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选 C，别算了
林家的沙发很软，但我坐得很僵硬，总觉得屁股下面像垫了一叠还没批改的错题集。
对面坐着我名义上的亲生父母，林先生和林太太。
他们已经对着我叹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气，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以后林家就是你的家」、「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低着头，视线落在膝盖上那张还没做完的物理卷子上，手里死死捏着一根黑色签字笔。
对我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情就像一个无法配平的化学方程式，充满了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
在孤儿院待的那十六年教给我一个真理：情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变量，只有能推导出的公式和逻辑才具有绝对的确定性。
林太太见我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作势要拉我的手：「静静，你怎么不理妈妈？是不是还在怪我们当年把你弄丢了？」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正好切断了那个受力分析图。
「没有。」我机械地摇了摇头，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我只是在想题。」
林先生愣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两声，转头对林太太说：「孩子刚回来，可能还不习惯，给她点时间，明天先去学校报到吧。」
我配合地继续点头。
反正换个地方刷题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只要不让我在这儿处理这种毫无感情的情感互动就行。
既然无法沟通，我决定换个地方待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出现在了这所贵族高中的校门口。
这所学校的建筑风格很浮夸，到处都是大理石和浮雕，看得我脑子里全是计算这些石材承重比例的冲动。
班主任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他领着我走进教室时，班里正乱成一锅粥。
他拍了拍讲台，指着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对我说：「林静，你就坐那儿吧，那是班里唯一的空位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张课桌后坐着一个男生。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虽然看不见脸，但周身透着一股谁敢吵我谁就得死的冷意。
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尽量不触发这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邻座」。
摊开那份纠结了十分钟的奥数压轴题，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纯粹的数字世界。
这道题的逻辑链条很长，我需要重新列方程式才能解开。
正当我准备重新列方程时，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抽走了我的卷子。
我拿笔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我的卷子呢？
转过头，我看见我的新同桌陆晏已经醒了。
他那头黑发有些微乱，眼皮懒洋洋地掀着，眼底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看向我后手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我的卷子，又看了看我刚列出的那半截公式，嗓音听起来有点闷，但不算难听：「选 C，别算了。」
我皱起眉头，伸手想要夺回卷子：「你题看完了吗就让选？」
「动摩擦因数 0.25，重力加速度取 10，最后那个根号直接约掉。」他随手把卷子扔回我桌上，语气散漫得让人想揍他，「这种题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你算那三页草稿纸纯粹是浪费木材。」
我差点被他这种狂妄的自信给气笑，正打算反驳他，但在抬头对上他眼睛的一瞬间，我的整个思维系统突然宕机了。
那是双很冷淡的眼，深邃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
最重要的是，在他左眼角的位置，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疤痕。
那道疤痕很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它此刻在我眼里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记忆中那个阴暗潮湿的巷子，混混手里挥舞的棒球棍，以及那个冲过来挡在我身前的背影，迅速与眼前的这个人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十年前的事，我唯一的纪念品就是一张被我藏在铁盒子里的、泛黄的糖纸。
我的手心瞬间渗出一层薄汗，指尖死死抠住笔杆，心跳快得都要超出了正常人的正常范畴了。
是他吗？
理智告诉我，这种重逢的概率低于万分之一，可那道疤痕的位置、形状，简直就像是从我脑海里直接复刻出来的。
我盯着他的脸看，试图从那张已经长开的、带点痞气的脸上寻找更多证据。
陆晏见我一直盯着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有点坏的弧度：「怎么，被我的解题速度帅到了？虽然我长得确实不错，但你这么看我，我会以为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周围已经有同学往这边看了，甚至能听到几个女生的小声议论。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从那种混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人，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他的解题过程。
我看向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步骤呢？」
第 2 章：只有三行的解题步骤
陆晏没说话，顺手从我桌角扯过一张不知道哪科的草稿纸。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那根便宜的黑色签字笔时，显得那笔都贵了几分。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频率很快，没有丝毫停顿。
不到半分钟，他把那张纸推到了我面前，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散漫。
