婆婆看重。只是晚生此番北上，一心只为春闱，功名未定，不敢谈婚论嫁。况且阴阳殊途，人鬼有别，此事万万不可。还请婆婆回去，转告周家，恕晚生不能答应。”
陈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依旧劝道：“公子不必害怕。清沅姑娘性情温柔，知书能诗，绝非害人的恶鬼。成婚之后，她不会扰你读书，只在夜里相伴。周家家底丰厚，赠你的金银，足够你在京城衣食无忧，不必再为盘缠发愁。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份机缘，公子何苦拒绝？”
“晚生志在科举，心中唯有圣贤文章，无心姻缘，更不要人鬼之婚。金银外物，非我所求。”苏砚语气坚定，却依旧保持礼貌，没有厉声呵斥。
陈媪见他不肯松口，叹了口气：“公子再好好想一想。今夜子时，周家会在驿馆后院设喜堂，若是公子回心转意，到后院一观便是。若是执意不从，周家也不会强逼，只是……执念难消，恐夜里不得安宁。老身告辞。”
说完，老媪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退出房门，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砚坐在炕边，心绪纷乱。他不怕狐，可鬼和狐不一样。狐尚可游离阴阳，鬼困于幽冥，执念深重，若是恼了，极易生祸。他摸出那枚狐翁所赠玉珮，玉珮比方才凉了几分，隐隐有微光。
他不敢熄灯，把油灯挑亮，取出经书，摊开在面前，低声诵读《孟子》。正气充胸，邪祟自远。
可他心里清楚，子时将至，后院的鬼喜宴，很快就要开始。
第四章 后院鬼娶妻
将近子时，雨停了，风声再起，吹得驿馆的破窗哐哐作响。
忽然，驿馆后院传来鼓乐之声。这乐声，和昨夜狐嫁的喜乐全然不同，调子低沉、凄婉，吹吹打打，听着是嫁娶的曲子，却处处透着悲凉，像哭丧。
苏砚放下书卷，犹豫片刻。他不想主动掺和，可若是一味闭门，说不定对方会直接闯进来。思虑再三，他把玉珮贴身攥紧，轻手轻脚，走出偏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一座喜棚。
棚上挂着褪色的红绸，红绸沾着湿气，颜色暗沉，像浸了血水。一对白纸灯笼悬在棚口，灯笼里的火光青幽幽的，照得四下一片惨碧。
棚中设喜案，香烛、供品整齐排列。香是冷香，没有烟火暖意；案上的果品，看着饱满，细看之下，果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坟间腐土生出来的寒气。
数十个人影立在棚下，都是周家的亡魂。有老翁老妇，是周清沅的父母；有仆役、丫鬟，个个面色青白，衣裙陈旧，脚下离地寸许，无声站立。
方才的陈媒婆站在喜案一侧，正张罗礼仪。
不多时，鼓乐变调，两名女鬼丫鬟扶着新娘，缓缓从棚后走出来。
新娘周清沅，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嫁衣款式雅致，是几十年前的旧样式。她身形纤细，走得极慢，衣袂飘动，却没有脚步声。隔着盖头，看不见面容，只隐约能感觉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枯梅的冷香。
喜案另一边，立着新郎。苏砚一看，心中了然——新郎不是活人，正是那早亡的周秀才之子，周郎，便是清沅的兄长？不对，陈媪说，是为清沅寻夫，那新郎本该是自己。此刻站在喜案前的，是另一个年轻男鬼，面色惨白，一身喜服，眉眼温顺，是周家早年定下的未婚夫，同样埋在这片松林。
原来，是周家亡魂，自行完成这一场耽搁多年的冥婚。方才陈媪来劝，是想拉他做新郎，他不肯，周家便照旧行礼，只是喜宴之上，少了活人的证婚。
周父、周母两个老鬼，垂着手立在一旁，脸上是悲喜交加的神色。他们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没有出阁，孤坟寂寞，今夜借古驿阴气，了却这桩执念。
