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和竹马锁了修车店，我通知213个客户退卡后她慌了...
清早七点，我的修车店铁门从里面反锁了。
锁门的人是我老婆尹莉，还有她从小玩到大的鲍志斌。
鲍志斌换了把崭新的锁头，叼着烟冲我乐：
"建峰哥，以后外头的车进来一台收八十，你手上那批老主顾，也按这个数交。"
尹莉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半点心虚：
"营业执照写的是我的名，地皮是志斌家的，这间店，今天起跟你没关系了。"
门外三辆等着做冬季保养的车堵在路口，喇叭摁个不停。
我没动那扇门。
我打开手机，点进"郝师傅车友群"，打了一行字：
【店面换人了，尹老板当家。买过年卡想退款的，直接找店里。还愿意让我修的，回个1，我开车到你楼下。】
十几秒，群里整屏整屏的"1"往上翻。
尹莉兜里的手机疯了一样震——全是年卡客户打来要钱的。
我走到那辆旧面包车跟前，拉开后门。
举升垫、诊断仪、整套高压绝缘工具，码得整整齐齐。
"莉莉，二百一十三张年卡，预收的十六万四，一分没动，全躺在店账上。"
"你亲手签的收据，你一张一张退吧。"
1
老周的喇叭按到第三声，我抬手冲他摆了摆，让他先熄火。
"郝师傅，到底咋回事？我十月底刚续的年卡，三千二！"
"卡的事，问店里。"我指了指铁门里头，"店今天起换老板了。"
尹莉把手机按掉第三回，隔着铁门瞪我："郝建峰，你存心拆台是吧？年卡是店里收的，你让车主全来找我退，你安的什么心？"
"店都归你了，台也是你的。"我把面包车后门合上，"我拆什么？"
鲍志斌把烟头弹出门外，冲老周笑出一口白牙："周哥，卡照用，店照开，谁修不是修？就是新规矩，进院一辆车八十。"
"我年卡含着工时呢！"老周推门下车，"凭啥再交八十？"
"那是老黄历了。"鲍志斌弹了弹烟灰，"新老板新规矩，年卡只抵配件，工时另算。您要觉得亏，退卡去，走流程。"
"流程多久？"旁边的女车主抱着胳膊问。
"三十个工作日。"尹莉答得干脆。
车队方向有人骂了句脏话。老周不看门里，只看我："郝师傅，你给句实话。"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今天起上门。冬季保养照老价，工时表我发群里。年卡退不出来的，拿卡来我车间，余额六折抵工时，抵完为止。这个钱我不挣，留着跟店里慢慢算。】
"你敢撬客户！"尹莉的手抓上铁栏杆。
"客户自己长腿。"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再说，合同上保修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你比我清楚。我这是替你收拾摊子——要不你现在就退钱？"
她的嘴张了一下，"三十个工作日"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没再出来。
鲍志斌凑过来打圆场："建峰哥，夫妻吵架别拿钱撒气。这样，今天这几位，八十我全免了，进院，我亲自接待。"
"你接待？"老周上下打量他，"鲍老板，你除了会卖车，还会拧螺丝？"
"修车嘛，手艺活，我招人就是。"鲍志斌脸不红，"我们莉莉说了，这店往后要做成新能源连锁，厂家授权，挂牌服务，跟个体户可不一样。"
"那你慢慢连锁。"老周转头问我，"郝师傅，我那车下午能看不？"
"能。我到你小区门口。"
女车主犹豫着开口："上门修，靠谱吗？工具都没有吧？"
我转身拉开面包车后门，让她看里头码着的举升垫、诊断仪，还有那套红皮的高压绝缘工具。
"电瓶车的电池包我都拆得，换个机油算什么。"
"郝师傅，那我跟你约周五！"她当场掏手机。
"郝建峰！"尹莉在门里拔高了声音，"客户资料、车友群、配件库钥匙，你今天必须交接！群是店里的资源！"
"群名叫什么，你自己点开看。"我说，"客户资料在客户自己手机里。配件是店里的钱进的，我一样不拿，保险柜里公章执照都在，你点清楚。"
"你工具箱里那台诊断仪是店里的！"
"我考下证那年自己买的，发票在我这儿。"我拉开驾驶室的门，"你要查账，随时。"
鲍志斌还要开口，门房里的座机响了。
尹莉进去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变了，捂住话筒回头：
"鲍志斌——什么速贷公司？人家怎么把电话打到店里来找你？"
