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每年春节拍一张全家福，拍了七年。
前六年，我都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菜。
第七年，我在厨房端鱼，等我把菜端出去，他们已经拍完了，照片里没有我。
那天晚上我整理影集，发现前六年我的照片被一张一张抽走了，空塑料膜还留在那儿；只有今年这张里，顾承宇刚离婚回来的初恋，站上了我站了六年的位置。
族谱上他的配偶栏也添了她的名字，墨迹很新，日期是除夕，正是拍全家福那天。
正月初八，我把钥匙放在餐桌上，只带走一箱账本，走出了顾家。
后来他在我工作室门口站了十七天，第十七天，他举着一本添上我名字的族谱。
我说，你这本族谱，我不上了。
第七年的除夕，我早上八点进的厨房。
菜单是婆婆定的，十二道菜，四冷八热，外加一道红烧狮子头和一条清蒸鲈鱼。
酱牛肉要提前一夜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两个钟头，凉了再切片。我定的是五点半的闹钟，起来第一件事关火，把牛肉捞出来晾着。
九点去菜场。婆婆说菜场的东西比超市新鲜，可菜市场要走路二十分钟，推车不好推。结婚第三年她摔了腿，下不了楼，从那以后这趟路就是我走。
十一点，小叔子顾承业带着媳妇回来，进门就喊饿。我给他下了碗面，把葱一根根挑出来。他不吃葱，这事我第一年就知道。
下午三点，婆婆进厨房端走两盘凉菜。
“你忙你的，我们先拍。”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推拉门带上了。
门是磨砂玻璃的，我看得见客厅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听见他们在排位子。
“妈你坐中间。”
“承业站你哥旁边。”
“明玥往这边来，挡着我了。”
没有人喊我。
我把火关小，等鱼蒸到八分钟，撒葱丝，淋热油。
油碰到葱丝响了一声，跟客厅里的快门声差不多。
我端着鱼推开门。
客厅的灯全开着。顾承宇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他妈肩上，承业蹲在前排，明玥站在婆婆右手边，笑得很浅。
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定时刚走完。
婆婆看见我，把搭在沙发上的披肩拿起来盖腿。
“拍完了。”
我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
鱼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葱丝卷着，酱油汁淌在盘底。桌上已经摆满了，十一个盘子，都是凉了的。一桌子人围着明玥说话，筷子搁在碗上，没人动。
我站着，把鱼盘转了个方向，让鱼头朝着婆婆那边。婆婆说过，鱼头要朝着长辈。
她没抬头，在跟明玥说话，说明玥你这件毛衣好看，颜色衬人。
明玥低头笑，说妈你眼光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把筷子摆好，十二双，一双一双摆，摆到我自己的位置时，发现桌角没有我的座位。
上菜口那边，墙根底下，立着那个塑料凳。
去年它就在，前年它也在。
我把它搬过来，坐下，盛饭。
那张桌子的正中间，是全桌最显眼的位置。可我拍照的时候，一次都没站到过这儿。
前六年，我都站在最左边。第一年是我自己说的，我个子高，站边上不挡人。第二年还是最左边，那年我端着一盘水果。第三年婆婆说，知夏你站边上显瘦，从那以后就定下来了。
前六年的照片里，我手里都端着东西。第三年是果盘，第五年是汤勺。
今年我端着鱼出来，他们已经拍完了。
照片第二天送来，婆婆让照相馆洗了两份，一份挂客厅，一份收影集。
挂客厅那张，婆婆坐中间，顾承宇、承业、明玥分站在两边，人人穿着新衣服，人人都在笑。
我在照片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
今年这张，没有我。
婆婆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说今年拍得好。
她转过头，看见我也在看，笑了一下。
“你在厨房忙着，总不能端着锅出来拍吧。”
“再说你站进来，也是站最边上，显瘦。”
我说，我知道。
晚上顾承宇从浴室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擦影集。
“看什么呢。”
我说，今年的全家福，没有我。
他凑过来瞥了一眼，没当回事。
“哦，那明年补一张，让你站中间。”
他说得很顺口，跟说明天记得买酱油一个腔调。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在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明年。
又是明年。
这七年，他嘴里的每一个明年，都要再等到下一个明年，才知道那个明年根本不会来。
七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六千八，年底双薪，财务经理说我考下注册会计师就给我涨薪。
顾承宇是公司的客户，来对账，来了三趟，第三趟问我，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我说我们不招人。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呢。
我们处了两年。求婚那天他说，知夏，嫁给我，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当时以为这是情话。
