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婚房家具搬进发小家，我连夜叫货车全拉走...
老婆易青叫我去她发小程朗的乔迁宴帮忙。
一进门，我愣住了。
茶几、书柜、鞋柜，整整十二件，全是我熬了四十一个晚上，给自家新房打的。
鞋柜隔板上，还刻着我六岁闺女的小名。
易青挽着程朗跟满屋宾客碰杯：“这房子从里到外都是我操心的，说是我半个家也不过分！”
我拍下每件家具底板上的钢印，发进了宾客群：
“这批是武记木作借出去的样品，期限到了，明天一早八点，我开车来搬。”
当晚，易青压下我作坊十一万四的货款：“你敢动一件，这钱就拖到明年五一！”
视频里，程朗光脚踩着我打磨了八遍的茶几，正打电话要把房子连我的家具，一百八十八万卖给一个刘总。
挂了电话，我翻出购房合同，才发现家里十五万装修款，加上闺女的五万教育金，早就全进了程朗的卡。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的货车被拦在小区门口。
程朗冲着围观的业主嚷嚷，说我一个木匠想讹他。
易青往我车头上甩了两千块：“拿着钱赶紧走，别耽误正事！”
我把一份盖着她公章的协议，按在了岗亭玻璃上。
这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我车后。
来买房的刘总，提前到了。
1
客厅里二十几号人同时低头看手机，原本举在半空的酒杯停在原地。
我收起手机，弯腰拎住那张老榆木茶几的左侧底沿，单手往上掀翻了四十五度，把茶几底板朝向餐桌主位上的那群房产中介店长。
“都过来认认，免得明早我带人进门拆东西的时候，有人报警说我入室抢劫。”
我指着茶几底板横撑上烙出来的那排深褐色火印，声音压过了餐厅里的背景音乐。
“‘武记·样品·编号零一’，钢印打进木头三分深，刨子都刨不掉。”
程朗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在他的白衬衫袖口上，脸色从刚才的红润得意一点点变得发青。
他放下酒杯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按住茶几台面：“建川哥，今天我乔迁大喜，你跟易青两口子拌嘴也别拿我的家具开——”
“手拿开。”
我手腕一沉，两百斤重的老榆木整板茶几砰地一声砸回地面，震得桌上的果盘跳了起来。
程朗吓得猛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谁跟你开玩笑了？你刚才不是说易青是这儿的女主人吗？她拿我厂里的样品替你撑场面，连借用手续都是她签的，怎么，女主人没跟男主人通气？”
我转身走向餐厅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柜，伸手叩了叩右侧立板。
“还有这组四门书柜，编号零二，餐边柜编号零三，玄关鞋柜编号零四，全套十二件，明早八点，一颗螺丝钉我都不会给你留。”
“武建川！你发什么疯！”
易青踩着高跟鞋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羽绒服袖子，拼命往主卧方向拖。
“各位不好意思啊，建川昨天在作坊熬了通宵，喝了点酒胡说八道呢，大家继续吃，程朗你快招呼大家动筷子！”
易青一边回头冲宾客陪笑，一边用力把我推进主卧，反手啪地锁上了房门。
主卧里连窗帘都是新的，床头摆着两只整木挖出来的床头柜，也是我上个月底刚上完木蜡油的活儿。
易青一松手，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就骂：“武建川，你还要不要脸？全赣州房产圈的店长都在外面坐着，那是程朗的客户资源，也是我工作室明年的衣食父母！你往群里发那种话，你是想让我死吗？”
我越过她，走到床头柜前，一把扯掉上面摆着的香薰蜡烛，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叫我拎着工具箱过来搭把手，就是让我来给你和程朗的婚房拧螺丝的？”
“什么婚房！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龌龊！”
易青声音拔高了八度，快步挡在床头柜前面，双手护着台面。
“程朗刚买下这套二手房翻新，手头紧，我把咱们那套家具先借给他摆几天撑撑场面怎么了？大家都是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刚才那句女主人就是酒桌上的玩笑话，你一个大老爷们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易青，你嘴里这套撑场面的板子，我一件一件给你报个账。”
我直接打断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逼得她后背撞在衣柜门上。
“第一，客厅那张茶几，是我今年三月跑回乡下老家收的百年老榆木房梁，一方两千三，我光挑料去腐就花了半个月。”
“第二，外面那组四门书柜，全榫卯结构，不下一颗铁钉，我带着小满和阿杰在作坊里熬了四十一个晚上，手掌心磨穿了三层皮。”
“第三。”
我指了指门外玄关的方向，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门口那只百叶鞋柜，左边第二格隔板内侧，刻着咱们闺女的小名‘糖糖’。那是我给咱们自己新房打的整屋家具，糖糖昨天还在出租屋里问我，爸爸，我的鞋柜什么时候装好，我的鞋子还装在纸箱子里。”
易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神往旁边飘：“那……那咱们新房不是还没开始装吗？放在你那个破作坊里也是落灰，先搬到程朗这儿放一阵子怎么了？”
“咱们新房为什么没装？你上礼拜跟我说新房正在做防水，不让我去现场，原来你是把咱们新房装修的钱，全砸进程朗这套房子里了？你不是送他家具，你是拿我的手艺给你俩的日子垫底。”
我看着主卧床上铺着的真丝四件套，再看看满屋严丝合缝的定制木作。
“这屋就缺我一个了。”
我掏出手机，当着易青的面直接拨通了徒弟阿杰的电话，开了免提。
“阿杰，把作坊里那辆四米二的高栏货车腾出来，明早七点半到滨江花园楼下，带十个加厚护角，把全套拆装工具装车。”
电话那头阿杰脆生生应了一句“好嘞师父”，易青脸色大变，扑上来就要抢我的手机：“武建川！你敢动这里一件东西试试！我告诉你，那批家具出库的时候走的是我易青设计工作室的调货单，所有权归我工作室，没有我的签字，你敢拉走就是盗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单手推开她的胳膊：“你可以试试看派出所认你的调货单，还是认我手里的样品借用协议。”
我拧开门把手走出主卧。
客厅里的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程朗门店里的几个年轻男中介围在玄关处，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程朗双手插在西裤兜里，见我出来，下巴抬了抬：“建川哥，易青都跟我说了，这批家具是她工作室账上的货，抵了我们门店今年给她介绍客户的返点。这柜子都已经打胶固定在墙上了，你拆了就是毁我的房，今天你不把群里那条消息撤回道个歉，这门你怕是不好出。”
那几个男中介立刻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按我的肩膀。
我连工具箱都没放下，左手顺势拎起四十斤重的铁皮工具箱往身前一横，金属棱角直接撞在最前面那个小伙子的手腕上，疼得他嗷一声缩回了手。
“毁你的房？行，那咱们按规矩办。”
我腾出右手点开刚才那个还没散的乔迁宾客群，在群成员里找到带有“滨江花园一号楼物业管家”头衔的微信号，直接艾特对方。
“三单元一零零二室，明早八点整有大宗样品家具退场搬运，一共十二件，麻烦物业提前登记货梯，铺一下轿厢防护板。”
程朗愣住，伸手就要来夺我的手机：“你艾特物业干什么？那是我家的房子！”
手机屏幕亮起，物业管家秒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一零零二室易女士上周报备过样品进场，退场货梯已为您登记明早八点至九点时段。”
程朗盯着群里那行字，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易青。
易青也没想到自己上周为了省物业装修押金随口报备的“样品展示”，居然被物业当成了退场依据，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拎起工具箱，拨开挡路的男中介，走到玄关口。
阳台上，一个背着双肩包、手里端着广角单反相机的陌生男人正尴尬地收起三脚架，镜头盖还没扣上。
我扫了一眼那个男人胸前挂着的二手房平台摄影师工牌，转头看向程朗。
“你这房子，挂牌前最好再拍一遍照片。”
程朗眼皮猛地一跳，声音发紧：“你什么意思？”
“拍了就知道。”
我拉开门走出去，刚按下电梯下行键，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小徒弟小满的名字，接通后那边传来哗啦啦翻箱倒柜的杂音和小满急促的喊声：“师父！你快回来！易姐工作室的财务带人来作坊了，把咱们年底对账的送货单全收走了，说今年剩下的十一万四货款全部冻结不结了！”
2
我赶回南康家具产业园的作坊时，铁皮大门正被人从外面用一根粗铁链往死里缠。
易青工作室的财务小刘带着两个跑工地的包工头，正拿着一把大号挂钩锁往铁链上扣，小满和阿杰被堵在院子里面，急得直拍铁门。
“让开。”
我把车直接顶在大门口，车大灯开到远光，晃得小刘睁不开眼，拎着后备箱里的撬棍就下了车。
小刘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喊：“武老板，易总监刚才来电话了，说你们作坊今年给她工作室代工的几批柜子有色差，现在要封存作坊里的木料核对账目，你别乱来啊！”
“她算老几，敢封我的厂？”
我根本不跟她废话，撬棍尖头直接插进刚扣上的挂锁锁梁里，双手往下死命一压。
咔嚓一声脆响，铜锁锁梁当场崩断，连带着铁链哗啦一下掉在水泥地上。
小刘和那两个包工头吓得连退三步，脸色刷白。
