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崖下樱泉
我是一泉灵，经过千年的修炼，成了能化为人形的泉仙，名为泉姑。
化为人形的我，每天听着泉水咕咚的声音，欣赏着樱花的芬芳，品尝着山中的野果，这真是人间好生活。
可是，就在一千四百年前，我灵飞魄散。
东平以北，梯门群山连绵。隋末大乱，郓州一带流民四散，村子稀稀落落散在山坳里。
我隐蔽在这群山之中的搜神山，也叫神鹫山，更是唐王李世民赐名的“神救山”。
在一个一千四百年前的某一天，那个下着大雨的某一天，我遇见了他。让我动了凡心的他，石郎。
石河王村的石郎，是这山中独一份的樵夫。
他父母在前一年的饥荒里走了，留给他一把柴刀、一间漏雨土屋，还有后坡一小块薄田。田薄，种不出多少粮食，他便日日往北山砍柴，背到州城去换米、换盐。
山本地人叫它神鹫山，山高崖陡，沟壑纵横，崖腹藏着一处石洞，洞里淌出一脉清泉，常年不断，泉边生满野樱桃树。村里人少往深处走，都说山很深，山中藏着精。
石郎不信。他自小在山里跑，知道哪条路能走，哪片崖容易滑。每逢雨天，他便寻一处干燥石坎，等雨停，采些山菌、柴胡，分给村里走不动路的老人。
那一天，我和他相识。
那日暴雨来得急，黑云压满山头，雷声贴着崖壁滚。他砍够一捆柴，往回走时，脚下青苔打滑，整个人顺着斜崖摔下去。树枝刮破他的手臂，最后撞在一块青石上，眼前发黑，顺着坡滚到那片樱桃林边。
等他醒过来，雨还在下，浑身疼，伤口泡在雨水里，烧得人发昏。
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坐在泉边一块白石上，一身素白衣裙，像山涧凝成的雾。乌黑长发垂到膝头，指尖浸在泉水里，水珠顺着指尖滚落，落进泉中，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我听见动静，转过头，一双眼清得像这一汪活水，不带半分人间烟火。
“你摔下来了。”我开口，声音软，像泉水撞在石头上。
石郎撑着想坐起来，一动，肩骨便抽痛，又跌回去。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掌心托着一捧泉水，递到他唇边。泉水入口，清冽甘甜，伤口的灼痛竟淡下去几分。
他问我是谁，住在哪座村子。
我摇摇头，说没有村子，我就住在这山里，守这眼泉。
石郎只当我是逃战乱的孤女，躲进深山求生。往后几日，他养伤，便留在崖洞。
我给他采野樱桃，摘山菜；他给我讲山下村落，讲春耕秋收，讲人间的烟火。我听得很认真，眼里充满好奇。
他渐渐发现我的不一样。
我不怕冷，深秋山风刺骨，我依旧单衣；不食五谷，只饮泉水；夜里我站在崖边，周身会浮起一层薄薄水汽，和山雾融在一起。
某天夜里，月色很好，樱树落了几片残叶。石郎看着我，低声问：“你不是凡人，对不对？”
我看着他，沉默几分，轻轻点头。
我告诉他，我是这一脉泉水化出来的灵，自泉水涌出之日，便守在这里，看过一代又一代人来，一代又一代的人走。
我本无心，不知喜乐，直到那日看见他坠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牵念。
石郎没有怕。山中岁月孤寂，他早受够了一个人走山路，一个人对着冷灶吃饭。
“那我便常来。”他说，“只要你不赶我。”
我抬眼轻轻望着他，泉面在我身后轻轻晃，像山在呼吸。
“山不赶砍柴人。”
山下的周绅，已经听闻北山深处有灵泉，泉水养地，若是占下，千亩荒坡都能变成良田。
第二章 樱下之约
自那以后，石郎上山，不再只是砍柴。
他把柴捆放在洞口，便来洞里寻我闲聊。
春日樱花开满坡，粉白花瓣落在泉水上，漂出很远；夏天涧水清凉，我们坐在石头上听山雀；秋来红叶漫山，就是后来人说的泉灵红叶谷；冬日落雪，泉眼不冻，水汽袅袅，整座山安静得像只余下我们二人。
他教我辨认草药，教我编柴筐，给我讲人世间的情爱、婚娶；我带他走只有山灵才认得的密道，指给他看藏在石缝里的小花，告诉他山风从哪道谷来，大雨会在哪片山头汇集。
我不懂人间的规矩，问他，如果一个凡人，愿意一辈子留在山里陪她，算不算一件错事。
石郎摘了一枝樱，递到我手里。花瓣软，沾着露水。
