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八十日
子时。 无边无际的浓黑像浸了水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天地间，只有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卖部，悬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黑暗里晕出一圈微弱的光。
柜台后坐着个男人。 叶曲背靠着冷硬的墙壁，头垂得很低，目光落在磨得发白的木质台面上。台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正字，十六个，不多不少。 一个正字五天，十六个，就是八十天。 还差二十天。 还差二十天，他就能离开这里，实现那个愿望。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台面边缘，指腹蹭过刻痕里积的灰，喉结滚了滚。八十天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热饭，甚至没敢抬眼好好看过任何一个 “顾客” 的脸。 墙上贴着的纸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十条工作守则，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看了八十天，早已刻进骨子里，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一、每日戌时开门，卯时打烊，不得提前或延后。
二、接待顾客全程不得对视，视线不可超过对方腰部以上。
三、顾客进门必须道 “欢迎光临”，离开必须道 “慢走再见”，不得遗漏。
四、顾客提出的商品需求，只要货架上有，必须满足，不得拒绝。
五、不得询问顾客身份、来历，不得主动搭话。
六、柜台下方黑色木箱为应急储备，仅货架商品售空时可开启，平日严禁触碰。
七、小卖部后门绝对禁止打开，无论听到何种声音。
八、若镜中出现非本人面容，立刻闭眼数三十秒，期间任何人呼唤都不可应答。
九、任职满一百日，愿望自动达成；中途离职，后果自负。
心诚则灵。
“吱呀 ——”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涌进来。 叶曲立刻收敛起所有思绪，脊背微微挺直，视线牢牢钉在台面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个裹着蓝布衫的老太太，小脚踮着地面，走路轻飘飘的，没半点声音。
她挪到货架前，枯树枝似的手指点了点白蜡烛：“拿两包红蜡烛，要粗的。”
“好。”
叶曲起身，低着头绕出柜台，从最下层货架摸出两包裹着红纸的粗蜡烛，放回台面上。老太太递过来几张泛黄的纸钱，他伸手接了，随手放进抽屉里 。
八十天来他收了无数这样的钱，从没数过，也从没想过这些钱有什么用。 “慢走再见。” 老太太拎着蜡烛，颤巍巍地走出门，身影一融进外面的黑暗里，就彻底不见了踪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小卖部重归寂静，只有灯泡偶尔发出 “滋滋” 的电流声。 叶曲重新坐回椅子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顾客，他每天晚上要见十几个。有穿长衫的书生，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浑身湿漉漉的女人，还有的连人形都凑不齐，说话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砂。
八十天，足够让一个正常人从崩溃到麻木。 他能撑到现在，全靠心里那点念想。
怀里揣着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趁没顾客的时候，指尖伸进怀里，隔着薄薄的布料碰了碰照片。
照片上是个八岁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左耳廓下面有颗小小的黑痣，很显眼。
那是他的女儿，林小豆。
三个月前，小豆突发重度脑炎，送进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命是保住了，却成了植物人。
医生说，苏醒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一，让他们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借遍了能借的亲戚，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空了。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的妻子苏晴，收拾了仅存的一点行李，趁着夜色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她熬不下去了，让他别怪她。
是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在医院轮流守着孙女，让他出去想办法。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该求的人都求了，该跑的医院都跑了，专家号挂了一个又一个，答案永远是那一个：没有特效药，只能等奇迹。 他从一个不信神佛的人，被逼到寺庙里跪着烧香，对着泥像磕得额头流血，也没换来半点转机。 直到那天，他在医院后巷的一面白墙上，看到了那张招聘启事。
2 墙上的启事
那是三个月前的傍晚。 叶曲刚从医院出来，兜里只剩二十块钱，连一碗面都吃不起。女儿的医药费欠了三天，护士已经催了两次，他走投无路，沿着墙根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 “钱” 和 “奇迹” 两个字。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张纸。 泛黄的纸，贴在斑驳的白墙上，很显眼，像是专门贴给他看的。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招聘乡村小卖部售货员一名
包吃住，无薪资 任职满一百天，可实现任意愿望一个
心诚则灵，撕下即为应聘成功
叶曲当时第一反应是骗子。
什么工作能满一百天实现一个愿望？童话故事都不敢这么写。
多半是哪个无聊的恶作剧，或者新型的传销骗局。
可他脚步却挪不动了。
愿望…… 如果真的能实现愿望，他只要女儿小豆醒过来，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他站在原地盯了那张纸足足五分钟，最后拉住了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指着墙问：“大哥，麻烦问一下，这上面的招聘，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在哪里面试？”