我拎着撬棍走进院子，小刘办公包里滑出来一沓粉红色的联单，正是前几个月她签收的送货回执。
我一脚踩住那沓回执单，弯腰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指着大门外：“滚出去告诉易青，想要账本自己来拿，再派人来锁我的门，我连她工作室的招牌一起拆。”
小刘连滚带爬地上了路边的轿车，一脚油门跑没了影。
阿杰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撬棍，看着我右手虎口上崩裂渗血的旧伤，低头去拿医药箱，小满则蹲在地上收拾被翻乱的木料标签。
我看着虎口上那道一寸长的疤，再看看角落里堆着的榆木边角料，脑子里全是个把月前赶制那批家具时的画面。
十月中旬那会儿，赣州连着下了半个月的秋雨，木料回潮严重。
为了让糖糖年底能住进没有甲醛的新房，我拒了外面三个全屋定制的急单，把自己关在烘干房和刨木台之间整整四十一天。
那天夜里两点，我刨那组四门书柜的燕尾榫时，右手虎口被高速旋转的修边机带了一下，鲜血当场浸透了半块榆木板。
我去诊所缝了六针，第二天一早易青来作坊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缠着渗血纱布的右手，进门就捏着鼻子嫌作坊里木屑味呛人，把她新买的羊绒大衣弄脏了。
她当时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样品展示借用协议》拍在刨木台上，语气满是不耐烦：“建川，这批家具出厂不能走买卖合同，不然我工作室入账还要交税开发票。你签个样品借用协议，名义上算你武记木作借给我工作室做样板间展示的，为期一个月，到期随时无条件收回，这样税务查起来也好交差。”
我那时候右手疼得钻心，心里只想着赶紧把自家的家具装进去散味，看都没细看就按了手印，还在每件家具背板和底板上打上了“武记·样品”的钢印配合她做账。
家具拉走那天，易青跟我说新房物业管得严，她找她发小程朗帮忙盯现场，让我安心在作坊赶年底的客户单子，别去新房添乱。
我信了她的话，带着两个徒弟没日没夜地给她工作室赶制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的客户订单，连买木料的钱都是我自己垫的。
结果我垫出去十一万四千块钱，熬穿了手掌心打出来的婚房家具，全都摆进了程朗的二手房里，成了她嘴里的“半个家”。
刺耳的刹车声在作坊门口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易青那辆红色轿车停在院子外，她和程朗一前一后下了车。
易青踩着高跟鞋走进院子，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铜锁，把手里的一份停工通知单啪地拍在我的刨木台上。
“武建川，你长本事了是吧？在程朗乔迁宴上闹还不够，还敢拿撬棍吓唬我工作室的财务？”
我不看那张纸，随手拿过旁边的墨斗，弹了她那张通知单一道黑墨线：“小刘偷我作坊的送货回执，我没报警抓她就不错了。你来得正好，八月四万二，九月三万六，十月三万六，一共十一万四的货款，今天结清。”
易青抱起双臂，下巴微扬，眼里全是居高临下的算计：“结清？武建川，你搞清楚自己的定位行不行？你一个连品牌商标都没注册的破木匠作坊，全靠我易青工作室给你喂单子才活到今天！现在年底了，小满和阿杰的工钱要发吧？木材厂的尾款要结吧？你要是明早敢去程朗家拉家具，这十一万四的货款我压到明年五一再给你审核，我看你拿什么过年！”
站在她身后的程朗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建川哥，做人留一线。我那套房子明天一早有大客户来看，易青也是为了帮我周转。你在群里发个声明，就说刚才喝多了开玩笑，那批家具留在那儿，我让易青明天先给你打五千块钱买肉吃，怎么样？”
易青跟着帮腔，语气软了一点，却带着施舍的傲慢：“听见没有？程朗多给你面子。再说了，我已经跟小区物业打过招呼了，那套房子房产证写的是程朗的名字，他已经把明早的货梯预约取消了，保安队长是他拜把子兄弟，你明早就算开着车去，连小区大门都进不去。听话，给我留点面子，那批家具就算我买的，钱我过年给你。”
我拿起刨木台上的计算器，啪啪按出几个数字，直接怼到易青鼻尖底下。
“行，按市价，二十二万八，现在转，转了我就不拉。”
易青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计算器屏幕上的“228000”，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多、多少？二十二万八？武建川你疯了吧，你那些木板子成本才几个钱，你敢跟我要二十二万八？”
“百年老榆木整板茶几，全榫卯四门书柜，整屋十二件纯实木定制，你在外面给客户报价是二十六万，我给你抹个零收二十二万八，很公道。”
我从兜里掏出收款码立牌，啪地拍在桌面上。
“支付宝还是微信？还是公对公转账？现在转过来，我立刻把借用协议烧了，还在群里给你俩磕头赔罪。”
易青握着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她卡里根本拿不出二十二万八，或者说，她的钱早就填进程朗那套房子的硬装窟窿里了。
程朗见易青下不来台，脸色一沉，一把按住易青拿手机的手：“转什么转！本身就是她工作室的样品，凭什么给你钱？武建川，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程朗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喂，老赵啊，我是程朗。对，你上次托我卖的那套商铺我已经找好买家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南康武记木作的武建川跟易青闹翻了，易青工作室停止给他结款了，他欠你木材厂那六万块钱料款，你今晚不来拉木料抵债，明天可就连根木头毛都剩不下了！”
挂了电话，程朗挑衅地看着我：“老赵的木材厂就在隔壁街，十分钟就到。没有木料，我看你下周怎么去参加城南楼盘的年底招标！易青，咱们走，让他守着这一院子破木头过年吧！”
两人转身走出院门，铁门刚敞开，巷子口就传来重型柴油三轮车的轰鸣声，木材厂的老赵带着四个壮汉直接堵在了作坊门口。
3
老赵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白条，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院子里走：“建川，不是老哥不讲情面，年底了各家都在收账，程店长刚才说你跟易设计师闹掰了，那十一万四的货款要黄，我这六万块钱的榆木料款，你今晚必须给我个准话，不然我只能把你棚子里那批烘干好的红椿木拉走抵债了！”
那批红椿木是我存了两年、专门留着下周做城南“锦绣江山”楼盘精装样板间投标样品的命根子。
我没拦着老赵，直接转身走进内库，叫阿杰和搬运工一起，把底下压着的两块三米二长、十公分厚的缅甸花梨大板抬了出来，砰地放进老赵的三轮车斗里。
老赵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建川，你这是干啥？这两块缅花大板市面上一块就要四万五，两块九万块，你抵给我干什么？”
“赵哥，咱们打了五年交道，我武建川欠过你一分钱隔夜账吗？”
我抽出一张A4纸，刷刷写下一行字，按上红手印拍在老赵手里。
“那批红椿木是我下周投标用的，谁也不能动。这两块九万的缅花大板押在你那儿，算我抵你六万块料款，三天之内我拿现金去赎，赎不回来，这两块板子归你，多出来的三万块钱算我请兄弟们喝酒。”
老赵拿着那张字据，再看看车斗里油润沉重的花梨大板，脸上的急色一下子散了，叹了口气：“建川，我就知道你是条汉子！刚才程朗在电话里把你说得跟要跑路似的，还说你打的那套老榆木家具是他花二十万买的——”
“他花个屁的二十万。”
我截断老赵的话，掏出手机翻出那份《样品展示借用协议》的照片给老赵看了一眼。
“他分毛没掏，拿我给闺女新房打的家具装进了他的二手房，明天一早我就去拆回来。赵哥，他托你卖商铺收了你多少独家代理押金？小心他拿你的押金去填他那套房子的窟窿。”
老赵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招呼四个壮汉把两块花梨大板重新抬回我的内库：“押个屁的板子！你武建川的人品我还不信吗？那六万块钱料款月底再结，我这就去程朗门店把我的商铺钥匙和押金要回来！”
送走老赵，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我叮嘱阿杰和小满锁好内库大门，开车赶回老城区的出租屋。
推开出租屋的防盗门，屋里连大灯都没开，只有客厅电视机闪着微弱的亮光。
六岁的闺女糖糖穿着单薄的秋衣，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的折叠小餐桌上摆着半盒早就凝结成白油的冷外卖，脚边还放着那只装满童鞋的破纸箱。
我走过去把糖糖抱起来送进小卧室，盖好被子，摸了摸她有点发凉的小手。
糖糖迷迷糊糊睁开眼，小手抓着我的衣角：“爸爸，妈妈说她今晚在程叔叔的新家里忙工作，不回来了。我的糖糖鞋柜什么时候做好呀？”
“明天就做好，明天爸爸就给你拉回来。”
我拍着糖糖的后背哄她睡着，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客厅阳台，直接给易青拨了视频电话。
响了足足四十秒，视频才接通。
镜头里根本不是什么工作现场，而是程朗新房的客厅——那张我打的老榆木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和卤味，程朗正光着脚踩在茶几边缘上，手里拿着手机跟人通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
“对对对，刘总，明天早上八点半您直接过来就行！全屋二十万的百年老榆木纯手工定制家具，一件不留全送给您，一百八十八万一口价，明天当场签合同交定金！”
我看着镜头里程朗那只踩在我亲手刨平、打磨了八遍的茶几台面上的脚，直接开口：“易青，糖糖晚饭就吃半盒冷外卖，你管这叫忙工作？”