鲍志斌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皮鞋上。
2
我在武进城郊的老宅，翻盖了一春一夏，前头住人，后头是车间。
汤建国开着他那台跑了四十万公里的出租车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高压工位走线。
"你小子，还真把家伙什都备齐了。"他绕着我的举升垫转了一圈，"什么时候起的房子？"
"今年春天动的工。"
"那时候你就防着今天？"
"那时候我想的是上门业务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把线卡按进槽里，"防不防的，顺手。"
汤建国蹲下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他自己点上："我瞅着你们这事不对。八年前你盘那个院子，我记得执照咋挂的莉莉的名？"
"她提的。"我说，"说贷款方便，说她管账，挂她的名，里外里一体。"
那是二〇一八年。院子是鲍家的，租金一年两万四，我从积蓄里掏的。装修、设备、办照，跑了两个月，尹莉就出了一趟门——签字。往后八年，她管钱，我管车。
"你那两个证呢？"汤建国问，"高压电工那个，还有厂家的技师资格。"
"证是我的名，人走证走。"
"我记得你考证那阵子，天天晚上上课。"
"上到十一点。"我说，"莉莉说我瞎折腾，修车的考什么证，考上也是修车的。"
汤建国嘬着烟，半天，骂了一句。
正说着，老周的电话进来了，背景音乱糟糟的，他扯着嗓子："郝师傅！我们在店门口呢，莉莉不给退卡，你听听这个——"
电话那头换成他念合同的声音，一字一句："本卡保修承诺：由技师郝建峰本人负责施工与质保。签名，郝建峰。"
"听见没！"老周的声音回来，"白纸黑字！你都走了，她拿啥保？车主们都炸了！"
电话被另一只手抢过去，尹莉的声音劈头盖脸："郝建峰！你撺掇车主闹事是吧？你给我回来上班，工资照开，别给脸不要脸！"
"我辞职了。"
"辞职？你辞个屁！店是咱俩的！"
"执照是你的名，这话是你今早说的。"我说，"这样，你写个条，写我郝建峰自愿离店，往后跟店里再没关系，盖上章。省得你半夜睡不着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写就写！"尹莉冷笑了一声，"离了你，地球照样转！你过来拿！"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店门口围着七八个车主。尹莉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从铁门缝里递出来，胳膊伸得笔直。
"拿好。往后你是死是活，跟建峰汽修没关系。"
我展开看了一遍，字是她的字，章是店里的章。我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内袋。
老周在旁边直跺脚："郝师傅，你咋还跟她写这个？这不是认怂吗？"
"这张纸，收好的人是我。"我拍拍内袋，没多解释。
回车间的路上，家族群炸了。
表姐尹芳发了一大段："莉莉命苦啊，跟了个白眼狼，男人有点手艺就翻脸，卷走客户，逼得老婆没法活……"
底下七大姑八大姨跟着刷。最后一个电话打进来，是我妈。
"峰啊，你大舅刚才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儿子发达了就抛妻……"妈的声音发抖，"你到底咋了？你跟妈说实话。"
3
我没在群里辩一个字。
第二天上午，我先给大舅打了个电话。
"大舅，我问您个事。莉莉这两天，跟您开口借钱了吗？"
"借钱？没有啊。"大舅顿了顿，"咋了？"
"没什么。"我说，"店里预收了车主十六万四，眼下退卡的多，我怕她周转不开找您张嘴。您上了年纪，钱要看紧，真要借，记得让她写条。"
"……建峰，你这话什么意思？店出事了？"
"店没事，好得很。"我说，"您就当我多嘴。"
挂了电话，我回老宅前屋，把手机里那个门锁软件点开。
家里的智能锁是我装的，账号绑的我的手机。开门记录往下翻，一条一条，扎眼得很：
每周三，下午两点零几分，临时密码开门。那个密码是尹莉设的，备注叫"快递"。往前数，一共九回。
周三下午两点，快递员上门，次卧床底下？
我又点开扫地机器人的记录。十月十七号，周三，建图日志里标着一处"新增障碍物"，照片存在云端——次卧床边，一双男士运动鞋。
四十三码。我穿四十一。