男人一脸茫然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起来：“什么招聘？这就是一面白墙啊，啥都没有。小伙子你没事吧？”
叶曲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拉住一个放学路过的学生：“同学，你看看这墙上，是不是有张招聘启事？”
学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有啊，墙干干净净的。叔叔你是不是看错了？”
一连问了五个人。 有老人，有上班族，有带着孩子的阿姨，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模一样 ，茫然，诧异，然后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说那就是一面空墙，什么都没有。
夕阳斜斜照下来，把那张泛黄的纸照得清清楚楚，墨迹都清晰可见，可除了他，没人看得见。
叶曲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出了汗。
不是骗局。 至少，不是普通人的骗局。 他退了两步，仰头看着那张启事，脑子里飞速闪过医院里插着呼吸机的女儿，闪过爸妈花白的头发，闪过妻子离去的背影。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人间的路，早就被堵死了。
这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启事，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跳。
“心诚则灵……” 他低声念了一遍最后那四个字，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用力一撕。
“刺啦 ！！！” 纸张被撕下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了黑暗里。
等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就站在了这间小卖部里。
昏黄的灯泡，老旧的货架，墙上贴着十条工作须知，外面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他手里还攥着半张撕下来的启事，边角已经发黑。 那一刻，叶曲没有害怕，反而松了口气。 是真的。 只要熬够一百天，小豆就能醒过来。
他把半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对着墙上的规则反复读了三遍，牢牢记住，然后拉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第一晚的顾客，是个没有头的男人，来买一包烟。 叶曲吓得浑身僵硬，差点叫出声，最后还是死死咬着舌尖，低着头递了烟，说完了欢迎和再见。
那天晚上，他坐在柜台后面，一夜没合眼。 外面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声响，有哭声，有笑声，还有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他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脑子里全是女儿的脸。 为了小豆，怎么样都能熬过去。 这一熬，就是八十天。
3 故妻
第八十一天。
夜很深了，往常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客流高峰，偶尔才会来一两个顾客。
叶曲正低着头，用指甲在台面上刻下第八十一天的第一笔。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飘进来。
那味道他太熟了。
是苏晴以前最喜欢用的香水，橘子味的，便宜，但是很甜。 叶曲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欢迎光临。” 他按规矩开口，声音却比平时紧了几分。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柜台前。然后是女人压抑的哭声，抽抽搭搭的，带着浓浓的悔意。
“叶曲…… 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苏晴的声音。
一模一样，连哭腔的调子都分毫不差。 叶曲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视线没有往上抬半分。
“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女人的哭声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下一秒，哭声更委屈了：“叶曲，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走的，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豆……” 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她离开之后天天都在后悔，说她做梦都梦见小豆喊妈妈，说她不该贪图安稳抛下他们父女。
“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你在这里，叶曲，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一起照顾小豆，我们慢慢治病，钱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再也不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叶曲能用余光看到，一只涂着浅色指甲油的手，慢慢伸向他的手腕。
只要他稍微抬一点头，就能对上她的眼睛。 只要他对视了，就违反了第二条规则。
八十天里，他见过太多鬼怪变化的东西。它们最擅长的，就是挑人心底最软的地方下手，勾起你的情绪，逼你抬头，逼你破戒。
破戒的下场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见过别的售货员的下场 ， 半个月前，他隔着黑暗，听到过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然后就再也没了声息。
这里像这样的小卖部有多少，他不清楚，但绝对不止他这一家。
苏晴早就跑了，连女儿的死活都不管，怎么可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叶曲手腕一偏，避开了那只手。 “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几秒，随即，那道温柔悔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你居然不上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老婆跟你道歉，你都不抬头看一眼？”