镜头猛地晃动了一下，易青抓过手机走到阳台上，背景音里还能听见程朗得意的笑声。
易青压低声音，满脸不耐烦：“糖糖都六岁了，自己热一下外卖怎么了？我这儿正跟程朗核对明天买家的合同细节呢，你少拿孩子道德绑架我！”
“买家？一百八十八万全屋实木白送？易青，我把家具借给你展示，你转头让程朗连房带我的家具一起卖给别人？”
“卖了怎么了！”
易青索性撕破了脸，对着镜头冷声道：“程朗这套房子卖出一百八十八万，净赚四十万！他答应了，只要这单成了，分我十万块钱设计费，还把那个买房的刘总介绍给我工作室做明年的大客户！武建川，你那些木头留在这儿能换来十万块现金和一个大老板的人脉，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拿我价值二十二万八的整屋家具，去换你那十万块钱的空头支票，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转身把镜头对准客厅角落里那只装满糖糖鞋子的破纸箱，还有墙皮脱落的出租屋客厅。
“咱们自己的新房在哪儿？我去年年底转给你的十五万装修款，在哪儿？”
易青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喊：“咱们的新房晚半年装又不会死人！那十五万我先借给程朗付这套房子的首付尾款了，等明天刘总交了定金，钱不就回来了吗？武建川，我警告你，明天早上八点半刘总过来看房签合同，你要是敢在滨江花园露面搅黄了这单生意，我立刻找律师起诉离婚，你欠着木材厂一屁股债，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糖糖的抚养权你休想拿到！不仅家没了，闺女你也别想见！”
“起诉离婚是吧？省得我写了。”
我直接掐断她的威胁，啪地挂断视频。
我转身走进主卧，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无视里面易青的衣服，从夹层里抽出我们的结婚证、户口本、新房购房合同，还有那份盖着“易青空间设计工作室”鲜红公章的《样品展示借用协议》原件。
可是刚翻开新房购房合同的最后一页，我的目光骤然停住——原本夹在里面的装修资金监管卡和物业钥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三个月前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收款人栏赫然写着：程朗。
不仅那十五万装修款，连我给糖糖存的五万块教育基金定期存单，也在这张转账凭证的汇总金额里，一共二十万，早在今年八月份就已经一分不剩地转进了程朗的私人账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程朗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点开全是酒气熏天的哄笑声：“建川哥，忘了告诉你，滨江花园保安队长刚把你的车牌号拉进黑名单了，明天早上八点半我签一百八十八万的大单，你就在你那个破作坊里听响吧！”
4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赣州江边的晨雾还没散尽，我开着作坊那辆四米二长的蓝牌高栏货车，准时停在了滨江花园小区南门岗亭前。
阿杰和小满坐在副驾驶和后排，怀里抱着十个加厚塑料护角、两卷气泡膜和三把电动起子。
小区电动道闸杆紧紧落着，显示屏上跳出一行红字：“黑名单车辆，禁止入内”。
岗亭旁边，程朗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正给保安队长递整包的中华烟，易青挽着手提包站在他身侧，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
见我的货车顶到道闸杆前，程朗把烟盒塞进保安队长兜里，慢悠悠走到我的驾驶室车窗下，伸手拍了拍货车掉漆的铁皮车门。
“哟，建川哥，还真早啊？我昨晚不是发微信提醒过你吗，这小区高档得很，破烂农用车和送货车一律不准进，你怎么还往枪口上撞呢？”
周围早起送孩子上学、买菜的业主纷纷停下脚步，围在岗亭四周看热闹。
我推开车门跳下车，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直接走到道闸杆前：“我昨天在物业群报备过八点整一零零二室大宗样品退场，货梯都已经锁好了，开门。”
保安队长把中华烟往怀里一揣，板着脸走过来挡在道闸前：“什么样品退场？一零零二室的业主程先生就在这儿，人家亲口说了家里没有东西要搬！你一个外人开着大货车往小区里闯，信不信我马上打一一零抓你寻衅滋事？”
易青踩着高跟鞋走上前，看了一眼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眉头皱得死紧，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沓红票子，啪地甩在我的货车引擎盖上。
“武建川，闹够了没有！大清早开着这么辆破车堵在程朗小区门口，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那二十张百元钞票被江风吹得哗啦乱响，有几张滑下来掉在沾满泥水的地上。
“这儿是两千块钱，算我和程朗给你和两个徒弟的跑腿费、误工费！拿着钱赶紧把车倒出去，八点半买房的刘总就要到了，你要是敢在这儿丢人现眼耽误了正事，咱们今天就去民政局！”
程朗双手抱胸，嘴角往上一撇，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让周围看热闹的业主都能听见：“大家伙儿评评理啊，我是这小区的业主，找朋友工作室定制了一套家具，钱都结清了，这个做木工的见我房子装得漂亮，坐地起价要敲诈我二十二万八，不给钱就要上门强拆！王队长，这种敲诈勒索的人，绝对不能放进小区一步！”
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业主顿时议论起来，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警惕。
保安队长更是腰杆一挺，拿着橡胶警棍指着我的车头：“听见没有？业主都发话了！给你一分钟把车倒出去，再不走我叫巡逻队把你车胎锁了！”
阿杰和小满在车上坐不住了，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我身后，按照我来之前的交待，一言不发地拎着工具包和护角。
我低头看了一眼引擎盖上那两千块钱，伸手拿起来，没有揣进兜里，而是直接塞进了旁边保安队长装中华烟的上衣口袋里。
“王队长是吧？程朗给你一包中华你就敢替他拦车，我再给你加两千块钱医药费，你看看够不够你赔这套家具的违约金。”
保安队长脸色一变，像摸到烙铁一样把那两千块钱掏出来扔回引擎盖上：“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是按小区物业规定办事，没有业主同意，谁也别想往里开！”
“你要物业规定是吧？那把你们物业经理叫出来，看看这字是谁签的。”
我拉开公文包拉链，没有跟易青吵半句嘴，直接抽出两份塑封好的文件，啪地按在岗亭的玻璃窗上，正面朝外。
“第一份，《样品展示借用协议》，甲方赣州南康武记木作，乙方易青空间设计工作室。协议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本批老榆木定制家具共计十二件，仅作滨江花园三单元一零零二室短期样板展示之用，所有权归甲方所有，借用期满或甲方要求收回时，乙方及场地提供方必须无条件配合拆运，每延迟一小时，按家具总造价百分之十支付滞纳金。”
易青看清那份协议原件，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喊道：“那份协议原件昨天小刘不是已经从你作坊里收走了吗？你怎么还会有？！”
“你让小刘偷走的那份，是我复印出来压在刨木台底下的草稿。盖着你工作室公章和骑缝章的原件，从头到尾都在我保险柜里锁着。”
我手指往下移，点在第二份文件的高清彩印照片上。
“第二份，南康家具协会的产品钢印备案表，编号零一到编号十二，每件家具底板上的钢印照片、木材采购发票、出库时间，全部在这儿。昨天下午五点，你们物业管家已经在业主群里确认了退场登记，现在是七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到八点。王队长，你拦我一小时，滞纳金是两万二千八，这钱是你出，还是物业公司出？”
保安队长盯着协议上鲜红的公章和物业管家的微信截图，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握着道闸遥控器的手瞬间软了半截。
程朗急了，一把推开保安队长，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道闸杆前面：“什么狗屁借用协议！那是你跟易青签的，关我屁事！房子是我的，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东西，谁敢抬杆我跟谁急！”
易青也反应过来，冲上来抓我的公文包：“武建川，你居然拿假草稿防着我？把原件给我撕了！今天刘总不签完买房合同，你休想进这个门！”
我手腕一转避开易青的爪子，还没等我开口，货车后方突然传来两声低沉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连号车牌的黑色奥迪轿车停在了我的高栏货车屁股后面。
后排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立领夹克、手里夹着真皮手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看了看我的四米二大货车，又看了看拦在道闸前的程朗和易青，皱眉问道：“程店长？大清早的你们堵在小区门口干什么？这货车是谁叫来的？”
