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中间的砂锅咕嘟咕嘟翻滚着老鸭汤，厚腻的暗色油花聚了又散。
周母把几页打印纸猛地拍在桌上，纸角卷着，上面还压着一截啃得精光的鸭骨头。
“小唯，趁早把字签了！今儿周六民政局不上班，正好把家底的事给定死！”老太太用筷子狠狠笃了笃碗沿，嗒嗒作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画押！”
沈唯连筷子都没摸。她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右袖口还蹭着一块洗不掉的深紫色高锰酸钾污渍。
“妈，高新材料的独立专利是学校立的专项，产权在院里。”沈唯语气没有波澜，“我只有署名权和优先转化权，谁也拿不走，更抵押不了。”
“啪！”
对面的周程直接把象牙筷砸在骨碟上，碟子险些震裂，两滴酸醋溅到了深色桌布上。
“沈唯！你非得在结婚纪念日触老子的霉头是吧？！”周程猛地扯开领带，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领口歪斜地敞着，“我弟那个环保涂料厂就卡在两百万的过桥垫资上！我早跟校产办摸透了，只要你签字授权，把转化协议挪到我挂名的外包公司，一天就能走完行政审批！老子是行政口的实权副主任，全院上下哪个处长不卖我三分薄面？你在这跟我拿什么桥？！”
周程今天喷了呛鼻的古龙水，混着浓腻的鸭汤荤腥，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沈唯定定地看着他：“我不签，你又能怎样？”
周母的面皮当即耷拉得像风干的橘皮，两只三角眼吊得极高，扯着破锣嗓子嚎起来：“不签？你进周家门整整三年，连个响屁都没放出一个，蛋都没下一颗！周程在学院里天天替你鞍前马后擦屁股，你做实验糟蹋掉的金山银山，哪一笔不是周程抬手放行的？现在小叔子命悬一线，你守着那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当传家宝？我告诉你沈唯，做人太毒太绝，迟早遭雷劈折寿！”
老太太唾沫星子乱飞，枯瘦的手一把狠狠掐住沈唯的手腕。那虎口上厚重粗粝的老茧像糙砂纸一样，死死嵌进嫩肉里。
沈唯用力抽回手。手腕上登时浮起一片刺目的指印。
“实验经费是科技厅批的专项国资，走的是对公大账。”沈唯站起身，一把抓过椅背上的白大褂，“周程签的是行政流转，那是他的岗位职责，不是周家赏我的恩赐。”
她拉开门：“恒温箱没关，我要回实验室！”
“沈唯！你今天走出这扇门试试！”周程暴跳如雷，抄起桌上的骨瓷杯狠狠扬起，可看清杯壁上的校徽印记，那扬起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面目狰狞。
沈唯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
防盗门重重带上，震落了门框上的浮灰。楼道的声控灯早坏了，周遭一片黢黑。她踩着高跟鞋摸索下楼，新皮鞋的硬边把脚后跟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的钝痛直往小腿骨髓里钻。
2
大学科技园的实验楼孤零零立在北区尽头。
夜里十一点，整栋大楼唯独五楼分析测试室透出冷光。沈唯刷卡进门，鞋套在防静电地板上蹭出尖锐的嘶鸣。
工位上的显示屏幽蓝地亮着，倒映着她清冷的脸。
沈唯伸手握上鼠标。
手感是温热的。
她眸光一敛，拉出键盘抽屉。屏幕右下角的托盘区赫然挂着一条系统提示：“数据导出中介”进程在两分钟前刚刚终止。
桌面上，“新型生物降解复合膜分子链断裂数据”——她耗费八个月通宵做出的整套测试记录，已经被完全翻阅并拷贝。
沈唯的手掌死死按在冰凉的操作台上，指腹抵住桌角一块崩了漆的木刺。
调出底层安全审计日志，黑白分明：晚上九点四十分，外接高密移动硬盘接入，授权工号：zc_admin。
周程的账号权限。
半年前，他借口送夜宵，顺走了沈唯的实验室备用钥匙。
沈唯拉开椅子坐下。老旧的液压杆支撑不住，“喀拉”一声猛坠下去，硌得她尾椎骨生疼。
她盯着日志界面，忽然低低冷笑了一声。
