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百二的椅子
在公司，省钱是一种功劳。
没人问过，省下来的钱，最后是谁在买单。
凌晨两点十七分，恒达实业十二楼还亮着两盏灯。
一盏在财务，一盏在仓库边上那个没人愿意坐的工位。
陈砚把第三版采购单打印出来，纸还热着。四十万的办公室改造，财务只批四万。
他在四万后面加了个零，又删掉，最后写上“四万二”。
“陈砚。”
李玫站在财务室门口，怀里抱着保温杯，眼影有点花。她把一张单子甩在他桌上。
“采购部一年花掉公司三百二十万，产出是什么？一堆椅子，一堆纸，一堆发票。”
她声音不大，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见，“说难听点，采购部就是公司的蛀虫。”
陈砚低头看那张单子。三百二十万里，有两百八十万是去年老板点名换的设备。
“李总，三天。”他说，“三天我给您一个数。”
“三天。”李玫转身，“王总要的不是数，是面子。他要一个能坐得住的办公室，你懂吗？”
陈砚懂。王振海五十岁，白手起家，办公室用了九年，椅子弹簧塌了，坐上去会往左歪。
那把椅子是九年前买的，两千八，行政报过两次更换申请，都被财务驳了，理由是“不影响使用”。
上个月见客户，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半寸，客户笑了。
他回到工位。仓库的排风扇在响，纸箱味混着机油味。
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小本子，边角已经卷了。第一页写着一行字：2019.3.6，垫付打印纸 128 元，未报。
这个小本子他记了四年。四十七笔，最少的三块五，最多的一千二。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也没报过一次。
他翻开电脑，登录采购系统，准备再算一遍价格。
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首页多了一个入口，灰底白字，像被人用旧打印机印上去的：
【内部价】
下面一行小字：仅限公司合规采购项。
他以为中了病毒，点了刷新，还在。又点了退出，还在。
那个入口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像一直在等他。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页面很简单，只有一个输入框：请描述采购需求。
他敲了一行：人体工学椅，老板办公室用，预算三十二万。
回车。
屏幕转了两秒，跳出一行字：
【已匹配。内部价：320.00 元。差额 319,680.00 元，计入申请人账户。结算日 12 月 31 日。】
陈砚盯着那个 320 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屏幕，屏幕是凉的。
他往下拉，看到页面最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他几乎要贴上去：
【申请人：王振海。】
他把页面关了。又打开。又关上。
窗外的路灯把仓库照成一片浅黄。
他忽然想起李玫说的那句“蛀虫”，想起自己在这个工位上坐了四年，涨过一次薪，涨了三百。
他忽然想试一次给自己买。
输入：颈椎按摩仪，自用，预算四百。
回车。
【驳回。采购项主体不符。内部价仅限公司合规采购项。违规操作费：3 天睡眠，已扣除。】
他愣了一下。当天晚上他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头痛了一整天。
他把光标移到“确认”上，手指停了三秒。
按了下去。
椅子是第三天到的。
物流单上写着“高端人体工学椅一台”，发票金额 320 元，税率、明细、公章，一样不少。陈砚把单子交上去的时候，李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三百二？”
“三百二。”
“三十万的椅子你买成三百二？”她把单子举起来，对着灯看，“陈砚，你做假账做到我头上了？”
“发票你验。”
李玫真验了。税号对，公章对，供应商叫“万物内部价供应中心”，工商信息齐全，注册地址在城西一个产业园。
她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打到税务局的朋友那里，对方说：这票是真的。
她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算票是真的，”她说，“三十万的椅子你三百二买回来，这椅子能坐吗？”
“票面三十一万九千六百八，实付三百二。”她把计算器推过来，“钱呢？钱去哪了？”
陈砚看着那台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公司没多花一分。”他说。
“公司是没多花。”李玫把发票一张一张叠好，“那谁花了？”
陈砚没答。
李玫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文件夹合上：“陈砚，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提醒，又像在预告。
下午三点，椅子推进了王振海的办公室。
王振海坐上去，往左歪了一下，又往右，然后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他说，“这钱花得值。”
李玫站在门口，没说话。
第四天，陈砚去送签字单，看见王振海在抓头发。抓一下，手心里一把。