我低头看去，纸上只有三行算式，字迹狂草，但逻辑清晰得惊人。
第一行是建立坐标系，第二行是动量守恒的变式，第三行直接给出了最终的函数关系。
我盯着那三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进行二次验算。
按照我的思路，至少需要列出五个方程，还要处理两个复杂的三角函数转化。
但他直接利用了某种我还没来得及推导的对称性，把冗余的步骤全部砍掉了。
这种解题逻辑不仅是快，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精准。
我没抬头，也没打算说谢谢，只是默默把那张草纸折好，夹进了物理书的最后一页。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维持着在孤儿院养成的生活节奏，精准得像个闹钟。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校，除了刷题就是背公式。
我不参加任何社团，也不和班里的女生讨论哪家的奶茶更好喝，更不关心林柔在背后是怎么编排我的。
林家给的零花钱我一分没动，全都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对我来说，只有握在手里的笔和算出的答案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但陆晏这个变量，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路径上。
他明明被传是这所学校最不好惹的混世魔王，却总是在我最不需要人的时候凑过来。
转学后的第五天，我在学校食堂排队领了一份土豆牛腩套餐。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还没动筷子，对面就落下一道阴影。
陆晏端着餐盘和一瓶冰可乐，大喇喇地坐在了我对面，校服外套还是那种松垮垮的穿法。
我没理他，低头去拨弄盘子里的配菜，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家的厨师显然对青椒有某种执念，土豆牛腩里塞了一半的青椒块。
从生物化学的角度来说，青椒含有的某些物质会触发我味蕾的排斥反应。
简单来说，我讨厌青椒。
正当我打算把那些绿色物体一点点挑出来扔掉时，一只筷子突然伸了过来。
陆晏的动作极快，精准地夹住了我盘子里最大的一块青椒。
他像是在处理什么垃圾一样，把青椒扔进自己的餐盘，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不到一分钟，我盘子里只剩下土豆和牛腩，干净得像被过滤过一样。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低头大口吃着那些我避之不及的东西。
「看什么？再不吃土豆就凉了。」他头也不抬地冒出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记得我说过我不吃青椒。」我盯着他的头顶，试图理解他的行为。
他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眼角那道疤痕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显得清晰了一点。
「你对着那盘菜做了三分钟的心理建设，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想把它扔了。」
我沉默地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心跳的频率却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这种被观察、被看穿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回到教室的自习课上，这种入侵感变得更加具体。
我们之间的课桌中线是一道虚拟的国境线，我一直严格遵守。
但陆晏的错题本总是会以各种刁钻的角度越界，有时候是书角，有时候是整本书。
「林静，这道题的导数区间你帮我看看。」他把本子推过来，指节正好撞在我的手肘上。
他的皮肤温度比我高，那种短暂的触碰让我像是被静电击中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我低头看着那个错题本，上面的题目对他来说显然太简单了，他根本不需要问我。
我看着他眼角那道疤痕，那个关于十年前巷子里的猜想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我想问他，你十年前是不是去过那个老旧的家属院？
我想问他，你眼角这道疤痕是不是被一个混混用棒球棍砸出来的？
但每当话到嘴边，理智就会告诉我：林静，别做这种无意义的情感求证。
如果他不是，你会显得很蠢；如果他是，你又该以什么样的情感去承接这份跨越十年的因果？
于是我选择了逃避，把所有的疑问都埋进了一叠又一叠的模拟卷里。
直到周五下午，理科模拟考的成绩在教学楼的一楼大厅公示出来。
那是这一周以来，学校里最热闹的时刻，所有人都挤在布告栏前指手画脚。
我没去挤，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答案，也知道那些题目的容错率。
物理成绩公布时，我是满分，位居全校榜首。
而陆晏的名字紧随其后，他因为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失误，比我低了两分。
我坐在座位上整理书包，打算趁着放学高峰期还没到赶紧离开学校。
教室门被重重地推开，陆晏拿着那张被揉得有点皱的物理卷子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我桌边，单手撑着我的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带起一阵淡淡的薄荷味。
他的指节在木质桌面上重重地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某种答案。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笑意。
「林静，你脑子是不是开过挂？」
第 3 章：概率六成的脱身办法
理科模拟考的成绩单像是一枚投进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虽然我没指望它能悄无声息，但流言发酵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判。
一上午的时间，全校都在传我这个「刚从乡下认回来的真千金」为了引起陆晏的注意，在考试里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种毫无证据的推论在贵族学校的社交逻辑里竟然非常有市场，甚至连我去食堂排队都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关心这些，因为我知道，流言的生命周期通常取决于下一个更劲爆话题的出现时间。
但麻烦显然等不及流言自然消散，它在下午的体育课上主动找上了门。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去器材室找个角落把中午没推完的那个导数题算完，结果前脚刚踏进门，后脚铁门就被人重重地合上了。
器材室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旧的橡胶味和灰尘的气息。