陈媪一眼看见站在廊下的苏砚，并不意外，遥遥对着他拱手：“公子果然来了。虽不肯为婿，若愿意旁观，也算一份见证。”
苏砚站在廊下，没有走进喜棚，远远拱手回礼：“晚生无意搅扰，只是路过。周家姑娘有良缘，了却夙愿，也是好事。”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声调凄切。
周清沅和那男鬼，对着天地、对着周父周母，行交拜之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行礼的时候，红烛的青焰忽明忽暗，好几次几乎要熄灭。
礼毕，众人入席。席上杯盏交错，可是没有一个鬼魂真正吃喝。酒水倒在杯中，转瞬就化作冰凉的露水；菜肴摆在面前，只是虚影。他们只是循着人间嫁娶的规矩，走完这一场仪式，慰藉幽冥里的执念。
周清沅被丫鬟扶着，坐在新娘位上，一直安安静静。忽然，她微微侧过头，隔着红盖头，望向廊下苏砚的方向。
一个轻柔的女声，直接响在苏砚耳边，不经过口舌：“公子，多谢你不曾出言惊扰。我知你是正人君子，不愿入冥途，我不怪你。我困在荒坟一十七年，日夜孤单，只盼这一场婚礼，了结牵挂。”
苏砚心中一震，对着她遥遥一揖：“姑娘尘缘已了，今夜礼成，此后便可安心，莫再滞留荒驿。”
“只是有一事相求。”清沅的声音轻轻的，“我坟前石碑，经年风雨，字迹模糊。明日公子北上，会经过松林，若公子方便，替我看一眼碑上的名字，不必多做别的，便是大恩。”
苏砚沉吟片刻，应下：“若明日路过，我必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喜棚里的青烛忽然一闪。
周父周母双双向苏砚遥遥躬身，以示谢意。
宴席很短，鬼魂不能久留于阳间。不到半个时辰，鼓乐渐渐低下去，喜棚上的红绸一点点变得透明，白纸灯笼的青光慢慢消散。一众亡魂，身影由浓转淡，依次隐去。
最后消失的，是新娘周清沅。她临走前，又望了苏砚一眼，红盖头微微一动，算是道别。
后院重新变回荒芜空地，满地残草，哪里还有什么喜棚、筵席。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枯梅冷香，久久不散。
苏砚独自立在空院里，夜风穿过驿馆，寒意刺骨。方才狐嫁是热闹喜乐，鬼娶是凄清执念，一喜一悲，一灵一鬼，两件奇事，短短数日，都落在他赶路途中。
他回到偏房，重新坐下，一夜不敢深睡，就着油灯，静静坐到天亮。
第五章 松林碑字，前路叮咛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朝阳从山后升起来，金辉洒在山野间，驱散昨夜的阴寒。
苏砚收拾好行囊，离开古驿，顺着官道往前走。不出数里，路边便是一片黑松林，正是周清沅埋骨之地。
他记着昨夜的承诺，拐进松林，在深处找到一座孤坟。坟头不大，长着野草，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长年风吹雨淋，很多字迹已经漫漶。他蹲下身，仔细辨认，碑上刻着：“周氏清沅之墓，年十七。”
苏砚默默站在碑前，轻声道：“清沅姑娘，我如约来看过了，碑字尚在。你的心愿已了，早日往生，莫再留恋阳间。”
说完，他对着墓碑深深一揖，不多停留，转身走出松林，继续赶路。
走出松林，没走多远，前面路旁的一块青石上，忽然坐着那个白发狐翁。
苏砚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行礼：“翁丈，怎会在此处？”
狐翁笑着摆手：“我知晓你昨夜在阴驿，撞见鬼娶妻一事，特意在此等你。我来问你，昨夜女鬼劝你成婚，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动摇？”
苏砚坦然答道：“不曾。晚生自知人鬼殊途，我此行是为春闱，求圣贤功名，不能沉溺幽冥姻缘。况且清沅姑娘自有她的未婚夫，我若应允，反是乱了因果。”