后来才知道，这是安排。
婚前一个月，婆婆摔了一跤，腿骨裂。顾承宇跟我商量，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你先辞了，照顾妈半年。
我说好。
半年后婆婆的腿好了，阴天下雨还疼。他说再等等。
我又等了半年。我说想回去上班，那天晚上婆婆没吃饭，躺在床上说腿疼。
顾承宇在卧室跟我说，我妈这个人，你这时候走，她心里有疙瘩。
我问那怎么办。
他说，你先在家待着，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机会一直没来，一晃七年。
这七年我做的事，说出来琐碎，做起来就是一天叠一天。
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婆婆的胃要喝熬到开花的粥。八点送顾承宇出门，他的衬衫要熨，袖口不能有褶。十点去菜场，家里一天的菜钱一百二，我一笔一笔记。下午四点备晚饭，五点半准时开饭，婆婆说晚吃伤胃。饭后洗碗、拖地、给她捏腿，捏到她说行了为止。
这些事没人逼我做。
是我自己一件一件接过来的。接到后来，它们长在我身上，跟我的名字一样。
钱也是一笔一笔出去的。
承业结婚差八万彩礼，婆婆在饭桌上叹了三回气。第二天我转了八万给顾承宇，备注栏里写了家用两个字。
婆婆手术，医保报完差四万二。顾承宇在手术室外面抽了半包烟。我说我这儿有。他说等公司周转开还你。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
买房差首付二十七万，是我婚前的积蓄填的。我妈另给的二十万，我没动，一直存着。
我妈把钱给我的那天说，你拿着，别跟人说。
我问为什么。
她说，女人手里得有点东西。
房本上写的是顾承宇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写一个人办手续快，反正都是我们俩的。
我说好。
族谱的事，我提过三次。
第一年我问婆婆，族谱要不要添个名字。她说，明年吧，今年太忙。
第二年我又问，她说，等有了孩子一起添。
第五年我再问，她脸一沉，族谱是老东西，得请祠堂的人来修，不是随便写的。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今年除夕的年夜饭，明玥来了。
她拖着两个箱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婆婆迎出去抱住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承业小声跟我说，明玥姐离婚了，净身出户。
饭桌是张大圆桌，坐十个人都宽裕。婆婆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自己的椅子往边上挪了挪。
“知夏，你添个凳子，坐那边。”
那边是上菜口，每次开门都有风。
明玥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她抬头看我，说，嫂子，要不我坐边上。
婆婆按住她的肩。
“你坐着，你刚回来。”
我去厨房搬了个塑料凳，坐在桌角。那顿饭我吃了二十分钟，夹菜要站起来，凳子太矮。
没有人说什么。
饭后我收碗，明玥卷起袖子要帮忙，被婆婆拦住了。
“你歇着，你嫂子做惯了。”
做惯了。
我端着一摞碗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心里堵得慌。
可那是除夕，我想，过年，算了。
明玥住下了。
婆婆说，就住一段时间，等她缓过来。
她住二楼东边的书房。我帮她铺床单，看见箱子里有一件婚纱，塑料罩套着，吊牌没拆。
我把床单抻平，出来了。
初一早上我在厨房煎蛋，明玥进来了，穿着我那条围裙。浅蓝色，胸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说，嫂子，我看挂在门后，就拿来穿了。
我说，你穿吧。
她站在灶台边看我盛蛋，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
“嫂子，你手艺真好。”
我说，做久了就会了。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我前夫外面有人这事，承宇哥没跟你说吗。
我说，他没说。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对不起嫂子，我不该提这个。”
她擦擦眼角出去了。我拿着锅铲站了一会儿。
她说的是实话，顾承宇确实没跟我说。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成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从除夕夜到初一，家里的气氛都围着明玥转。
婆婆单独给她煮小米粥，说她胃寒。顾承宇整天坐在客厅陪明玥说话，我在厨房洗碗，能听见客厅里的笑声，明玥的声音扬起来，又自己压下去。
有回我端水果出去，他们俩挨着坐在沙发上看同一部手机，头凑得很近。
我把果盘放下，回了厨房。
初一晚上，我又把影集从电视柜最下层抽出来。
客厅那张全家福，我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堵一下。我想翻翻前几年的。那些年，我至少还在照片里，哪怕站在最边上。
翻开第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第一页是我和顾承宇的结婚照，还在。
第二页，本该放着第一年那张全家福。
空的。
塑料膜还在，里面没有照片。
我往后翻。第三页空的，第四页空的，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全是空的。