我翻出鲍志斌的微信。他朋友圈十月二十号发过一张南京南站的照片，配文"跑业务，累瘫"。我点开微信运动，他那天的步数：一百八。
南京的床，挺好躺。
其实八月里我就起过疑。那天尹莉又说周三去银行对账，我随口问了句："银行周三下午开门吗？对公业务不是周三下午盘点？"
她摔了一句"你查我？"，摔门走了。
第二天，我把她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云存储续了一年。她笑我操心命。
我把门锁记录、机器人照片、步数页面，一样一样导出来，打印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然后我从手上退下戒指，看了看，也扔了进去。
证据和戒指，一起封存。
下午汤建国来换机油，边看我干活边说："志斌前两天来车队拉业务，口气大得很，说他们店马上拿厂家新能源授权，初审都过了。"
"授权？"我手上的活没停，"拿谁的证报的？"
"说是店里本来就有证。"汤建国眯着眼看我，"那不就是你的证？你不急？"
"急什么。"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汤哥，帮我打听一下，审核定在哪天。"
傍晚，尹莉的电话炸了进来："郝建峰你还要不要脸！跟我大舅咒我店倒？现在全家都在问我店里是不是没钱了！"
"我提醒亲戚看住钱，有问题？"
"你——"她喘了口气，忽然拔高，"你别得意！志斌说了，店马上是厂家授权服务站，到时候你跪着回来，我们都不要你！"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汤建国的消息紧跟着进来：
【问到了。十二月十八，厂家来人审核。】
4
初一，鲍老汉在家。
我拎着两条烟进了鲍家老宅的堂屋。老汉正就着咸菜喝粥，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建峰？稀客。"
"叔，来给您问个好。"我把烟放在条案上，自己拉了条凳坐下，"顺便，给您看样东西。"
老汉擦了擦手。我把手机推到他茶杯边上，屏幕上是店里座机十月份的通话记录，两个陌生号码，我标了注。
"这两个号，打店里座机找志斌，速贷公司的催收。我接过两回，记下了。"
我又划了一下："十月九号，店对公户转给志斌四万八，备注'借支'。叔，店账上统共预收车主十六万四，那是车主的钱。"
老汉盯着屏幕，脸上的褶子一点点绷紧："你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志斌在外头欠着网贷，数额我问不出来，但催收能把电话打到店里，就不是小数目。"我说，"叔，我今天来，只说一件事——院子。"
"院子咋了？"
"院子是您包的地，租约签到年底。往年交租，收条上签的都是您的名，志斌一回没经手过。"我说，"我就是想问问，年底到期，您还续不续。"
老汉端起茶杯，还没沾嘴，院门被撞开了。
"爸！你别听他挑拨！"鲍志斌冲进来，后头跟着尹莉。
尹莉一眼看见我，脸立刻沉下来："郝建峰，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家丑外扬是吧？"
"家丑？"我坐着没动，"你俩锁门那天，怎么不嫌丑？"
"锁门是店里的事！"尹莉指着我的手机，"你少在这儿搬弄是非，爸年纪大了——"
"叔年纪大，眼睛不花。"我把手机又往茶杯边推了推，"莉莉，你要拦，先把你自己的账拦干净。"
鲍志斌凑到老汉跟前："爸，店是我和莉莉的生意，您别听外人嚼舌根。他这是被赶出店了，怀恨在心——"
"赶？"我站起来，"志斌，我再给你算三笔账。"
堂屋里静了。
"第一笔，每周三下午两点，我家门锁的临时密码开门，开了九回。密码是莉莉设的，备注叫'快递'。什么快递，专挑我不在的时候送？"
尹莉的脸白了。
"第二笔，十月十七号，周三，我家扫地机器人在次卧床边拍下一双男式运动鞋，四十三码。我穿四十一。"
鲍志斌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笔，你说你去南京跑业务那天，微信步数一百八。"我看着他，"南京的床，好躺吗？"
"你血口喷人！"鲍志斌的嗓子劈了，"爸，他编的！他修车的懂什么数据——"
"我修车的，车的数据我都读得懂，人的数据也一样。"我打断他，"志斌，你们抢店，图的不是我的手艺。你的网贷十二月十九号到期九万，你们想拿两百多个车主的卡钱去填这个窟窿。"
尹莉猛地转头看鲍志斌："九万？你跟我说的是六万！"
"我——"