叶曲没说话。
“我告诉你叶曲！林小豆活不成了！她昨天晚上就没气了！你就在这里守着你的破规矩吧，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恶毒的话一句接一句砸过来，带着怨毒的戾气。
叶曲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信了才是傻子。 小豆要是真的没了，他拼着破戒也要看一眼。可这东西越这么说，就越说明是假的。它就是想激怒他，逼他抬头。
见骂了半天叶曲都没反应，那东西终于恼羞成怒。
“哗啦” 一声，柜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一股腥腐的臭味弥漫开来，女人的脸在余光里变得扭曲，皮肤大块大块地腐烂，露出下面发黑的肉，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面，狰狞得吓人。
“不识好歹的东西！” 它尖啸一声，转身撞开木门冲了出去，门外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慢慢远去。 叶曲等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平静地说了一句：“慢走再见。”
说完这句话，他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他弯腰，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摆回货架上。 捡到一个摔碎的玻璃罐时，指尖被碎片划了道口子，渗出血珠。他看着那点红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苏晴啊苏晴。 连鬼怪都知道，用你来当突破口。 他当初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心寒。连鬼怪都演得出的悔恨和道歉，真人却连回头看一眼都做不到。 叶曲把手指凑到嘴边，舔掉了血珠。 没关系。 他不需要妻子，不需要任何人。 他只要他的女儿。 还有十九天。
4 稚女
第八十七天。
离百日越来越近，夜里的风也越来越冷，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带着刺骨的凉。
叶曲这几天精神绷得很紧。他知道，越到最后，考验就越难。鬼怪不会让他顺顺利利熬满一百天，它们会拿出最致命的筹码，逼他破戒。
他早有准备。 可当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吱呀” 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门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短短的，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小豆。 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脸型，连走路微微踮脚的小习惯都像。 小女孩慢慢走进来，抬起头，看着柜台后的方向，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像小猫一样。
“爸爸。”
叶曲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柜台边缘，木质的纹路硌进掌心里，疼得他指尖发麻。
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八十七天。 他八十七天没见过女儿了。
在医院的时候，小豆插着呼吸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每天都趴在床边，跟她说话，给她讲学校里的事，讲她最喜欢的动画片，盼着她能醒过来喊他一声爸爸。
现在，他听到了。 那声 “爸爸”，跟他无数次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欢迎光临。”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四个字说完整。
他死死低着头，视线钉在台面上，连余光都不敢往上飘。 他怕。 他怕自己看一眼，就彻底绷不住了。
“爸爸，你怎么不看我呀？” 小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小手扒着柜台边缘，“我好想你呀，爸爸。爷爷奶奶说你出去打工了，你是不是不要小豆了？是不是跟妈妈一样不要小豆了？”
软乎乎的童声，带着委屈和忐忑，一下一下砸在叶曲心上。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咬紧了后槽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看。 不能对视。 这是假的，是鬼怪变的。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是……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小豆真的来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太想看看女儿了，太想抱抱她了，八十七天的思念和煎熬，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爸爸，我头不疼了，医生叔叔说我可以出院了。” 小女孩的声音更近了，“你抱抱我好不好？小豆好久没让爸爸抱了。”
叶曲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想象出女儿仰着小脸，伸着胳膊要抱抱的样子。以前每次小豆打针哭了，只要他抱一抱，拍一拍背，就不哭了。 他的手微微抬了起来。 就抬一点点。 就看一眼。 就一眼。
指尖快要碰到柜台边缘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小豆左耳下面有颗痣。 还有，小豆生病之后，因为头疼，从来不会主动要抱抱。她怕别人碰到她的头，连他碰一下都要躲。 这个 “小豆”，太主动了。
叶曲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低下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请问，顾客，你要买什么？”
小女孩扒着柜台的手顿住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软乎乎的童声，一点点变了调，变得又尖又哑，像老旧的收音机卡了带：“爸爸……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豆啊…… 你抬头看看我啊……” “你看看我啊 ......！”
最后一声，是凄厉的尖叫。
叶曲用余光瞥见，柜台前的小小身影，正在一点点扭曲变形。