前六年，我站在最边上的那六张，全被抽走了。
婆婆说过，影集要放好看的，我那几张，人都歪着。
原来她真的一张一张，把我抽了出去。
六页空塑料膜，像六个我咽下去、没人看见的年头。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更大的全家福，八寸，比前面哪张都大。
婆婆坐中间，顾承宇站她身后，明玥在最左边，承业蹲在前排，人人穿着新衣服，人人都在笑。
最左边那个位置，我站了六年。今年他们没让我进去，明玥站了上去。
里面没有我。
我抱着影集站在客厅，站了不知道多久。
婆婆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这个干什么。”
我把影集翻到第五页，递过去。
“妈，我的照片呢。”
她扫了一眼，把影集合上。
“影集要放好看的。你那几张，人都歪着。”
我说，那最后一页那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把影集放到茶几上，坐下来，理了理裤腿。
“今年拍的，怎么了。”
我说，里面没有我。
婆婆抬起眼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厨房忙着，总不能端着锅出来拍吧。”
我说，我可以放下锅。
她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知夏，你今天是怎么了。”
客厅很静。明玥站在楼梯口，端着一杯水，往楼下探了半个身子，又缩回去。
我看着她们，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楼梯口。
我心口那股火，忽然就灭了。灭完之后，里面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翻开影集最后一页，把那张八寸照片抽出来。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婆婆的笔迹：全家福（七）。
第七年，第七张，没有一张有我。
我把照片插回去，合上影集，放回电视柜最下层，压在那几本旧杂志上面。
“这张拍得挺好。”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第二天是初二，按顾家的规矩，媳妇要在家待客。
我没有待。
我跟我妈说回娘家拜年，坐最早一班高铁走了。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进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
吃面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看我。
看完她起身去洗碗，隔着厨房门说了一句。
“夏夏，妈给你那二十万，你别嫌妈啰嗦。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
我捧着碗，热气熏上来，眼眶发烫。
我说，妈，我记住了。
我在娘家住了四天。初五下午，顾承宇来电话。
响了三声，我第四声才接。
“妈腿疼，你回来给揉揉。”
我说，我在妈这边，我妈腿也疼。
那头静了几秒。
“沈知夏，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
他的声音抬起来。
“初二到初五，家里来了多少亲戚你知道吗。妈的脸都绿了，说你病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初八回去。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问，他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让我回去。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
“夏夏，你想回去就回去，妈不拦你。可你得想明白，你是想回去，还是习惯了回去。”
我没答上来。
初六晚上，我回了趟顾家。
银行卡落在卧室抽屉里，初七我要去银行办事。我跟我妈说去去就回，坐的末班公交。
顾家的门没锁。玄关没开灯，二楼书房有说话声。
我站在楼梯口，正要开口喊妈，听见婆婆的声音。
“族谱上添的是你的名字。我让老三抄了两遍，一笔都没错。”
明玥的声音，很轻。
“妈，这样嫂子知道了怎么办。”
“她知道又能怎么样。”
婆婆顿了顿。
“当年要不是她能干又不要钱，承宇能娶她进门？”
“你以为这几年，家里缺的是干活的人？”
“缺的是钱。”
“她自己把钱送过来，账也管得清楚，饭也做得好，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站在楼梯下面，外套都没脱，手扶着栏杆。
楼道很黑，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
明玥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只听清后半句。
“那嫂子那些东西，我是不是都能用。”
“能用。”婆婆的语气很松，“你用她的，她能说什么。”
我一步一步退下楼，退得很慢，怕出声音。
院子里风大。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上楼了。
卧室门没关。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红皮的族谱。
结婚第一年婆婆给我的，说顾家的家谱往后归长媳收着。这七年我没翻过，总当添名字是件大事，得请祠堂的人来修才行。