林柔抱着双臂站在我面前，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总围着她转的女生，一个叫苏茜，另一个我没记住名字。
林柔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小香风运动服，衬得她整个人越发精致。
「林静，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安分守己。」林柔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但我发现我错了，你不仅不老实，还挺有野心。」
我没接话，只是把物理卷子往书包里塞了塞，目光开始在室内快速移动。
「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哑巴？」旁边的苏茜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推我的肩膀，「你以为考个全校第一就能让陆晏看上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穷酸样。」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眼神落在了左侧那个一米二高的木质跳马上。
这个器材室的地面是不平整的，那个跳马的底座边缘有些老化痕迹。
我在脑子里迅速构建了一个简易的力学模型：跳马质量约 45 千克，重力中心偏上，如果我以三十度角向外侧发力推倒它，利用重力加速度产生的冲击力，跳马倒下的弧度正好能逼退挡在门口的这两个女生。
根据摩擦力和角度估算，这个方案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能制造出一个足够我跑出去的空隙。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大概率是我的肩膀会被反作用力撞青，但这在我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林柔，如果你是来跟我讨论排名的，我建议你回去多刷几套模拟题。」我盯着跳马的边缘，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木质表面，「如果你是来讨论陆晏的，那你从起点就错了，我对一个会移动的麻烦源没有兴趣。」
「你！」林柔的脸颊因为愤怒微微泛红，她刚要再说什么，器材室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砰——！」
那是重物撞击金属的声音，紧接着铁门被一股蛮力踹开，狠狠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
陆晏逆着光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没正经穿，就那么随意地搭在右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暴躁几分。
他压根没看林柔，也没看那两个被吓得尖叫的女生，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快，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陆晏已经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忍不住皱眉。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林柔在后面喊了一声「阿晏哥」，但陆晏连头都没回，直接拽着我走出了器材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被他拉着横穿过满是围观学生的操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我盯着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还有他那个宽阔的、带着少年锐气的背影。
那一瞬间，视觉画面突然开始恍惚，十年前那个在阴暗巷子里，也是这样一言不发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和现在的陆晏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背影单薄很多，却同样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我心跳的频率开始失控，这种感觉让我觉得非常不安全。
走到操场中央的塑胶跑道时，我用力停下脚步，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陆晏，你放开我。」我站在原地，因为剧烈走动微微喘着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晏停下身子，转过头来看我，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眼角那道疤痕看起来格外扎眼。
「林静，你平时解题的那股聪明劲儿呢？被狗吃了？」他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甚至带了点火气，「被人堵在里面不知道喊人？不知道跑？你是打算在那儿给她们表演现场解方程吗？」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问题，最后只选了一个最没有逻辑、也最感性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他，声音很轻。
陆晏愣住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像是没预料到我会这么问。
他站在操场的光影里，原本凌厉的气势突然矮了一截，他有些烦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就是不敢跟我对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你顺眼不行吗？」
第 4 章：是你吗？
学校组织的野外拓展训练选在了北郊的一处荒山，美其名曰操练意志，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把一群缺乏生存常识的温室花朵换个地方集体平移。
林柔在出发前曾带着她的小团体走到我面前，笑得温婉大方，邀请我加入她们的小组。
我看着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和那一身显然不适合登山的粉色运动服，直接拒绝了。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处理这种虚伪的人际关系上，我更愿意走在队伍末端，一个人待着。
午后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本阴沉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山里的泥土在短时间内被雨水浸透，原本就崎岖的小路变得像涂了润滑油一样。
我背着沉重的登山包，正试图绕过一处转角的湿滑斜坡，脚下的土层却突然发生了小规模塌方。
失重感瞬间袭来，我根本来不及寻找支撑点，整个人顺着长满杂草的坡面快速滑落。