周程拿走的核心包里，唯独缺了“校验对照组”。那是上周她刻意拆分出去的核心逻辑链。没有这组参数调和，高分子聚合物在第三聚合阶段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恶性胶化，催化出来的不是坚韧的延展膜，而是一压就碎成粉末的剧毒废料。
周程学的是后勤管理，从辅导员一路钻营爬到产学研办公室。他懂个屁的材料学。
他脑子里认得的，只有“省重点”“两千万专项”“领军人才”这些能让他加官进爵、变现捞钱的油水标签。
门锁突然咔哒一响。
沈唯静坐着，没关屏幕。
周程闪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只还冒着热气的铝箔保温袋，外套沾着外面的冷风。
“我就知道你耍脾气躲这儿。”周程堆着油腻的笑凑过来，把饭盒往实验台上一搁，“妈没念过书，说话糙，你跟她计较什么？看，我特意跑去老鸭馆给你撕的鸭脯肉。”
沈唯抬眼打量他：“刚从家里出来？”
“可不是，我满大街开着车找你半天！”周程搓了搓通红的鼻子，眼神在泛着冷光的显示屏上一晃，随即欲盖弥彰地移开，“小唯，听话。妈是想要孙子想魔怔了。但我懂你，我知道你在前线吃苦。”
他黏腻的手掌搭上沈唯的肩膀，手心满是虚汗。
沈唯鼻尖微动，他衣袖上根本没有鸭汤味，反倒裹挟着浓重刺鼻的改性聚酯树脂气味——那是高新区黑作坊代工厂里洗不掉的下等工业味。
3
周一清早八点，学院中层行政大例会。
沈唯一踏进第二会议室，屋内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平日里热络打招呼的几个同行纷纷别开目光，端着保温杯装模作样地看材料。
长桌靠窗的末位，周程一身熨帖笔挺的炭灰西装，正殷勤地给主持会议的科研副院长续茶。
走廊的长椅上，周母抱着个发黑的蓝布包，眼泡浮肿，恶狠狠地剜着门内。
“沈老师来了，入座吧。”副院长干咳一声，翻开通报文件，“今天加个紧急议题。针对今年报送科技厅的‘青年学者拔尖名额’，纪检组和工会今早收到了一份实名举报信。”
沈唯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桌面上，合金外壳碰撞桌面，发出一声凌厉的闷响。
“举报什么？”她单刀直入。
周程连忙拧紧杯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公事面孔：“小唯，我也是为了保护你！材料反映，你在婚姻期间以科研攻关为幌子，长期拒绝履行夫妻实质义务；更严重的是，你涉嫌将婚内资产非法转移至未经校方立项的黑户实验室！”
沈唯偏过头，直勾勾盯着周程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未经立项？”沈唯扯起嘴角，神色凛冽如刀，“上周五下午四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立项批文刚下达产学研办公室。周副主任，文件盖章入库都要经你的手，你眼瞎了没看见？”
周程面不改色，轻飘飘叹气：“沈老师，国基归国基。可你经手的两批高纯反应试剂，走的是宏远化工的采购单。宏远化工的法人代表是你同门师兄吧？这属于重大关联交易与利益输送！院里要维持学术清誉，不能带‘病’推选领军人才。”
话音未落，会议室实木门被“砰”地撞开！
周母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怀里的布包一抖，几十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天女散花般摔在副院长的茶杯边。
“杀人啦！大家都来瞧瞧这个狠毒的女人啊！”老太太拍着大腿直接往地上一掼，扯开破锣嗓子干嚎，“三年了！一天到晚窝在实验室跟那些绝户药水泡在一起，自己成了不下蛋的老母鸡，还不准我儿子花钱找代孕做试管！周家三代单传的香火要断在这个女人手里啊！大家评评理啊！”
满座的老教授面色发青，难堪得纷纷转头看向窗外。
周程装模作样地上前搀扶，转头冲着沈唯厉声斥责：“沈唯！你非要把全家的体面撕碎在领导面前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把手里的技术专利无偿移交产学研办公室统一调度，主动撤回人才申报，我立刻带妈回家，绝不耽误你的前程！”