狐翁点头，神色赞许：“好，难得你少年书生，心有定力，不为美色、金银所动。世人遇狐，多贪欢；遇鬼，多恐惧。你两样都见了，守得住本心，这才是读书人最要紧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叮嘱：“再往前，还有两百里山路，山中有恶魈，喜迷过路举子心神，专挑心志不坚的人下手。你怀里玉珮，遇邪祟便会发冷，一旦玉珮冰得刺骨，立刻停下，诵读经书，不可再往前走。切记，妖鬼能迷眼，迷不了一颗守正的心。”
苏砚牢牢记下，躬身道谢：“多谢翁丈再三提点。”
“缘分到此，不便久伴。京城红尘喧嚣，不比山林，你到了京师，也需谨言慎行，莫被繁华迷了本心。祝你春闱得捷，不负十年青灯。”狐翁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窜入旁边密林，转眼不见。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密林，良久才动身。
往后的路途，果然如狐翁所言，山路幽深，常有幻象。有时路边会出现精致酒肆，美人倚门相邀；有时听见有人唤他名字，是母亲的声音，引诱他偏离官道。每一次异象出现，怀中玉珮便骤然变冷，苏砚立刻停下，闭目诵读四书，正气一盛，幻象便消散无踪。
他一路坚持，白天赶路，夜里找村落人家借宿，不再轻易投宿荒宅、古驿。他很少和旁人说起狐嫁、鬼娶的奇遇，只埋在心底。他明白，这些奇异见闻，是际遇，也是考验。
路上偶尔遇到别的赶考举子，闲谈时，有人说起沿途传闻：前面荒宅常有狐仙设宴，古驿常有冥婚鬼喜，凡是动心答应的举子，最后都没能走到京城，或是一病不起，或是迷失在山林里，再也不见踪迹。
苏砚听着，暗自庆幸自己守住了本心。
第六章 永定门外，贡院钟声
又走了二十余日，跨过数道江河，终于在腊月底，远远望见京师的城墙。
高大巍峨的北京城，城楼连绵，旌旗林立，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嚣，和一路走过的荒林古驿，恍若两个世界。永定门内外，到处都是来自天下各省的举子，客栈、会馆，挤得满满当当。
苏砚寻了一处便宜的会馆，租下一间小小的斗室，安顿下来。会馆里都是赶考书生，日夜都是诵读声、议论文章的声音。
临近会试，他收摄心神，把路上的奇遇暂且放在一边，日夜埋头温习经义、策论。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夜狐嫁的笙乐，想起古驿后院凄婉的鬼乐，想起周清沅那句轻声道谢。
他常常摸一摸衣襟里那枚玉珮，玉珮在京城的人间烟火里，一直温润如常，不再发冷。
会试之日如期而至。
寅时，贡院的钟声缓缓响起，厚重悠远，传遍京城。举子们排着长队，依次搜检，鱼贯而入。苏砚背着考篮，跟着队伍往前走，跨过贡院大门，走进号舍。
号舍狭小，一桌一凳，一盏油灯。坐定之后，考题发放下来。他沉下心，研墨、铺纸，一字一句，从容落笔。
他走过三千里险路，见过狐的喜乐，见过鬼的执念，见过阴阳之间种种悲欢。这些奇遇，没有乱他的道心，反倒让他读圣贤书时，多了一层体悟：圣人讲敬、讲正、讲本心，不只是对着书卷，更是对着世间万象，对着鬼魅妖异，都要守住分寸，不贪、不惧、不妄。
三场考试，他从容写完，没有慌乱，没有枯竭。
考完出场，春日渐暖，京城的杏花正在开放。
放榜那日，苏砚挤在人群之中，抬头望向皇榜。目光一路往上，终于在二甲名单里，看见了“苏砚”二字。
他站在人群里，一时百感交集。十年寒窗，三千里风雨，荒楼狐嫁，古驿鬼娶，所有路上的惊险奇遇，都化作此刻一声轻叹。
后来，苏砚得授地方推官。他为官清廉，体恤百姓，断案公正，从不迷信鬼神，却也常怀悲悯。
闲暇之时，他偶尔会取出那枚狐玉，独自静坐，回想当年赴京路上的两段奇遇。
有人问他，进京路上可曾遇到怪事。苏砚只是淡淡一笑，缓缓说道：