第五天，老板换了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是能看见发缝宽了。
“小陈，你也换一把。”王振海路过采购部，指了指他那把椅子，“你那椅子我见过，塌的。”
“不用，王总。”
“走内部价，几十块的事。”
“采购项主体不符。”陈砚说。
王振海没听懂，摆摆手走了。
“最近睡得好吗？”李玫在茶水间问他。
“睡得好。”王振海说，“十年没睡这么沉过。”
陈砚端着杯子站在旁边，没吭声。他想起系统里那一行字：从最不值钱的开始扣。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他打开后台，点进一个他从没点过的页面。
【账单】
申请人：王振海
已用内部价采购：1 项
应付差额：319,680.00 元
结算日：12 月 31 日 24:00
扣减顺序：发量 → 睡眠 → 运气 → 记忆 → 寿数
下面还有一行：
【经办人：陈砚。担保额度已计入。】
他把页面关了。
手在抖，抖得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
他翻开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
2023.10.9，王振海，32 万，掉头发。
然后他合上本子，坐在那把塌了弹簧的旧椅子上，看着仓库的灯，一直看到十二点。
十二点整，屏幕自己亮了。
【距离结算日：83 天。】
第二章: 记在申请人账上
十一月，陈砚把全公司的采购都改走内部价。
两百一十把工位椅，一万八一把，走完三千七百八。八台空调，六万四一台，走完五百一十二。
年会奖品、咖啡机、饮水机、仓库的货架、前台的迎宾台。
一个月，公司采购成本从三百二十万降到三万二。
财务做表的时候，李玫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气的，是不敢信。
“这不可能。”她说。
“票据都在。”陈砚把一摞发票推过去，“你验。”
她验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前台小姑娘的椅子换了。
她坐上去，转了两圈，声音有点虚：“砚哥，这是不是三万那把？”
“不是。”
“那多不好意思。”
“坐吧。”
保洁阿姨的拖把桶也换了，带轮子的。
她推着桶走过走廊，回头说了一句：“小陈，这桶好用。”
仓库老周拿到新货架，摸着钢管说：“这料，比我老家房梁都实在。”
陈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他想起四年前自己搬进来的第一批货架，二手的，焊口裂着，一动就吱呀。
第三天下午，王振海把陈砚叫进办公室。
“小陈，坐。”
陈砚没坐。老板办公室只有一把椅子，那把三百二的椅子。
“从今天起，你是采购主管。”王振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月薪一万八。另外，公司给你百分之零点五的干股。”
陈砚接过文件，看见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小字：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王总，”他说，“这股份，是从哪儿出的？”
“从我这儿出。”王振海笑了，“我王振海说话算话。”
陈砚点头。他没说那百分之零点五，其实是从“王振海账户”里划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快。
第二天上午，张彪堵在他工位边上。
张彪四十岁，采购部老人，四年前陈砚入职时带过他三天，后来所有陈砚谈下来的单子，报上去都写着张彪的名字。
“小陈，可以啊。”张彪把手搭在他椅背上，“年会那批奖品，是我跟供应商谈的吧？”
“张哥，那批是我下的单。”
“单是你下的，价是我谈的。”张彪笑，“年轻人，别太计较。你在公司才几年？”
“四年。”
“四年。”张彪点点头，“四年能坐到这儿，你运气好。”
“张哥，我运气一直不好。”
“那就更得谢谢我。”他拍拍陈砚肩膀，“没有我当年带你，你能知道哪家供应商给回扣？”
陈砚看着他。看了三秒。
“张哥，”他说，“团建预算还没走吧？”
“没走。怎么了？”
“走内部价吧。”陈砚把申请单推过去，“能省不少。”
张彪眼睛亮了。团建预算八万，他早想在里面做点手脚。
“真的？”
“真的。你签个字就行。”
张彪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
陈砚把单子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十七张了。
团建定在周六，城郊一个拓展基地。
张彪穿了新买的冲锋衣，站在台阶上讲话，讲公司文化，讲团队精神，讲他当年怎么一手把采购部撑起来。
讲到一半，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级台阶上有水。前一天夜里下过雨，台阶边缘积着一道浅水，谁都没在意。
主持人还在念稿子，音响里放着一首歌，风把横幅吹得啪啪响。
他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抓住了空气。
后脑勺磕在台阶边缘，声音很闷。有人尖叫。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小腿已经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医院诊断：胫骨骨折，卧床三个月。
