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笃定阿兄有断袖之癖，是在初冬的一个傍晚。
那日我刚回王府，就听见花厅里透出谈笑声。
窗纸裂着一道细缝，我把眼睛凑了过去。
客座上坐着个男人，玄色大氅，背对着我。
阿兄沈砚辞亲自替他斟酒，熟稔得很：“晏公，这桩河工的事，还得劳你多担待。”
我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退了，一路小跑回自己院里，撞得晚翠手里的茶盏都晃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后头有狗撵？”她扶住我。
1
我把门掩上，又撩开一道缝确认没人，才拽着她的袖子压低声：“晚翠，你说，寻常朋友相见，怎么称呼？”
她被我问得一愣：“叫……叫表字呗。”
“那官场中人呢？”
“自然是叫官称。”
我点点头，一字一句道：“可我方才听见，阿兄管花厅里的男子叫‘晏公’你说，这像不像私下里，唤心上人的叫法？”
晚翠的嘴角抽了抽，张了张嘴：“姑娘，奴婢听说今日大爷邀了萧丞相。这‘晏公’……兴许是官面上的敬称，谁都叫得的……”
“敬称？”我瞪她，“你跟着我长大，几时见过阿兄对谁软着嗓子说话？他连对母亲，都是公事公办的腔调。”
她转了转眼珠，低声嘟囔：“怪不得大爷二十有三，王妃给他相看的世家贵女，他一个都瞧不上。”
我把自己摔在榻上，盯着帐顶出神。
原来病根在这儿。
阿兄的心上人，偏生是萧晏珩。
满朝谁不知道，萧相不爱女色，府里连只雌虫都飞不进去。
坊间甚至传闻他喜爱男风。
这样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偏偏和阿兄有了断袖……
晚翠端着热汤进来，见我又把脸埋进迎枕，小声劝：“姑娘，要不……奴婢替您去打听打听？”
我猛地抬起头，一脸严肃地按住她的手：“不许。”
“啊？”
“这种事，怎能叫第三个人知道？”我翻身坐起，对着帐顶竖起三根手指，“我沈知今日对天发誓，替阿兄把这桩事烂在肚子里。晚翠你也不许说出去。”
晚翠重重点了头，把热汤塞进我手里：“奴婢遵命。”
第二日天刚亮，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亲手把今年的新茶送进书房。
满朝都说萧相清心寡欲，我偏要凑近了看看，这位能叫阿兄神魂颠倒的人物，到底长了什么狐媚模样。
2
我端着茶盘刚一掀帘，案后的人竟起身了。
他肩上还落着初冬的细雪，大氅都没卸，显然是刚到不久。
我没料到他会站起来，脚下一顿，茶盘险些端不稳。
阿兄在旁笑：“晏公坐便是，她是我妹妹。”
他伸手来接茶盏。
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停了一瞬，才顺着盏沿接过去。
我像被烫着似的猛地一缩，茶盏晃了晃，他另一只手立刻托住盏底，指腹擦过我手腕内侧。
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栗。
“抖什么？”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
我心跳如鼓，小声嘟囔：“……丞相自重。”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像是被这四个字逗着了，竟搁下茶盏，认真看我：“我如何不自重了？”
我一噎，耳根腾地烧起来，满肚子的话堵在嘴边，只敢拿眼去瞧阿兄。
阿兄搁下笔，似笑非笑地替我解围：“她脸皮薄，晏公别吓着她。
”说着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对我妹妹，倒上心。”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砚辞的妹妹，自然是有些不同的。”
阿兄挑眉：“那碟蜜饯，是今早我特意给你买的，我都没舍得吃。你倒好，转手就推给她了。”
我这才发觉，他方才顺手把案上一碟蜜饯推到了我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碰过我指节的那根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端起那盏我送进来的茶，就着盏沿我方才指尖碰过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阿兄忽然笑出声，拿扇骨敲了敲桌沿：“我记得你从前，连旁人碰过的杯盏都嫌脏。”
他神色未变，只把那盏茶搁回原处，淡淡道：“此盏不同。”
我端着茶盘的手紧了紧，嗓子眼儿里没忍住，溜出一句小声嘀咕：“……还不是看阿兄的脸面。”
他抬眼看我，那目光深得望不见底，一字一句，慢得叫人心慌：“姑娘似乎认定，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兄长。”
我偷偷看他：“难道不是？”
他望着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这样想，也无妨。”
我反倒被他这副模样噎得说不出话，耳根烧得更厉害，端起茶盘就要退。
眼角扫到案上的河工文书，朱砂印旁，墨笔圈着六个字：“陆御史又发难。”
我没在意，福了福身，几乎是逃出去的。
一口气奔出抄手游廊，我才扶着廊柱站住，低头看自己方才被他碰过的那只手。
指节上仿佛还留着一点温度，怎么也散不下去。
晚翠寻过来，见我脸红红的，伸手探我额头：“姑娘没着凉吧，脸这样烫？”
我拍开她的手：“房里炭盆烧得旺。”
“哦，”她拖长了音，顺着我往身后望了一眼，压低声，“可姑娘这手，怎么还在抖？”
我把手往袖子里一藏，瞪她：“走了。”
一路上，我把那点说不清的心慌，飞快地按了下去。
他对我那点温存，我撇了撇嘴，爱屋及乌罢了，阿兄的脸面，他自然要给。
3
自那以后，我便处处留心。
他常来王府，与阿兄彻夜长谈，书房的灯总要亮到三更。