病号服裂开，皮肤变成青灰色，眼睛里流出黑红色的血，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尖尖的牙。 它猛地往前一扑，爪子拍在柜台上，发出 “咚” 的一声巨响。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不是最疼你女儿吗！你抬头啊！你看我一眼啊！” 它疯狂地拍打着柜台，腥臭的液体溅在台面上，散发出恶心的味道。
叶曲闭着嘴，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任由它嘶吼拍打。 不知过了多久，拍打声停了。 那东西似乎耗光了耐心，怨毒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冲了出去，木门被撞得哐哐响。
小卖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腥臭味。
叶曲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又坐了很久。
直到确定那东西真的走了，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慢慢蹲下身，躲在柜台后面，捂住嘴，压抑地哭出声。 八十天的恐惧、煎熬、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他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别的东西，只能死死咬着胳膊，肩膀剧烈地颤抖。
小豆， 爸爸好想你， 再等等爸爸， 还有十三天， 爸爸一定带你健康的回家。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止住眼泪，从柜台后面爬起来。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用抹布把台面上的污渍擦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墙上的白炽灯依旧昏黄，照着他苍白又坚毅的脸。 为了女儿，刀山火海他都闯了，这点诱惑算什么。
5 双亲
第九十二天。
夜里下起了雾，白茫茫的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小卖部的灯光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连货架都看不太真切。
叶曲坐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敲着台面。 还有八天。
越接近终点，他反而越平静。妻子、女儿，他最在意的两个人都已经出现过了，他都扛过来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些别的伎俩，他兵来将挡就是。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直到两个苍老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在门口。
“欢迎光临。” 叶曲习惯性地开口，目光落在地面上。
然后他听到了老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咳嗽声。
“小曲……” 叶曲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他爸。 还有他妈压抑的抽泣声，老人家身体不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曲啊，你快跟我们回家吧…… 小豆不行了……”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今天下午突然发烧，心率都掉了，医生正在抢救呢…… 你快回去看看吧，晚了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叶曲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爸妈，他来这里之前，只跟爸妈说自己要去找个工作，让他们好好照顾小豆。
可......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地方是什么鬼地方啊，黑漆漆的，我们找了你好久才找到。” 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焦急，“别干了，什么工作能比闺女重要？回家，咱们不治了，爸就算砸锅卖铁，也陪小豆走到最后，你别在这遭罪了。”
“是啊儿子，跟我们回去吧。” 母亲哭着说，“这都是骗人的！哪有干一百天就能实现愿望的好事？前几天我听人说，有好多人接了这种招聘，都失踪了，再也没回来过！这是骗局啊！”
骗局。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叶曲心里。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 八十天里，他无数次问自己，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会不会熬够一百天，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只会被永远困在这里，或者被那些怪物吃掉？ 可他没得选。
人间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只能赌这一把，现在，连爸妈都这么说。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小豆真的病危了呢？如果他在这里熬着，最后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呢？ 叶曲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他遇到的最难的一道坎。 妻子可以不信，女儿的破绽可以找。可爸妈，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信念上。
“小曲，你抬头看看爸妈啊。”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苍老了很多，“你看看我们，我们连夜赶过来的，你妈都哭晕两回了。”
“儿子，你就抬头看妈一眼好不好？” 母亲哭着哀求。
只要他一抬头，就破戒了。 叶曲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找破绽。 爸妈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小卖部的位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地方在哪，爸妈怎么可能找得到？ 还有，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市里的医院都找不利索，怎么可能找到这种阴阳交界的地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想到这里，叶曲纷乱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请问，两位要买什么？” 门外的哭声停了。
