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快黑的时候，周敏开始做饭。
她做的是白菜炖豆腐，白菜是昨天买的，外面两层帮子已经蔫了，她剥下来扔进垃圾桶，剩下的切成块。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声音不大，因为这栋楼隔音不好，切菜切得响了，楼下要上来敲门。
锅坐在炉子上，水开了，她把白菜倒进去，盖上锅盖，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等。
她等的是陈浩。
他今天说回来吃饭，五点半下班，走回来十分钟，算上在楼下跟人站着说话的时间，六点该到家。现在已经六点二十。
她等的时候，眼睛看着客厅，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个本子。
本子现在塞在米缸最底下，上面压着二十斤米。上礼拜他翻过一回柜子，说是找他的电工证，翻了半个钟头，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堆在沙发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手心一直在出汗，好在米缸他没动。
可她心里清楚，米缸不是个能一直放东西的地方。这个家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只要他想翻，哪儿都能翻到。
她想过把本子拿到厂里去，锁在更衣柜里。可更衣柜的钥匙她天天带在身上，他要是问起来，她说不清楚。
她也想过烧了。
这个念头出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被她按下去了。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日子就成了她自己一个人的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锅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把火关小，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楼上又开始走了。拖鞋的声音，从这头到那头，停一停，再走回来，走得慢，像边走边想事。她听这个声音听了五年，知道楼上那家的男人上夜班，白天在家的是他媳妇，拖鞋声就是她的。
她有时候想，楼上那家是不是也这样，一个在屋里走，一个在屋里坐着，谁也不说话。
隔壁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一会儿像吵架，一会儿像唱戏。那家住着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怕静，电视从早开到晚。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毛毯盖在膝盖上，边上起了球，她没事就用手去揪，揪一颗，扔一颗。
抽屉里有八百三十块钱，她数过三遍。孩子的托儿所下个月要交三百，水电大概一百二，剩下的是菜钱。她一个月挣一千八，陈浩这两个月给过两次钱，一次两百，一次一百五，都是零的，压在电视柜上，没说是干什么的。
她嘴角上的伤还没好。上周的，结了痂，说话说快了会扯着疼，她这几天说话都放慢，也不怎么笑。
她妈上周来过一趟，带了一袋苹果，红的，个头挺大，走的时候把她的身份证拿走了，说她先替她收着，省得她脑子一热。
她当时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妈把身份证塞进包里，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后来想，她大概也是想让人替她收着的。收着就少一个念头，少一个念头就少一分难受。
门外的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到四楼停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猫眼是坏的，早就坏了，看出去只有一片糊。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见四楼那家的门开了，又关上。
不是他，她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下，又提了起来。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孩子在卧室里睡着。她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沉，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她进去把胳膊塞回去，掖了掖被角。
出来的时候，她顺手把厨房的火关了。
白菜炖豆腐在锅里，热气从锅盖边上冒出来，一股白菜的甜味。
她坐在沙发上，又等了一会儿。
六点四十，门锁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陈浩进来，身上有一股外面的冷气，还有一点烟味。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换了鞋，抬头看见她站在那儿。
他说，饭好了吗。
第二章
那口气她听过。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肚子大了躺不平，躺下去喘不上气，只能侧着，侧一会儿腰又酸。床是靠墙的，她一翻身墙就响，陈浩睡眠浅，第二天要上工看行车，眼睛一花就得出事故。
这事他没跟她说过，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有天半夜她起来喝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问怎么不睡，他说睡了。第二天他就把被子抱到沙发上去了，说沙发软，他睡着好。
她没拆穿他，也没问他为什么撒谎。
后来她肚子大得睡不下床，沙发倒成了她的地方。
那天夜里没有风。她记得清楚，因为暖气不热，一有风窗户就响，那几天窗户一直没响。
她听见一阵脚步。
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停一停，再走回来，走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第一个念头是陈浩回来了。他上夜班，说好了在厂里睡，可厂里那阵子忙，他有时候半夜跑回来，进门也不开灯，怕晃着她。
她从沙发上撑起来，喊了一声浩子。
没有人应她，屋里也没别的声音。