程朗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僵住，浑身一哆嗦，转身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刘总？您不是约的八点半吗，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来人正是准备花一百八十八万全款买下程朗那套“全屋实木精装房”的买家刘总。
我收起公文包，转头看向那位刘总，抬手指了指楼上十楼的阳台。
“老板，来看三单元一零零二室那套全屋实木精装房是吧？正好，跟我一起上去，趁我还没拆完，你还能看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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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目光在我手里的借用协议和程朗煞白的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拆完？程店长，你不是跟我说这套房子里二十万的老榆木家具是你专门请名师定制、全屋白送给我的吗？这位老板说要拆完是什么意思？”
程朗急得脑门上青筋直跳，上前一步挡住刘总的视线，干笑着解释：“刘总，您别听他胡咧咧！这就是我们请的木工师傅，手艺有点毛病，我让他今天来给柜门调调合页、打点蜡，哪有的事儿啊！”
“调合页需要开四米二的高栏货车，带十个搬家护角？”
我根本不给程朗圆谎的机会，直接把手里那份《样品展示借用协议》递到刘总手里。
“刘老板，自己看吧。三单元一零零二室里那十二件老榆木家具，从茶几、书柜到鞋柜，全是我的武记木作借给这家工作室摆拍样品用的。昨天借用期满了，我是来拉回厂里的。你要是看中了程店长那四面大白墙，现在就可以跟他签合同；你要是奔着木头来的，我劝你省省定金。”
刘总低头看清协议上的条款和公章，脸色刷地沉了下来，转头冷眼看着程朗：“程朗，这就是你跟我说的‘自住婚房忍痛割爱’？走，现在就上楼！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空手套白狼！”
刘总大步往小区里走，保安队长哪还敢拦，吓得赶紧按开道闸杆：“放行！快放行！”
我冲阿杰挥了挥手，阿杰把货车直接开进三单元楼下，倒车顶在单元门缓步台前。
一行人挤进电梯上了十楼。
刚出电梯门，程朗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抢先一步堵在一零零二室的防盗门前，双手按着密码锁：“武建川，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柜子全都打胶固定在墙体上了，你拆了就是损坏我的房屋结构，我要你赔得倾家荡产！”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美工刀和电动起子，看都没看他，直接对旁边的刘总说：“刘老板，程店长说这些柜子是打胶固定在墙上的。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纯实木榫卯家具热胀冷缩，从来不打结构胶，只有劣质刨花板为了遮墙面裂缝才打胶。他连这都不懂，还敢跟你说这是他花了二十万定制的心血？”
刘总哼了一声，一把推开程朗：“把门打开！你要是不开，我现在就去你们房产中介总部投诉你合同欺诈！”
程朗被推得撞在门框上，手指哆嗦着按开了密码锁。
大门一开，我带着阿杰和小满直接进屋。
“阿杰，小满，先搬茶几和餐边柜，护角包严实了，别蹭了咱们的木蜡油。”
阿杰和小满一句话不说，蹲下去麻利地给老榆木茶几四个角套上加厚护角，两人一前一后把两百斤的茶几抬了起来。
“不准搬！都给我放下！”
易青尖叫着扑上去想要按住茶几，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她面前，弯腰指着茶几底板给刘总看：“刘老板，劳驾低头看一眼，‘武记·样品·编号零一’，钢印和刚才协议备案表上一模一样。”
我又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那只百叶鞋柜左边第二格的抽屉，把内侧隔板拆下来亮在众人面前。
隔板背面，用小圆刀清清楚楚刻着两个楷体字：糖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二零二六年十月，父武建川制。
“看见了吗？这是我给我六岁闺女打的鞋柜。易青女士为了帮她的发小卖个高价房，连亲闺女的鞋柜都搬过来当赠品了。”
刘总看着那块刻着字的隔板，又从真皮手包里抽出一张彩色铜版纸宣传单，啪地摔在程朗脸上！
“好你个程朗！两个礼拜前你就把这张宣传单塞进我车窗里，上面写着什么？‘美女设计师自住婚房，因出国定居忍痛割爱，全屋二十万百年老榆木定制家具随房白送，一口价一百八十八万’！合着你们俩一分钱家具钱没掏，拿人家老公给闺女打的家具做局骗我接盘？！”
那张彩色宣传单飘落在地上，上面印着的赫然是半个月前程朗偷偷拍下的客厅全景图，标题上“随时腾房过户”六个红字刺眼无比。
易青低头看着地上的宣传单，整个人怔住，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转头紧紧盯着程朗：“程朗……两个礼拜前家具刚进场你就印了卖房传单？你不是跟我说这套房子是你买来跟……跟我以后做工作室会所和长住的吗？你跟我说的‘半个家’，就是拿我的设计和建川的家具去骗买家赚差价？！”
程朗被当众戳穿，也顾不上再哄易青了，一把甩开易青抓过来的手，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不卖房拿什么还过桥贷？！我不把家具写上去，这套九十年代的老破小能挂出一百八十八万的天价吗？你少在这儿装无辜，昨晚是谁在电话里说只要卖了房分十万块钱就行的？！”
“那你也是昨晚才跟我说要卖！你拿我当猴耍了半年，骗我投进去二十万装修款，还让我免费给你出全套图纸盯工地——”
“闭嘴吧你！要不是你没本事管住你那个木匠老公，这单生意至于黄吗？！”
两人像疯狗一样在客厅里互相撕扯推搡起来。
我根本不理会他们狗咬狗，拿着电动起子走到那组顶天立地的四门书柜前，三下五除二拧下防倾倒固定件的膨胀螺丝，和两个徒弟合力把四门书柜和餐边柜从墙边移开。
书柜和餐边柜一撤走，后面原本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墙面彻底暴露在阳光底下——为了省钱，程朗根本没做全屋墙面找平和水电开槽，被柜子挡住的半面墙全是没有刮腻子的水泥麻面，七八根红蓝电线连穿线管都没套，像蜘蛛网一样用透明胶带胡乱粘在墙皮上，墙角还有一大块渗水发黑的霉斑！
刘总看到那面烂墙，气得浑身发抖，从手包里掏出昨天刚签的购房意向书，当着程朗的面撕得粉碎，一把扬在程朗头上！
“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程朗，我今天上午十点之前要是见不到你退回来的两万块看房意向金，我让你们房产中介连锁店在赣州关门大吉！”
刘总转头冲我抱了抱拳：“武师傅，多谢你今天拉这一趟货，不然我这一百八十八万就砸进这个粪坑里了！你这手老榆木榫卯活儿是真地道，留个电话，下个月我名下茶楼装修，全找你订！”
我和刘总交换了手机号，看着阿杰和小满把最后一件玄关鞋柜抬进货梯。
客厅里瞬间空荡荡一片，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电线裸露墙面和呆若木鸡的程朗、易青。
程朗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在水泥墙面上，玻璃碴子溅了易青一脚背。
我拎起工具箱走出大门，门关上前，里面传来程朗揪着易青衣领咆哮的声音：“十一万四的货款你一分钱都不准给他！立刻用你工作室的名义给他停单断粮，他今天让我损失四十万，我要他那个破作坊明天就倒闭！”
6
我没等易青来停我的单，把十二件老榆木家具拉回作坊摆好后，连午饭都没吃，直接揣着八月、九月、十月三个月的送货结算单，开车去了位于赣州万象城写字楼的“易青空间设计工作室”。
上午十一点，工作室的大会议室里正坐着四五个穿戴讲究的业主，易青的助理小陈正在前面放投影演示文稿，介绍他们工作室的“自有实木定制工厂体系”。
易青刚从滨江花园赶回来，脚踝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正端着咖啡杯坐在主位上强装镇定地跟客户谈笑。
我一把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大步走进去，把三张盖着收货章的粉色联单啪地拍在红木会议桌正中央，正好压在客户面前的户型图上。
易青手里的咖啡杯抖了一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冲我使眼色：“武建川，你跑来干什么？没看见我正在跟锦绣华庭的几个大业主开方案会吗？有什么事去外面等我！”
“等不了，我怕再等两天，你这工作室连桌子都抵给别人了。”
我拉开会议桌尽头的椅子直接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法院诉讼服务网的待提交页面上。
易青怕在客户面前露怯，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用那种施舍般的柔和语气哄道：“建川，早上在程朗那儿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咱们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先把家具给程朗送回去两件撑过这几天，货款的事咱们回家关起门来商量，明年我手头上这几个别墅大单全交给你做，行不行？”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温婉体贴的假面具，直接提高了音量，让整间会议室的业主和员工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回家商量，就在这儿算清楚，一共三笔账。”
我手指点在第一张粉色结算单上，推到那几个业主眼皮底下。