我隔着门看过两回，案上摊的尽是河工图册，看不真切。
有一回他来，没瞧见我，在廊下站定，问了句：“沈姑娘今日没来？”
小厮答：“姑娘病了。”
他眉间压出一道浅痕：“请大夫了？”
小厮回：“请过了。”
他这才迈步，走出两步又停下，吩咐身边长随：“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取来。”
我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捂着嘴退回了房。
那几日我卧病，案上的药从没断过，都是外头难寻的上好药材，管事的说是萧相亲自吩咐人送来的。
我捧着药碗，一边喝一边拿勺子搅着，对晚翠感慨：“你瞧瞧，他为了讨好阿兄，连我这个妹妹的风寒都放在心上，待阿兄想必是掏心掏肺。”
晚翠用将暖炉放到我的手边：“奴婢斗胆说一句。萧相似乎是看上了姑娘。”
我捧药碗的手一顿：“……他、他怎会看上我？”
晚翠看着我，捂嘴偷笑：“姑娘，萧相每次来眼神都黏在姑娘身上呢。”
我翻了个白眼，把药碗往她面前一递：“凉了，再热一下。”
那几日棋社有雅集，我去得勤。
一日散得晚，我在残局上连赢了棋社老手三子，满座拱手，都说沈姑娘的棋锋比去年又利了。
我低头收子，眼角余光里忽然撞进一个人。
萧晏珩坐在角落，没下棋，只看我。
他手边那盏茶早凉透了，也不知坐了多久。
那目光不像在看棋，倒像在看一个他盼了很久、终于盼到眼前的人。
我被他看得手一乱，棋子滚了两颗，骨碌碌落到地上。
他走过来，弯腰替我拾起，搁在棋盘边，悄悄对我说：“你今日……很好看。”
我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等回过神，他已经退回了角落。
再抬头时，廊柱阴影里还立着个青衫生客，也在往这边看，见我望过去，转身便没入了人群。
我没多想，只当是哪家的生面孔。
回府的路上，晚翠替我撑伞，压低声音说，今日萧相在棋社坐了一整下午，棋没下几手，光看姑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道：“他那是替阿兄来看看我，怕我在外头受委屈。”
“替大爷？”晚翠眨眨眼，“可大爷今日一早就进宫当值了，奴婢没见他托付谁呀。”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兴许是阿兄私下托付的。”
她将信将疑。
当夜落了大雪，阿兄留他在西院歇下，命厨房煮面当夜宵。
我揣了只手炉，顶着雪送去西院找阿兄，走得急，自己反倒没带暖炉，刚进门就被他叫住。
屋里炭盆烧得旺，我一身寒气还没散开，鼻尖冻得通红，手也僵着。
他抬眼瞧见我冻红的手，又扫了眼我身上单薄的斗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朝炭盆边抬了抬下巴：“先过来烤火。”
我挪到火边，他却把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推到我面前。
推碗时，他手背贴着我的手，惊得我一缩。
“我不饿。”我说。
“我知道你不饿。
可你一路顶着雪过来，寒气都沉在身上，光靠烤火一时半会儿暖不透。趁热吃两口，发一发寒气。”
我拗不过，只得拿起筷子，可素来不吃葱，便将碗里的葱段一根根挑出来，搁在碟中。
他又跟厨房要了碗面，把那碟葱端了过去，就着面，慢条斯理地吃了。
正巧阿兄撞见这一幕，惊得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不是不吃葱？”
他神色淡淡：“她挑出来的，不算。”
我捧着碗，脸热得厉害，低头扒面，嘴里没忍住，又溜出一句小声嘀咕：“……做给阿兄看的。”
他搁下筷子，认真看我：“我吃碗面，不必做给谁看。”
我抬眼：“那你为何……”
“你挑出来的，扔了可惜。”他说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何况，是你挑的。”
我那一口气没接上，埋着头，再不敢看他。
灯下他侧脸线条清冷，睫毛垂着，嚼那碗葱却嚼得极慢，像在品什么要紧东西。
那晚我躲回院里，扒着窗缝看西跨院的灯，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心里一漾一漾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4
第二日雪停，他要回相府，阿兄顺路托他送我去棋社。
我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被阿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他的马车。
车碾过积雪，颠簸得厉害。
行至一处辙印，车身猛地一歪，我一头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肩头。
他伸手托住我手肘，稳稳把我扶住，那只手却在我臂上多搁了半息，才收回去。
“坐稳。”他声音落在头顶，过了一会儿，又问，“撞疼了？”
我缩着肩膀摇头，鼻尖还残着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外头的雪气，清冽得很，叫人不敢抬头。
我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到底没忍住，鼓起勇气问：“丞相，你与阿兄……究竟是什么交情？”
他看了我一眼：“你兄长随我督办河工，一年有余，办事牢靠。”
“那私事呢？”我追问。
他忽然倾身过来，凑在我耳边：“私事，是你兄长把你托付给了我。他让我护你周全。”
那句话的热气扫过耳尖，我耳朵“唰”地烧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却没急着退开，近得我能看清他垂落的睫毛。