我坐在床沿，一页一页翻。
一共十一页。前三页是老一辈，第四页是公公那辈，第五页是顾承宇他们兄弟。
第六页，是他们的下一辈。
顾承宇三个字下面，配偶那一栏，空着。
空了七年。
而那个空栏里，新添了一行小字。墨迹黑亮，笔画都没干透多久。
配林明玥。
后面写着日期，除夕。
拍全家福那天。
我把族谱翻过去，又从第十一页翻回第一页，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
整本册子，没有沈知夏三个字。
书房那边还在说话，有笑声，明玥的声音扬起来又压下去。
我合上册子，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旧银行卡下面。
我抽出自己那张卡，装进外套口袋，下楼，关门。
院子里有人在放炮，很响。
我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进顾家门，婆婆拉着我的手，对满屋子亲戚说，这姑娘手真巧。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是想要我的意思。
现在我听明白了，是好用的意思。
初八，我又回去了。
这一趟是收东西。
收拾用了一个下午。
衣服、书、我妈给我买的护肤品，还有那套考了三年没考完的注册会计师教材，装了两个箱子。
七年的东西，就这么多。
家里的大件，沙发、餐桌、电视柜、四件套，都是我买的。我一样没动。
钥匙放在餐桌上。家门一把，车一把，婆婆房间那把备用的，也放在了一起。
围裙没拿，还挂在门后，浅蓝色，胸口那块酱油印洗不掉。
那本旧影集，我顺手塞进了装杂物的纸箱底，跟几件不要的旧东西一起。它不算什么值钱物件，带着嫌沉，扔了又还没到时候。
而那箱手写账本，才是我真正要随身带走的。七年，一年一沓，用皮筋捆着。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用途，转账的还记了单号。我做会计做惯了，家里的钱进出，记下来心里踏实。
晚上八点，顾承宇回来，看见桌上的钥匙，在门口站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离婚。
他把公文包放下，动作很慢。
“沈知夏，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
我说，我没发疯，我想清楚了。
他扯松领带走过来。
“是不是明玥得罪你了。她刚回来，没地方去，你比她大，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看着他。
“跟她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妈吗？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处了七年了。”
我说，顾承宇，族谱添名字那天，你知道吗。
他的脸僵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别开眼睛。
“妈让老三写的，明玥刚离婚，妈说添上去，她在老家那边好做人。”他顿了顿，“一个形式而已，你跟一张纸较什么真。”
一个形式。
我的七年是个形式，明玥的名字倒是真的。
我没有吵。吵是想让人给我一个说法，我已经不要说法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你要真想离，就按这个来。你净身出户，我给你十万，算两年生活费，往后两清。”
净身出户。
首付二十七万，彩礼八万，手术费四万二。我早就净身出户了，出在每一年，每一天。
我说，好。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他掏出笔签了字，把笔递给我。那支笔是他送的，笔身上刻着一个顾字。
我签了名。沈知夏三个字，写得很快。
他收起文件，说明天八点民政局，别迟到。
我说好。
我提着箱子到门口换鞋。客厅电视开着，春晚重播，主持人在报节目单。
婆婆从楼上下来，看见门口的箱子，声音先起来了。
“大过年的，你要去哪儿！”
我说，我搬走了。我们离婚了。
婆婆转头看顾承宇。顾承宇没说话，把手里的文件扬了扬。
婆婆的脸白了又红，指着我，手抖。
“好好好，走了就别回来！在外面受了委屈，也别回来哭！”
我开门出去。
没有人送我。
楼道的灯坏了半年。我说过很多次让顾承宇修，他每次都说，明天，明天。
我拎着箱子一层一层往下走，用脚探着台阶。
走到三楼拐角，我停下来喘气，听见楼上的门又开了。
婆婆的声音，喊人下来吃汤圆。
明玥应了一声，妈，我这就来。
我站在拐角，等她们的脚步声进了厨房，等碗筷响起来，才继续往下走。
外面风很大。我把箱子放下，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姑娘，去哪儿。
我报了个小区名。白天我看好的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八。
司机说，初八搬家，好日子，重新开始。
我说，对，重新开始。
离婚证是初九办的。
从民政局出来，顾承宇在台阶下面点烟，递了我一支，我说我不抽。
他说，知夏，气消了就回去谈。
我说，不用了。
我走到路口，上了公交。
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千八，朝南，白天太阳能晒到床上。
头一晚我睡到凌晨三点就醒了。躺着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用六点半起来熬粥了。
我躺到天亮，又睡了一觉。
醒来第一件事，把我妈那二十万转回去，连理财的利息，二十三万六。
我妈不要，我硬塞给她。