“第一，今年八月你工作室在我武记木作下单全屋柜体四万二，九月三万六，十月三万六，合计十一万四千元整。货我已经全部给你的客户安装交付完毕，你一分钱没给我结。”
会议室里的几个业主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业主皱眉看向易青：“易总监，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工作室有自己的全资实木工厂吗？怎么还拖欠外面作坊十一万四的货款？”
易青脸皮瞬间涨红，伸手就要去抓那三张单子：“建川你胡说什么，什么外面作坊，咱们不是夫妻店吗——”
“第二！”
我一巴掌按住结算单，直接掐断她的话，从兜里掏出昨晚拍下的那份程朗新房装修预算表复印件，甩在会议桌上。
“你给外面的客户设计一套平层收三万块设计费，转手把我的柜子加价百分之五十卖给客户；可你给你发小程朗设计那套用来炒房的二手房，设计费收了零元，还倒贴了咱们家二十万存款进去，拿我给闺女打的整屋老榆木家具白送给他当卖房赠品。”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助理小陈手里的激光笔都掉在了地上。
“第三，你跟这几位业主吹嘘柜子是你‘自己工厂’生产的，实际上从选料、开榫到上门安装，全是我武记木作三个人干的活儿，你连我的作坊大门朝哪儿开都嫌脏不肯进。”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抖的易青。
“今天早上程朗那套房子卖黄了，他逼你赔钱，你现在跑来跟我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现在回头，不是想我，是想我的厂。”
易青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想来拉我的袖子：“建川，不是这样的，我跟程朗真没什么，我也是被人骗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扔下一句：“你连我都设计了。”
话音落下，我低头按下了手机屏幕右下角的“确认提交”按钮。
三秒钟后，屏幕上跳出“赣州市章贡区法院网上立案申请已提交成功，案号……”的页面。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直接推到易青面前。
“十一万四的货款加逾期利息，我已经提交网上立案和财产保全申请了，明天法院的冻结裁定书就会送到你工作室的开户行。”
不等易青反应过来，我转头看向站在投影仪旁边的助理小陈。
“小陈，把你们工作室电脑里那个‘自有工厂协同下单系统’关了吧。你们工作室下单的接口，从今天起我这边关了，目前在做的四个订单全部停工，谁付尾款我给谁送货，经过易青手的一律不发。”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业主当场站了起来，把桌上的设计意向合同往易青面前一推：“易总监，原来你是个连供货厂货款都坑的二道贩子！这设计合同我不签了！武师傅是吧？锦绣华庭三号楼的整屋红橡木定制，我不通过她了，我现在直接跟你厂里签！”
另外三个业主也纷纷起身，围过来要我的联系方式。
易青站在原地，看着业主们围着我加微信，大喊道：“小陈！快给工业园的宏发板材厂打电话！让他们接手后面的单子，没有武建川，我们工作室照样转！”
小陈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拨过去，只说了两句，脸色就垮了下来，哭丧着脸对易青说：“易姐，宏发厂说年底订单排满了，而且……而且他们只做颗粒板贴皮，做不了咱们答应客户的纯实木榫卯，要接单的话得先付百分之八十的预付款！”
易青看着空荡荡的会议桌，再看看我手里刚刚响起微信收款提示音的手机——那个金丝眼镜业主当场给我转了五千块钱量房定金。
我收起手机和三张结算单，越过僵在原地的易青走向门口，刚拉开门，易青的母亲刘翠兰拎着保温桶气势汹汹地从电梯里冲出来，一见我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武建川！你个杀千刀的白眼狼！青青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你去拆了程朗的房子，还敢来工作室闹事，你今天不把那套家具乖乖送回去，我今天就去你那个破作坊里撞墙死给你看！”
7
我看着刘翠兰手里拎着的燕窝保温桶，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伸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的冰糖血燕香味飘了出来。
“妈，这燕窝挺贵吧？糖糖昨晚在出租屋里吃冷外卖的时候，您老正端着这碗燕窝给程朗暖房呢？”
刘翠兰愣了一下，下意识把保温桶往身后藏：“你、你管我给谁送！程朗那孩子打小就嘴甜会来事，人家现在是房产公司大店长，随便漏点汤水出来都够青青吃一年的！你一个满身木屑味的穷木匠，打几件破木头家具给程朗用用怎么了？那是给你攒人脉！你还敢去拆回来，你是不是想让青青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我把怀里那张二十万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抽出来，直接拍在刘翠兰胸前的保温桶上。
“攒人脉？那您老可得好好谢谢这位大店长了。易青上个月跟您说，她从家里拿了二十万给您二老存着养老买保健品，您还记得吧？”
刘翠兰眼神一亮，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脯：“那当然！我闺女孝顺，说等年底理财到期就把那二十万本金带利息一起转给我给你小舅子买车！怎么，你想打这笔钱的主意？门儿都没有！”
“您看看这张银行回执单吧。今年八月十五号，那二十万连本带利，一分没进您的理财账户，全转进程朗的私人银行卡里给他还二手房过桥贷了。今天早上程朗那套房子砸手里了，别说您小舅子的车了，您闺女工作室账户明天就要被法院冻结，您这碗燕窝喝下去，怕是得拿您的养老金去给程朗填窟窿。”
刘翠兰低头看清回执单上“收款人：程朗，金额：200000.00元”那行黑字，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两下，猛地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易青：“青青！这上面写的是真的？！你不是说那二十万是给我和你弟买车的吗？你怎么全给程朗那个外人了？！”
易青本来就被业主退单搞得焦头烂额，被亲妈当众这么一嗓子吼出来，顿时慌了手脚：“妈！你别听武建川挑拨离间，程朗说了等房子卖了就还我三十万——”
“还个屁的三十万！刚才我在电梯里都听见人家说他房子卖黄了！你个败家玩意儿，放着亲弟弟的车不买，拿二十万去补贴野男人，你还我钱！”
刘翠兰把燕窝保温桶往地上一摔，冲进会议室就去抢易青的手提包，母女俩在办公室里撕扯成一团。
我转身走进电梯，直接回了南康作坊。
院子里，那十二件从程朗家拉回来的老榆木家具正整整齐齐摆在阳光底下。
阿杰正在用细棉布擦拭茶几台面上的手印，小满在旁边检查拆卸下来的榫头有没有磨损。
“师父，刚才锦绣华庭那个戴眼镜的老板打电话过来，问咱们有没有现成的实木样品视频，他想发到他们小区业主群里给几个邻居看看。”
我看着院子里纹理苍劲、泛着温润琥珀色光泽的老榆木茶几和四门书柜，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以前我只闷头干活，打出来的精品全贴了“易青设计”的牌子，客户只认设计师，不认我这个手艺人；现在家具回来了，这就是我武记木作最好的活招牌。
“阿杰，把三号棚子清出来，挂上黑绒布背景，打两盏暖光灯。小满，拿你的手机过来，今天咱们不卖这套家具，咱们把它拆开拍视频，注册咱们自己的号，就叫‘赣州武记木作’。”
两个徒弟眼睛一亮，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我亲自上阵，不讲半句虚头巴脑的设计理念，直接对着镜头把那组四门书柜的顶板、立板和燕尾榫当场拆解开来，用游标卡尺量榫头的公差，用木槌敲击整块百年老榆木的闷响，最后把镜头定格在茶几底板的“武记·样品·编号零一”钢印和鞋柜内侧的“糖糖”刻字上。
配文只有一句话：“熬了四十一个晚上给自家闺女打的整屋老榆木，借出去溜达了一圈，今天回家了。纯榫卯，零胶水，手艺在谁手里，家就在谁手里。”
小满把这条一分半钟的实拍视频同时发到了小红书和抖音上，定位赣州章贡区。
我本来只打算拿这个视频当电子图册发给那个金丝眼镜业主看，结果视频发出去不到三个小时，到了当天傍晚六点，小满的手机突然像发疯一样叮叮当当地弹起消息提示音。
“师父！爆了！咱们的小红书和抖音同城全爆了！播放量破五十万了！”
小满举着手机冲进刨木间，屏幕上的点赞和评论每秒钟都在往上跳。
我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凑过去一看——原来小红书的算法自动触发了“同款识图”功能，有赣州本地的网友把我的老榆木茶几照片，和昨天程朗在朋友圈、小红书同城房产号上发的“乔迁新居二十万名师实木定制”炫耀帖匹配到了同一个人气话题下！
连茶几右侧那道独特的山形榆木树瘤纹理都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今天早上在滨江花园门口看热闹的几个业主，还有昨天参加乔迁宴被拉进群的宾客，直接在评论区甩出了昨晚那条“明早八点我带车来拉”的群聊截图！
评论区彻底炸了锅：
“卧槽！我在同城刷到过那个房产店长的帖子，他还吹这是美女设计师送他的半个家，原来是设计师老婆偷了木匠老公给闺女打的家具去讨好发小？！”
“大家快看鞋柜里面的‘糖糖’刻字！亲妈把六岁女儿的鞋柜搬去给发小装二手房卖高价，这老公当场发群消息第二天开大货车拆家，太解气了！”
“有一说一，这老榆木的料子和燕尾榫绝了，比商场里卖三十万的牌子货还扎实！老板接单吗？我是锦绣江山的准业主，求个地址！”
后台私信瞬间涌进来三百多条询价和预约量房的消息，光当晚交五百块排单定金的本地业主就有十四个。