“你总问我与你兄长的交情。”他盯着我通红的耳尖，声音里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希望，我与他是什么交情？”
我心一慌，话都不利索了：“我、我哪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耳廓，震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这才不紧不慢地退回坐好。
我偏过头去看车帘，帘缝外街景飞退，他的手就搁在我身侧半寸，没有收回去。
我心乱如麻，随口找了句话岔开：“小时候随父王进宫，御厨做过一道桂花糖蒸栗糕，甜得能把人齁着，后来老厨娘出宫，我就再没吃过。”
他没立刻接话，只“嗯”了一声，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记什么，过了片刻才问：“很爱吃？”
我望着车帘，小声：“小时候爱吃，后来……吃不到了。”
他没再说话。
车帘外的光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他阖着眼，神色淡静，我却怎么也忘不掉方才耳畔那点热气。
到了棋社，里头正办雅集，满堂宾客见到他，纷纷起身拱手，一声声“晏公”此起彼伏，恭谨又热络。
我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晏公”是友人同僚对他的敬称，人人都叫得，并非阿兄独有。
满堂拱手声里，我手心攥出一层汗。
原来是我误会了他和阿兄。
正心乱，席间旁座一个锦衣公子端着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沈姑娘棋锋再利，终究是要择人出嫁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太锋利了，怕是要吓退婆家。”
话里带刺，我还没来得及接，萧晏珩已搁下茶盏：“沈姑娘的棋，也是你能议论的？”
那锦衣公子却脸色一白，讪讪地闭了嘴，再不敢出声。
那公子脸上挂不住，还强撑着端起酒盏往嘴边送，想装作无事发生，盏沿却磕在牙上，酒水顺着下巴淌了半幅衣襟。
他这一闹，惊动了邻席一位穿石青色官袍的长者。
那人皱着眉瞧过来，认出了他，冷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家新认的远房外甥。
家里花了多少银子，才替你谋到国子监的旁听名额，你就是这么出来替你陆家姨父挣脸的？”
萧晏珩这才冷冷抬了眼：“国子监是朝廷养士的地方，不是教他嚼舌根、议论朝臣家眷的地方。”
那长者脸色一变，当即起身朝他拱手，转头便厉声吩咐随从：“把人给我架回去，告诉他家，这个名额，老夫明日就上折子替他辞了。”
锦衣公子一听“名额”二字，酒意全醒了，张了张嘴还想求，被两个随从半请半架地弄了出去，连一句整话都没留下。
满堂宾客端着盏，再没一个人敢往我这边瞧。
散场时他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只低声丢下一句：“有我在，你放心。”
我抬头，他已经走远。
晚翠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小声：“姑娘，他对谁都这样护着吗？”
“……他答应了阿兄，护我周全。”
“可他看姑娘的眼神，”晚翠歪着头，“宝贝得很。”
我瞪她一眼，耳根却又热了。
廊柱后，那个青衫人又出现了，没随众人离去，只远远盯着他的车驾，转身拐进一条斜巷。
我挽着袖子去收拾棋子，心口那点乱，却怎么也理不清了。
5
误会解开之后，我反倒不自在了好几日。
倒是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旧常来棋社，看我下棋，陪我对弈。
有一局我落了子便后悔，伸手要去捡回来，他伸掌覆在我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住：“落子无悔。”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上来，他俯身看棋盘，肩头几乎挨着我的肩，那点沉水香又幽幽地漫过来。
我抽手的工夫，他已经收了回去，神色自若，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一手明明走岔了。”我捏着棋子，还想争辩。
“棋如人生，走了便认。”他抬眼看我，眸色平静，“还是说，你惯会反悔？”
我梗着脖子：“我才不悔。”
他唇角极淡地一扬：“那便好。”
我捏着那枚棋子，耳根发烫，从那以后，棋路竟乱了好几回。
他陆续送我许多古棋谱、名家手札，装帧考究，皆是外头寻不到的孤本。
我如获至宝，日夜翻检。
一日我捧着一册翻得入神，忍不住抬头：“这些太贵重了，我……”
“放我书架上，也是落灰。”他淡淡道，“物归识货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识货？”
他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我，目光极深：“你自然识货。”
我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慌忙低头去翻书页，却在棋谱最底下，意外摸出一叠泛黄的手记残谱。
上头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我下过的棋谱。
每一局棋的起手、中盘、收官，我哪一步走得急，哪一步藏了巧，连我赢棋后爱敲三下棋盘的小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附着只有极留心我的人才写得出的细碎批注。
“今日她落子比平日快了半拍，大约是心情不错。”
“这一手看着险，实则留了后路，她自己未必知道有多好。”
我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抖。