下滑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身体撞击在各种不知名的灌木丛上，最后重重地摔进了一处被浓密枝叶覆盖的凹地里。
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止了约一分钟，确认意识清醒后，开始对身体各部位进行查看。
左侧手臂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擦伤，由于雨水的冲刷，痛感并不算剧烈，但右脚踝传来的刺痛感却十分清晰。
我挽起裤腿看了一眼，那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肿，根据疼痛等级判断，大概率是扭伤错位了。
我从背包侧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但信号栏那一格冰冷的叉号告诉我，在这处山谷里，现代通讯设备已经成了废铁。
这种时候，盲目呼救只会浪费体力，我迅速从包里翻出那块折叠好的防水布，利用周围斜生出的树干搭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避雨点。
雨滴砸在防水布上的声音震耳欲聋，我蜷缩在窄小的空间里，努力调整呼吸频率。
根据生物学常识，降低呼吸频率可以有效降低基础代谢率，在体温流失严重的情况下，这是延长生存时间的唯一办法。
天色黑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周围的能见度迅速降低到不足一米，整座大山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会吞噬声音的黑洞。
我盯着防水布边缘滴落的水珠，心里在计算搜救队到达这片区域的最短时间。
就在我因为低温导致思维开始变得迟缓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坡顶上方横扫而过。
坡顶的手电光扫过树根，老师的声音从雨里传下来：「两人一组，沿溪沟往上搜，手电别乱晃，先找找看她滑下去的痕迹。」有人应了一声。
陆晏蹲在坡沿，手指拨开一层湿叶，泥面上一道斜长的沟，沟边压着断掉的灌木枝，断口还泛白。他顺着沟往下看，岩缝边挂着一角蓝防水布，被风掀得啪嗒响。
「老师，她从这儿滑下去的。」陆晏站起来，把绳扣往腰上扣，「下面岩缝有蓝防水布，人可能在那一带。」
老师把手电压了压：「下坡段最险，绳子不够长。」陆晏已经抓住树根试了试：「我带一截绳先下，上面留人接应。她等不了。」
老师朝旁边两个人抬了抬下巴：「给他放绳，每隔十米喊一声。」
我听见绳结摩擦树皮，有人朝下面喊：「陆晏，你慢点。」
那束光晃得很乱，伴随着沉重的、踩在泥泞里的脚步声，正迅速朝我这个方向逼近。陆晏的声音压着雨：「下面有人吗？应一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急促的呼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林静！你在不在下面？在就给我吭一声！」
那是陆晏的声音，平时那股散漫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听起来竟然有点发抖。
还没等我开口回应，他就已经顺着我滑落的痕迹冲了下来。
他甚至没用手支撑，几乎是半滑半摔地到了凹地边缘，校服衬衫被挂烂了好几处，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狼狈又狰狞。
陆晏一眼就看到了缩在防水布下的我，他猛地掐掉了手电筒，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按亮，大步跨到我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被他这股蛮力带得撞进了他的胸膛，鼻尖充斥着冷冽的雨水味和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燥热。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他贴在我耳边大吼，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在不断震动。
陆晏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让我觉得呼吸有些费劲，但他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你还非要一个人走最后，显着你了是吧？」
他低头看着我，眼角那道疤痕在手电筒的余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眼眶红得吓人。
「林静，你要是死在这儿了，你的那些课本资料我是一件都不会烧给你的！」
我被他吼得有些发愣，原本冷得发僵的身体，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开始慢慢回温。
陆晏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进我的颈窝，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离谱，砰砰砰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这种失控的节奏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被我刻意锁在记忆之外的画面。
我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触碰到了他湿冷且粗糙的衣角，由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陆晏。」我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很单薄，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他的斥责声戛然而止，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低头死死地盯着我。
「十年前，那个巷子里的男孩，是你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深邃的阴影里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陆晏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瞬间僵住，搂着我的双臂也变得僵硬如石。
他手里紧握着的那支强光手电筒，因为手指突然失去力气，顺着他的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进了旁边的杂草丛里。
手电筒的光束斜斜地映着那些乱舞的荒草，光影在暴雨中疯狂摇晃。
第 5 章：寻找了十年的人
陆晏弯腰把那支快被泥水没过顶的手电筒捡了起来。
光束在晃动中重新聚拢，照亮了他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的脸。
他没说话，直接转身后背对着我，单膝跪下，声音闷在急促的呼吸里：「上来，背你下山。」