我说，妈，这钱你收着。往后我自己挣。
她看了我半天，收下了。转过身去抹眼睛，出来跟我说，夏夏，妈给你炖红烧肉。
第二件事，把注册会计师的教材从箱底翻出来。
买了三年，每年都说要考，每年都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我每天晚上看两个小时。
第三件事，接活。
代账会计，小公司一家一个月五百。
第一家客户是个五金店，老板娘把一塑料袋票据倒在桌上，说会计跑了，账两个月没人记，税务打电话来了。
我坐到晚上十一点，把两个月的账补齐。老板娘给我倒了杯热水，走的时候非要塞给我两个苹果。
第一个月接了十一家，挣五千五，比我婚前的工资还低。
可这钱，一分一分都是我自己的。挣回来的当天晚上，我给自己买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吃完坐在出租屋里，把碗筷洗了，晾在窗台上。
以前在顾家，碗筷从来轮不到我洗到最后一双，也从来没有哪顿饭是我自己点的。
第三个月，客户到了二十一家。第五个月，我雇了以前的同事小唐，她做内账我做外账。我们租了个小门面，我自己做了块牌子挂上去。
知夏代账。
挂牌那天小唐问我，姐，怎么不写你的姓。
我说，知夏两个字，好记。
顾家的消息，是顾承业告诉我的。
九月中，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
“嫂……沈姐，家里出事了。”
我说，怎么了。
“我哥公司，资金链断了。”他舌头都大了，“这几年供应商的款、工程款、工人工资，全走你的私账过桥，你知道的。你一走，我哥自己管了两个月，账乱成一锅粥，对不上。供应商要现款，工人堵门，银行还抽贷。”
我说，哦。
“我妈的药也停了。那种进口药，一千二一盒，现在没人买。”他停了停，“明玥姐的婚期推了两回。酒席定金交了，彩礼凑不出来。”
我说，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姐，我知道我以前混蛋。”
“但有句话我得说。家里那些钱，你就算不要，也得要个说法。”
我说，什么说法。
“那不是家用，那是你垫的。”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重，“我哥拿你的钱填公司的窟窿，拿你的钱给我妈买药，我那八万彩礼，后来明玥姐嫌少，我妈又从我媳妇手里要回去，贴给她了。”
“这笔账，只有你要得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工作室坐了很久。
晚上我把那七本账搬出来，摊在桌上，从头核。
第一笔，七年前的三月十四，婆婆住院押金三千，备注家里急用。
最后一笔，今年腊月二十九，转给明玥两万，备注过年添衣。
一笔一笔核了两个星期。彩礼八万，手术四万二，首付二十七万，婆婆的药，承业买车的六万，顾承宇公司过桥的四十几万，还有七七八八我自己都记不全的小额垫付。
合计，一百三十九万零七百。
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大额的他都签过字。
我找了律师。周律师翻账本翻了一个多小时，摘下眼镜看我。
“沈女士，这案子能打。证据比大多数公司的账都全。但你想清楚，一旦起诉，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合上账本，又补了一句。
“离婚案子里，人人抢财产。往外推钱的，我头一回见。”
我说，推出去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家人。
现在要回来，是因为我知道了，那家人里从头到尾没有我。
三月八号，起诉状递了上去。
三月十五号，法院的传票送到了顾家。
三月二十号，顾承宇来了工作室。
下午四点，他推门进来，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风铃是我自己挂的，五块钱。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风铃，又看看我。
他瘦了很多，白头发集中在鬓角。衬衫是熨过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结婚七年，他的衬衫从来没有过渍。我洗衣服之前，都会先检查领口和袖口。
我给他倒了杯水。纸杯，一次性的。
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
“知夏。”
结婚以后他很少叫我名字。有事喊哎，急了喊全名，平常连称呼都没有。
知夏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愣了一下。
我说，顾先生，有事吗。
他的手紧了紧，纸杯瘪了一块。
“公司的事我在处理。你的钱，我会还。”
我说，好，我等法院判。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了以后，我把家里的账翻了一遍。
“我以前不知道。妈的药，承业的彩礼，房子的首付……知夏，首付是你出的？”
我说，二十七万，二零一九年五月六号转的账，从我婚前的卡里出的，备注写的首付。
他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你回家的时候饭是热的，衬衫是平的，账是清的。你以为日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日子本来不是这个样子，顾承宇。日子是有人替你过成这个样子的。
他低下头，捧着那个纸杯，把杯子捏得变了形。
过了很久，他说，知夏，家里离不开你。
我站起来，给他续了点水。