这哪里是棋谱，这是把我放在心尖上，看了不知多少回，才攒出来的东西。
残谱最末一页没有记棋，只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比别处都新：“这局让了她一子，所幸她还不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原来先前赢了他，是他在让我。
我气冲冲抱了棋盘去找他，把残谱往他面前一摊：“你让我？”
他看了一眼，没否认：“一处。”
“我不要你让！”我把棋盘墩在桌上，“今日这局，你若再让，我、我再不同你下了！”
他眸底浮起一点笑意，替我把黑白子分好：“好，依你，绝不相让。”
这一局厮杀极久，从午后直下到掌灯，黑白子绞作一团。
最后我落子时手心全是汗，清点下来，我赢了半目。
他笑了笑：“我输了。”
那半目赢得险，我自己都捏着一把汗。
抬眼时，却撞见他正看着我，不是看棋盘，是看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敢细想的东西，像他早知道我会赢，又像他根本不在乎输赢，只要坐在对面的人是我便好。
我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慌忙垂下眼，假装去拢棋子，心跳却一声一声，撞得胸口发疼。
隔了几日下雨，他没带随从，独自撑伞来棋社，肩头湿了一片。
我递帕子过去，他没擦，只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像收着什么要紧物件。
那局棋下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家？”
我落子的手一顿，没敢抬头：“这种事，我听父王和阿兄做主。”
他“嗯”了一声，雨声敲着瓦檐，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我：“总要你自己愿意。”
我捏着那枚棋子，半天没落下。
那一夜，晚翠替我拢帐，瞧了瞧我的神色，忽然道：“姑娘还没看明白吗？”
我没作声。
“萧相的心思全在姑娘身上呢。”她放下帐钩，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起了疑，他这些年看着的，到底是棋，还是我。
6
我随口提过的桂花糖蒸栗糕，自己转头就忘了，他却记在了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借着河工往来的旧渠道，特意派人辗转寻到当年王府出宫的那位老厨娘，一笔一画，把栗糕的方子讨了回来。
晚翠把这事说给我听时，我正对着镜台卸钗，手顿在半空，半晌才“哦”了一声，装作不在意。
开春后，阿兄要南下督办河工，我也要赴南都的琴画雅社，恰与奉旨巡查河堤的萧晏珩同行。
同路这几日，他的车驾始终跟在我后头半条街，不近不远。
晚翠掀帘瞧了好几回，凑到我耳边：“姑娘，相爷的车又跟在后头呢。”
我望着手里的棋谱，头也不抬：“顺路罢了。”
“这都顺了三日了。”她咕哝，“他堂堂丞相，难道就没一条别的路走？”
我没接话，指尖却在书页上轻轻蜷了一下。
驿站歇脚，我下车，他伸手来扶。
我僵着没敢搭，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悬在车帘外，静静等了两息，见我始终没动，才不声不响地收了回去。
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只收回的手，心里莫名一紧，像错过了什么，只得抬手假装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他看在眼里，没说话。
有一回我掀帘透气，他正好也掀帘，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他没说话，只把随身的手炉隔着车窗递过来。
“我不冷。”
“你手都缩进袖里了。”他腕子没动，手炉稳稳举着，“拿着，暖了再还我。”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接了。
手炉上还留着他的体温，烫得我掌心发暖，一路暖到心口，到了驿站，我也没舍得还。
到了别业，住下第三日，后院门外有个陌生婆子来回转悠，说是打听送信的，问她送谁，却又支支吾吾不肯说，见我出来，低着头就走。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然也没看见，斜巷里，那个青衣小爷已经悄悄跟了上去。
第二日，那婆子再没出现过。
南都雅社那日，满堂冠盖。
政敌御史中丞陆家的夫人也在，席间忽然提起我与萧晏珩同住别业的流言，话里话外，暗讽王府门风不谨、闺教不严。
满座安静下来，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搁下茶盏，不慌不忙地起身：“陆大人身居言官之职，听见什么，大可上奏朝堂，请陛下明断。
朝堂的事，自有朝堂的规矩。
内眷在席间打探非议、编排臣女的名声，这算哪门子的体面？”
陆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到底不肯认栽。
她端着诰命夫人的架子，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冷笑一声，把话放得极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外男同住一座别业，传出去，这名声也就烂透了。
我看哪家还敢上门求娶。”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故意让满座都听见：“我家老爷执掌御史台，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谁做了逾矩的事，他那支笔，参上去可不会留情。