客厅黑着，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摊没干的水。她盯着门口看，心里还想着他是不是嫌她喊得大声，故意不应。
门口空着，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声音还在，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就停在门口不动。
她那时候还没有害怕。这个院子住了那么多年，谁家半夜走两步都不算稀奇，猫也有，狗也有。她怕的是那声音停在那儿不动，像一个站在门口想事情的人。
后来是一声叹气。
很长，很轻，尾巴往下沉，像把一句话咽回去了。
她这个人，听见叹气就心软。陈浩在外头累了不说什么，回来坐在门槛上叹一口气，她听见了就要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坦。她妈也是这样，她小时候做错事，她妈不骂她，坐在床边叹一口气，她比挨了骂还难受。
所以那天夜里，她听见那口气，心里先软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害怕。
她把手放到肚子上。孩子那几天动得少，医生说是入盆了，动得少是对的。她摸着肚子，摸到一小块硬的，不知道是后背还是头顶。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说，你要来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也许是怀着孩子的人都会说些傻话，也许她是被那口气叹得心里发空，总得说点什么，把这个屋子填一填。
脚步声走了，往大门那边去，门锁轻轻碰了一下。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灯打开。
客厅里是空的，什么都没变。她走过去拉门，门反锁着，链子也挂着。
她给陈浩打电话，关机。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等天亮，等到窗帘从黑变成灰。
那一夜她想了很
多事，想得乱七八糟，想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想他是不是在厂里睡着了手机没电，想是不是自己做梦。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这个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小时候老人说过，夜里听见脚步，不要应声。
她应了那一声。
第二天早上陈浩回来，身上有烟味，还有一股别人的洗衣粉味。她问昨晚睡在哪儿，他说厂里。她问怎么关机，他说没电了。
她本来还想问一句，昨晚有没有回来过。话到嘴边，看他眼睛下面一圈青，就咽回去了。
他进厨房烧水，背对着她。她看着那个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结婚五年，这个背她看了五年，怎么会陌生，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他出门以后，她从橱柜最下面把本子翻出来。那是她以前的记工本，厂里发的，牛皮纸封面，还剩大半本。她在流水线上干了六年，记了六年工，横平竖直，一笔一笔，从来没出过差错。
她在第一页写：昨夜听见客厅有人走，停在门口，后来又走了，门是锁着的。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好笑，这算什么，这记给谁看。她把本子塞回去，用一袋挂面压住。
可心里有个地方，从那晚起就不太对劲了。
第三章
他们是厂里联欢会上认识的。
那年她二十二，在细纱车间，他在行车班。联欢会开在食堂，几张桌子拼起来，上头摆着瓜子花生，谁上去唱一首歌，底下就有人起哄。他上去唱了一首，唱得跑调，底下的人笑，他自己也笑，笑完了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说，我唱完了，谁上来。
后来他每天下班在厂门口等她，等了半个月。她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你。她说等我干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等你。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傻。
她妈不同意这门亲事，嫌他家房子旧，嫌他爸死得早，家里没个撑腰的。她跟她妈说他实在。她妈说实在能当饭吃。她说能，说得很干脆。
结婚那年他们买不起新家具。沙发是在商场三楼挑的，挑了一个下午，他在那排沙发里坐了又坐，最后指着一个灰的说这个颜色耐脏。她说你怎么先想着耐不耐脏。他说日子长着呢，耐脏的东西能陪你久一点。
她后来老想起这句话。
婚后的头两年是好的。他上白班，她上早班，两个人错着时间，一天能见上四个钟头。那四个钟头里他们做饭，看电视，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沙发上说话。他话不多，听她说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她，不打断，也不看别处。
她怀孩子那年他高兴得不行，天天算日子。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半夜起来给她煮面，煮好了端到床边，看她吃，一口一口地看着，吃完了问够不够，不够他再煮。
孩子生下来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抽了半包烟。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
他进产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烟味，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得很笨，两只手僵着，怕把孩子捏坏了。他低头看了很久，说，这孩子眉毛像我。
她说，像你，眉毛像。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开心。她很久没看见他那么笑。
孩子生下来不哭，也不闹，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护士拍他的脚心，他才出声，一声长叹，像刚睡醒的人。
周敏听见那一声，浑身发凉。
她不是被吓着。她是忽然想起那晚在客厅门口听见的那口气，两下里一对，是一样的，长度一样，尾巴沉下去的那一下也一样。
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知道说出去像什么，像产后胡思乱想。厂里有个女工，生完孩子天天哭，说自己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人，后来送医院看了半年。她不想当那个人。