晚上八点，作坊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阿杰走过去拉开小门，程朗带着满身酒气冲了进来，他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左脸颊上还有三道被抓出来的血印子，显然刚跟易青或者退钱的客户干过架。
程朗一看见三号棚子里打着灯光的那套老榆木家具，眼睛瞬间红了，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合同就要往茶几上拍：“武建川！赶紧把你网上那个视频删了！现在全赣州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们中介总部刚下了通报批评，再不删我店长的位置就没了！这儿是一万块钱现金，你把视频删了，发个声明说是我花钱租你的家具拍广告的，快点！”
我站在刨木台后，拿起手里的气动吹尘枪，对着程朗胸口的位置啪地扣下扳机。
一股高压气流裹着漫天榆木刨花，直接喷了程朗满头满脸，呛得他剧烈咳嗽着连退四步，手里的一万块钱散落一地。
“租我的家具拍广告？程店长，你那套房子今天降价三十万挂出去了吧？”
程朗擦着脸上的木屑，脸色铁青：“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在小红书上找我订全屋家具的第三个客户，就是去你门店看笑话的买家。他说你那面粘着透明胶带的烂墙现在全城皆知，一百五十万都没人要。捡起你的一万块钱滚出去，留着下个月还银行的断供罚息吧。”
程朗看着满地钞票，又听见小满在旁边大声接听新客户的定金电话，气得浑身哆嗦，刚弯腰去捡钱，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易青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程朗！你快过来！宏发厂刚才送过来的颗粒板柜子在客户家里塌了，砸坏了人家八万块的进口鱼缸，客户把我们堵在屋里要赔十万块，你快拿钱过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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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朗听见电话里易青的哭喊，手里的百元钞票都没捡完，骂了一句脏话，直接按断了电话：“救个屁！老子自己都快被总部开除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背！”
他把地上剩下的钱往兜里一塞，狼狈不堪地转身跑出了作坊。
我看着他的背影，对阿杰说：“把刚才他在院子里撒钱求删视频的监控截一段留着，省得有人说咱们造谣。”
第二天一早，我把糖糖送到幼儿园，刚回到作坊准备整理下周城南“锦绣江山”楼盘精装样板间的投标材料，易青那辆红色轿车就歪歪扭扭地冲进了产业园，保险杠上还蹭掉了一大块漆。
易青从车上跳下来，头发蓬乱，眼圈乌青，昨天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袖口上沾满了脏水和胶水渍。
她一进院子，看见我和两个徒弟正在给新做好的红椿木样板间护墙板打磨上油，立刻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建川！你快带上工具跟我去一趟江湾一号！昨晚宏发厂送过去的那套衣柜和酒柜全塌了，业主不肯放小陈走，要我们赔十万块钱鱼缸钱，还要去消协告我们以次充好！你是行家，你快去帮我把柜子修好，跟业主说那是咱们厂里发错的临时板材，把这关过了再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袖口的手，拿起旁边的软毛刷，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
“宏发厂的颗粒板泡了水，神仙去了也是一堆烂木头渣子，修不了。而且我已经跟小陈说得很清楚了，你的单子我停了。”
“武建川！咱们还没领离婚证呢，我现在还是你老婆！”
易青见我不动，情绪瞬间崩溃，指着院子里那套老榆木家具尖叫道：“你知不知道昨晚因为你发的那个破视频，我工作室的客户退了八个单子！程朗把手机关机躲起来了，我妈在家里逼我还那二十万，现在业主又要我赔十万！你今天要是不去帮我把这个窟窿填上，我工作室就彻底完了！我的工作室完了，咱们这个家喝西北风去吗？！”
“咱们？易青，你到现在还没睡醒呢。”
我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两份文件，啪地拍在刚打磨好的红椿木护墙板上。
“第一份，离婚协议书。糖糖归我抚养，你净身出户，你转给程朗的那二十万夫妻共同财产，我要求你全额赔偿给我。”
“第二份，章贡区法院今天早上八点半刚下达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你名下‘易青空间设计工作室’的对公账户和你的个人微信、支付宝，从十分钟前开始，已经全部被冻结了，冻结额度十一万四千元整。”
易青低头看着那张盖着法院红章的裁定书，整个人晃了一下，猛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钱包——屏幕上立刻弹出“您的账户已被司法冻结，暂时无法使用支付功能”的提示框。
“你……你真去法院封了我的账？！”
易青抬起头，眼神里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恐慌：“我卡里就剩那六万八千块钱周转金了！你还把我的账封了，我今天拿什么去赔江湾一号业主的鱼缸？！”
“那是你跟宏发板材厂的事，跟我武记木作有什么关系？你当初拿我的纯实木柜子贴你的牌子赚暴利的时候，不是跟我说我只是个臭木匠，离了你的设计一文不值吗？现在去拿你的设计图纸把那个鱼缸粘起来啊。”
“我不签！这婚我不离！”
易青一把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就要撕，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反手把离婚协议抽了回来。
“撕了也没用，我已经同步提交了离婚诉讼和夫妻共同财产追缴申请，程朗收你那二十万的银行流水我也作为证据交上去了。他要是不吐出来，连他名下那套卖不出去的二手房也得被法院查封拍卖。”
易青彻底慌了神，扑通一下跌坐在旁边的木料堆上，捂着脸痛哭起来：“建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程朗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他根本就没想跟我过日子，他昨晚连我的电话都拉黑了！咱们结婚六年，看在糖糖的份上，你把诉讼撤了好不好？以后工作室的账全归你管，我给你打工还不行吗？”
我看着她坐在木料堆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内心没有半点波澜。
前天在乔迁宴上她挽着程朗说“半个家”的时候，昨天在小区门口她往我车头上甩两千块钱让我滚的时候，她可没想起过我们结婚六年，也没想起过六岁的糖糖。
“阿杰，把这套红椿木护墙板装车，咱们去城南‘锦绣江山’项目部送预审样品。”
我直接绕开坐在地上的易青，拎起样品箱走向货车。
易青从地上爬起来追到车门边：“你去锦绣江山项目部干什么？那是年底全城最大的精装样板间招标项目，没有甲级设计资质根本进不去门！建川，我有设计资质，我的工作室上周就已经拿到锦绣江山的投标邀请函了！只要你帮我把江湾一号的事摆平，周五的招标会我带你一起去，咱们夫妻联合投标，中了标至少有一百五十万的利润！”
我发动货车引擎，降下车窗看了她一眼。
“留着你的邀请函自己去吧，我不跟被法院冻结账户的老赖合作。”
一脚油门踩下去，货车驶出院门，把易青气急败坏的喊声甩在身后。
9
周五上午九点，赣州城南“锦绣江山”楼盘招采中心大楼。
今天是年底精装样板间集中招标现场评审的日子，一共十二套主力户型的全屋木作与装饰打包招标，总标的额三百二十万，而且不看虚头巴脑的公司规模，由项目采购总负责人老聂带队，当场看实物小样、当场拆解结构、当场核对工厂底价。
我带着阿杰和小满，早上八点整就到了招采中心一楼的样品封存室，把我们连夜赶制出来的红椿木榫卯护墙板小样、老榆木五金阻尼抽屉剖面模型，还有刚刚办下来的“赣州市武记木作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和独立投标标书，直接交到了老聂手里。
老聂五十出头，干了二十年工程采购，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在样品封存室里拿着放大镜看了我那套不带一颗铁钉的燕尾榫剖面模型足足十分钟，又拿手电筒照了照红椿木背板的烘干含水率检测印章，什么话都没多说，只冲我点了点头：“九点半去三楼第一评标厅等着。”
九点二十，我刚从一楼样品封存室走出来，准备上三楼，招采中心旋转玻璃门外就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易青穿着一身借来的职业西装，脸上扑着厚厚的粉遮盖黑眼圈，手里紧紧抱着用牛皮纸袋装的标书；她身后竟然还跟着鼻青脸肿的程朗。
原来程朗这几天被中介总部停了职，那套二手房又面临断供，走投无路之下，两人居然又凑到了一起，指望着靠易青手里这张“锦绣江山”的投标邀请函中标，拿项目预付款翻身。
一看见我站在大厅电梯口，程朗嗤笑一声，故意挺了挺胸膛走过来：“哟，武建川，你还真敢跟过来啊？怎么，在作坊里混不下去，知道离了易青的设计资质连招采中心的大门都摸不着，特意在这儿等着求易青带你进场呢？”
易青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把怀里的标书往上托了托，摆出一副大度宽容的架势：“建川，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江湾一号那个业主的鱼缸钱，我和程朗把车押给车行凑了八万块钱先堵上了。今天这个标是咱们翻身的唯一机会，我已经把你武记木作的名字写进我工作室的联合投标书里了，我占七成，你占三成，等会儿进了评标厅，你只管配合我展示样品，不许乱说话，听见没有？”