沈姑娘，你年纪小，有些话，我劝你趁早听进去。”
我不恼，只把茶盏轻轻搁稳，抬眼看她：“夫人方才这话，我听着倒新鲜。
不知是陆御史的意思，要参我一本；还是夫人自己的意思，在这席上替朝廷定我的罪？”
陆夫人一噎：“你，”
“言官风闻言事，自有朝堂规制。”我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可御史中丞的夫人，在满堂冠盖跟前，污蔑一个未出阁的臣女，说要让她嫁不出去。
夫人，这要是传出去，不知是王府的门风不好，还是陆家的规矩不好。”
她被我堵得面皮涨紫，正要发作，一道清冷的声音先一步压了过来。
萧晏珩不知何时已起身，几步走到席间，挡在我身前。
他朝满座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压得四下无人出声：“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他抬手，往厅门外一引。
两个青衣随从押着个婆子进来，往地上一按。
那婆子低着头，我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前几日在别业后门外转悠、见了我就躲的那个。
随从又将一只蓝布荷包和一张字条呈到席间长案上。
荷包里是几块碎银子，字条上密密麻麻，记的竟是我这几日几时出门、几时去棋社、院里有几个守卫。
萧晏珩语气平静：“这婆子，在别业后巷被我的人拿住。
人赃并获。
她自己已经招了，是陆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塞的银子，让她来探沈姑娘的行踪，伺机坏了姑娘的名声，最好，叫姑娘在这南都，出一桩再也洗不清的事。”
那婆子伏在地上，抖着嗓子把话又认了一遍，哭喊着说她只是拿钱办事，主意都是陆府的人出的。
满堂哗然。
陆夫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却还强撑着：“胡说！一个市井婆子，攀咬诰命，也配作数？我根本不认得她！”
“夫人认不认得，回京之后，三法司自会问清楚。”萧晏珩终于侧眸冷冷看她，“今日她敢在这儿动我的人，这笔账，我记下了。”
主位上一位年长的郡王福晋早听得脸色难看，当即沉下脸，命身边嬷嬷：“陆夫人身子不适，先送回住处看管，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出门。
等朝廷的人来了，再慢慢算。”
陆夫人还想再说，腿却不知怎么一软，险些站不住，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进门时那副高高在上的体面，此刻半分也无。
我看着她被架出门，压在胸口的那团郁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我回头，正撞进萧晏珩的目光里。
他没说什么，只端起面前的酒，遥遥朝我一敬，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被他看得脸热，却第一次没有躲，也端起茶，回了他一礼。
四目相对，隔着满座宾客，我听见自己心口擂鼓似的，一下，又一下。
散席回别业的路上，人多眼杂，我落后了两步，他便也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落到我身侧，与我并肩，替我隔开后头拥挤的人流。
他的袖子偶尔擦过我的手背，一路无话，我却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夜风，叫人心安。
到了别业门口，他替我掀帘，指节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等我进了门，他才松开手，低声道：“有我在，谁也不能给你气受。”
我隔着门帘应了一声，耳根又热了，背靠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一直憋着气。
7
真正叫我心冷的，是南都别业的那个夜里。
我起夜经过回廊，听见水榭里有人说话，是萧晏珩与阿兄。
夜风穿廊而过，吹散了大半话语，我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
“……娶她。”
“……这辈子，就毁了。”
我如坠冰窟，扶着廊柱才站稳。
原来他压根不愿娶我。
原来他心里盘算的，是娶了我便会连累他、毁了他自己。
我咬着唇，没让自己出声，回到房里，把所有棋谱、残页、手札统统锁进箱底，压上重重的铜锁。
那只手炉我没舍得还，此刻也一并塞进了最里头，再不愿看。
第二日，他差长随送来一部新得的宋版《棋经》，说寻遍了江南书坊才找到。
我让来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长随回话时，他正站在别业前院那棵桂花树下，听了半天没说话，只把那部书轻轻搁在案上，压了一整夜。
没过几日，他翻检别业旧书楼，说地库里藏着先人手抄的古棋谱，旁人挑不出门道，唯有我能辨识，托阿兄传话，亲自陪我下去挑选。
我本想拒绝，可阿兄说不过是看几页棋谱，我便去了。
地库的木门老旧，几人入内，丫鬟奉命出去取灯。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砰”地带上木门，松动的横闩顺着滑槽滑落，把门卡死，油灯也被吹灭了。
黑暗骤然合拢，密闭的空间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身侧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浑身冷汗，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喘着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吓了一跳，反手去摸他的手：“萧晏珩？你怎么了？”