那年秋天他们带孩子去过一次公园。公园在城西，要坐两站公交。孩子第一次坐公交，扒着窗户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陈浩一路上抱着他，怕他摔。
公园里有个人工湖，可以划船，一个小时二十块。他说划一次，她说太贵。他说一年也就这一回。
他们划了一个小时。孩子在船上睡着了，他把孩子接过去，让她歇着，自己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扶方向盘，船在湖上慢慢地转圈。
那天太阳很好。
回来的路上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他不敢动，肩膀僵着，一路僵到家。她伸手想接过来，他说不用，我抱着。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厂门口等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想，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
第四章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得过一次肺炎。
烧了三天，住进厂职工医院。押金两千，她手里只有八百。陈浩那天在外地出差，电话打过去，他说马上回来。
他回来是第二天中午，眼睛红着，身上还是那件外套。他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塞给她，说先交上。
那钱是跟人借的。她后来才知道，是跟他一个师兄弟借的，利息都没说。
孩子住了八天院。出院那天陈浩去结账，回来脸色不好看。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他喝了两杯。孩子睡了，她收拾东西，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她说钱的事慢慢还。
他说还到什么时候，一个月两千八，还得还房贷。
她说她也上班。
他说你上班孩子谁看。
她没接话，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我在外面求人借钱的时候，你知道人家什么脸色吗。
她说她知道，声音有点虚。
他说你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那天回来，外套上有酒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像下雨前的潮气，又像铁锈。
她说你别这样，你吓着我了。
他推了她一把。
力气不大，她的后背撞在门框上，撞得不重，可她还是愣住了。
两个人都愣在那儿。
他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说我不是，我喝了酒。
她站在门框边，没说话。
他说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喝了酒脑子不清楚，我不是冲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那天夜里没睡，坐在客厅抽烟。第二天早上给她煮了鸡蛋，剥好了放在碗里，蛋黄上一点壳都没沾。又过了两天，他买回来一件羽绒服，是她早就看中、一直没舍得买的那个牌子。
她穿上试了试，很合身。
她翻过价签看了看，说太贵了。
他说不贵，钱他出。
她说还是退了吧。
他说不退，就这么定了。
她没再坚持，把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
那件羽绒服她留了两年，后来搬家的时候扔了。扔的时候她没想什么。
那一回之后，他好了大半年。
他学着做饭，做得不好吃，可她吃完了。他抱孩子，抱得笨，孩子一哭赶紧还给她。有一回孩子半夜发烧，他背着孩子下楼，一路跑到医院，挂号交钱，跑得满头是汗。
她那时候想，也许真就过去了。
她妈那句话又在她心里转。她说男人年轻的时候都有火气，过了那个年纪就好了。
她信了，信得挺踏实。
有一回夜里她醒了，听见陈浩的呼噜。
她躺在那儿听那个声音，忽然想，如果他今天晚上死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很清楚，清楚得吓人。她想的是明天要办什么手续，房子归谁，她妈会不会来，厂里赔不赔钱。她甚至想到，赔偿金够不够她把孩子养到上小学。
想完她猛地坐起来，出了一身汗。
她看着睡在旁边的这个人，看他张着嘴，看他下巴上的胡茬，看他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她伸手把他的手放回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次是孩子两岁多。
那年厂里名单定了，他没去南边，也没买断，车间停了一半，他在家待着。待着的人容易烦。
那天孩子把牛奶洒在桌上，洒在他的东西上。他拍了一下桌子，碗跳起来，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桌边，手还在抖。
她说你别冲孩子，他才多大，他懂什么，你有气冲我来。
他没看她，他说我没冲他。
她说你吓着他了。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吓着他了。
然后他抬手打了她。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她耳朵嗡了一声，眼前白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住，摸了摸嘴角，手上有血。
孩子站在旁边，没有哭。
陈浩站在那儿喘气，说他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他，说你上回也这么说。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天夜里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他把药放在桌上，说明天去医院看看。她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她自己去的医院。医生问怎么弄的，她说撞的。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了点消炎的药。
回来她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孩子两岁多，牛奶洒了，一巴掌，嘴角破了。