我看着他湿透的校服衬衫紧贴在背部，隆起的肩胛骨轮廓清晰可见，这并不符合我一贯的社交安全距离。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肿成馒头的右脚踝，迅速得出了结论：拒绝他意味着我今晚大概率会死于失温或二次创伤。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趴了上去。
陆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他两只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腿，猛地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甚至在遇到那些长满青苔的滑石时，会刻意绕一个大圈。
山路上的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我的脸贴在他的颈窝，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两种乱了套的跳动渐渐重合在一起。
到了山下，学校的搜救老师和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那里，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陆晏没把我交给任何人，直接把我塞进了救护车，自己也挤了上来，守在担架旁边，谁劝都不肯下车。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生疼。
医生握着我的脚踝进行复位，那种骨骼摩擦的错位感让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我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陆晏就站在旁边，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厉害，他盯着医生的动作，眼神冷得像是要给医生来上一刀。
等石膏打好，我的右腿被固定成一个笨重的圆柱姿态，整个人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陆晏去换掉了那身满是泥污的脏衣服，穿了一件医院超市买的廉价黑色卫衣回来。
他坐在病床边的木椅子上，额前的碎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垂在眼角那道疤痕上。
病房里很静，只有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他盯着石膏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睡着了，他才突然开了口。
「林静，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红得有些吓人，那股平时总是挂在脸上的散漫劲儿彻底散了。
「十年前，我被绑架，被一个意外闯入的小女孩所救，我们逃出来后在巷子里遇到了小混混，这次换我救了她，是不是很戏剧性。」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从未见过的挫败感。
「但其实，当时我的脑子是乱的，还没等我问她叫什么，陆家找我的人就到了，他们把我塞进车里直接带走，我连头都没回成。」
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床单。
「所以我一直在找她，但那条巷子后来拆迁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晏突然站起身，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我的病床扶手上，目光死死地锁住我的视线。
「转学那天，我睁眼看到你坐在那里刷题，我就觉得熟悉。」
他说话的语气很快，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想法一骨碌全说出来。
「你的眼神，你的小习惯，甚至是你避开人群的样子，都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影子重合了。」
「我这人从来不相信什么直觉，我只相信能推导出来的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喷在我的鼻尖上，带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但我发现我算不出来，只要对上你，我的逻辑预判就全乱了，这种失控的情绪，我这辈子就体验过两次，对象好像还是同一个。」
我看着他眼角那道细长的疤痕，那是为了替我挡下那混混一棍子留下的永久性伤痕。
这是我寻找了十年的人，也是我所有理性推导中唯一的确定性。
我没有说话，而是慢慢拉开随身背包最内层的拉链。
在那叠厚厚的竞赛资料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被我珍藏了三千六百多天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摊开掌心，递到了陆晏的面前。
那是一张半透明的彩色糖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折痕密密麻麻，却被压得极平整。
这是当年那个男孩在离开前，唯一掉落在泥地里的东西。
陆晏盯着那张糖纸，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塑料薄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圈。
下一秒，他猛地扑下来，双臂绕过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从病床上捞了起来。
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勒得我胸腔隐隐作痛。
陆晏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而颤抖，双手死死地扣住我的后背。
第 6 章：真相
我拄着拐杖回到学校的第一天，陆晏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
他破天荒地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觉，而是大剌剌地靠着椅背，校服外套依旧松垮地挂在肩膀上，右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慢吞吞地挪到座位旁，还没等我把拐杖放稳，他已经伸手稳住了我的胳膊，顺势接过我的书包挂在椅子上。
接着，一盒插好吸管的温牛奶被他推到了我手边。
「趁热喝，别等凉了闹肚子。」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子散漫劲儿，眼神却往我的右脚踝上瞟了一眼，确定没再肿得像馒头才收回去。
我吸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顺着喉咙下去，把早起那点儿凉意全给压下去了。
我翻出还没做完的那套物理竞赛真题，正准备算最后几道大题，陆晏却突然伸出手，直接把我的卷子抽走了。
他扫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最后三道大题上画了三个巨大的叉。
「你干嘛？」我伸手去抢。
陆晏把卷子举高，仗着身高优势让我够不着，挑眉看着我。