用家庭伦理的臭水沟，往女学者的职业脊梁上泼脏水，逼她净身交出成果。
这一手威逼利诱，周家母子演得炉火纯青。
沈唯坐在转椅里，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周母在地上滚出的泥印，老太太身上那件暗花羊绒呢大衣，还是她去年拿省成果转化奖金时给买的。
“周副主任，”沈唯指骨轻叩桌面，“宏远化工的代购合同，是你上个月偷拿我的身份证件去签字截留的。一百二十万的预付款发票和虚假退税联，至今还在你三楼办公室保险柜最底下的夹层里。怎么，要我现在给保卫处和校纪检打电话，当场砸锁起获吗？”
周程的眼角猛地一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4
闹剧最终被闻讯赶来的保卫干事强行压下。
沈唯走出校门，径直打车去了市中心的律所。
冷风如刀，马路两旁的法桐叶子被风卷得哗哗乱颤，碎了一地。
顶层会议室内，齐律师将一份盖着红章的银行流水推到沈唯眼前。
“沈工，根据你交出的线索，我们摸查了周程名下的资金池。这家挂名‘程远新材料’的空壳作坊，穿透后的唯一受益所有人就是周程本人。在过去二十四个月内，你的实验室先后被产学研办公室强制划拨了四十七笔技术外包，累计一百六十万，一分不落地进了这家公司。”
沈唯端起纸杯，水凉透了。
“合同上的手写签名呢？”
“全系仿造，但盖的公章百分之百保真——材料系的外包专用章，刚好归周程分管。”齐律师面色沉重，“在法理上，他这叫职务侵占。但如果按婚姻财产打民事拉锯，极易被法官认定为‘夫妻共同经营行为’，追缴难度极大。”
沈唯指尖微屈，硬质纸杯被捏出一道深刻的白痕。
“他不仅要钱，他更想要命。”沈唯眼底凝着冰，“后天，高新区管委会五千万产业孵化引导基金要开最后一场封闭专家评审。那是他拿来跳出高校体制、坐庄当老总的投名状。”
周程算盘打得极精。他要以“技术发明人兼行政主导者”的双重身份，把那套新型生物降解复合膜整体卖给上市资本。为此，他必须把沈唯扣上“作风败坏、私德有亏”的罪名打入冷宫，顺理成章剥夺她的技术署名。
“沈工，时间紧迫，我们怎么反击？”
“让他把火烧得再旺点。”沈唯站起身，眼神沉静如渊，“猪养肥了，才好下刀。”
手机在掌心疯狂震颤，屏幕亮起，全都是周程轰炸式的微信。
“小唯，妈就是乡下脾气，我已经狠狠数落过她了。”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只要你后天的评审会别闹，明年院里的正高职称我拼了命也给你运作下来。”
“那套成膜数据我和高新区的工程师连夜核验过了，完美无缺。后天的闭门答辩由我代表课题组主讲，你最近精神衰弱，在家好好休息。”
沈唯拇指一滑，直接锁屏拉黑。
她快步跨出大厦玻璃门，招手拦停一辆出租：“师傅，去高新技术产业园，第三国家级材料质检中心。”
5
周三上午，高新区管委会一号多功能厅。
强劲的暖气混杂着封闭空间的二氧化碳，闷得人喘不过气。
主席台上坐着省内七名材料学权威专家，坐在正中的李院士白发苍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厚厚一叠正是报批的技术方案。
周程站在汇报台正中央，手持激光笔，容光焕发。
鲜红的光斑在百寸投影大屏上肆意游走，上面投映着极为复杂的聚合反应曲线图。
“各位领导、各位院士，经过我们课题组近千个日夜的艰苦攻关，此款新型光敏复合降解膜彻底攻克了国际‘强韧性不可兼得’的理论盲区！其拉伸屈服强度达到进口竞品的三倍，综合降解成本锐减百分之四十！现在，三千平米的连续性试产线已在园区正式落成！”
周程声若洪钟，侃侃而谈，深蓝色的真丝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坐在旁听席首排正中央的周母，特意戴了一条大拇指粗的金链子，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满脸堆笑地吹嘘台上的“杰出科学家”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大孝子。