写完她把那页折了个角。
她折角的时候想，这一页要留到最后。留到最后是什么意思，她当时也没想清楚，大概就是万一有一天需要拿出来，这一页是个凭证。
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留凭证。记工，记账，记谁欠她什么。她总觉得写下来的东西不会变，写下来就是她的。
后来她才知道，纸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第五章
那年冬天过完，日子就变成一天一天一样的了。
她后来想不起那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她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做饭，洗衣，带孩子，上班，可她想不起哪一天是哪一天，那些日子在脑子里糊成一片，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她把孩子的旧衣服改了又改，袖子放长一寸，裤脚放长一寸，改到后来布都薄了，对着灯能看见光。她去超市问过工，人家问有没有经验，她说没有，人家说那先留个电话吧，她留了，一直没打过来。
陈浩在外面找了个临时活，装卸，一天八十，回来累得倒头就睡。那阵子他不动手了。
她知道这个不动手是暂时的，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今天出太阳也一样。
嘴角上的伤慢慢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上班的时候同事问她脸怎么了，她说不小心撞的，同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后来那个同事跟她说话就少了，走廊里碰见点个头，不站下来聊。
她明白，人家不是冷，是怕沾上事。
报警是那之后的事。
报警之前她犹豫了三天。她坐在客厅里想，走了以后住哪儿，孩子怎么办，她妈会说什么，想着想着天就黑了。她甚至想过不报，反正这次伤得不重，一个星期就下去了，报了以后闹得全院都知道，孩子长大也要听人说。
第四天她趁他出去买烟，抱着孩子下了楼。
小卖部在院门口，铁皮棚子，里头生着一个煤炉，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响。老板娘姓刘，正在看一部很吵的电视剧，看见她抱着孩子进来，把座机往外推了推。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问得很清楚。她问地址，问有没有危险，问对方有没有拿东西。
周敏说没有，声音有点抖。
她问有没有受伤。
周敏说，打在脸上。
她说好，我们马上到，你不要回去，在楼下等着。
挂了电话，刘老板娘把电视关了，说坐着等吧，站着像要跑。
周敏在小卖部里坐下来，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她给周敏倒了杯水，周敏没喝。那二十分钟她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回来，他回来看到她坐在小卖部里会怎么样，她甚至想过他要是回来了，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在这儿坐着。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难受，她被打了一巴掌，她在想怎么跟他解释。
来的民警姓周，五十多岁，这一片的老片警，大家都叫他老周。
老周在客厅坐了半天，看看她，看看孩子，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问有录像吗，她说没有。
他问有证人吗，她说邻居听见过。
他问听见过什么，她说听见过吵架。
老周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家，把烟塞了回去。
他说妹子，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种事我们来了，他认个错，我们走了，你还得跟他过，我们不能天天守着你家。
她抱着孩子没说话。
他问，你没上班吧。
她说以前上过，现在不上了。
他问现在呢，现在干什么。
她说在家带孩子。
老周叹了一口气，问孩子多大了。
她说两岁多，快三岁了。
他说那更离不了，这么小的孩子，法院也不能判给你一个没工作的。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回头，说他要再动手，你就打110，我们来。
她问，来了以后呢。
老周没答，站在门口把帽子戴上，忽然说了一句，我闺女，也这样。
说完他走了，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暗。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坐到他走的那点动静一点都没有了。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她低头看他的脸，忽然想，这个儿子长大了，会不会也这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掐了自己一下，他才两岁多。
第二天她妈来了，带了一袋苹果，红富士，个头很大。她妈退休前在厂食堂，挑东西的眼光毒，一袋里没一个坏的。
她坐下来说听说你报警了，周敏说嗯。
她说报什么警，你爸那会儿不也这样。
周敏叫了一声妈，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男人都有脾气，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摔东西，摔完了还不是该过日子过日子。
周敏说他打孩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摆苹果，说孩子还小，不记事，长大就忘了。
周敏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头发白了一半，手上有老年斑。心里那点话本来是攒着的，攒了好几天，就想跟她说，可看着她那双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还是说了。周敏说妈，我想离婚。
她把最后一个苹果摆好，直起腰来，说离了住哪。
周敏说回娘家。
她说你弟明年结婚。
周敏说就住几个月。
她说几个月是几个月，房子就那一套，两室，你弟媳妇进门你住客厅？人家刚过门你就带着孩子住进去，这像什么话。
周敏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又说，你离了，孩子归谁。
周敏说，孩子归我。
她说你拿什么养。