"偷人还偷到店里。"我把打印好的截图理齐，推到老汉茶杯边，"叔，话我说完了。院子年底的租约，您签，还是不签？"
老汉端着茶杯，手抖了，茶水泼在桌面上，洇开一大片。
5
茶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混账东西！"老汉一巴掌拍在桌上，人站了起来，"鲍家的脸，让你丢到村东头去了！"
"爸！你听我解释——"鲍志斌扑过去。
"解释什么？解释你欠的债，还是解释你钻的人家被窝？"老汉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院子是我包的，年底到期，不续了！你们的店，爱上哪开上哪开！"
尹莉急了，往前抢了一步："叔！租金我们加两成！不，三成！店是正经生意，眼下就周转差一点——"
"不租。"老汉别过脸去，"你们那点官司，别沾我的地。"
"爸！"鲍志斌的声音变了调，"店起来了钱就回来了！授权一下来，我把店一转手，什么债都还上了！"
"起来？"老汉瞥他一眼，"拿人家的证书起来？志斌，我从小教你，别人的东西，烫手。"
鲍志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拎起文件袋："叔，粥凉了，我帮您热热？"
"不用。"老汉摆摆手，声音哑了，"建峰，你坐会儿再走。"
"不了，下午还有两台车。"
走到院门口，身后堂屋里传出尹莉压着的吼声："九万！鲍志斌，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
"连本带利……二十六。"
"二十六？！你疯了！你拿什么还？！"
"先回店！"鲍志斌的声音也急了，"授权下来就有救了！"
我没回头，发动车子。
当天下午，店里的客户群发了公告：
【本店即将挂牌厂家新能源授权服务站！为回馈老客户，年卡用户升级储值卡，充三千送两千，升级后原卡权益全部保留！】
老周的电话跟着就来了："郝师傅，他们厂家授权都下来了？还送两千？我那卡……要不我不退了，转储值卡算了？"
"老周。"我说，"你那张卡，十二月十八号之前，别动。"
"十八号咋了？"
"字面意思。"
挂了电话，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各位，年卡退不出来的，仍然拿卡来我车间，余额六折抵工时，长期有效。另：储值卡充三千送两千这种事，我劝大家想想，他们拿什么送。】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老周第一个回："听郝师傅的，我不转。"
底下跟着一排"不转"。
晚上八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是郝建峰师傅吗？我姓钱，做汽贸的。听说鲍志斌那个店要转让？你跟他熟，帮我问问底价？"
我握着电话，看向车间墙上挂着的挂历。
十二月，十八号那一页，还平整着。
6
第二天一早，我在群里发了正式公告：
【郝师傅车间今日起照常接单。年卡余额六折抵工时，上不封顶。各位的钱在店账上，我不挣这个钱，但我不能看着大家的卡变废纸。】
一上午，预约排到了下周三。
中午汤建国来了，进门就骂："建峰，气死我了！我那台事故车，在他们店里喷完漆，志斌说顺手帮我检修空调，结果压缩机烧了！厂家定损三千！"
"他动高压系统了？"
"他说他懂！我说别动电路，他拍着胸脯说卖过车什么没见过！"汤建国一屁股坐下，"现在好了，赔了三千不说，车还趴窝。"
"三千他们赔了吗？"
"赔了，莉莉掏的，掏的时候脸都是绿的。"汤建国冷笑了一声，"建峰，我车队三十台车，年包给你，今天就能签。"
"等我牌子挂起来。"我给他倒了杯水，"十二月下旬，你带车队过来。"
"你小子，胸有成竹啊。"
下午，家族群又炸了。
尹芳发了一篇长文，从"男人有钱就变坏"写到"可怜莉莉一个人撑着店"，末了还@我："建峰，做人要讲良心。"
底下跟着一串劝的、骂的。我妈又打来电话，我接了。
"峰啊……"
"妈，您信我还是信群？"
"妈信你。"妈的声音还是抖，"可妈心里难受。"
"腊月里您搬来跟我住，新车间带暖气。"我说，"群里的事，我来处理，您把手机放下，去喂鸡。"
挂了电话，我点开家族群，打字：
【@尹莉 十月九号，店对公户转给鲍志斌四万八，备注"借支"。大舅，各位姨，这钱是家里的钱还是店里的钱，你们帮我问问她。我笨，算不清，怕以后上了法庭也算不清。】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