“你说什么？” 父亲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不敢置信，“叶曲！你连你爹妈都不认了？你闺女都快没了，你还在这问我们买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怒骂声接踵而至，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愤怒。
换做平时，叶曲早就慌了，可现在，他越听，心里越平静，真的爸妈，只会心疼他，不会这么骂他。 他爸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说不认他这种话。
叶曲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坐着。 骂了半天，见他始终无动于衷，两个老人的声音渐渐变了调。苍老的皮肤开始皱缩，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树皮一样的纹路，身体慢慢拉长，变成两个瘦高的人影。
“又是个硬骨头。” 其中一个嗤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快了，没几天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撑到最后。” 另一个阴恻恻地接话。 两个怪物没再停留，转身走进了雾里，转眼就不见了。
叶曲等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又湿了一次。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
爸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有点愧疚。让二老在医院照顾小豆，自己却躲在这里，说到底，是他不孝。 等小豆醒了，他一定好好孝敬爸妈，带他们去旅游，让他们享享清福。 还有八天。 很快了。
6 真相
第九十五天。
还有五天。 夜里来了个特殊的顾客。 那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脸色发青，嘴里叼着个铜烟袋锅，走路慢悠悠的，浑身透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他进来之后，没急着买东西，靠在货架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烟圈是青黑色的，飘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叶曲照常说了欢迎光临，然后低头等着他报商品。 可老头半天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叶曲也不急，就安静地坐着。八十天练出来的耐性，别说等几分钟，就算等一整夜，他也能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笑了一声。 “小子，挺能熬啊。”
叶曲没搭话。规则第五条，不得主动搭话。 老头也不在意，磕了磕烟袋锅，自顾自地说：“我见过不少来这当售货员的，像你这么能沉住气的，不多。大部分人，撑不过三十天就疯了，要么破了规则被吃掉，要么自己开门跑出去，成了外头那些东西的点心。”
叶曲垂着眼，睫毛动了动。
“你是不是以为，熬够一百天，就能平平安安回去，实现你的愿望？” 老头又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嘲讽，“傻小子，你知道这地方是怎么来的吗？”
叶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确实好奇过。
这样的小卖部，这样的规则，这样多的鬼怪，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慢悠悠地继续说：“跟你说实话吧。像这样的小卖部，人间和阴界的夹缝里，整整一万家。每一家，都有一个跟你一样的售货员。”
“这是人间的高层，跟我们阴界的大王签的协议。每年送一万个走投无路的人进来，给我们当玩物，当口粮。换我们安分守己，不随便去人间作乱。” “你们啊，就是进贡的祭品。”
祭品。 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叶曲的心脏。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
老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什么实现愿望，什么心诚则灵，都是骗你们这些傻子的幌子。不这么说，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进来？走投无路的人最好骗，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命，一个个跟飞蛾扑火似的。” “一百天，就是个游戏。守得住规则，算你赢，大王心情好，或许真会帮你实现个愿望。守不住，就成了我们的盘中餐。反正对上面的人来说，你们这些人，本来就是活不下去的废物，牺牲了也不可惜。” “这么多年了，能撑满一百天的，加起来也没几个，大部分人，在半路上就没了。”
老头说完，又抽了口烟，静静地看着叶曲，像是在欣赏他崩溃的样子。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慌，会怒，会崩溃质问，会抬头对视。 可叶曲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坐着，连肩膀都没抖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请问，您要买什么？”
这下轮到老头愣住了。 “你…… 不信？”
叶曲没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烟袋锅都晃了：“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你明明信了，对吧？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真的，可你还是要熬下去？”
叶曲还是没说话。
他当然信。
从看到那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启事开始，从来到这个诡异的地方开始，他就隐隐猜到了几分。 他这样的普通人，一无是处，凭什么能得到实现愿望的机会？ 无非就是，他还有点利用价值。