周敏说我出去上班。
她说谁给你带孩子。
周敏张了张嘴，这三句话她都答不上来。她那时候才发现，自己连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都没有，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了没有地方去。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你现在有孩子，忍一忍，等孩子大点，男人到这个岁数，慢慢就定了。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站起来收拾包。周敏心里还抱着一点指望，指望她临出门能说一句别的，说一句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问身份证呢。
周敏说抽屉里。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把身份证拿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周敏说妈你干什么。
她说我先替你收着，省得你脑子一热，等你真想清楚了再来问我要。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的响了一下。
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着果盘里的苹果，一个个红得发亮，摆得整整齐齐。她妈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摆整齐，她小时候掉一根筷子她妈都要说一句。她那时候想，长大了一定不要像她妈。
她坐在自己家里，看着一盘子苹果，忽然发现她也把苹果摆得整整齐齐。
她起身去开窗，窗户冻住了，推不动，她使劲推了两下，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她又用手抹掉。
她站在窗前，第一次哭。
哭得没有声音。孩子在旁边玩积木，搭了一块，倒了，再搭。
哭完，她去厨房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报警，老周来了劝了一通。我妈来，把身份证拿走了。
那一页她折了第二个角，折得很用力。
腊月里她还带孩子回过一趟娘家。
她等到陈浩上夜班，把孩子裹好，收拾了一个包。包里有三样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孩子的奶粉，还有那个本子。
四号楼和她家那栋一样，红砖，六层，楼道里的灯也是声控的。
她上去敲门，是她妈开的。她妈看见她，愣了一下，问她怎么来了。
她说住一晚，明天就走。
她妈往屋里看了一眼，说进来吧。
屋里有电视声。弟媳妇坐在沙发上，看见她站起来叫了一声姐，然后就没有话了。
她妈去厨房下面条。周敏抱着孩子坐在沙发另一头，孩子睡着了，脸红红的。
那晚上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短，她的脚露在外面，冻得睡不着，坐起来把外套盖在脚上。
夜里两点孩子哭了。她抱着哄，哄了半个钟头，哄到胳膊酸。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弟媳妇的声音传出来，问能不能哄哄。
她说哄了，刚哄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的响了一下。
她抱着孩子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早上六点她收拾东西。她妈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说这就走。
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
她妈说吃了早饭再走。
她说不吃了，急着走。
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她妈跟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钱塞给她，二百块。
她说妈，我不要钱。
她妈说那你不要钱要什么。
她说我要个地方。
她妈没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她妈说，你弟媳妇怀着呢。
周敏点点头，说我走了。
她抱着孩子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关门的声音，很轻。
第六章
本子记到第二本的时候，孩子快三岁。
第二本不是厂里发的，是她在小卖部买的，五毛钱，横格，蓝色塑料皮，封面上印着两个卡通小孩。
那天下午她在阳台收衣服，孩子在屋里翻东西。她听见柜门响，回头喊了一声别翻，也没太在意，孩子这个岁数正是翻东西的时候。
等她进来，孩子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得哗哗响。
陈浩站在门口。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
他问，这是什么。
她的心一下子凉了，说记账的。
他问记什么账。
他走过来，把孩子手里的本子拿走。孩子仰着头看他，没有哭。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折角那几页，停了一下。
他念，孩子两岁多，牛奶洒了，一巴掌，嘴角破了。
他抬头看她，问，你记这个干什么。
她说习惯了，记了这么多年，改不掉。
他说习惯，然后笑了一下，问这是给谁看的。
她没接话，站在那儿把围裙的边角捏来捏去。
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念，昨夜听见客厅有人走，停在门口，然后问她这什么。
她说那天晚上你不在家。
他说我不在家，所以你记了个鬼。
她说她没说是鬼。
他说你记得挺细，记这么细，是打算哪天拿出来用。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怕，他怕的不是她，是这个本子。
她伸出手，说还给我。
他捏住第一页，撕了下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
他又撕了一页。
一页，一页，他撕得很慢，撕一页，看她一眼。
孩子坐在地上，一直没动。
他把最后一把碎纸往她脸上一扔，说以后想记，记脑子里。
他走了，门响，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去，一片一片捡。
纸片很小，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把它们拢在膝盖前，像拢一堆雪。