陈砚去医院看他。病房里，张彪躺着，腿上打着石膏，看见他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张哥，好好养。”陈砚把果篮放下，“团建的钱，公司出了。”
“陈砚。”张彪叫住他，“那天……台阶上是不是有水？”
“是。”
“谁洒的？”
“不知道。”陈砚说，“基地的人说是雨。”
张彪盯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陈砚，我儿子下个月结婚。”
陈砚没答。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账单，八万的团建走了内部价，差额七万九千二，挂在申请人那一栏。
申请人：张彪。
他走出病房，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本子掏出来，写了一行。
2023.11.18，张彪，7.92 万，一条腿。
李玫是下一个。
十二月初，集团要来做年度审计。李玫急了。
往年的账，有几笔回款是拖着的，审计一查就是问题。
她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然后给陈砚发了条微信：你那个内部价，能不能买审计服务？
陈砚回：能。
第二天，一家审计事务所上门，四个人，西装，公文包，态度客气得像来吊唁。
李玫把他们请进会议室，泡了茶，讲了一个小时公司的经营状况。
审计组组长听完，合上本子，说：“李总，我们从哪笔开始？”
“从……从大账开始。”
“好的。”组长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我们先看您个人经手的三十七笔回款。”
李玫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那天下午，公司里传开了一句话：陈砚会邪术。
有人在茶水间说，他桌上那个牛皮纸本子，记谁的名字，谁就倒霉。有人说他半夜在仓库烧纸。还有人说，老板的头发就是他弄掉的。
陈砚听见了，没解释。他把小本子翻到中间，数了数，二十三页。
晚上七点，王振海的老婆打来电话。老板在办公室里接的，声音很大。
“你把我结婚纪念日忘了？”
“什么纪念日？”
“十一月二十六！我们过了十九年！”
“二十六……”王振海停了一下，“二十六号我在见客户。”
“你每年都说见客户！”
电话挂了。王振海坐在那把三百二的椅子上，很久没动。
陈砚站在门外，看见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十二月十号，陈砚开始忘事。
先是钥匙。他把钥匙插在门上，出门，回来发现门开着。
然后是名字。客户叫什么，他要翻手机。再然后，是更重要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母亲打来电话。
“你爸住院了。”
“我知道。”
“几床？”
陈砚张了张嘴。他记得自己去过医院，记得走廊是绿色的，记得父亲躺在床上输液。
但他想不起几床。
“七楼。”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七零二。陈砚，你爸住院第三天了，你昨天还来过。”
“妈，我——”
“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他翻手机相册。昨天拍过一张照片：病房的窗，窗外是住院部的停车场，父亲手背上有留置针。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
他把照片放大，床头卡上写着“702”。
他给母亲回了一条微信：七零二，我记着了。
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后台，点进一个他从不敢点的页面：
【经办人账户】
担保额度累计：1,200,000.00 元
折算：约 11 年 4 个月
已预扣：发量、睡眠、短期记忆
他盯着“11 年 4 个月”看了很久。
十一点四十分，他回家翻出入职合同。
四年了，那份合同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塑料袋里，纸已经黄了。
他一页一页翻。第三条，工作时间。第五条，保密义务。第九条，竞业限制。
第四十七条在倒数第二页，字号比别处小一号：
“员工在职期间，自愿承担公司运营过程中产生的一切未结成本，包括但不限于采购溢价、违约金、赔偿款。”
下面一行更小：
“本条自入职之日起生效，员工签字即视为知悉并同意。”
签字栏里，是他的名字。他摸了摸那个签名，墨迹早干了，边缘有点糊。
签的时候他没看这一页，他只看了薪资那栏，六千五。
四年前，他坐在人事部那张桌子前，签了十几份文件，人事说“都是格式合同，签吧”。
他想起那天，人事递给他一支笔，笔没水了，换了一支。
而合同的落款日期，是 2019 年 3 月 6 日。
小本子第一页，也是这一天。
第三章: 一分钱的离职
十二月十八号，李玫查到了东西。
她把所有内部价订单的供应商拉出来，一家一家对。
三十七张发票，供应商全是同一个名字：万物内部价供应中心。
她打电话过去，那边前台说：法人代表，陈砚。
她又打了第二个电话，问注册资金。对方说：零元。
“零元？”
“认缴制，零元。”
李玫把电话放下。她忽然明白过来：这家公司没有钱，没有货，没有仓库。
它只做一件事，把一样东西卖得很便宜，然后记一笔账。
她翻出这三个月所有走过内部价的单子，一张一张对时间。
十月九号，老板的椅子。十一月三号，两百一十把工位椅。
十一月十八号，团建。十二月二号，审计服务。
每一张单子后面，都有一个签字的人。