可那又怎么样呢？ 在人间，女儿只能躺在病床上，等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没有任何希望。在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哪怕是被人当成祭品，当成玩物，他也要赌。 赌赢了，女儿就能活。 赌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早就不怕死了。他怕的是，女儿醒不过来，怕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怕他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抓住。 就算是骗局，就算是祭品，他也认了。 这是他唯一的路。
老头笑了半天，见他始终油盐不进，也没了逗弄的心思。
他指了指货架最上面：“拿盒火柴，老式的那种。”
叶曲起身，低着头拿了火柴递过去。 老头接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小子，好好熬。剩下这几天，不好过。真能撑到一百天，你的愿望，或许真能成。” 说完，老头迈步走进了黑暗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慢走再见。” 叶曲对着门口，平静地说道。
门关好，小卖部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灿烂。 祭品也好，玩物也罢。 只要能救小豆，他什么都愿意。 还有五天。 他一定能熬过去。
7 熬
最后五天，是最难熬的五天。
仿佛知道他快要撑到头了，所有的魑魅魍魉都涌了过来，用尽各种手段，想逼他破戒。
第九十六天。 后门传来剧烈的敲门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伴随着女儿凄厉的哭声：“爸爸！救我！爸爸开门！我好怕！” 哭声撕心裂肺，跟真的一模一样。
叶曲坐在柜台前，闭上眼睛，用手指堵住耳朵，脑子里一遍遍回忆规则第七条：后门绝对禁止打开，无论听到何种声音。
敲门声和哭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慢慢停下。 叶曲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指尖都被自己抠破了。
第九十七天。
他无意间扫过柜台旁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他，是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正对着他笑，嘴巴越裂越大。 叶曲立刻闭上眼睛，开始数三十秒。
数到第十秒的时候，镜子里传来苏晴的声音，温柔地喊他的名字：“叶曲，你睁眼看看我，我是真的苏晴，我回来跟你过日子了。”
数到第二十秒的时候，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你怎么不看我呀，小豆给你带了小红花。”
数到第二十五秒的时候，传来爸妈的声音：“儿子，睁眼吧，我们都在呢，一家人团聚了。” 叶曲咬着牙，不为所动，稳稳地数完了三十秒。 再睁眼时，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却眼神坚定。
第九十八天。
货架上的商品开始莫名其妙地消失。
一开始是零食，后来是日用品，到了后半夜，货架几乎空了一半。
叶曲记得规则第六条：柜台下方黑色木箱为应急储备，仅货架商品售空时可开启。
现在还没售空，不能开。
可顾客来买东西，货架上没有，他又不能拒绝。 那天晚上来了个浑身是水的女人，要买香皂。货架上的香皂早就不见了，叶曲低着头，说：“抱歉，暂时没货了。”
女人立刻尖叫起来，扑到柜台前，指甲挠着台面：“你敢拒绝我？你知不知道规矩！顾客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腥臭的水溅了叶曲一身，他纹丝不动，只是重复：“抱歉，货架上没有，无法提供。” 女人闹了半天，见他死活不松口，也不敢真的闯柜台，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叶曲知道，这是陷阱。 只要他提前打开黑箱子，就是违反规则。它们就是想逼他犯错。
第九十九天。
夜里来了很多顾客，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小小的小卖部。
它们什么都不买，就围着柜台站着，盯着他看。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发出奇怪的声响。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叶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脊背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贪婪、戏谑、残忍。它们在等，等他撑不住，等他抬头，等他破戒，然后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这一晚，比以往八十天加起来都要漫长。
叶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小豆。 想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想她第一次喊爸爸，含糊不清，却让他激动得一宿没睡。 想她背着小书包上小学，站在校门口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想她生病前一天，还跟他说，爸爸等我放假了，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天快亮的时候，围在柜台前的怪物们，终于慢慢散去了。 它们没等到他破戒。
第一百天。
戌时，叶曲准时拉开木门。 最后一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柜台后坐下。
台面的正字，已经刻满了二十个。
整整一百天。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熬到卯时，会不会真的能回去。
他只知道，站好最后一班岗，守好最后一夜的规矩。 成与不成，就看今晚了。
夜里很安静。
安静得反常。
往常这个时候，早就有顾客上门了，可今天，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没人来。
叶曲也不急，安静地等着。 直到子时刚过，木门才被缓缓推开。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黑雾。一个很高的身影站在门口，笼罩在黑袍里，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叶曲照常开口：“欢迎光临。”
黑袍人慢慢走到柜台前，停下脚步。 “你就是那个撑了一百天的人？”
声音很低，带着莫名的威压，像闷雷一样滚过耳边。
叶曲没回答，只是问：“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黑袍人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我要你柜台下面，黑箱子里的东西。”