“顾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你离不开的，是我，还是我垫的那一百三十九万？”
他僵在那里。
我说，你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来。
他又坐了二十分钟，把那杯水一口喝干，起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没进门，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人行道，看我那块牌子。
我拉上了窗帘。
第三天他也来。第四天没来。第五天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六点关门，他过马路，把橘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知夏，天冷，吃点水果。”
我说，顾先生，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他说好，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他天天来，站在同一个位置，站到我关门。
小唐问我，姐，对面那人，认识吗。
我说，欠债的。
小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录凭证。录了两行又抬头。
“姐，他看着不像赖账的。”
我没接话。
第十天早上，门口台阶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把青菜，水灵灵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纸，写了四个字：给你的菜。
字是顾承宇的笔迹，收笔很重，纸都戳破了一点。
我看了那把菜很久。
他从来不买菜。七年里他连菜市场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冰箱里永远有菜，饭桌上永远有饭，衣柜里永远有熨平的衬衫。
现在他知道菜场在哪条街了。
我把菜拿进去，洗干净，中午炒了一盘，吃完把盘子洗了。
第十一天下了大雨。他没带伞，站在对面商铺的屋檐底下，头发贴在额头上。屋檐很短，他半个肩膀在雨里，衬衫湿了一块，贴在背上。
我关灯锁门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
我想起很多年前，恋爱那会儿，有一回也是下大雨，他在我们公司楼下等我，也是没带伞，也是站在屋檐底下。
那时候我拿着伞跑出去，他把伞接过去，说，走吧，送你回家。
那时候我以为，往后下雨都有人接。
我打着伞走到公交站，没有回头。
第十二天到第十六天，他每天来，我每天锁门。
第五天那袋橘子放在台阶上，我没吃，第二天橘子还在原地，他也没拿走，就那样放着，放到橘子皮皱了。
第十六天晚上，小唐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对面那个人还站着，小声问我。
“姐，要不你跟他好好说一次？天天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
我说，我跟他说过了。
小唐说，说什么了。
我说，他头一回来那天，我问他，你离不开的，是我，还是我垫的那些钱。
小唐没再问，拎起包下班。
第十七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橘子。
是一本书。
红皮的书，边角磨得发白。
是那本族谱。
他站在台阶下面，双手举着递过来。
我没接。
他自己翻开，翻到第六页，举到我面前。
顾承宇三个字下面，配林明玥那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墨水盖住原来的字，纸都起了毛。
划掉的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配沈知夏。
字是新的，笔画很重，一笔一笔都收得工整。
“知夏，我错了。”
雨刚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
“这个名字，七年前就该写上去。你提了三次，我躲了三次。”
“第一年妈说忙。第二年我说等孩子。第五年我说要请人修。”
“其实请什么人，我自己拿笔就能写。我就是觉得，不着急。”
“反正你一直在。我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那三个字。沈知夏。写得真好看。
我说，你写过。
他没听懂。
我说，顾承宇，你知道我那七本账，为什么记得那么细吗。
他不说话。
“我记，是想知道我的日子过成了什么形状。现在我念给你听，你听一遍就知道，那个家里每一分钱，是谁的。”
我回店里把账本抱出来，放在台阶上，一本一本翻开。
“第一年三月十四，妈住院押金，三千，我出的。”
“第三年六月，你们公司材料款差八万，我垫的，这页有你签的字。”
“第五年，妈手术，四万二，我出的。”
“今年腊月二十九，转给明玥两万，备注过年添衣。”
我一笔一笔念下去，念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跟客户对账。
他站在那儿听着，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念到第四本的时候，天上有飞机飞过去，声音很大，我停下来等它过去，再接着念。
第五本，二零二一年，四月，婆婆的进口药，一千二一盒，一个月三盒，那一年买了十一个月。
第六本，二零二二年，八月，承业买车的六万。
第七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念完了。