黑暗里，他极艰难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告诉了我一件他从未对人言的旧事。
他六岁那年遭人掳走，被关在一只低矮的木笼里，整整三日，不见天日。
自那以后，他便落下了幽闭、畏黑的心病。
满朝只当他天生冷硬，没人知道这位铁腕丞相，最怕的是黑。
“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他说。
我摸索着，反手握住他攥得发白的手，一根一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掌心。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贴着他的耳廓，“你松开些，我不走。”
他的呼吸一滞，攥着我的手却没再用力。
“我在这儿。”我用双手包住他粗粝的大手，让他觉出我的体温，“你听，门外有脚步声，他们来救我们了。”
他在黑暗里怔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我顿了顿，很轻地补了一句，“你别怕，我陪着你。”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松开，却仍握着不肯放。
门外嬷嬷喊人去拿撬棍，脚步声杂乱。
“你手凉。”他忽然说，随即把我的手拢进他袖中，那只温热的掌心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确认我真的还在。
我浑身一僵，竟忘了抽回来。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贴着黑暗，低得几乎听不见：“……幸好，有你在。”
门被撬开的那一刻，光亮涌进来，我看见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的汗，心里针扎似的疼。
可我没忘了那夜风里的几句话，只抽回手，淡淡道了一句“保重”，转身便走。
他在身后抬了抬手，像想叫住我，终究没出声。
此后几日我都避着他，连前院递来的饭食，都推说胃口不适。
我没看见，前院廊下，那个素来不动声色的人，第三次把我退回去的点心盒搁在案上，眼底的青影，重了一层。
8
我要回京了，没告诉他。
我从车窗缝里望出去，别业门前只立着一个青衣长随，手里捧着一只食盒，搁在石阶上，没敢递上来。
我认得那食盒的样子，是装桂花糖蒸栗糕的。
车驾出了南都城门，我回头望了一眼。
别业斜巷口，那个青衫人正立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封封好的信，目送我们远去，随即转身，往御史台的方向快步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为什么。
回京之后，我依旧躲着他。
直到一日从棋社出来，他在后巷拦住了我。
巷子里无人，他看着我，眼底布着红丝，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躲我？”
我别过脸，把那晚听见的话，一字一句说给他听，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委屈：“你放心，我听见了，我不会缠着你，更不会毁了你。”
他怔住了。
良久，他才明白过来我的误会，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开口，把那晚的话，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他的原话是，他想求娶我。
可陆家这群政敌素来阴狠，一旦他开口求娶，陆家一定会拿我开刀，到时候，被毁了这辈子的人是我。
“我怕的从来不是连累我自己，”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我怕的是护不住你。”
他笑了一声，笑我居然把那样一句话，听成了那个意思。
“风把后半句吹给你了，前半句，你竟没听见。”
我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又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堵在胸口这些日子的那块冰，“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那桂花糖蒸栗糕，”他忽然说，“方子我讨回来了，厨子也安顿好了。
等这事了了，我做给你吃。”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谁要吃你做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嗯，你不稀罕，是我自己想做。”
巷口的风又起了，他解下大氅，不由分说披在我肩上，指节擦过我肩头，替我拢紧了领口。
大氅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沉水香，我裹着它，再没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第二日我照常去棋社，他递上一张笺纸，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若我点头，他立刻上门提亲。
阿兄手快，一把抢过去，当众念了出来，满堂哗然。
我又急又慌，脱口而出：“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晏珩看着我，目光笃定：“这是我的心意。”