孩子爬过来，也伸手捡。
她抓住他的手，说别动，扎手。
他看着她，不动了。
她捡了半个多钟头，把碎纸片装进一个塑料袋，扎紧，塞进米缸最底下。
米缸里有二十斤米，是她的底气。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
她没睡，坐在客厅等他，本来想好了一肚子话，想问他凭什么撕，想问他这五年她算什么，想问他是不是非得把她逼死。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味，看见她坐着，站住了。
他说，我错了，我真错了。
她没接话，站在那儿把围裙的边角捏来捏去。
他说我不该撕你的东西，然后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我今天在外头想了一天，我想我这个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抬起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说那时候厂里效益好，我一个月拿三百多，我给你买过一条围巾，红色的，你戴了三年。
她记得那条围巾，起球了，她拆了重织，织成一条短的，给孩子围。
他说我知道我现在不像个人，他说我这两个月在劳务市场站着，人家看我像看一条狗，我回来看到你记那些东西，我就想，你也觉得我是条狗。
她说她没那么想。
他说你有，你不说，你记。
她想说，我记是因为我怕，可这话她没说出来。她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里出来的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再给我一年，一年之内我把债还上，找个正经活，咱们搬出去，不跟我妈住一个院。
她没接话，站在那儿把围裙的边角捏来捏去。他说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我不拦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想起那条红围巾，想起他在厂门口等她的半个月，想起他在产房外面抽烟，想起他在湖上抱着孩子不敢动。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是一直这样的，他是变坏的，变坏的人也能变回来。
另一个声音说，他上回也这么说。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了很久。
最后她说，好，就一年。
她说，一年，多一天都不行。
他伸手想抱她，她躲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她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想，她大概又错了。
可她那时候是真的想再信一次。她三十五了，孩子三岁，她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身份证，她只有一条路，就是信他。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鸡蛋。他送孩子去托儿所，回来的时候买了一把青菜。
她把碗洗了，放回橱柜。
橱柜里少了两个碗，一个盘子。
她没有补，就那么空着。
第七章
那年冬天过完，他没做到。
债没还上，活也没找着。三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南边，说是去看看，回来以后更不说话，一天到晚坐在沙发上抽烟。
她没问，问了也没用。
她已经不问很久了，知道问了会怎么样。
四月的一个晚上，孩子把牛奶洒在桌上，洒在他的东西上。他拍了一下桌子，碗跳起来，掉在地上碎了。
她那时候在厨房。她听见碗碎的声音，没有出去，站在厨房里，手扶着灶台，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来了。
她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他说你看看你儿子。
她说她才三岁。
他说三岁就知道糟蹋东西。
她说你自己不会收。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她说你天天坐在这儿，你连个碗都不收。
他走到她跟前。
她没有往后退。
他抬手打了她。
这一下比前几次都重，她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眼前黑了一下。
之后的事她记不清了。她记得天花板，记得灯管上停着一只死苍蝇，记得自己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蜂。
他走了，走之前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躺在地上，躺了很久。
后来卧室的门开了。
孩子走出来，穿着那件蓝棉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走过来，绕过地上的碎碗，在她旁边蹲下。
她闭着眼，不想让他看见。
他伸手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小，很热，掌心有点汗。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和那晚一模一样。
她把眼睛睁开。
他抬头看着她。
她说，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是你吗。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说，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我在想要不要进来。
她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
她说，那你为什么进来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答。
他说，你把手放在肚子上。
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说了一句你要来了吗。
她那天应了声。
她伸手把他抱住，抱得很紧，他比她以为的要沉。
她蹲下来，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动，就让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很小的声音说，妈。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