“周主任，”李院士忽然抬手打断，推了推镜片翻过附录第二十二页，“你们这组第三周期的交联度跟踪测定，数据是不是反常理了？传统的弱酸光敏环境中，自由基断裂后必然发生相分离，怎么可能维持超过九十小时的抗拉韧性？”
周程胸有成竹地按动遥控器，自信满满地笑起来：“院士一针见血！这正是我们团队的核心机密——‘分子链双相自锁结构’！具体合成式涉及上市商业秘密，恕难在此全盘公开，但我可以拿政治前途向各位担保，该组数据均在国家级实验室经反复留样论证，真实有效！”
说着，周程眼尾挑衅地扫向全场最后一排角落。
沈唯穿了一身墨黑风衣，隐在昏暗的阴影里，膝头横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档案袋。
周程嘴角泛起一抹讥诮。在周程看来，沈唯今天赶来，不过是不甘心被剔除出利益分配局，想垂死挣扎讨个第二负责人的虚名。在省管重点工程面前，沈唯只要顾及高校教职，就绝不敢当众掀翻台面。
“关于那个所谓的核心结构，”
一道冰冷突兀的声音，犹如手术刀撕裂了死寂的汇报大厅。
所有窃窃私语骤停。
沈唯踩着皮靴，一步一步穿过长长的红毯过道，径直走向发言席。
周程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压低嗓门，从齿缝里挤出恶毒的警告：“沈唯！你他妈疯了？！省厅领导全在下面！你敢在答辩会上发癫，老子明天就让你彻底从学术界滚蛋！”
沈唯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她径直走到李院士桌前，“砰”的一声，将牛皮纸袋直接砸在评审台上。
“李老师，我是该项目的独立实际负责人沈唯。”
李院士一愣，翻开手里的名册对比，皱眉道：“沈老师，你的名字在团队成员名单里排在第三顺位。”
“那是周程擅自代签造假的违规名录。”沈唯冷声打断，从风衣口袋抽出一枚黑色U盘，干脆利落地插进中控台接口，“刚才周副主任大放厥词的核心数据，是我三个月前由于严重毒理反应而主动废弃的‘污染故障组’！”
“这套方案在紫外光持续照射四十八小时后，聚合物不会无害降解，而是发生剧烈热失控，向空气中全速释放高浓度的致癌苯类衍生物！”
轰的一声，全场哗然！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企业代表惊得当场站了起来！
周程双目充血，狂怒地扑上来抢拔U盘：“贱人！你公报私仇！恶意污蔑国家重点科研！保卫科！快把这个学术疯子拖出去！”
沈唯反手一格，金属外壳狠狠擦过周程的虎口，瞬间蹭破一层皮，带出一抹刺目的血印！
而此时，大屏幕上的PPT已被强行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自带工业时间戳的高清红外监控！
大屏幕上，周程戴着白色乳胶手套，深夜潜入分析测试室，用外接高密硬盘分秒必争地从沈唯电脑中疯狂拷贝机密文件。镜头拉近，甚至清晰定格出周程胸前挂着的“产学研办公室副主任”工号牌！
画面的右半屏，同时展开了市公证处签发的三份权威司法笔迹鉴定，以及程远新材料公司的终极工商股权穿透图。
实际控制人栏赫然只有两个刺目的黑体字：周程。
6
“假的！都是这个毒妇伪造的妖术！”
旁听席上的周母猛地炸了毛，像个泼妇般连滚带爬地往台上扑，鞋跟打滑在抛光瓷砖上摔了个趔趄，又不管不顾地爬起来。
“领导们别听这个下贱货血口喷人！她自己怀不上孩子，心理扭曲！她眼红我儿子的本事，见不得我儿子飞黄腾达！保安！打死这个不下蛋的恶鬼！打死她！”
周母满脸横肉狂抖，张牙舞爪直扑沈唯的面门。
两名身高一米八的会务特警疾步上前，左右开弓直接扣住老太太的双臂反剪下压。周母杀猪般在地上乱蹬乱蹬，嘴里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早被扯歪挂在下巴上，狼狈不堪。
周程浑身剧颤，整张脸惨白如死灰，双手痉挛般扒着讲台边缘，指甲几乎崩裂。
“沈唯……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周程牙齿打战，眼底全是绝望。