满室鸦雀无声，他顿了顿，声音又放软了几分，“你不必现在答我，我可以等。”
9
阿兄回府，立刻把这事禀报了父王。
父王震怒，当即下令禁我的足，把我关在院里，半步不许出。
萧晏珩却不愿再拖。
他递上自陈表，当众恳请陛下赐婚。
陆家果然抓住机会，立刻上奏，参劾丞相与王府私相授受、举止不端，折子写得刀刀见血。
那几日京城风雨欲来，我被关在房里，外头的消息全靠嬷嬷偷偷传进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个大雨的日子，相府长史冒雨送来一封他的亲笔信。
信纸被雨气洇得发软，我展开来。
信里所有的过错，他一力承担，写明是他单方面心生爱慕、贸然递笺，我事前毫不知情，更不曾应允。
他只求陛下恩准赐婚，愿以三年俸禄、江南田宅为聘，末了四个字，是他亲手写下的，此生无二。
我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看到“此生无二”四个字时，窗外一个惊雷劈下来，我手一抖，信纸落在地上，像我这个人，再也撑不住。
我蹲下身去捡，眼泪砸在信纸上，把那四个字晕开了一小团。
晚翠在外头敲门，我赶紧把信藏进袖中，胡乱抹了脸。
她端着姜汤进来，小声说萧相在雨里站了足足两刻钟，一定要看着信送进来才肯走。
我摸着袖中那封薄薄的信，喉咙发紧，半天只问出一句：“……他可有伞？”
晚翠愣了愣，摇头：“伞都偏向了信匣那一边，半边肩膀全湿透了。”
我捏着那封信，再没说出话，只把它紧紧贴在心口。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我头一回那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那个人，早就住下了，赶都赶不走。
三日后，宫里忽然来了人，宣我即刻入宫。
原来陛下要在御花园的水榭亲审这桩参劾案，萧晏珩、陆御史、父王都已传齐，连我这个被参的当事人，也一并叫去对质。
我心里像揣了面鼓，还是换上正装，跟着嬷嬷进了宫。
水榭里，皇帝倚栏而坐，几位宗室亲王、诰命夫人在旁旁听，内侍垂手立了一排。
陆御史冠带整齐，立在榭中，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他夫人也被从南都押了回来，站在一旁，见我进来，两道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我刚站定，陆御史便抢先出列，手捧折子，当着满殿的人，把那套话又慷慨陈词了一遍。
他说丞相与王府女儿私相授受、败坏朝纲，说我一个闺阁女子主动递笺、不知廉耻，恳请陛下严惩，以正风气。
说到激愤处，他一甩袖子，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若不惩治此等伤风败俗之事，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御苑的石柱上，也绝不退让！”
陆夫人立刻跟着抹泪，哭诉她在南都“亲眼所见”，说我与萧晏珩如何同进同出、如何不清白，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都等着看我这个闺阁女子吓哭。
我深吸一口气，朝前福了一福。
“陛下，陆御史参我‘私相授受’。
可那张笺纸，是在棋社满堂宾客面前递的，笺上写了什么，是我兄长当众念出来的，在座几十双眼睛都看着。
臣女想请问陆大人，这‘私’字，从何说起？‘授受’的，又是何物？”
陆御史没料到我敢当殿反问，愣了一下，强道：“你与丞相在南都同住一座别业，孤男寡女，这还不算不清白？”
“那是王府在南都的别业，上下几十口人，奉旨巡查、随兄长赴雅社，名正言顺。”
我抬眼直视他，“陆大人远在京城，南都的事，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连我几时出门、院里几个守卫都晓得，莫非，在我身边安了眼睛的人，正是陆大人？”
我侧过身，一字一句：“前几日，便有个婆子，揣着记我行踪的字条，在别业后巷被当场拿住。人，如今就在宫里。”
陆夫人脸色“唰”地白了。
陆御史还要强辩，萧晏珩朝皇帝躬身一礼，再直起身时，声音清冷：“陛下，臣的事，容臣自己来回。”
他抬手往榭外一引。
一个青衫年轻人快步进来，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卷宗，高举过顶，呈到御案前。
我这才头一回看清他的脸，正是那个总在斜巷阴影里出现的人。
“这是陆家这五年的账。”萧晏珩一页页翻开，“借督办河工之名，贪墨灾银、克扣河工粮款，一笔笔，都对得上户部的底册。
这是被他罗织罪名、构陷罢官的七位忠良的卷宗，冤情俱在。”
他又抬手，榭外依次进来几个人：那被买通的婆子，替陆家传递密信的长随，还有几位被构陷的官员、河工上的灾民，一个个当殿跪下，把陆家如何威逼、如何买凶、如何许诺，当众对质。
最后，青衫人又呈上一沓密信和银票，封泥、落款、指印，样样齐全。
御案上的证物，很快摞起了高高一叠。
陆御史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盯着那摞卷宗，第一反应竟不是喊冤，而是失神地喃喃，像在心里飞快地算账：“婆子那些事……我明明让人处理干净了……密信……怎么会在他手里……”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青衫人，这才如梦初醒，他自以为藏得密不透风的这些年，身边早被人看了个通透。
他嘴唇哆嗦着，再端不出那副铁骨铮铮的架子。
陆夫人本就心虚，见状“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方才哭诉的底气荡然无存，语无伦次地往陆御史身上推：“陛下，都是他！都是他让我做的，我一个内眷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御史又惊又怒，回头喝骂她，话到一半，被几位人证当面堵了回去，张着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皇帝把那摞卷宗重重一搁，龙颜震怒，当殿下旨，声音一句句砸下来。