“我本就没有别的去处。”
他说，等熬过这一季战乱，他把山下土屋的东西全部搬上山，就在洞边搭一间小石屋，日日砍柴，守着泉水，守着我。不必拜天地，不必请媒人，只要山知道，泉知道，我们就算相守。
我指尖捏着花枝，花瓣在掌心微微发亮。
我告诉他一件要紧事：我的命，和这道泉捆在一起。若是泉被人截断、污毁，我便会一点点散入山间，再也聚不成人形。寻常人看不见她，但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借法器、借血气，便能循着水汽找到我。
石郎心里沉甸甸的，许诺他会护着这眼泉，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山下的消息一点点传上山。豪强恶霸周绅，家底厚，手下庄丁几十人，已经盯上北山。有人传言，这山里藏灵物，捉了献给郡里大官，能换官职；就算捉不到灵物，把泉引到自家田地，年年丰收。
村里有人劝石郎，少往北山深处走，周绅已经放话，谁若是私闯那片山，便是和他作对。
石郎嘴上应着，心里放不下崖洞那边。他上山的频次更高，有时会带一把短斧，不是砍柴，是防身。他把村里老人的嘱托，山下的风声，一一讲给我听。
我听了，望着流淌的泉水，神色难安。
“若只是夺泉，尚可商量；若是非要拿我，山便要动怒。只是山一动，山下村落，也要跟着受苦。”
石郎不愿走到那一步。他想去找周绅，求他放过这片山，他愿意年年给他送柴，把山中上好木料尽数送去，只求不要截断泉流，不要搜山。
我紧紧拉住他，轻轻摇头。
“人心贪，不是几捆柴能填的。”
那段日子，是我们最安稳，也最短暂的时光。
我们在樱树下约定，等到来年樱花开满山谷，就不再分开。石郎甚至已经看好一块平整崖台，打算在那里垒石屋。他捡平整石板，一点点往崖上背，我便用水汽帮他托住石块，省他力气。
夜里，山风穿过樱林，沙沙响。我们相互依靠着，听泉水叮咚，只愿岁月就此停住。
但山外的乱世，不会放过这一隅安静。
周绅已经请来了一位游方道人。道人能嗅出山灵的气息，告诉周绅，那灵就在泉边，只要合围搜山，把整座山搜遍，断了所有水源分支，灵便无处遁形。
周绅大喜，定下日子，集结庄丁，带上绳索、镐头，准备进山。
搜山之日将近，而乱世里另一支追兵，也正朝着这座大山逃来——一队溃兵，护着一个重要人物，往神鹫山深处奔逃。
第三章 搜山风起
消息是村里一个放牛娃偷偷捎上山的。
周绅定于三日后进山，封死所有出山路口，逐沟逐洞搜寻，要找到灵泉，捉住山灵。他放出狠话，但凡看见生人在山里，一律拿下。
石郎心里慌。他知道，一旦他们找到崖洞，我就非常危险了。
我却异常平静。
我带着石郎走遍整座山，指给他所有逃生的密洞，哪条沟能绕去灵泉寺方向，哪处崖缝可以藏人。
我没有告诉石郎，如果到了最后关头，我可以引动山中大雾，遮蔽整座山，但那要耗掉我大半灵力，一旦耗得太多，我就再也化不回人形。
石郎不肯。他宁愿带着我远走，离开这座山，另寻一处山泉落脚。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我走不了。我是这泉生出来的，离了这脉水，不出三日，我就会散。”
这是宿命。生于此山，便只能困于此山。
接下来几天，山下动静越来越大。庄丁集结，磨刀，准备干粮；道人画了符，分给众人，用来辨识水汽。村里人人自危，不敢靠近北山。
石郎想冒险下山，再试一次，劝周绅收手。我拦不住他，只能给他裹上一层淡淡的山雾，让普通人不容易一眼看见。
他来到周家大宅，求见周绅。
周绅见他只是一个穷樵夫，起初并不放在心上，听他说不要进山扰泉，当即笑了。
“一座荒山，一汪破泉，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樵夫来做主？”
石郎苦苦哀求，说山中灵物不曾害过人，泉水滋养整座山，若是断了，山上草木枯死，山下村子也会缺水。周绅不听，只当他是被山精蛊惑，叫家丁把他打了一顿，赶出院子，放话：若是再敢多管闲事，便把他锁起来，一同押上山。
石郎拖着伤回到山里，一身尘土，嘴角带血。
我看见他，心疼得不行，用泉水一点点抚平他的伤口。
“不必再求了。”我轻声说，“人间的贪心，求不动。”
搜山之日，如期而至。