【@尹芳 姐，你说做人要讲良心，那借出去的良心，什么时候还？】
群里死一样静了五分钟，然后炸了。
大舅第一个跳出来："莉莉！四万八是怎么回事？！"
尹芳悄悄删了那篇长文。
晚上，尹莉的电话来了，声音尖得刺耳："郝建峰！你查账？！你凭什么查账！"
"网银密码是我设的，八年没换过。"我说，"你管账，我复核，这规矩是你定的。"
"那是借给志斌周转的！他马上还！"
"行。十二月十九号之前还，正好。"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过了几秒，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十九号？"
"你猜。"
我挂了电话，走到墙边，把挂历翻到十二月十七号。
明天，厂家来人。
7
十二月十八，晴。
修车院门口挂了横幅："热烈欢迎厂家领导莅临指导"。鲍志斌穿了身新西装，脚上一双新皮鞋，四十三码，擦得锃亮。
我到的时候，没急着进门，先在对街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尹莉穿着套裙陪一个微胖的男人说话，那是做汽贸的钱总。鲍志斌点头哈腰地给两人递烟。
"钱总，授权今天一落地，您直接接手。"鲍志斌的声音隔着马路都能听见，"客户资源、厂家资质、现成门面，打包价好商量。"
"资质是真的？"钱总吐着烟圈。
"证书我都复印好了！首席技师郝建峰，高压电工证、厂家双认证，人证合一！"
我推开了院门。
"专员您好。"我径直走到那位拿文件夹的审核专员面前，"我是郝建峰。离店证明在这儿。"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鲍志斌手里的材料哗啦掉了一地："郝建峰？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我转向他，"我给你算三笔账。"
"第一笔，十一月，你修坏汤哥车队一台压缩机，赔了三千。这就是你挂在嘴边的'手艺'。"
"第二笔，十二月，你拿我的证书照片报厂家授权。照片上那两本证，此刻在我车间保险柜里锁着，你要不要对一对编号？"
"第三笔。"我指了指门头，"'建峰汽修'四个字，到今天还挂着我的名字。你用我的名字骗车主，用我的证书骗厂家——志斌，你要的不是授权。授权一落地，你就把店转手卖给钱总，借我的名头，卖你的店。"
钱总的烟掉在了地上。
"你胡说！"鲍志斌扑过来要抢我手里的文件，"这是我们的店！材料是合规的——"
"合规？"我把离店证明递给专员，"尹老板亲笔签名，店里公章，写明我郝建峰自愿离店，与建峰汽修再无任何关系。专员，贵品牌授权要求技师与门店有人证合一的劳动关系，现在，证在这里，人在店外。"
专员接过证明，看了一眼，又看向尹莉："这是您签的？"
尹莉盯着那张纸上自己的签名，脸一点点褪成灰白色："这是……你当时让我写的……"
"对，你让我写的。"我说，"你说，离了谁，地球照样转。"
专员合上文件夹："情况清楚了。该店目前无持证技师，授权审核，不予通过。"
"专员！再给个机会——"鲍志斌追上去。
"另外。"我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材料，双手递上，"我申请将两个品牌的授权技师资格，转到我自己的车间。场地、设备、消防，随时接受核验。"
专员翻了翻，点头："下周我们去看现场。"
钱总掐了烟，冲鲍志斌摆摆手："小鲍，你这盘，我不接。"说完抬腿就走。
鲍志斌一把拽住我的袖子，眼睛通红："郝建峰！你断我活路！"
"活路是你自己修的。"我把袖子抽出来，"修坏了。"
我转身往外走，拨通汤建国的电话："汤哥，带两个人来，把那台喷漆的车提出来，别搁他们院里。"
身后，鲍志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尖了："明天？我知道明天十九号！我说了好歹再宽限——"
8
十九号一过，修车院就没消停过。
先是两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天天坐在店里不走，见客人就笑："老板在吗？聊聊还款。"车主哪还敢进门。
接着退卡的车主联合起来告到了区里的消协，调解不成，转了诉讼。店门口天天有人堵着喊退钱。
我和汤建国开车路过那天下着冻雨，正看见尹莉和鲍志斌在店里吵。
"四万八你什么时候还？！车主都告到法院了！"尹莉的声音劈着叉。