她坐在财务室，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账户余额，看了看，又关掉。
下午三点，她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上楼。
十二楼的走廊很长，从财务到老板办公室，要经过采购部。
陈砚在楼梯口等她。
“李总。”
她停下。文件夹抱得更紧。
“你要拿上去的东西，”陈砚说，“我猜得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玫的声音有点抖，“三十七张发票，全是虚构供应商。这是刑事案子。”
“票据是真的。”陈砚说，“税务局验过。”
“供应商法人是你。”
“是我。”
“那你就是……”
“李总。”陈砚打断她，“你想不想也走一次内部价？”
走廊里安静下来。楼下有人在搬货，托盘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你今年的账，有三笔回款对不上。”陈砚说，“集团审计还有六天。你走一次内部价，把窟窿补上，账就平了。”
“代价呢？”
“代价是……”陈砚看着她，“你自己。”
李玫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以为我会信这个？”
“你不用信。”陈砚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楼梯让开，“你上去吧。文件夹交给王总，我这个月就进派出所。你也可以先看看你老公的体检报告，他上个月查出来的东西，你应该还不知道。”
李玫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
她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按下去，按了两次都没按服帖。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文件夹，下楼去了。
高跟鞋敲在楼梯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陈砚靠在墙上，闭上眼。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李玫刚才穿的是黑色还是灰色。
集团审计过了。李玫那三笔回款，最后走了一次内部价补上，差额四十七万，记在她名下。她再没提过那个蓝色文件夹。
十二月二十六号，王振海把他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多了三样东西：一台加湿器，一箱黑芝麻丸，一顶帽子。
帽子扣在椅背上，深灰色，帽檐很大。
“小陈，坐。”王振海说。
陈砚站着。
“今年公司省了多少钱？”
“三千八百万。”
“三千八百万。”王振海重复了一遍，笑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恨什么吗？”
“成本。”
“对，成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十九岁出来跑业务，兜里三百块。这公司是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抠到最后，连自己坐的椅子都舍不得换。”
他回头，“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钱，不该省；有些运，得提前买。”
陈砚看着他，没说话。
“集团那边，明年要开五个新盘。”王振海说，“我算过，光启动资金就二十个亿。银行不贷，股东不投，我拿不出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
“但你那个内部价，能买。”
陈砚低头看。
【战略采购申请单】
采购内容：恒达实业未来二十年经营运势
预算：20 亿元
申请人：王振海
经办人：陈砚
“王总，”陈砚说，“二十年的运气，买回来是什么样，您知道吗？”
“我不需要知道。”王振海说，“我只需要明年开春，那五个盘能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小陈，我今年五十一。银行那边，我的额度到头了；股东那边，三个要退。这公司要是明年开不了工，两千多人回家过年。”
陈砚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老板像个普通人。
“两千多人，”他说，“您记得住几个名字？”
王振海没答。
他把笔递过来。
“小陈，你是我一手提起来的。”
陈砚接过笔。笔是万宝龙的，很沉。
他想起四年前，人事递给他那支没水的笔。想起小本子第一页那 128 块打印纸。
想起自己在这个公司，一共被扣过十一次款，理由分别是：迟到、早退、工位不整洁、未及时回复消息、打印机卡纸未报修。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压出一个洞。
“签了。”他说。
王振海把文件收起来，笑容很轻，“明年，我给你百分之一的股份。”
“好。”
陈砚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落地窗外的城市一片灯火。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是空的。
他拿出笔，写了一行：
2023.12.26，王振海，20 亿。
然后把笔收起来，往回走。