叶曲抬眼，视线落在黑袍人的腰部以下，平静地说：“货架商品尚未售空，按照规则，不能开启黑箱子。抱歉。”
“规则？” 黑袍人嗤笑一声，“在这地方，我就是规则。我让你开，你就得开。不然，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
叶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不，没有。
他依旧垂着眼，声音不卑不亢：“规则就是规则。墙上写了，货架售空才能开。现在货架还有商品，我不能开。”
他赌。
赌这些东西，比他更看重规则。
如果它们可以随便破坏规则，早就动手了，何必费尽心机诱惑他破戒？ 果然，黑袍人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笑出声：“有意思。一万家铺子，今年你是唯一一个撑到最后的。” 他没再逼叶曲开黑箱子，抬手，指了指货架上的一瓶老酒：“拿那个。” 叶曲起身，拿了酒递过去。 黑袍人接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留下一句话： “天快亮了。”
说完，黑袍人走进了黑暗里，再也没了踪影。 叶曲站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动。 会实现的。 他赌赢了。
剩下的几个时辰，再也没有顾客上门。 叶曲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旧挂钟，指针一点点挪动。 慢得像蜗牛爬。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快了。 快了。
终于，挂钟的指针，指向了卯时。 “当 ！！！” 老旧的钟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第一百天，结束了。 昏黄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周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吞噬着小卖部的一切。货架、柜台、墙上的规则，都在一点点消散。 叶曲闭上眼睛。 小豆，爸爸回来了。
8 人间
刺眼的阳光。 喧闹的人声。 自行车叮铃铃的响声，还有早餐摊的吆喝声。
叶曲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条熟悉的小巷里，身后是一面斑驳的白墙。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正常的肤色，带着薄茧，指尖还有之前被玻璃划破的小疤痕。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手里还攥着点什么。
他低头一看，是半张泛黄的纸，正是当初他撕下来的招聘启事的边角，上面 “心诚则灵” 四个字，还依稀可见。
叶曲看着那半张纸，百感交集。 一百天。 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活下来了。 他的愿望…… 想到女儿，他心脏猛地一跳，再也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医院跑。 他跑得飞快，穿过大街小巷，撞了路人都顾不上道歉。风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小豆。 去见他的女儿。
医院住院部，三楼儿科病房。
叶曲喘着气，跑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忽然不敢拧开了。
他怕。 怕打开门，女儿还是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怕那一百天的煎熬，终究还是一场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推开了房门。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白色的病床上。 病床上的小姑娘，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歪着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她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是眼神很亮，像星星一样。 看到门口的叶曲，小姑娘小嘴一瘪，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然后，她轻轻喊了一声： “爸爸。”
叶曲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一样，不敢往前走，怕这是幻觉，一碰就碎了。
床边坐着两个老人，正是他爸妈。二老看到叶曲，先是一愣，随即也激动得站了起来，声音都抖了：“小曲？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小豆醒了！醒了有半个多小时了！医生都说是奇迹！刚才还在问爸爸去哪了呢！”
母亲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叶曲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病床边，蹲下来，看着女儿的小脸。 左耳廓下面，那颗小小的黑痣，清晰可见。 是真的。 是他的小豆。
“爸爸。” 林小豆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去哪了呀，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 叶曲握住女儿的小手，小手暖暖的，带着温度。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爸爸也想你。”
医生很快过来检查，做了一系列测试，最后一脸不可思议地摘下听诊器，笑着说：“奇迹，真是医学奇迹。各项体征都在恢复，意识完全清醒，除了身体有点虚弱，没别的大问题。
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爸妈一个劲地跟医生道谢，喜极而泣。 叶曲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直没松开。 他看着女儿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这说那，说自己做了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吃的，说等出院了要去游乐园，要吃草莓蛋糕。 他笑着听，一一答应。 只要女儿醒着，比什么都好。
至于那一百天的经历，他一个字都没提。 没必要了。 过去了。 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女儿健健康康的，就够了。