“算计你？”沈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堆工业废渣，“结婚三年，我交回周家的七十二万奖金，全填了你弟在老家的烂尾楼月供；你私刻公章从我账上划走的一百六十万，上个月全套财务证据链就已经被审计处锁死了。”
沈唯倏然转身，面向全体面如玄铁的评审专家组与在座领导，字字铿锵：
“周程利用职务便利盗窃未定型科研半成品，企图以剧毒残次方案骗取国家五千万专项孵化资金。完整的原始研发底稿、未受污染的催化组母本、以及全套职务侵占司法公证书，已于三十五分钟前同步抄报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与市经侦支队。”
“砰！”
多功能厅沉重的双开大门被齐齐推开。
四名着深色制服的经侦警官在校纪委书记的亲自带领下，面容肃杀地快步入场。脚步声踏在地毯上，犹如丧钟敲在周程的死穴上。
“周程，你涉嫌特大职务侵占罪及伪造国家公文档案，请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刑事调查。”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咬合在周程的手腕上。
周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倒地，像一滩被抽走脊梁的烂泥。
被按倒在地的周母见状，两眼一翻，干脆双腿大张在地上撒泼打滚，拍着地砖撕心裂肺地哭嚎：“没天理啦！毒妇把亲夫送进大牢啦！老天爷瞎了眼啊！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满厅的学术名流与商界高层避之不及，如避瘟神般纷纷侧目离场。
李院士摘下老花镜，重重地按了按沈唯的肩膀，眼里满是激赏与痛惜：“受大委屈了。可是……真正可行的降解技术，保住了吗？”
沈唯神色从容，从风衣最贴身的内袋里，缓缓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工业级高密SD卡。
“真理和底线，一直留在我手里，一分一毫都没让他们碰过。”
7
周程被批捕收押的第三天，周母宛如乞丐般瘫坐在沈唯单身公寓的门道边。
老太太窝在一只破蛇皮袋上，头发打结，眼窝深陷，嘴角泛着一圈发黄的燎泡。
一见沈唯拎着生鲜袋下班，周母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沈唯的裤脚。
“小唯！妈给你磕头了！祖宗！你快去公安局写谅解书，跟警察说那是咱自家人开玩笑打架！”老太太眼泪鼻涕全往沈唯裤腿上抹，“周程不能坐牢啊！他坐了牢，不仅官当不成，连高校编制都要被开除啊！你这是要扒了他的皮啊！”
沈唯面无表情，猛地抽腿后撤。
深冬的穿堂风卷得地上的塑料盒到处乱滚。
“他假造我的签名转账洗钱时，考虑过自己的编制吗？”沈唯居高临下，语调没有一丝温度，“他拿着会释放剧毒苯环的废料报批上市，如果引起成千上万的中毒事件，那些受害者找谁伸冤？”
“那不是没死人吗？！”周母嗓门陡然拔尖，尖酸本相毕露，“周程是天！你是我老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男人飞黄腾达，你不也是风光的老总太太？你怎么心肠跟毒蝎子一样狠毒！老天不开眼，让我家娶了你这么个绝户的丧门星！”
“风光？我让你看看你儿子背地里有多风光。”
沈唯冷哼一声，将一份刚从经侦科调出的复印件劈头盖脸砸在老太太脸上！
“看清楚，这是程远新材料的所有债权明细。他为了抢下孵化资格，背着你借了两百五十万的高利贷倒手空转！而在工商变更书上，那家空壳公司的二期股权受益人，写的是你在老家认的那个远房表妹！”
周母整个人僵成石雕，颤巍巍抓起飘落在地的合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不可能……程子明明跟我说，这厂子是帮他亲弟开的……”
“他比你算得狠多了。”沈唯冷眼睥睨着地上瘫软的人形，“那两百五十万的质押担保物，是你老家那栋自建三层小楼的房产证！你不是一口一个大孝子吗？他早就把你们全家卖干净了，就为了填他自己那点纸醉金迷的亏空！”