“御史中丞陆某，身任言官，贪墨河工灾银、构陷忠良、买通人证、谋害臣女，数罪并罚，革去一切官职，即刻摘印下狱，交三法司严审，判斩监候，秋后问斩！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陆氏，褫夺诰命，随案论罪，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陆氏子弟，凡在朝为官、在监读书者，一概革职除名，永不叙用！”
内侍上前，当着满殿的面，摘了陆御史的乌纱，夺了他的官印，剥下那身象征言官风骨的冠带。
他被按跪在地，再没了半刻钟前要撞柱死谏的气焰。
陆夫人被两个嬷嬷架着拖出榭外，哭喊声一路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顶乌纱滚落在地，忽然想起她在南都那句“让你嫁不出去”，如今嫁不出去的人没出现，倒在地上的，是她自己。
皇帝神色稍缓，又温言安抚我，说今日便还我清白。
出宫的路上，哥哥才低声把那个青衫人的来历讲给我听。
他是萧晏珩早年从河工灾民里救下的孤儿，养在身边，专司暗护。
南都别业的婆子、陆家递出的每一封密信，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原来从我在棋社初见他的那一日起，我身后就一直悄悄站着一个人。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是萧晏珩。
他从不说，只把护住我的事，都做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朝堂上的风波，陛下一力压下了。
可沈家女儿的名声，不能由着坊间传言。
父王依旧没有松口，只让我继续在院里思过。
禁足的那些日子，我翻来覆去，总想起地库里那只攥得我手腕生疼的手。
他怕黑成那样，吓得浑身冷汗，却在灯亮的那一刻，还想着替我拢一拢鬓边的碎发。
我回房，从床底拖出那口上了锁的箱子，翻出那本写满我棋局与模样的残谱，抱着它，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
10
天快亮时，父王推门进来。
他没说话，在我身边站定，伸手接过那本残谱，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
祠堂里静极了，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翻到最后，他合上残谱，低声骂了一句“混账”，声音却没有半分怒气。
他到底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棋谱，这是萧晏珩一笔一画，写给我的情书。
父王没看我，只把残谱轻轻搁在供桌上，像搁下一件极要紧的东西，这才开口：“要娶沈家的女儿，就得备足体面。
他若敢委屈你半分，我第一个不依。”
出门时，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站，那背影像是忽然老了几岁，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之后父王沉默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传了朝服，让管家把萧晏珩从相府直接接进王府，两人在书房关了门，谁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是夜，他从王府侧门出来。
嬷嬷悄悄放我出去，替我拢了拢斗篷。
巷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立在灯下，什么也没说，先低头，极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又擦过我的鼻尖，最后才落下来，碰了碰我的唇。
像怕惊着什么，一触即分。
我抬手摸自己的唇，心跳得厉害，连退半步都忘了。
他看着我的手，低低道：“等圣旨下来，我就能多亲好几下了。”
我埋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谁准你亲了。”
他低低地笑，那笑声在空巷里荡开，温柔得不像话：“是我逾矩，甘愿领罚。”
几日后，父王穿戴朝服，带着他入宫请旨。
父王回府时，摘下朝帽交给嬷嬷，看了我一眼，慢慢道：“陛下问，是谁先起的头。
他一个字没推，全揽在自己身上。
陛下当场就落了赐婚的旨意。”
嬷嬷接过朝帽时，手都在抖，帽檐上还沾着宫里的霜。
我只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大半年的东西，终于“咔”的一声，彻底松开了。
后来我们大婚，十里红妆，满城皆贺。
他下朝回来得再晚，也总要先绕到我房里看一眼。
我有时装睡，他便坐在床边，替我把被角掖好，指尖在我发顶轻轻一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我睁着眼，听着他的脚步远了，才弯起嘴角。
后来我也学会了做那道桂花糖蒸栗糕，头一回蒸得太甜，他面不改色地吃了大半碟。
我问他不齁吗，他只看着我笑：“你做的，都不齁。”
婚后他允我唤他阿晏。
一日对弈，我又赢了，便缠着他要彩头。
“什么彩头？”他问。
我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他低笑出声，伸手把我揽过去，狠狠亲了一口，打趣说，这个彩头，倒是便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