我看着她怀里那份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还有她袖口还没洗干净的胶水印子，开口问道：“你把车押了八万块？那法院冻结你的十一万四货款，你还没凑够呢。”
易青脸色一僵，压低声音咬牙道：“只要今天中了锦绣江山的三百二十万大标，预付款一下来就是九十六万，还怕解不开那点冻结款吗？你别在这儿跟我算小账！没有我易青工作室的资质和这套全屋木作节点图纸，你连三楼评标厅的签到台都过不去！赶紧跟我上去签到，晚了就取消资格了！”
我连动都没动一下，直接按亮了上行电梯键：“你的联合投标书上有我的签字和公章吗？你就敢写我的名字。”
程朗在旁边冷笑一声：“写你名字是抬举你！夫妻俩的事，易青签了字就等于你签了字！赶紧走，刚才我打听过了，今天主审的是采购部聂总，人家最看重设计师的整体落地能力，你一个刨木头的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拎包就行！”
电梯门打开，我们一行人上了三楼。
第一评标厅门口的签到台前，已经坐了七八家本地装饰公司和定制工厂的代表。
老聂正站在签到台内侧，低头翻看刚刚由工作人员抱上来的样品登记表。
易青立刻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脸上堆起职业假笑，抢在我前面快步走到老聂面前，双手把她那份牛皮纸袋标书递了过去：“聂总您好！我是易青空间设计工作室的创始人易青，前几天咱们在小红书同城上最有热度的那套百年老榆木全屋定制，就是我们团队的作品！今天我们工作室携自有工厂武记木作，正式提交夫妻联合投标方案！”
大厅里另外几家投标公司的老板闻言都看了过来——这几天“武记木作”的老榆木榫卯视频在赣州家居圈火得一塌糊涂，谁都知道这手艺是硬通货。
程朗更是得意地站在易青身侧，斜着眼睛看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九十六万预付款进账的画面。
我走上前，没等老聂伸手去接易青的牛皮纸袋，直接伸手按住了评标台最上面那份已经盖了“一号样品入库”红章的蓝皮标书。
“聂总，我跟这位易女士不熟，她手里的标书要是写了武记木作的名字，属于冒用他人企业资质造假。”
老聂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骤变的易青：“易总监，武老板早上八点就已经以‘赣州市武记木作有限公司’的独立法人身份，交了全套实物小样和独立投标文件。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易青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死死盯着我，声音都劈了叉：“独立投标？！武建川，你什么时候注册的公司？你怎么可能绕过我单独拿到投标资格？！”
还没等我回答，她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头冲评标桌后面的老聂和几位评委急切地喊道：“聂总！各位评委！你们别听他置气！我们俩是合法夫妻，他的厂就是我的厂，今天这个项目是我们夫妻一起做的，我负责前端设计，他负责后端生产——”
“前妻。我单独投。”
我一句话直接掐断她的长篇大论，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法院的离婚诉讼受理通知书和财产保全裁定书，啪地按在签到台上。
评标桌正中央的老聂抬了下头，目光落在我按在桌上的法院文书上，眉头微微一挑。
周围七八家投标企业的代表顿时哗然，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天哪，原来这就是网上那个把老公给闺女打的家具搬进发小家的女设计师啊！”
“怪不得刚才看她眼熟呢，账户都被法院查封了还敢来投锦绣江山的标？胆子也太大了！”
易青的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红得发紫，伸手就要去盖那张法院裁定书：“不是的！聂总，那是我们家里的经济纠纷，不影响项目交付！而且武建川他只是一个木匠，他根本不会画全屋木作的深化施工图！我手里这份标书里的三十六张榫卯节点深化图，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没有我的图纸，他的木头根本装不进你们的样板间！”
程朗也在旁边扯着嗓子帮腔：“对！聂总，手艺人懂什么整体交付？图纸版权都在易青工作室手里，武建川要是敢用这套结构投标，就是侵犯我们工作室的商业机密！”
“侵犯你的商业机密？”
我走到评标厅中央的样品展示台前，一把掀开盖在一号样品上的红布，露出里面那套红椿木护墙板与老榆木抽屉的半剖面模型。
“聂总，各位评委，易青女士标书里那三十六张节点图，麻烦翻到第十四页右下角看看。”
老聂依言打开易青刚才递上去的那份标书，翻到第十四页，拿起放大镜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图框。
“易女士把图框上我的名字改成她自己的了，但她不懂木工制图。第十四页那个转角护墙板的暗榫尺寸，我三个月前画草图的时候，为了防外人偷图纸，故意把母榫槽画窄了两个毫米，但在旁边的备注栏里用南康木工行话写了‘让三分水’。请问易大设计师，‘让三分水’是什么意思？你现场拿尺子在我这个样品上指出来，只要你指得对，我现在就退标！”
易青拿着标书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低头看着图纸上那四个字，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平时只会在电脑上做几张好看的效果图忽悠业主，具体的木作结构深化图全是我熬夜用铅笔手绘完、再让小满描进电脑里的，她连公母榫都分不清，哪知道什么叫“让三分水”！
老聂把易青那份标书啪地合上，直接扔回签到台外侧，冷声道：“连自己标书里的施工节点都看不懂，还敢说是核心技术？而且我刚才核对过报价单了。”
老聂拿起我的蓝皮标书，向旁边的几位工程评委展示了一遍。
“武记木作作为源头工厂直投，全套十二个户型的红椿木与老榆木定制打包总价是两百一十八万，比易青工作室报的三百一十五万整整低了九十七万！不仅价格砍掉了百分之三十的中间商水分，人家早上送来的实物小样，燕尾榫严丝合缝，连一滴胶水都没用，含水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反观易青工作室，连个像样的木头样品都拿不出来，名下账户还处于司法冻结状态！”
老聂站起身，当着全厅投标人的面一锤定音：“我宣布，易青空间设计工作室涉嫌借用他人资质、冒用图纸且存在重大财务风险，当场取消投标资格，列入本集团招采黑名单！城南锦绣江山项目全屋木作标段，由赣州市武记木作有限公司第一顺位中标，散会后直接签合同，今天下午预付款打入武记公户！”
评标厅里响起一片掌声，几个做软装和石材的老板立刻围上来向我道贺。
易青瘫软在签到台前，怀里的牛皮纸袋滑落在地，里面的三十六张图纸散了一地。
她看着我和老聂握手签约，猛地扑过来想要抓我的衣摆：“建川！九十七万的差价啊！你把价格压这么低，你傻不傻啊！你只要跟我合投，咱们多赚九十七万不好吗？！”
两名招采中心的保安直接上前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和程朗一起往门外请。
我签完中标确认书，把笔帽扣上，头也没回地对保安说了一句：“麻烦把地上的废纸也扫出去，别脏了评标厅的地。”
门外走廊上，程朗看着被保安架出来的易青，彻底撕破了最后的伪装，一巴掌抽在易青脸上：“臭娘们！中标没戏了，我那八万块钱押车钱你今天必须还给我！不然我把你工作室里剩下的电脑和空调全搬去卖废铁！”
11
下午三点，锦绣江山项目部的六十五万四千元首期预付款准时打进了“赣州市武记木作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没回出租屋，直接带着房东去了南康不动产登记中心，把我现在租用的这座两千平米独院厂房连同前面两间临街商铺，一次性付清首付买了下来，当场办完了过户手续。
傍晚回到产业园的时候，天空下起了赣州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作坊院门外围了十几个人，两辆二手家电回收的小货车停在路边，易青正披头散发地拽着一台苹果台式电脑的显示器，程朗带着两个壮汉正往她手指头上掰！
“松手！易青你个臭婆娘，今天招标黄了，我的二手房明天就要被银行法拍了，我不搬空你工作室的电脑抵债，我拿什么活？！”
程朗一脚踹在易青的小腿迎面骨上，易青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坑里，手里的显示器被程朗一把夺走，扔进了二手回收车的车斗里。
“程朗！你还是不是人！我为了你那套房子搭进去二十万存款，连家都散了，工作室的电脑是我吃饭的家伙，你全卖了我怎么接散单？！”
易青从泥水里爬起来去抓程朗的脸，程朗反手一推，把她重重推撞在我的作坊铁门上：“谁让你没本事拴住武建川那个摇钱树！离了武建川的厂，你那个破工作室连狗屁都不是，留着电脑也是浪费电！”
二手车老板扔给程朗一沓钞票，开着装满易青工作室办公桌椅和电脑的货车扬长而去。
程朗数着手里卖二手设备得来的万把块钱，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就要钻进路边的网约车。
我从车上走下来，没有去扶泥水里的易青，而是直接走到那辆网约车前，伸手按住了程朗刚要拉上的车门。
“程店长，卖完前女友的电脑就想跑？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笔二十万的账没跟我算？”