周母两眼发直，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般绝望的嗬嗬声，手里的破搪瓷缸咣当砸在水泥地上，浑浊发馊的剩茶汤淌了一地，混着尘垢肮脏不堪。
沈唯跨过那一滩脏水，径直踏入防盗门，反手落锁。
8
看守所的会面室隔着一整面泛黄的防爆亚克力板。
周程顶着参差不齐的寸头，深灰色马甲松垮地套在身上，两颊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具脱水风干的骷髅。
一见到沈唯，他疯了一样扑在隔音玻璃上，抓着内部受话器剧烈颤抖。
“小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听筒里的哭号掺杂着尖锐的电流声，“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太自卑了……院里谁不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我是靠着你的实验成果才爬上行政位子的吃软饭的？！小唯，只要你在谅解书上画押，证明那是婚内财产投资纠纷，我就能转取保候审了！我求求你，看在三年夫妻份上救我一命啊！”
沈唯静静握着听筒，目光像在审视显微镜下一只挣扎的寄生虫。
“怕被人说吃软饭，所以就偷我的成果？盗窃我的技术替你挡灾？”
“我真的没想害死你！”周程涕泗横流，拼命拿额头撞击着隔音板，“我想好的！等拿到那笔五千万的启动资金，我就把首席科学家的大位全还给你！我退居二线在后勤伺候你一辈子！钱都归你管！小唯，你别这么绝情！”
三年前，也是这张嘴，在校图书馆走廊上，无比真挚地说“我会为你一辈子的科研梦遮风挡雨”。
寄生藤在榨干养分之前，向来善于伪装成最温柔的攀附物。
“周程，离婚诉讼已经移送法院，民事庭今天上午正式受理。”沈唯神色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婚前由我独立研发的所有专利，已依法裁定划出清算范围。你在外包公司截留的一百六十万，作为司法强制执行款，全额抵扣对国家实验室的赔偿。”
“至于你欠民间的数百万高利贷和担保连带责任——那是你和周家的事。”
周程脸上的绝望与痛哭在一刹那抽空凝固。
他的五官因扭曲而彻底变形，眼底迸发出歇斯底里的恶毒，猛地用被铐住的双手疯狂捶击玻璃：
“沈唯！你这个心肠发黑的臭婊子！你不得好死！我妈有高血压，我弟要结婚，你非要逼死全家！一个离过婚、三十岁没人要的生不出孩子的破烂货，我看你在这个圈子里怎么混得下去！”
沈唯挂断受话器。
那疯狂绝望的嘶吼戛然而止，被彻底隔绝在铁丝网与防爆玻璃之后。两名狱警猛然上前，反扭着周程的手臂，死狗般将他拖回铁门深处。
沉重的合金防爆门闭合，发出一声终结的闷响。
9
初冬暖阳照透了大学林荫道的常青树。
沈唯怀抱着最后一箱整理成册的原始实验母本，平静地迈出旧实验楼的大门。
校道旁，一辆悬挂着省科学院专段车牌的考斯特大巴正发动待命。车窗边，几名活力充沛的研究生正热火朝天地往行李舱中搬运精密分析仪。
“沈老师！”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助手在车前用力挥手，“省新能源示范基地的二十吨级连续反应釜全部校准完毕，李院士问我们能不能赶在天黑前完成首批聚合试验！”
“这就来。”沈唯眉眼舒展，应声答道。
她转身走向路侧的分类垃圾桶，从风衣口袋里捏出那枚佩戴了三年的素圈银戒。
指尖微松。
银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落入深不可见的垃圾箱底部，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当脆响，旋即被深埋进废弃的吸水滤纸与化学试剂包装盒中。
冬风拂面，吹散了积压多年的工业浊气。
沈唯踏上大巴车，落座在明亮的窗边。
车轮飞速转动，载着她和属于她的真正科研成果，决绝地驶出高校狭隘的围墙，汇入了高新园区宽阔奔流的时代大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