我合上账本。
“你花的每一分，都是我垫的。我婚前的积蓄，这七年经手的钱。”
“这一百三十九万换来了什么，你知道吗。”
“配偶栏空了七年。”
“一张没有我的全家福。”
“一个桌角的塑料凳。”
他站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知夏，我……”
我把族谱递回给他。
“拿回去吧。你这本族谱，我不上了。”
他没接。
他把族谱放在台阶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抬手捂住脸，站了一会儿，接着走。
那天晚上又下雨。我隔着玻璃门，看那本书淋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我出去把它捡回来，用纸巾擦干封面，放在柜子最上层，跟旧账本摆在一起。
我没有翻开。
书淋过雨，就算擦干，纸也是皱的。
明玥的消息，是顾承业说的。
婚期第三次推迟之后，明玥她妈上门把酒席定金要了回去。人是她表哥开车来接的，行李搬了两趟，最后一趟搬的是那件婚纱，塑料罩还套着，吊牌还没拆。
顾承业说，明玥走那天，婆婆坐在客厅哭了一下午。
顾承宇坐在旁边，母子俩谁也没劝谁。
我听完，正在给客户盖章，手没停。
盖完章，我跟小唐说，晚上吃火锅，我请。
小唐问，老板，什么好事。
我说，生意兴隆。
四月，案子调解了。
顾家卖了那辆奥迪，先还六十万。剩下的七十九万零七百，分两年还清，每个月三万二千九百多，写进调解书，白纸黑字，签了字，盖了章。
签字那天顾承宇也来了。隔着调解桌，他从头到尾看了我几眼，我一眼都没看他。
出了调解室，周律师说，这种案子，两边一般会为了几千块磨一下午。你们这边一句没磨，说还就还。
我说，账在那儿摆着，一笔一笔都是他签的字，没什么可磨的。
她笑了，说，账记得清楚，是好事。
我说，是好事。好得超出你的想象。
五月，我搬了新家。
两室一厅，朝南，阳台外面是一棵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我买了一本新相册，深蓝色封面，六十块。
第一页，我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白底，新衬衫，头发剪短了，我在笑。
摄影师说，姐，下巴收一点，自然点。
照片取回来，我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笑着，手里空着，站在正中间。
我把这张照片放进相册第一页。
又买了本新账本。第一笔，五月三号，相册，六十。第二笔，五月四号，绿萝两盆，三十五。第三笔，五月六号，注会报名费。
写第三笔的时候，我停了停，把日期写得很用力。
报完名我把准考证页面截了图，设成手机壁纸。小唐看见，问我姐你还考这个呢。
我说考。三年前买的书，跟了我三个家。
今年十月，我要进考场。
考过了，我这辈子再也不给任何人白管账。
旧影集是从纸箱里翻出来的。
用了七年，塑料膜边角都黄了。我翻开，除了最后一页还插着今年那张八寸的，前面几页全是空的。我那六张照片，早被婆婆抽走了，去了哪儿，我一直不知道。
小区门口有个旧物回收箱，绿色的，收旧衣服旧书。
我先把影集放进去。
再抽出那张八寸的。放之前，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的圆珠笔字还在：全家福（七）。
我拿出手机，对着这行字拍了一张，存好。
然后把照片也放进箱子里。
盖盖子之前，我在箱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第七年除夕的厨房，磨砂玻璃门外面晃动的人影，客厅里的倒数声，还有那一声很轻的快门。
我想起照片最边上的我，手里端着盘子。婆婆说，站边上显瘦。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把日子过好，他们总会看见我。
现在我知道了。在那个家里，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要紧。
要紧的是，那本册子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我把盖子合上了。
盖子很轻，咔的一声。
六月，工作室接了三家新客户，我又雇了一个人。
我妈来看我，带了一箱自己腌的酱菜。她进门先看我，从上看到下。
“知夏，你气色怎么这么好。”
我说，妈，我现在每天六点起床，给自己煮粥，放红枣。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阳台那两盆绿萝，看了一会儿。
她说，这就对了。
她走的时候，把酱菜留下一半，说吃完了妈再腌。
我送她到公交站。车来了，她隔着车窗跟我挥手，我也挥手。
晚上我把新相册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就一张照片，是我自己。
我把它摆在床头，睡觉前看了一眼。
七月里的一个晚上，顾承宇来电话。
我想了想，接了。
他说，族谱重新修好了，添了你的名字，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说，不用了。
他沉默了几秒。
“知夏，你在新家，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的。
我说，顾先生，以后不用打电话了。
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人在放炮，很响，不知道谁家办喜事，跟那年春节一样。
我听着，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