她哭得更厉害。
他抬手拍她的后背，拍得很笨，像在学一个动作。
他又叫了一声妈。
她说哎，声音有点抖。
他说，走，我们走。
她把头抬起来。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他又说了一遍，走。
她没有立刻起来。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死苍蝇，忽然想起那条红围巾，想起厂门口那半个月，想起湖上的船。
她想起这些，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就像看别人的照片。
她撑着地坐起来，扶着茶几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剩下的东西，两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起来，摞在一起。
然后她抬手，把它们全扫到地上。
碗碎了，盘子碎了，声音很响，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瓷，忽然喊了一声。
她喊的是，你们都想让我死是不是。
喊完屋里很静。
没有人回答她，陈浩不在家。
孩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片纸。
她看着孩子，忽然蹲下去，蹲在碎瓷中间，把脸埋在手里，哭出了声。
这是她第一次哭出声音。
哭了很久，哭完她把碎瓷扫了，用报纸包起来，包了两层，怕扎着收垃圾的人。
孩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他。
她说，我们走，现在就走。
第八章
那天夜里她把米缸搬开，从最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
纸片倒出来，摊在桌上，像一摊碎雪。
她开灯，一片一片对。纸片很小，边缘毛糙，有的字只剩一半，她对了一个多钟头。
第一行拼出来是，昨夜听见客厅有人走，停在门口。
她看着这一行。这是她记的第一笔，那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记下来，留个证据。
现在她知道，她没听错。
第二行拼得最久，因为那一页被撕得最碎，拼出来是，孩子会笑了。
她坐在桌前，看着这两行字，一行是鬼，一行是人。
她忽然想笑，笑得眼睛发酸。
她把纸片收回袋子，扎紧，放回米缸。
天快亮的时候，窗帘一点一点变白，楼下有人推着车出去，铁门响了一声。
她那天夜里做了决定。
这个决定她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原因，她只是觉得，人这辈子总要被人选一次。
她儿子选了她，她就得走。
走之前她做了三件事。卖米，二十斤扛到楼下粮店，老板给了三十块，她把钱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找房子，托超市的同事问，城东有一片平房，一间三十平，带厨房，四百五，房东是个老太太，说她也是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押金只收了一半。找工作，她原先在流水线上干过六年，手脚麻利，超市缺理货，她第二天去试，成了。
三件事办完，用了小半个月。
陈浩那阵子在南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箱子提前收好了。
走的那天傍晚，门开了。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气从袋子口冒出来。
他看见地上的两个箱子，站住了。
他问她去哪儿，她说走。
他问走哪儿，她说不回来了。
他没说话，把包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出来，在沙发上坐下，说，坐。
她站在那儿，没有坐下。
他说我们谈谈。
她抬起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三年里他第一次说我们谈谈。
她心里有一瞬间，以为事情还有别的可能。
他说，房子是我爸的。
她没接话，站在那儿把围裙的边角捏来捏去。
他说厂里那四万买断，是我的工龄。
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
他说你的东西你带走，孩子不行。
那一瞬间的期待，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她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孩子留下，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说他姓什么，你清楚。
她说他姓陈，可他先认识的是她。
他抬头，说你什么。
她说他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他连他夜里哭几声都数不清。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变了。
她说她没变，她一直是这样，他以前没看。
他站起来，说我告诉你，你走可以。
他顿了顿，说孩子留下。
她手指扣紧了箱子把手。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结婚五年，她一直以为他是一口井，深，底下是水。
原来底下是空的。
她说你要孩子，行。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她说你先去把那一巴掌说清楚，再去把报警那回说清楚，再去把今天说清楚。
他说你说什么。
她说他打了她三年，她一笔一笔都记着，他撕了纸，她记得更清楚。
他的脸变了，他说你去告我，你去，看谁信你。
她说她不告他，她说她把孩子养大，等他长大，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她说你要你的儿子，你先得让他知道，他爸是什么人。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这时候孩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门框里。
那道门框她量过，八十六公分宽，结婚的时候贴过喜字，后来撕了，留一圈白印。
他站在门框中间，抬头看他爸。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很长，很轻。
陈浩低头看他，孩子没有躲。
就在这时候，孩子叫了一声爸。