身后，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的声音。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公司年会刚散，大厅里还留着彩带和空酒瓶。
保洁阿姨在收桌子，看见陈砚，问了一句：“小陈，还不走？”
“马上。”
阿姨把最后一叠彩带塞进垃圾袋，直起腰说：“明年还来啊。”
陈砚没答。
他回到工位。仓库的灯只开了一盏，纸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打开系统，点进“内部价”，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
采购内容：陈砚离职手续办理
申请人：恒达实业有限公司
回车。
屏幕转了很久。
【核对中……】
【依据：内部价仅限公司合规采购项。】
【判定：公司确需该员工离职。符合。】
【内部价：0.01 元。差额 6,480,000.00 元，计入申请人账户。】
【结算日：即时。】
【经办人：陈砚。】
他看着那行“经办人：陈砚”，笑了一下。
零点。
整栋楼的灯闪了一下。
先是十二楼，然后是十一楼，十楼，九楼。
财务室的服务器发出一声长响，像什么东西被拔了管子。
打印机开始吐纸，一张接一张，全是空白的。
有人从工位上站起来，椅子一碰就散了，坐垫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海绵。
楼下有人喊：“停电了？”
不是停电。是“到货失效”。
那些椅子、空调、咖啡机、货架、迎宾台，所有走过内部价的东西，在同一秒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一堆没有编号的零件，一堆纸箱，一堆废铁。
大厅里那棵两米高的年会发财树倒下来，砸翻了香槟塔。
王振海在停车场。
他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银行的。然后是股东的，然后是集团的，然后是老婆的。
他一个都没接。他站在车边，手扶着车门，头发在风里散下来，露出一大片头皮。
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一层全黑着，连应急灯都没亮。
陈砚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大门口。
“陈砚。”
陈砚停下。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陈砚说，“就是把公司欠我的，按内部价结了。”
“公司欠你什么？”王振海的声音哑了，“我给你一万八月薪，给你干股，我提你当主管……”
“王总。”陈砚打断他，“2019 年 3 月，我垫了 128 块打印纸，报销单您签了字，财务说没预算，扣了我 128。”
“128 块……”
“2021 年，我加了一百四十七个小时的班，调休单您没批，理由是‘年底忙’。”
“那是公司……”
“2022 年，我的方案被张彪拿去报，您给他发了八千奖金，给我发了两百块‘鼓励奖’。”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小本子。边角卷着，封皮上有一圈汗渍。
他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
“都在这儿。”他把纸递过去，“一共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六块。您不用还了。”
王振海没接。纸飘在地上，被风吹到台阶下面。
“对了，”陈砚说，“您的二十亿，结算日是今天。”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买的那二十年运气，今天到期了。”陈砚看了他一眼，“王总，明年开春，那五个盘，开不了了。”
王振海往前一步，脚下踩到台阶边，差点跪下去。
陈砚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把工牌摘下来。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工号 1073。
他看了两秒，然后扔进垃圾桶。
身后，王振海蹲在地上，捡那张纸。
三个月后，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陈砚坐在面试间里，对面是 HR，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笑得很职业。
“陈先生，您的履历很漂亮。上一家公司，采购成本只剩了个零头。”
“运气好。”
“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但很稳定。”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签。”
陈砚翻开合同。第三条，工作时间。第五条，保密义务。第九条，竞业限制。
第四十七条在倒数第二页，字号比别处小一号：
“员工在职期间，自愿承担公司运营过程中产生的一切未结成本，包括但不限于采购溢价、违约金、赔偿款。”
他看了很久。
HR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都是格式合同，签吧。”
陈砚抬起头，笑了笑。
“好。”
他拿起笔。
笔没水了。
HR 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支，递过来。
陈砚接过笔。
这一次，账单上写谁的名字，他看得很清楚。