程朗脸色一白，色厉内荏地吼道：“武建川，你少吓唬我！那二十万是易青自愿转给我装修房子的，连借条都没打，你去法院告破天也是她赠与我的，关你屁事！”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将二十万大额共同财产无偿转给第三者，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赠与行为自始无效。”
我从大衣兜里掏出刚刚从章贡区法院领出来的第二份执行裁定书，啪地贴在网约车的车窗玻璃上。
“今天下午两点，法院已经正式查封了你名下滨江花园三单元一零零二室的房产，并冻结了你刚才卖二手电脑收款的那张银行卡。限你五日内连本带利退还我二十万零四千元的非法所得，逾期不还，法院直接把你那套只剩水泥烂墙的房子按七折挂上法拍网，差额部分把你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程朗紧紧盯着裁定书上“查封滨江花园房产”那行字，刚揣进兜里的那沓现金还没捂热，手机就弹出了银行卡被司法冻结的短信。
他坐在后座上浑身抽搐，指着站在雨地里的易青破口大骂：“易青！你个扫把星！老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毁在你手上了！从今天起你别再给我打一个电话，老子看见你就恶心！”
网约车一脚油门冲进雨幕里，溅了易青满脸泥水。
易青呆呆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把她脸上残存的脂粉冲刷得一道白一道黑。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那个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甚至不惜拆散自己家庭去扶持的发小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厂房大门口、手里撑着黑伞的我，还有院子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车间，突然膝盖一软，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伸手想要去够我的裤脚。
“建川……我瞎了眼，我真的瞎了眼……那二十万你让法院去向程朗要，全要回来给糖糖存着……我不争了，我什么都不争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湿透的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份皱巴巴的厂房租赁合同复印件，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抬头看我。
“建川，你看，咱们这座作坊当初签租约的时候，上面担保人签的是我的名字，我还留着房东的电话。我现在工作室的东西全被程朗搬空了，我没地方去了……你让我搬进作坊二楼那间小阁楼住下来好不好？我不要股份，我每天给你和两个徒弟做饭、扫木屑、看大门，咱们为了糖糖，重新开始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份早就过期的租赁合同，从公文包里抽出今天下午刚办下来的红色《不动产权证书》，翻开内页亮在她眼前。
房屋所有权人：武建川，单独所有。
“不用拿租约说事了。今天下午三点半，这座厂房连同门口那两间商铺，我已经全款买下来了，房东现在是我自己。”
易青盯着那本鲜红的房产证，瞳孔剧烈收缩，手里的租赁合同复印件飘落在积水里，被雨水泡得稀烂。
“还有，你工作室被冻结的那十一万四千块钱货款，加上逾期利息一共十一万六千二百元，法院判决书今天也下来了，明天上午直接从你被查封的账户和押车款里强制划扣。划扣完之后，咱们两清，我的厂子不招看大门的。”
我转身走进院子，阿杰走过来，哐当一声拉上了厚重的铁皮大门，把易青绝望的哭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12
十二月中旬，章贡区法院的强制执行款十一万六千二百元，加上从程朗法拍房预扣款里追回来的二十万夫妻共同财产，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账户。
那天下午，我和易青在法院调解室签完了最后的离婚调解书，糖糖的抚养权归我，易青每周只有一次在指定地点探视两小时的权利。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赣州刚放晴，冬日的阳光照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
一个穿着劣质黄色马甲、脖子上挂着一摞楼盘传单的男人正点头哈腰地往路人手里塞传单，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嫌弃地一把挥开，传单散落了一地。
那人蹲在地上捡传单，抬起头时，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正是程朗。
他那套滨江花园的二手房因为墙面烂尾和网上的舆论，在法拍网上流拍了两次，最后以一百一十万的骨折价被收房公司拍走，扣掉银行贷款和退还给我的二十万，他自己还倒欠了银行十几万违约金；中介门店店长的位置也因为刘总和老赵的实名投诉彻底丢了，被全行业通报拉黑，只能在街头发日结八十块钱的小传单抵债。
易青刚走下法院台阶，迎面就撞上了蹲在地上捡传单的程朗。
程朗一看见易青，眼睛瞬间充血，拿着手里的传单就往易青脸上抽：“都是你个贱人害的！要不是你非要把武建川叫来参加乔迁宴，老子现在早就拿着一百八十八万住大别墅去了！”
易青也不甘示弱，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就往程朗头上砸：“你个骗子！你还我工作室的电脑！还我的设计费！”
两个曾经在酒桌上举杯畅谈“半个家”的发小，就这么在大街牙子上当着几十个路人的面互扇耳光、扯头发，引来一圈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开车去了城南“锦绣江山”项目部验收最后一批样板间木作。
易青的工作室因为没了我的供货，又上了行业黑名单，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退了写字楼，缩在老城区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里靠接几百块钱一张的散单效果图维持生计。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先后四次顶着寒风跑到我作坊门口等着，手里有时候拎着给糖糖买的廉价毛绒玩具，有时候端着她自己炖的汤，想找机会进门跟我说话。
我一次面都没露，全让阿杰和小满出去打发了。
每次阿杰只隔着铁门栏杆说同一句话：“师父在赶锦绣江山楼盘的单子，没空见外人，东西拿走，别堵着我们出货的车道。”
到了周五下午四点半，我去幼儿园接糖糖放学。
刚走到幼儿园大门口，就看见易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正扒着幼儿园的铁栏杆，隔着缝隙一个劲儿地跟院子里的糖糖说话：“糖糖，妈妈给你织了条围巾，你跟爸爸说一声，今晚让妈妈去你们新家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跟爸爸说你最想妈妈了，让爸爸别生妈妈的气了……”
糖糖背着小书包站在滑梯旁边，小手抓着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两步，摇头说：“我不去，爸爸已经把我的糖糖鞋柜装进新家里了，我的小皮鞋都在里面摆得好好的，妈妈你会把我的鞋柜搬去给别的叔叔，我不要你去我们家。”
易青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铁栏杆外，手里的毛线围巾掉在地上，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我走过去，刷了接送卡，老师把糖糖牵出来交到我手里。
我单手把糖糖抱起来放在臂弯里，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围巾的易青，脚步都没停，只留下一句：“法院规定探视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在街道儿童活动室。周末我来接糖糖，你别来。”
易青张了张嘴，看着我抱着糖糖坐进刚提的商务车里，连追上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二零二七年元旦当天，南康家具产业园临街最显眼的两间双层商铺前，鞭炮声响了足足十分钟。
锦绣江山项目的采购负责人老聂，还有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业主和做茶楼的刘总，全都送来了花篮。
老聂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川，锦绣江山一期的样板间昨天开放，业主们全奔着你那套红椿木护墙板和老榆木茶几签的购房合同，集团领导今天早上刚批下来，明年二期三百套精装房的木作订单，直接跟你签年度战略集采协议，不走招标了！”
周围贺喜的同行们纷纷鼓掌叫好。
阳光底下，阿杰和小满踩着梯子，把一块三米长、八十公分宽的百年老榆木整板招牌稳稳挂上了二楼门头。
黑漆底板上，四个阴刻描金的大字苍劲有力——武记木作。
一楼展厅正中央，摆着的正是那张编号零一的老榆木茶几和编号零二的四门书柜，木纹温润，榫卯紧实，再也不需要贴任何人的牌子。
至于那只刻着“糖糖”小名的百叶鞋柜，早就已经端端正正地摆进了我们在江边全款买下的新房玄关里。
糖糖坐在展厅的老榆木摇椅上，晃着脚丫子啃苹果，冲我晃了晃小手：“爸爸，咱们回家吃饺子啦！”
我应了一声，洗干净手上的木蜡油，牵起闺女的小手，锁好展厅大门，迎着新年的阳光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