陈浩愣在那儿。那是孩子第一次叫他，他低头看孩子，孩子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下意识摸口袋，往旁边侧了一下身。
门框空出来一半。
她提起箱子，说你要孩子，先把你自己的事办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
孩子没有跟上来，他站在门框里，看着她。
她朝他伸出手，说走啊。
他摇了摇头，摇得很轻。
他说，你先走，我跟着。
他说得很清楚。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三岁的孩子站在那道八十六公分的门框里，像一个很小的守门人。
她走回去，蹲下，伸出手。
他把手放进她手里。
他们下楼，声控灯一层层亮，又一层层灭。
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雪地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黑着，没有人。
她拉着他往大门口走。
他问，妈，我们去哪。
她说去一个门，那个门我们自己装锁。
第九章
新家是城东的一个单间，三十平，带个厨房。
房租四百五，孩子送街道的托儿所，一个月三百。
第一个月最难。超市的活一天站八个钟头，货架底下灰厚，她要蹲下去擦，一天蹲上百次，晚上回家腿肿，鞋都脱不下来。
托儿所七点半开门，她六点起床，煮两个鸡蛋，一个给孩子，一个揣兜里当中午饭。
钱算得很细，房租四百五，托儿所三百，水电一百二，剩下的是饭钱。
有一个月差四十块，她把结婚时的戒指卖了，金店给了三百二。
孩子懂事，去托儿所不哭，老师说他一整天不说话，就坐在窗边看。
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在看门。
有一回她加班，路上堵车，到托儿所已经七点半，只剩他一个人，老师陪着，坐在门口。
她跑过去，喘着气说对不起。
老师摆摆手，说他不哭，就坐着等。
回家的路上，他牵着她的手。
他说，妈，你今天回来晚了。
她蹲下来，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他，问他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妈。
第二个月，陈浩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说南边我没去，买断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里，问四万呢。
他说花了，花完了。
她问花到哪儿去了。
他说关你什么事。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三十平，一张床，一个煤炉，墙上贴着一张孩子画的画。
他环顾了一圈，说，就这。
她说就这，够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递过来，说三百。
她没接，问干什么。
他说是抚养费。
她说他不是没钱。
他说我说了，关你什么事。
他把钱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三百块，后来把钱收起来，没花，夹在新本子的第一页。
入冬以后，孩子发过一次高烧。
托儿所打来电话，说烧到三十九度五。她请假，一路跑到托儿所。
他脸红得像纸，眼睛睁着，叫她妈。
她抱着他往医院跑。急诊排队排到半夜，他烧得糊涂，趴在她肩上含含糊糊说话。
她把耳朵凑近了听。
他说，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抱着他，没有动，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把手放在肚子上。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说，我就进来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
她把他抱得更紧，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陪她过这种日子。
那天夜里他退了烧，她抱着他坐在输液室，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着怀里的他，忽然问了一句，值不值。
他睡着，没有回答。
她自己替他说了，值。
那天夜里，她听见一阵脚步。
她从床上坐起来。
客厅里有一个剪影，很小的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问，你干什么。
他说，我在看门。
她问，看什么门。
他说，看他会不会来。
她坐在床上没说话，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墙上扫过。
她说，他不会来了。
他问，为什么不会来了。
她说，锁是她自己换的。
他想了想，说那我可以睡了。
她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剪影走回来，爬上床，钻进她怀里。
他叹了一口气，很长，很轻。
她躺着，睁着眼。
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她整理箱子。
箱子底下压着一摞旧东西，他的衣服，一个奶瓶，几本翻烂的图画书。
最下面是一本旧杂志，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蜡笔画。
她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三个人，一大一小，还有一个大的站在旁边，没有脸。
第二张是一扇门，开着。
第三张是一个瓶子倒在地上。
她翻到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画的是这个房间，一张床，一个炉子，两个人。
画这张的时候，他们还没搬来。
她坐在那里，很久。
他蹲在地上，摆他的小汽车。
她抬头看他，他也抬起头，叫了一声妈。
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明天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面条。
她说行，明天给你做。
她把画收回杂志，放回箱子，扣好。
天已经黑了，窗外路灯亮着。
她把他抱起来，走到窗边。
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
他趴在她肩上，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叹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