"你的店你问我？"鲍志斌梗着脖子，"钱是你自愿转的！白纸黑字'借支'，你找法院要去！"
"鲍志斌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人？"鲍志斌冷笑了一声，"锁门那天你怎么不说？分卡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尹莉，咱俩半斤八两！"
汤建国摇上车窗："狗咬狗。"
隔了两天，催收摸到了鲍家老宅。老汉站在院门口，当着半村看热闹的人，把鲍志斌的行李卷扔出门外："滚！鲍家的地，不埋你这种祸害！"
鲍志斌灰溜溜卷着铺盖，住进了店里后屋。
第四天下午，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我车间门口。
尹莉下车，站在门口，看着崭新的工位、红色的高压绝缘工具墙、还有门楣上刚钉的铜牌底框，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这地方……你什么时候……"
"今年春天起的房子。"我拧着一台电池包的护板螺丝，头也没抬，"你今天来，有事？"
她定了定神，走进来，恢复那副腔调："有事。车友群是店里的客户资源，婚姻存续期间建的，属于共同财产。群给我，或者折价，你看着办。"
"群可以给你。"我放下扳手，"先把十六万四的退卡款结了。你结了款，客户自然回你群里去。"
"你——"她咬了咬牙，"郝建峰，别逼我起诉你。"
"正好。"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也起诉了。离婚，诉状已经递到区里的法院。另外追加一条——你擅自把共同财产四万八赠与婚外第三者，我请求返还。传票这几天到店里，记得签收。"
尹莉怔住了，嘴唇动了动："十年夫妻，你非要赶尽杀绝？"
"十年。"我看着她，"这十年里，你周三下午去过几次银行，自己数过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协议签了，四万八要回来，咱们两清。"
"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开庭。"我重新拿起扳手，"你那些转账，我申请当庭一笔一笔念。到时候把你大舅、你姨都请来听，省得他们老在群里问我良心去哪了。"
尹莉站在原地，半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我："郝建峰，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我八月里给你车续云存储的时候，"我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续？"
她的背影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9
腊月里，区里的法院判了。
准予离婚。店连同退卡债务归尹莉——执照是她的名，债自然也是。老宅车间是郝家宅基地起的，归我，出资部分拿共同存款折价相抵。那四万八，判尹莉返还。
从头到尾，鲍志斌没露面。他躲债，手机关机，人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
法院走廊里，尹莉堵住我。
她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再没了那天铁门里头的气势："十年，就值一张纸？"
"纸是我递的。"我说，"锁，是你换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和那张离店证明放在一起。
第二天，厂家的车开进了我车间院子。
专员小耿带着两个人，看了高压工位、绝缘工具、消防器材、危废暂存柜，一项一项打勾。
"郝师傅，条件比很多挂牌店都标准。"小耿合上本子，"授权牌下周寄到。恭喜。"
送走他们，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钱总。
"郝师傅，痛快人不说废话。"他递了张名片，"我出钱，你出手艺，咱们合伙开连锁，武进开三家，你当技术总监，股份你说了算。"
"钱总。"我把名片推回去，"我这人，手艺是自己的，招牌也是自己的。跟人合伙，我怕哪天早上七点，又有人站在门里头跟我说，店归他了。"