天刚亮，周绅带着数几十庄丁，跟着那道人，从东西两道山口进山，分作两队，顺着山沟，一点点向内推进。吆喝声、敲打山石的声音，顺着风传到崖洞。他们敲石头，驱野兽，搜每一处石洞，要把山翻过来。
“就是搜神山了。”山下人远远望着，低声念叨这个名字。
就在同一日，另一拨人闯进山里。几十个骑兵，盔甲染血，身后追兵的呐喊越来越近。为首那人，便是李世民，兵败，只能往群山深处逃，想寻一处山洞暂避。他的亲兵护着他，慌不择路，也朝着崖洞这边而来。
两股人流，在这座山里撞上。
周绅的庄丁只顾搜灵，没认出这一队溃逃的兵；溃兵只顾逃命，也没功夫理会这群进山搜灵的乡勇。整座山，一下子被搅得沸腾。
我站在崖口，望着四下蔓延的人声，水汽在身体周围翻涌。
“他们快要找到这里了。还有一队兵，也要躲进这个洞。”
石郎握紧柴刀，挡在洞口，打算拼死拦住来人。我拉住他，眼底带着泪，这是石郎第一次看见我落泪。
“答应我，活下去。”
追兵已经看见洞口，道人感知到浓郁的山灵水汽，带人直扑樱泉。
第四章 雾锁神山
脚步声越来越近。
道人走在前面，手中木剑指向崖洞方向，神色激动：“就在这里！水汽最重，那灵就在洞内！”
周绅大喜，挥手让庄丁围上去，层层堵住洞口。另一头，李世民和亲兵，也已经奔到洞口之外，看见这边人声鼎沸，以为是追兵，瞬间绷紧弓弦。
两边人马，一左一右，把小小的崖洞围死。
石郎持柴刀立在洞口，浑身发抖，却不肯退却半步。
我从他身后走出来，白衣在山风里飘。没有显露什么恐怖神通，只是静静站在樱树下，望向周绅一行人。
“我不曾害过任何人。”我说，“若你们只是取山木、饮泉水，我都可以容。但你们想捉我、断泉，我不能应。”
道人一声喝，挥动木剑，符纸燃起来，朝着我掷过来。符纸还没靠近，就被一层水汽裹住，化成碎纸，落在地上。
“果然是山灵！拿下！”
庄丁吆喝着往前冲。就在这时，远处追兵的号角响起，李世民身后的追兵，也已经顺着踪迹追到山腰。
整座山，四面都被围住。
我回头看了一眼石郎。那一眼，把樱林、清泉，把我们所有山中朝夕，全都收进去。
“石郎，我护这山，护洞里避难之人，也护你。只是代价，是我。”
我抬手，掌心按进泉水。
一瞬间，泉眼翻腾，整座大山的水汽，全部朝着此处汇聚。白雾从沟壑、石缝、林间涌出来，飞快漫上山头，遮天蔽日。浓雾浓稠，几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庄丁在雾里乱撞，彼此呼喊，找不到洞口，分不清方向；追李世民的骑兵，也困在大雾之中，找不到目标，在山谷里打转。
大雾里，我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我的灵力，顺着雾气铺满群山，用来困住所有人，护住山洞。我本来只是泉水的一缕灵，这般透支，便是将自身融进山川流水。
石郎在雾里，拼命去抓我，指尖只能穿过一片微凉的水汽。
“泉姑！泉姑！”
他呼喊着我的名字，撕心裂肺的声音在雾里散开，没有回应。
我最后的声音，顺着泉水飘到他耳边，轻轻的，像往日的低语：
“不必寻我。往后泉流不息，我便不曾走远。每年樱花开的时候，你在泉边，就能看见我。”
雾气慢慢散了。
等雾退去，周绅一行人发现，山洞空空，山灵不见踪影。他们在山里转了整日，什么都没捉到，人心惶惶，只觉山神发怒，不敢再深入，草草带人下山，从此再也不敢打这眼泉的主意。
而唐王李世民，借着这场大雾，躲过追兵，在崖洞中安稳藏了数日，等到追兵退走，方才寻路离开。
他记住了这座山，记住这一场救他性命的山雾。后来他登基，感念神山相救，下旨在此修建灵泉寺，供奉山神。山便正式定名：神救山。民间口口相传，有人记得当年那场搜山，便又叫它搜神山。
石郎留在山里。
他没有下山。他在崖台，一点点把石屋垒起来，守着这眼泉，守着这片野樱桃林。泉水依旧日夜流淌，只是泉边，再也没有那个白衣姑娘。
他依旧砍柴，采药，偶尔下山，给村里老人送药送柴，再独自回到山中。有人劝他下山成家，他只是笑笑，摇摇头。
他守着一汪泉，守一个不知何时兑现的约定——每年樱花开时，在泉边，就能看见我。