「医生说你要静养，脑力活动也算活动，这种超纲的垃圾题，伤员不需要做。」
我瞪着他：「那是我下午要交的作业。」
「我已经帮你划掉了，老师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他把卷子折好塞回我桌里，顺手塞给我一本满是插画的杂谈杂志，动作自然得就像这位置本来就是他管辖的一样。
这种关系其实挺奇怪的，没有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谁跟谁正式确认过什么。
但每天早晨干净得发亮的桌面，还有被他强行减轻的学业负担，都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错觉。
好像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排挤的贵族高中里，我真的被划进了某个安全区。
期末考试前两天，这种安全感被打破了。
早自习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课桌里的复习资料。
那是我的命根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我对这学期所有的知识点，还有陆晏随手在旁边批注的一些解题偏方。
但我摸了个空。
书桌里空荡荡的，连一片纸都没留下。
我弯下腰，仔细检查了课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隔壁桌都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周围的同学开始陆陆续续进教室，有几个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看戏的戏谑，很快又转过头去小声议论。
我站在座位旁，手缓缓握紧，这种未知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怎么了？」
陆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资料不见了。」我声音有点紧。
我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方的垃圾桶走去，想看看是不是被人恶作剧扔掉了。
刚走两步，陆晏就伸手拽住了我的校服后领，直接把我拎了回来。
「别去翻那种地方，脏。」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股混世魔王的戾气又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他没问我是谁干的，也没跟我废话，直接拉起我的手腕就往教室外走。
「去哪儿？」我跟得有点吃力。
「调监控。」
他步子迈得很大，走了两步似乎才想起后面还拉着一个我，又生生停住，放慢了节奏。
监控室的老师原本想推托，说学生不能随便调阅视频。
陆晏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上闪过一个备注为「校长」的号码。
老师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侧过身，把电脑屏幕让了出来。
视频进度条被陆晏飞快地拖动着。
画面里，昨晚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避开走廊的巡查，闪进了教室。
是林柔。
她站在我的座位旁，动作很利索，把我桌里的资料一股脑全部扯了出来。
她没有直接扔进垃圾桶，而是带着那些纸进了洗手间。
监控画面切换到洗手间门口，几分钟后，林柔空着手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温柔无害的笑容。
陆晏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他拿出手机，把这一段完整地录了下来。
「走，带你看场好戏。」
他拉着我走出学校，直接拦了一辆车，目的地是林家大宅。
一路上，陆晏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摆弄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咯吱响。
到了林家，天已经快黑了。
保姆看到我们进来，刚想开口打招呼，陆晏理都没理，径直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林父和林母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林柔坐在他们中间，正挽着林母的胳膊撒娇。
「爸，妈，这次期末考我一定能进前五十，你们就放心吧。」
林柔的声音甜得发腻，在看到我和陆晏出现的瞬间，那声音戛然而止。
「静静？陆大少？你们这是？」
林母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儿惊讶，还试图过来拉我。
陆晏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后面，避开了林母的手。
他没打招呼，也没寒暄，直接走到客厅那个巨大的投影幕布前。
「林叔叔，林阿姨，打扰了。」
他嘴里说着打扰，动作却一点儿都不客气，直接把手机里的视频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我这儿有个挺有意思的短片，想请各位鉴赏一下。」
屏幕亮起，监控画面清晰地展现出林柔是如何撕碎我的资料，又如何把它们扔进马桶冲掉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视频里轻微的杂音。
林母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柔。
林父的脸色从青变紫，最后指着林柔，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柔柔……这是你做的？」林母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柔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想去抓林母的手。
「妈，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那些资料太乱了，我想帮姐姐整理……」
「整理到洗手间里去了？」
陆晏往前迈了一步，彻底把林柔投过来的视线切断。
他比林柔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嫌恶。
林柔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在茶几上，狼狈地跌坐回沙发里。
林父终于缓过劲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混账！你平时就是这么照顾你姐姐的？」
林柔哭了出来，眼泪说掉就掉，还想去拉林父的衣角。
陆晏却没打算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他冷冷地扫视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林父身上。
「林叔叔，我今天把人带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们怎么教训女儿的。」