钱总哈哈一笑，收回名片："懂了。那这样，以后我汽贸卖出去的车，售后导给你，行不行？"
"这个行。"
汤建国当天开过来三台出租车打头阵，一边看我换变速箱油一边说："建峰，怪事。这两天有人跟我打听你车间有没有手续，还说什么……'郝师傅'要在城北开分店，正收定金呢。"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
"分店？"
"我也纳闷，你不是只有这一处吗？"
10
十二月三十一号，鲍家院子交还的日子。
鲍老汉打电话叫我去："建峰，你来帮我看看水电有没有欠费，这院子的线路，你熟。"
我到的时候，二手设备商正在往外搬举升机。尹莉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工人卸门头那块"建峰汽修"的招牌。
四个字拆下来，她仰头看着，忽然看见我，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她说，"你早就知道院子年底到期。"
"锁门那天我就说了。"我绕过她，往配电箱走，"年底见。"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帮老汉查完电表水表，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建峰，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回来，租金照老价，两万四。"
"叔，我那车间够用。"我在他旁边蹲下，"我给您出个主意：这院子临路，改成停车场，一天十块，比武进街上强。您什么都不用干，坐着收钱。"
老汉眯眼想了想，笑了："你小子，脑子就是活。"
临走，老汉叫住我，往我车里塞了一袋自家腌的咸鸭蛋。我没推辞，回去把他那台哑了半年的旧三轮修好送了回去，分文没收。
元旦一过，麻烦来了。
街道和应急的人联合上门，说有人实名举报我的车间——违法建设、无资质从事高压作业。
我把手续一样一样摆出来：宅基地手续、车间备案、高压电工证、厂家授权牌。授权牌是上周刚寄到的，铜底金字。
检查的人一项项核完，签了字："手续齐全，没问题。有人实名反映，我们也是例行，你别介意。"
"理解。"我送他们出门，"辛苦。"
汤建国气得直拍桌子："肯定是志斌那小子！躲债还不忘咬人！"
"让他举报。"我把授权牌挂上门楣，"我这儿，禁得起查。"
牌子刚挂正，老周的电话火烧火燎地进来了：
"郝师傅！你城北那个分店怎么回事？我交了两千定金，说是充两千抵四千，今天过去，门锁着，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门楣上崭新的铜牌。
"老周，你听清楚。"我说，"我没有分店。"
11
老周把定金收据拍了发给我。
"郝师傅汽修连锁（城北店）"，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地址在城北一个路口的门面。
我叫上汤建国，又带了车队两个师傅，接上老周，直奔城北。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厂家授权总店回馈，交两千抵四千"。门楣上挂着块新招牌——"郝师傅汽修连锁（城北店）"。
推门进去，鲍志斌正给一个中年男人开收据，桌上摞着一沓现金。
"鲍志斌。"我说，"我什么时候开的分店，怎么没人通知我？"
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建、建峰哥……"他眼珠子乱转，忽然挤出笑，"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是帮你宣传！咱们合作，双赢——"
"合作？"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收据，"收款账户是你的名字，招牌是我的名字。我的授权牌在武进车间挂着，你这叫合作？这叫诈骗。"
屋里那几个正在办手续的客户一下子围上来。
"怎么回事？这不是郝师傅的店？"
"郝师傅本人在这儿，说不是他的店！"
"退钱！"
鲍志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猛地掀翻椅子就往侧门冲。车队两个师傅早守在那儿，往门口一堵，他撞在人墙上，弹了回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他扯着嗓子嚎，"莉莉！给莉莉打电话！"