9 尾声
一周后，叶曲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小豆回了家。 爸妈先回去收拾房子了，他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在大街上。小豆很久没出门了，看什么都新鲜，蹦蹦跳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路过医院后巷的时候，叶曲脚步顿了顿。 就是在这里，他看到了那张招聘启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面白墙。 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普普通通，跟别的墙没什么两样。 就好像，那张泛黄的启事，那一百天的黑暗与恐惧，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爸爸，你看什么呢？” 小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问。 叶曲收回目光，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牵着女儿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小豆忽然指着巷子另一头，说：“爸爸，你看那个叔叔，他站在墙跟前干什么呀？” 叶曲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的另一头，另一面墙下，站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男人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正呆呆地看着墙面，眼神里带着绝望和期盼，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像是撕下了什么。 下一秒，男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墙前。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叶曲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墙上，一定也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招聘启事。
心诚则灵，撕下即为同意。 又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救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撑过一百天。 他没走过去提醒，也没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那道门，只对走投无路的人敞开。 选不选，走不走，熬不熬得过去，全看自己。
“爸爸？” 小豆拉了拉他的手，“我们不回家吗？”
叶曲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
“回，这就回。” 他牵着女儿的手，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小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暖又踏实。 身后的巷子里，一面白墙静静伫立。 墙上，一张泛黄的招聘启事，正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
10 头颅
暖金色的夕阳里，父女俩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人间的烟火气里。 画面像被水浸过的纸，一点点模糊、褪色。 喧闹的人声、车铃声、小贩的吆喝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飞速褪去，最终归于死寂。
镜头猛地下坠 ， 从温暖的巷口，直直坠进无边无际的浓黑里。 “滋滋......” 昏黄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重新稳定下来，晕开一圈微弱的光。 还是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卖部。
老旧的货架，斑驳的柜台，墙上贴着暗红墨水写的十条工作须知，边角微微卷起。
台面上，二十个歪歪扭扭的正字，刻得很深，墨迹里凝着发黑的血痂。 一切都和一百天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没有消散，没有结束。
镜头缓缓下移，越过柜台边缘，落在柜台下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躺着半颗头颅。 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极薄极快的利刃，在卯时的钟声敲响的瞬间，一刀切下。 眉眼是叶曲的。 他眼睛半阖着，嘴角向上弯着，凝着一抹极淡、极释然的笑意，仿佛正陷在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里。
怀里的照片掉了出来，落在头颅边，上面八岁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照片的下半截，浸在黑褐色的干涸血渍里。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工作须知哗哗作响。
第十条 “心诚则灵” 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原来从没有什么实现愿望。
也从没有什么活着离开。
一百天的煎熬，不是考验，是一场精心饲养的游戏。
它们要的从来不是破戒的猎物 ， 它们要的，是抱着最炽热的希望、撑到最后一秒的人。
希望越盛，执念越深，临死前那场幻觉就越真实、越圆满，对它们而言，就越是无上的美味。
所谓的 “愿望达成”，不过是赐予祭品最后一场圆满的大梦。 梦碎的时候，就是献祭的时刻。
“吱呀 ——”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黑雾里走进一个新的身影，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悬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 墙上的规则鲜红如旧。 柜台下的头颅静静躺着，无声无息。 一万间杂货铺，一万场美梦。 一万个抱着希望而来的人，最终都只剩半颗头颅，沉在永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心诚则灵。 诚到至死，都活在自己的愿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