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林静现在是我的人，谁再敢动她一下试试，陆家不介意跟林家换个合作方式。」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重得让林父和林母都愣在了原地，连哭闹的林柔都忘了出声。
我站在陆晏宽阔的肩膀后面，看着林柔那张惨白且扭曲的脸，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只觉得，陆晏掌心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烫得我心跳有点乱。
陆晏没等他们回应，直接带着我转身往楼梯走。
「你房间是哪个？」
「二楼左手第一间就是。」
走到我房间门口，他停下脚步，从背后背着的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
那封皮有些旧，边角却被磨得很圆滑，上面写着「陆晏」两个大字，字迹狂草却极有章法。
他把笔记塞进我怀里，顺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回房间，把这个看了。」
第 7 章：陆晏的唯一解
转眼到了高考结束后查看分数的那天，查分系统瘫痪得非常彻底。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转个不停的小圆圈，手心里全是汗，根据往年的数据流量估算，这种服务器崩溃状态起码还要持续半小时。我深呼吸了一次，试图平复心跳，但效果并不理想。
就在我准备关掉网页去刷一套物理卷子冷静一下时，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陆晏。
我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了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散漫却又掩不住兴奋的声音。
「别刷了，林同学。我找内部渠道看过了，咱俩的分数一模一样。」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这三年来我预演复查的理想峰值。
「并列全市第一。」陆晏在那头笑了一声，隔着电流，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挑眉的样子，「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你打算怎么奖励我这个陪跑的同桌？」
我握着手机，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瞬间落回了胸腔，这种概率极低的巧合，在数学上几乎可以被称为奇迹，但现在它就这么真切地发生了。
客厅里传来了林母的惊呼声，接着是林父中气十足的笑声，他们显然也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成绩，正忙着给那些平时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报喜，声音大得穿透了房门。
我没有出去加入那场狂欢，而是慢慢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那本陆晏手写的笔记静静地躺在里面，封皮的边缘被我翻得有些起毛，我拿起笔，在心里给高中阶段最后一个不确定性打上了一个完美的勾。
那些排挤、算计和深夜里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毕业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
还没进门，我就被里面震耳欲聋的流行乐吵得有些头疼，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到处都是穿着礼服、笑得一脸灿烂的毕业生，这种场合对我这种社恐来说，简直就是大型处刑现场。
我承接了这种不适感，低着头穿过人群，熟练地找到了礼堂角落里那个光线最暗、离音响最远的阴影位坐下。
远处，林柔穿着一身昂贵的高定礼服，正强撑着笑脸和几个名媛合照，她虽然还在笑，但眼神里的落寞和紧绷根本藏不住，自从监控事件后，她在家里和学校的地位一落千丈，林家父母虽然没把她赶走，但也再没给过她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偏爱。
我正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盖过音乐的起哄声。
人群整齐地向两边散开。
陆晏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正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他平时总是一副没骨头样，校服外套松松垮垮，现在猛地穿上正装，那股子凌厉的少年感被衬托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没拿任何鲜花或礼物盒，而是拎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躲在这儿种蘑菇呢？」
他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原本冷淡的眉眼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柔和了不少。
我看着他：「你这身衣服，不太像你的风格。」
「老头子非让我穿，说是不能给陆家丢人。」他随口解释了一句，直接把那本笔记本塞进我怀里，「给，毕业礼物。」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笔记本沉甸甸的，封皮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我翻开内页，第一眼就被惊到了。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迹，但不是什么感性的毕业感言，而是这三年来他所有的物理推导公式和数学模型，每一页的边缘都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有些地方还标注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解题简写。
我一页页往后翻，发现这些公式的逻辑链条极其完整，甚至连我曾经随口提过的一个悖论，他都专门做了一个专题推演。
翻到最后一页时，原本密集的运算过程全部消失了。
洁白的纸面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黑色签字笔字迹。
那字写得极狂，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
【结论：林静是陆晏的唯一解。】
周围的同学已经彻底疯了，吹口哨的声音和掌声几乎要把礼堂顶棚掀翻。
我抬头看他，发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耳根竟然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但他没有退缩，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锁进他的世界里。
陆晏微微弯下腰，凑近我的耳边。