“狐有嫁娶之礼，不忘人伦；鬼有未了之愿，不舍尘缘。妖鬼本无善恶，善恶，全在人心。若是心一贪，红筵是陷阱；心一正，异事，不过是行路一场见闻。”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狐翁，也没有再听见周清沅的声音。那段发生在秋风古道上的故事，只藏在他的青灯记忆里，伴着一卷旧书，一方古砚，岁岁悠长。
尾声
岁月悠悠，一晃十余年过去。
苏砚官声清正，几经迁转，后来辞官归乡，回到姑苏旧宅。老母早已寿终，他在老宅旁辟了一间小书斋，门前种竹，窗下栽梅，每日读书写字，不问官场俗事。
当年那枚狐玉，他一直贴身收着，从不离身。玉色愈发莹润，只是再无昔年的微光，也不曾再预警邪祟，仿佛褪去了灵力，化作一块寻常古玉。
一个深秋黄昏，又是当年北上赶考一般的天气，西风卷着梧桐落叶，簌簌落在阶前。他独坐书斋，煮茶翻书，翻到旧日随身的那册《论语》，书页夹缝里，忽然飘出一片干枯的梅瓣。
花瓣浅褐，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正是古驿那晚，周清沅嫁衣上的枯梅香气。
苏砚一怔，指尖轻轻拈起那片梅瓣。他早已记不清，这花瓣是何时夹在书中的。
他想起松林孤坟，想起凄婉的冥婚鼓乐，想起廊下那一声传音道谢；又想起黑松林荒楼里，红帐满堂，笙箫温柔，狐翁含笑劝酒，阿妩一身红妆，静立喜堂。
一狐一鬼，两场婚嫁，一欢一悲，都消散在三千里古道的风里。
他端起茶盏，缓缓自语：“当年只道是路上奇逢，如今方知，原是一场试炼。”
正说着，窗外林子里传来一声清越狐鸣，遥遥一声，转瞬便寂。苏砚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暮色沉沉，竹影摇曳，不见白狐身影，只余晚风穿林。
他知道，是旧识来道别，或是远远一望。
当晚，他取来素笺，提笔写下那段往事，不炫奇，不怖人，只把荒楼狐嫁、古驿鬼娶妻一一记下，锁入书箱。他不打算传给外人，只留给后世读他书的人知晓：天地广大，阴阳殊途，妖有鬼有，却都循一念执念。人心若是守得住端正，不贪美色金银，不慕虚妄姻缘，则邪不能侵，异不能惑。
又过数年，苏砚寿终。临终之前，他嘱咐家人，那枚狐玉随他入棺，不必陪葬金银，只把那页写满奇遇的素笺，一同放在砚台之侧。
乡人只知苏公一生清廉好学，却少有人晓得，许多年前，一个寒素举人，在秋风赴京的漫漫长路上，见过狐的婚嫁，听过鬼的心事。
古道年年秋风起，来往赶考书生络绎不绝。偶尔还有行路之人，在那座倾颓的荒宅、废弃古驿附近，说夜里偶闻隐约笙乐，或是幽幽鼓点。只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书生，能同时赴两场阴阳喜宴，全身而退，守住本心，平安走到京师。
那些藏在荒林古驿里的悲欢，随秋风来来去去，只在有心人心中，留一段青灯旧事。
太史公曰
余览苏砚赴京之事，异哉！
世之谈妖鬼者，多以为狐必惑人，鬼必祟物。然观此一事，狐有婚娶之仪，敬宾守礼，不失人伦；鬼有埋骨之憾，思成嘉礼，唯了夙心。妖非尽恶，鬼非尽凶，其行，皆本于情也。
夫书生赴春闱，挟卷而行，所求唯功名耳。荒楼遇狐嫁，罗绮盈堂，香酒诱人；古驿逢鬼媒，许以金玉，诱以良缘。二者皆非常之遇，足以摇少年之心。或贪艳色，或利厚赠，则一失足而陷幽冥，身败名灭，不复至京师。苏砚独不然，见繁华而不荡，闻诡说而不移，揖狐翁而领嘉惠，辞鬼婚而存悲悯。知阴阳之界，守圣贤之正，可畏也。
昔孔子不语怪力乱神，非谓天下无之，盖以人心为本，外物为末。怪自外来，而取舍由己。心苟贪，则华筵为陷阱；心苟正，则异事但为途上见闻。狐玉能御邪，而不能强使人为善；经书能养气，而不能自护心志之摇。御邪者，玉也；自守者，心也。
苏砚后居官清直，晚岁归耕，终其一生，不以奇遇自夸，不借灵异自重。知奇遇是试炼，非福缘之夸耀。古之君子，临变而不失其常，睹异而不惑其守，大抵若是。
嗟乎！古道漫漫，风雨不绝，往来行士多矣。能遇狐鬼之喜，听幽冥之悲，不惊不贪，善始善终者，鲜矣。情之所系，无分人鬼；志之所持，可隔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