第五章 樱泉年年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石郎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柴刀早就换了好几把。他依旧住在崖边小石屋，日日到泉边坐着，看樱花开了又落，红叶烧遍山谷，落雪盖住崖顶。
他走的那一日，是春日，满山樱花开得极盛。村里人上山，看见他坐在泉边青石上，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手边，放着一枝刚折下的樱枝。
人们把他埋在离泉不远的坡上，挨着樱林。
又过许多年，灵泉寺香火起落，几经损毁重修；山上的石寨墙，慢慢风化，只余下断壁残垣。
一千四百多年后，我又重生了。
我因护山拥民有功，天神又集我于灵气，让我在这搜神山中的崖洞中，叮咚的泉水声中重现人间。
我依旧一身白衣，长发裹腰。
看着这神鹫山红叶满山，灵泉农场人声鼎沸，真是一片繁华的景象。
这山保下来了，不仅成了旅游胜地，还流传着我和石郎的搜神山爱情故事。
我的心隐隐作痛，一千四百多年了，他不知转世投胎了多少回，灵魂中再也不会有我的影子。
可是，就在某一天，又是下雨的某一天，有一年轻人进洞躲雨。
他来到泉水边，双手捧起一股泉水，放入口中，泪水从眼角流出。
我隐身看着他，一身西装革履，高大帅气，成功人士的装扮。
仔细一看，我的心好痛，是他，真的是他，我的石郎，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我不敢现身，不能现身，人灵终有别，不能再伤他一回。
“泉姑，一千四百多年了，你还在吗？何时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好想你再见你一面。”
我的心好痛，他还记得我。
“虽然我已经转世轮回了千年，但每一世，在灵魂深处，都藏着你，记得你。”
“如果你听到我说的话，就出来见见我。千年前的乱世已不复存在。现在是太平盛世，我也有能力保护这座山，这脉泉，更有能力保护你。”
我真的好想现身，去紧紧拥抱他。可是，我还是害怕，迟疑，只有默默流泪。
“泉姑，你知道吗？我已经投资了这座搜神山，修建了泉灵农场，种植了大片的樱桃林，还有漫山遍野的红叶。”
他说着坐在泉边，擦去眼泪。
“也许你不懂得投资是什么，我简单告诉你，就是我买下了这搜神山，也买下了周围相邻的其它山。”
他走到洞口，雨已放晴。
“泉姑，你说，每年樱花开时，你在泉边，就会看见我。可是，一千四百多年了，世世花开，我年年都在泉边，始终不见你身影！”
我是一泉灵，本来无心。却因他而长了心，有了情，生了爱。
终于，一雾烟气散去，我现身在了他的面前，泪水流了满面。
他把我紧紧拥进怀中，没有千年前那胆怯羞涩的样子。
“泉姑，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
“石郎，是我，我回来了！”
我和他，坐在泉边，互诉衷肠。
“泉姑，现在这山已经是我们的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私占破坏，你也不用再灵飞魄散了。”
“真的吗？”
我有些不懂，也有疑惑。
“我要把这山送给你，当作彩礼，嫁给我好吗？”
石郎含情脉脉的眼神说道。
“我是一泉灵，怎能和你结婚呢？”
我刚说完这话。
突然一团烟雾降临，走来一老仙神。
他看着我说:“泉姑，千年前你救山，救民有功，除去你的灵气，这世许你做凡人，和他好好续千世之缘吧！”
老神仙一挥手，除去我的灵气。瞬间，我成了有血有肉的人，身体也有了体温。
我和他，来到山洞外边，看着山下热闹，烟火腾腾的闹市，真的好高兴。
人间美味，我尝了个遍，烟火人情，做个凡人真的很好。
崖洞口上有一牌匾，叫唐王洞。
“石郎，这洞怎么叫唐王洞呢？”
“千年前，你救的那几个逃兵里，有个人是唐王，叫李世民。他当皇帝后，开创大唐盛世，本地人也把这洞叫成了唐王洞。”
在那年春天，浪漫樱花纷纷飞扬时，我和石郎结婚了！
搜神山吸来八方游客，品樱桃，赏红叶。听那千年前泉灵的爱情故事。
我和石郎，在洞旁，盖起一处小别墅，过上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