我搬了条凳子，踩上去，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那块招牌一把一把扯了下来，摔在地上。
"这四个字，跟你没关系。"我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别挂。"
然后我报了警。
民警到场，登记了收据和现金，问清情况，把鲍志斌带上车的时候，尹莉的白色轿车刚好刹在路边。
她是赶来送钱的，手里还捏着一个信封。
"志斌！"她冲过来，"你说开分店是正经生意！怎么会是——"
"莉莉！"鲍志斌在警车门口回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跟他们说！钱不都在你那儿吗？！那四万八也是你自愿给的！都是你的主意！"
尹莉捏着信封，站在冷风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她缓缓转过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建峰……我……"
"尹莉。"我说，"你签的字，你慢慢解释。"
她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沓钞票。
警车开走了。民警核实过她没经手收款，教育了几句，让她回去等通知。
我的手机响了，是汤建国——他带着老周他们去所里做笔录的路上，还惦记着正事：
"建峰，开业到底定哪天？车队好安排。"
我看了眼蹲在路边、抱着头的尹莉，收回目光。
"腊八，八点十八。"
12
腊八，晴，零下二度。
早上八点，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十几台车。汤建国带着车队，三十台出租车排着队进场，打头的车上系着红绸。
"吉时到！"汤建国亲自点的鞭炮。
八点十八分，鞭炮炸响，门楣上"建峰新能源汽车高压检修"的铜牌红布落下，旁边并排着厂家授权牌，铜底金字，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晃眼。
车主们涌进来，老周嗓门最大："郝师傅！我那卡抵的工时，今天先用上！"
"排队。"我把一份年包合同拍在汤建国面前，"汤哥，三十台，签字。"
"好嘞！"汤建国大笔一挥，签完，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志斌那案子立了，诈骗，人没出来。莉莉……在城南一家洗车行收银，退卡的官司还挂着七八件。"
"嗯。"
"尹芳前两天托人给我带话，说想跟你'把误会解开'。"汤建国撇嘴，"我替你回了。"
"回得好。"
鲍老汉踩着点来的，扛着两盆金桔，非要摆在门口。我把他的旧三轮推出来——昨晚刚给他换的电瓶。
"叔，车好了，电瓶保两年。"
"又白干？"老汉瞪眼。
"您那两盆桔子，抵了。"
十点多，律师来电话：四万八的执行款，从尹莉卖设备的款项里划扣，到账了。
我挂了电话，汤建国又凑过来："建峰，我侄儿，退伍的，想跟你学手艺，收不收？"
"让他来。"我说，"肯吃苦我就教。手艺这东西，长在自己手上，谁也抢不走。"
正说着，门口的人群静了一瞬。
尹莉站在车间大门外，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没进来。她看着崭新的铜牌，看着排队的车，看着我。
我朝她走过去。
"建峰。"她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我……我就是来看看。"
我没接这句话。
我转身回到工位，打开工具箱最底层那个格子，取出一把钥匙——修车院老门锁的钥匙。那把锁，锁门那天就被她换掉了，这把钥匙，在我钥匙串上挂了八年，早就开不了任何一扇门。
我走回去，把钥匙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这把还你。"我说，"往后这扇门，你不用进了。"
她握着那把钥匙，指头发抖，眼眶红了："郝建峰，我们十年……就真的，一点都……"
我转身走回车间，一台车升起来，我钻进了车底。
身后，汤建国的嗓门响彻整个院子：
"郝师傅！下一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