他的气息掠过我的脸颊，带着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这道题，我从十年前就开始算了。」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算了十年，答案永远是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林静，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验证这个结论？」
第 8 章：证明完毕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封皮的硬度硌着我的指尖，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礼堂里的音响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某首节奏感极强的流行歌，鼓点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耳膜，吵得我脑仁疼。
我一直觉得，人生中的大多数问题都可以通过建立数学模型来寻找最优解，变量、常数、系数，只要逻辑足够严密，总能推导出一个确定的结果。
但在感情这件事上，我的公式失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结论：林静是陆晏的唯一解。】
陆晏的字迹很狂，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张扬，却又在最后一笔收尾时显得格外慎重。
我抬头看向他，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眼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上。
这道疤痕在礼堂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比谁都清楚它的来历，十年前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巷，那根带着风声挥下的棒球棍，还有那个挡在我面前、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我找了这道疤十年，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甚至一度以为那只是我记忆中的一个误差项。
可现在，这个误差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挺拔的黑色正装，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却还死死地盯着我，等着我给他一个答复。
我脑子彻底死机了。
什么逻辑，什么推演，什么风险评估，通通被清空得一干二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社恐而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那种一直以来的犹豫和摇摆，在看到他眼底的偏执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需要再去找什么证明了，陆晏本身就是那个唯一的确定解。
我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拉近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
陆晏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靠近，他原本撑出来的冷淡架子瞬间散了一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林静，你……」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带。
他的领带系得非常规整，材质顺滑，被我用力一拽，他整个人不得不顺着我的力道弯下腰来。
我踮起脚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礼堂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在这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能感觉到陆晏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下，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屏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塑。
我其实也不太懂怎么接吻，只是凭着本能贴上去，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短暂的死寂之后，周围的同学彻底炸锅了。
「卧槽！林静主动了！」
「快快快，手机拿出来！这绝对是年度大新闻！」
「陆少被强吻了？我的妈呀，这还是那个混世魔王吗？」
尖叫声、起哨声和疯狂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简直要把礼堂的顶棚给掀了，我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举着手机拼命往这边挤，闪光灯晃得人眼花。
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陆晏反应过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猛地抬起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他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霸道，根本不给我任何退缩的机会。
我揪着他领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正透过发丝传递到我的头皮上。
陆晏这人平时看着散漫，做起事来却总是带着一种掠夺性，连吻也是一样，誓要留下属于他的、最深刻的记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抵着我的额头，额发有些凌乱，原本冷淡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起了一簇火，亮得惊人。
他的呼吸还没稳，急促地喷洒在我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林静，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扣在我后脑勺的手又紧了紧，像是生怕我下一秒就会不见。
我看了看他那副既得意又紧张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我松开揪着他领带的手，顺势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证明完毕。」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